第十五章 相见时难

赤心巡天情何以甚第 1647 / 2920 章4,287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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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为死士?“

临淄城雁书茶舍,一些人正在高谈阔论,当中一人,尤其声高。

诸如茶舍酒馆这样的地方,向来闲议者众。古往今来,天下列国,家长里短,无所不论。

齐国言争之风还不如何流行。

宋国那边才叫精彩,在任何一个城市任何一個时间段,都有机会遇到论战,唇枪舌剑不亦乐乎。被活活骂死的人不知凡几。当然,那亦是一种修行道路的衍生了。

当今临淄里,骂人骂出了最大名气的,自然是名儒尔奉明。

此人口才极好,更是写得一手好文章。因其为人甚是狂恣,常有惊人之论。朝野间唾弃者众,支持者也众。

如此时刻,围着一张大茶台,他居上首而坐,在一众文人里,分明是意见领袖,人群焦点。

他生得一副好面貌,衣着饰物也极见格调,其声抑扬顿挫,很能调动情绪:“死士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主家而死!“

“慷慨就义,可称壮士。死而无名,是为忠介!”

“匍匐在暗夜之中,一生为一事,一命舍一人。“

“纵览古今,可有死士享大名?更别说颠倒主仆,悖谬纲常。”

“昔年博望侯何等英雄,其后代子孙重玄胜,与一个死士不清不楚,辱没门楣。无尊卑之序,乱贵贱之别,殊失大礼!现在更为这个死士的失踪大张旗鼓,据说要追其为妻。动用大量的人力物力,闹得满城风雨,天下都传遍了!“

他猛然一拂袖,声如金铁鸣:“真是名门之耻!

刷!

说话间,不远处的一个雅间,绘着远山流水的雪纸门骤然拉开,显出其间对坐茶桌的两个人。

其中一个虽是身着便服,也掩不住身上煞气,一看就是军人出身。虽是跪坐于竹席上,却也直脊直腰。此刻双手搭膝,脸上全是看戏的表情。

另一个则散漫得多,一只腿盘着,另一只腿竖着。手肘搭在膝盖上,修长的五指则拿着一只茶盏,要饮又未饮,似笑非笑地看过来。

眸如墨染,白衣胜雪。

他自然便是大齐冠军侯重玄遵。

“你是什么名门?”他看着尔奉明,脸上似乎有笑意,但话语分明不客气,

尔奉明明显有些错愕,但很快就反应过来。

冷笑一声:“我说谁人在听墙角,原来是冠军侯!“

而后方道:“尔家虽不是什么功勋望族,但诗书传家,礼乐相继,自武帝朝而至如今,世代清白!冠军侯说名门,何为名门?名者,誉也,明也,礼也—“

啪!

茶盏直接摔碎在他面前,打断了他的滔滔不绝。

破碎的残渣、四处流泻的茶水、以及一株倔强挺立的茶芽。

便是摊破在尔奉明和他一干好友脚下的画卷。

砸得众人一惊。

尔奉明也下意识地住了口。

重玄遵傲慢地看过来:“重玄家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得到你这种跳梁小丑来评论?“

尔奉明脸色忽青忽白地看了他一阵,终是将一肚子的辩语都咽回腹中,一拂袍袖,便要往外走:“真是夏虫不可语冰!“

但有一股摄人的威势骤然勃发。

重玄遵的声音响起来:“我说让你走了吗?“

尔奉明猛然回身:“天子尚且不以言获罪,你待如何?“

重玄遵只冲着那一地残渣,抬了抬下巴:“打碎了茶盏就一走了之,这就是礼乐相继之家吗?给本侯收拾干净了再走。

尔奉明身边的那些朋友,平素里一个个笔杆子摇得飞快,指点江山也是唾沫横飞,但此刻与冠军侯当面,没有一个敢站出来说话。

“重玄遵!”尔奉明好歹也是大齐有名的文士,怎肯受此侮辱?勃然大怒道:“不要以为这临淄你可一手遮天,士可杀,不可辱!"

锵!!

