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无所惜

赤心巡天情何以甚第 1644 / 2920 章4,217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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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中有一株春枣树,逆季而长,如今正是硕果累累的时候。一树红果,压得都快垂到了地上。

重玄胜走过去,随手摘了一把,分予姜望几颗,边走边吃。

博望侯府庭院深深。

姜望初来临淄时,见之便如见海。

若真要摆个什么大宴,比之三月前朔方伯府的婚宴,规格只会高,不会低。

毕竟是大齐顶级名门,如今一门三侯,正是极盛之时。压过鲍氏不止一头。

当然,今日是私宴,并无几個外人。

跟着老管家穿廊过角,行至中堂,重玄云波正跟一个中年模样的男子相谈甚欢。

“哈哈哈,真是经不得说,刚说到他,他便回来了!”老爷子朗声大笑。

伸手招道:“来来来,阿胜,青羊,快与叶大夫见礼!“

今日博望侯府的客人,原是政事堂朝议大夫叶恨水其人文名甚著,尤擅青词。

所谓青词,又名绿章。指的是祭礼上祷祝苍天、表奏历代先帝的章文,因在青藤纸上落下朱红色之文字而得其名。

只求华丽文笔,昭显盛世风华。

恰恰叶恨水有当今齐国第一华丽的文笔。他的文风被时人称之为“龙宫苑”,是谓读之如行龙宫苑,

华丽至极。

效仿者众,在齐国文坛,亦是相当有影响力的一派。

齐廷现如今每次大祭,基本都是叶恨水来主笔青词,可见地位。

便是只看在重玄胜的份上,姜望也不可能对重玄云波不尊敬。更别说他本就在老侯爷面前,一直谨持晚辈之礼。

这会老爷子一开口,他便连忙上前招呼。

长袖善舞的重玄胜不知为何,倒不是很积极,慢吞吞地走在姜望旁边,勉强也行了礼。

以辈分来说,姜望重玄胜都是小辈,叶恨水受礼当然受得。

但姜望这边才要躬身,叶恨水那边就起了身,满脸笑容:“我与重玄家乃是通家之好,你同阿胜是兄弟之交,咱们本是一家人,不必拘礼。”

姜望倒是不知叶恨水与重玄家有这般亲近,但叶恨水满脸堆笑,他也不可能不给面子:“今天能与青词风流的叶大夫同座,望虽粗疏,却也能闻到墨香,真是喜不自胜!“

“阿胜。”房间里唯一还坐着的只剩重玄云波,他看着重玄胜,语带关心:“这段时间在学宫修行很累么?爷爷看你精神不是很好。“

又笑着对叶恨水道:“这孩子平时可欢脱得很,看来稷下学宫是个磨性子的好地方啊。“

叶恨水瞧着重玄胜,脸上亦笑:“此次伐夏东线战事,我可是全程复盘过。阿胜的性子,哪里还需要磨?往后比之定远侯,也当不差!“

“叶大夫过誉了,我哪能跟我叔父比?”重玄胜似才恍过神来,回了一句叶恨水,便对重玄云波道:

“不瞒爷爷,孙儿在学宫天天被堂兄寻衅殴打,已是积了暗伤,故而精神不济饭就不吃了,我先回去休息。“

重玄云波笑着摆摆手:“你这孩子,当着你叶伯父的面,就不要乱开玩笑了,不然惹得你叶伯父真的担心你可怎么好?“

“我没有开玩笑。”重玄胜那张向来堆满笑容的胖脸,这一刻认真得很。

他对叶恨水行了一礼:“对不住了叶大夫,重玄胜身体不适,就不作陪了。“

“不妨事。”叶恨水倒是没什么不愉快的表情,很温和地道:“身体不舒服,是要好好调养才行。”

又对重玄云波道:“侯爷,阿胜的身体要紧。我也不便再叨扰,改日再与您喝茶。“

说罢,转身径自离去。

姜望就算再迟钝,这会也感受到了气氛不对。

紧赶几步,跟着走出堂外:“叶大夫,我送送您。“

博望侯府的中堂,自然是窗明几净,采光极好。

外人走了干净,偌大房间里,祖孙两人一坐一立,气氛却是并不轻松。

重玄云波坐在上首的位置,始终不曾起身,也很久不说话。

重玄胜也不说回去休息的话了,便立在原地。

沉默延续了很有一阵。

终是重玄云波先开口。

“叶恨水,政事堂列名,位高权重。放眼整个齐国,这样的人物也不多。他今日亲自登门,足见重视了?

重玄胜不说话。

重玄云波继续道:“他只有一个妹妹,嫁给了平原郡郡守邢允蹈。邢允蹈虽然只是个郡守,但因为历史原因,他们家在平原郡经营多年,邢家素有‘平原相’之称。比之别地的流官郡守,强出不知多少,