重玄遵半点废话都不说,随手一招,就将吴渡秋的鞘中刀拔将出来。

就这样赤足提刀,白衣挂锋,向尔奉明走去。

尔奉明周边一圈人齐齐后撤。

整个雁书茶舍寂然无声,没人敢出头,没人敢相劝。

如今的重玄遵,别说齐国年轻一辈了,便是往前几辈去数,敢与他逞勇斗狠分生死的,又有多少?

那些人里,绝对不包括这个尔奉明。

所以他当机立断地蹲了下来,取出手帕,将地上的茶水擦了个干干净净,将所有的茶盏碎片包括茶叶全都裹起来…而后一言不发,匆匆离去。

已经走到门边的重玄遵,倒也并未穷追不舍。随手拉上了雪纸门,隔断了看客们的目光。

手上只是随意地一甩,取自吴渡秋的军刀便归入鞘中。

而从头到尾,出身于春死军的吴渡秋,只是安静地坐在茶桌前。

此时翻出另外一只茶盏,为重玄遵倒上了茶。

嘴里笑道:“他要是个有骨气的,你还真叫他血溅当场?”

重玄遵姿态散漫地盘坐下来,随口道:“正好夷吾今年都不能回临淄,宰了这厮,我也出去陪他耍耍。

吴渡秋闻言只是一笑。

这里是齐国临淄,天子脚下,巡检府总部所在,刑律严明。如尔奉明这般有身份有影响力的人物,要想杀之,一定要付出相当的代价才行。

当然冠军侯绝对是付得出代价的。

也恰是因为如此,尔奉明才不敢用自己的脑袋,去赌重玄遵的脾气。

“尔奉明这个人呐,常做惊人之语。”他摇了摇头:“也不知是图什么。“

重玄遵淡然道:“大约是想效仿当年许放,靠骂人来成名…儒家专有一法,就是靠声名来助长修为。

吴渡秋笑道:“那他比许放可聪明多了,骂人都是挑着骂,道歉也道得很及时。曹帅不至于跟这种人计较,武安侯作为新齐人,行事总有顾忌,加之一心修行,也不会专门找他。今日骂你那堂弟,依我看,也是投石问路,大约本是想向你靠拢不成想马屁拍到了马蹄上。“

重玄遵端起茶盏:“这种聪明,实在有些让人讨厌。”

“说起来,怎么突然发这么大的火?”吴渡秋道:“你不像是会在意这些的人。"

重玄胜疯了一般调动各路关系,满天下找一个死士,早就成为了街头巷尾的热门谈资。

比尔奉明说得更难听的大有人在。

什么重玄胜痴肥丑陋,满朝公卿贵女,无人肯相配,实在找不到人,只能强行收一个下属…

什么重玄胜跟他爹一脉相承,最后结局肯定也差不远……

甚至于还有说那十四其实是他国间谍,盗走了博望侯府秘传的重玄之术,这才被如此大动干戈地追缉。

说的人当然知道自己是瞎编乱造,传的人也自然明白这是满口胡言。但以最大的恶意践踏他人,向来是街谈巷论的惯性。

这只苍蝇嗡一声,那只苍蝇嗡两声,越嗡越离谱。但越是离谱,越是惊奇,人们越是热衷于分享。

哪怕是以重玄氏今时今日的影响力,也不可能镇得住那么多张碎嘴。真去理会,还平白掉了身价。

这道理重玄遵当然也明白。但他只道:“吵到我了。”

吴渡秋不置可否,又问道:“所以你今天找我,是有什么事?不会真只是喝茶吧?“

“我那个胖弟弟,费那么大劲,找了两天都没有找到人,我怀疑十四已经出海了。”重玄遵的语气云淡风轻:“你在决明岛不是有些关系么?帮着找一找。“

吴渡秋忍不住笑了:“冠军侯这是为哪般?"

“姜还是老的辣。老爷子特意选在进学宫那天,召集我和重玄胜讨论袭爵问题。就是算准了我会新仇旧恨一起算,把重玄胜拎进学宫里揍…如此不着痕迹地将重玄胜和十四隔开,不给他们沟通的机会。再慢慢地推动联姻事宜,摆出条件来,分别给他们两个人选择的机会。十四的选择如他所愿,若是重玄胜也做出符合预期的选择,老爷子还能用允许十四做妾一事,来修补他和重玄胜的爷孙关系……只是没有想到重玄胜会这么坚决。“

重玄遵摊了摊手:“老爷子顺手摆了我一道,我也得给他添添堵才行。”

吴渡秋咧着嘴道:“你倒是不用解释这么多…这事我应了。“

顿了顿,他又问道:“对了,我个人倒是挺好奇的。对于重玄胜的选择你自己是什么态度?“

“怎么说呢……”重玄遵转着茶盏道:“甚至让人有点欣赏。”

吴渡秋便笑:“看来是要化干戈为玉帛了。“

“不。”重玄遵将茶盏放定,拍了拍手,起身道:“揍起来更有感觉了。“

整整两天,齐国各处边郡,都没有十四的消息传来。

重玄胜几乎急疯了,但他必须要坐镇在临淄,汇总各方消息,冷静下来,分析关于十四的蛛丝马迹。

而姜望则在报备朝廷之后,东出临海郡,独身赶赴近海群岛。

虽则以吕宗骁的关系,在临海郡十三个码头都没有查到十四的航船信息。但在齐国诸边关都没有捕捉到十四行踪的情况下,也唯是近海群岛,才拥有最大的可能。

临海郡码头本就是鱼龙混杂之地,要找一个刻意隐藏身份的人,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追溯过往,则更是为难,有所疏漏也是难免。

德盛商行本就在海外有生意,倒是能够提供一定的帮助。姜望又特意找了四海商盟,花大价钱使用他们的情报网。

此外姜无忧对这件事也有相当积极的态度,说什么临淄难得出了一个不是人渣的公子哥,很愿意调动人手帮忙…但姜望考虑到重玄胜的家族背景,不适合同皇女走得太近,便代为拒绝了一一虽然现在的重玄胜,肯定不会在意这些。

上一次出海,已经是两年前的事情。

天涯台上那一场死斗,好像已经很遥远。

海勋榜上的名字,也早已经被挤了下去。

万古以来,这地方就是人来人去,潮起潮落。

姜望替重玄胜出海寻人,当然不是无备而来。

对于找人这件事,他不是很有信心。但是对于怎么闹大动静,他很有心得。

如果德盛商行和四海商盟共同编织的情报网络找不出十四来,他就准备化名“十四胜”,赴天涯台公开挑战钓海楼陈治涛。

以此注定会轰动近海群岛之事,告知十四他的到来,让十四知晓重玄胜的决心。

若是战过陈治涛之后,十四还没有出现,他就会按照名气排序,挨个挑战近海群岛上的神临境强者,

直到挑够十四场。

当年熬杀季少卿的时候,陈治涛说了一句,“若是晚生十五年。”

姜望这一次或许也可以告诉他,早生十五年,其实也没有关系。

当然,这只是托底的手段,暂且还只留在姜望的设想中.…

并且最终也只是设想。

因为就在姜望登上海门岛,组织各路人马遍寻十四之时,有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找上门来。

登门的是一个中年汉子,手上持的是钓海楼庶务使的令牌。

作为钓海楼长老之下的最高职务,庶务使这个位置具有相当大的权柄,尤其是在镇海盟成立数年后的现在。

”从得樵到有夏诸如怒鲸帮.综上所述,我们已经全面地调查过,近四天来,从齐国方向过来的人里,绝对没有那位十四姑娘。换而言之,如果您确定她是在四月二十六日离开的临淄,那她就肯定没有出海。”

这位姓陆的庶务使,如是汇报道。

彻查五天内所有自齐国方向出海的人,这任务量只消想一想,便知有多么恐怖。要动用的人力物力,

绝不简单。

钓海楼在近海群岛的历史地位和经营,自然是毋庸置疑的。

哪怕今日的齐国声势如此强大,又在海外不断蚕食镇海盟份额,压制钓海楼的威信。但真要论及在近海群岛的情报能力,还是无法跟钓海楼相比。

竹碧琼如果不是有意欺骗,那么这就是最后的事实。

十四如果没有出海,那她现在在哪里?

至于这个消息是不是竹碧琼有意欺骗……姜望压根没有考虑这个问题。

说起来,自上次一别之后,他们就没有再见过面。

当初在青羊镇相处的日子,至今想起来,仍然是很珍贵的记忆。

那时候还寂寂无名的两个人,对世界的认知都还很单纯的两个人如今一个回到钓海楼,成了第四长老辜怀信的高徒,可以驱使庶务使级别的人物为她办事。一个仍在齐国官场中,爵封大齐武安侯,出海一趟,还什么都没做,就引起诸方注意。

他们各自都走得很高了,于是彼此之间的距离,显得更远。

再不逢旧时日,见黑犬闹,白犬悲。

不息的海浪声拉扯着记忆。

姜望很是沉默了片刻,才问道:“竹姑娘她人呢?”

“我家姑娘说一”陆庶务使眼观鼻鼻观心:“如若您问起来,就告诉您,现在还不是相见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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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一十二章 秋风卷落叶第两百一十三章 当得良田宝玉而安乐也第两百一十四章 请君入瓮第两百一十五章 我不能第两百一十六章 乃自今日始第两百一十七章 借你吉言第两百一十八章 开篇必如龙行第两百一十九章 飞光拄笔写天问第两百二十章 生公侯,死秀峰第两百二十一章 天后不知人间事第两百二十二章 月光如水照岷西第两百二十三章 霜雪明第两百二十四章 迎来上生第两百二十五章 北斗今夜独照岷西!第两百二十六章 刑上大夫第两百二十七章 且来!第两百二十八章 遥望贵邑第两百二十九章 日出第两百三十章 柳暗花明第两百三十一章 一生中遗憾的事情第两百三十二章 未回头!第两百三十三章 尚能战否!?第两百三十四章 又见神临第两百三十五章 神临!神临!神临!第两百三十六章 真火燎原!第两百三十七章 我不敢说出它的名字第两百三十八章 一剑出,万法生!第两百三十九章 恨见姜某五神通!第两百四十章 恰若青石的街道向晚没写完第两百四十一章 千古兴亡多少事,留得汗青照此名我非神临——第七卷总结第一章 三日凋第二章 春色好第三章 彰极武功第四章 非好酒不饮第五章 人间曾飞雪第六章 曾经年少春衫薄第七章 桂台在高处,石阶九百级第八章 静虚想尔第九章 此为“义”否第十章 青史自有言第十一章 流光容易把人抛第十二章 无所惜第十三章 为谁风露立中宵第十四章 在茫茫人海里,寻一个具体的姓名第十五章 相见时难第十六章 点绛唇第十七章 临淄城的夏天第十八章 拂袖风云动第十九章 极乐第二十章 喜日第二十一章 我眼中的他们第二十二章 天下不独为齐谋第二十三章 以道行武第二十四章 持节北出第二十五章 非奸即盗第二十六章 不亦乐乎第二十七章 见棺发财第二十八章 人间无路者第二十九章 负何碑第三十章 天佑之第三十一章 天高九重否第三十二章 莫名其妙第三十三章 厄耳德弥第三十四章 离罢春车向镜湖第三十五章 随遇而躺第三十六章 寻常事耳第三十七章 不知郎心第三十八章 今时人,古时路第三十九章 边荒故事第四十章 弹指生灭第四十一章 楚人来书第四十二章 二一添作四第四十三章 黄粱未可尽我梦第四十四章 弓满箭离弦第四十五章 而游云已散落第四十六章 如得广闻第四十七章 万里为一横,万年为一纵第四十八章 流光飞洒第四十九章 彼岸金桥人自渡第五十章 山河万里天柱折第五十一章 青天白日,北斗照王庭!第五十二章 广闻英雄名第五十三章 青萍百年第五十四章 “正确”第五十五章 狼鹰着冕第五十六章 加冕第五十七章 万教合流,旧神余火第五十八章 万事可爱第五十九章 不敬者死第六十章 野火烧枯草,转瞬遍天涯第六十一章 复见何年第六十二章 朝天阙第六十三章 天日昭昭第六十四章 有名褚好学者,七年未归第六十五章 南夏总督第六十六章 垂钓空山第六十七章 吾欲以此树为栋梁第六十八章 良时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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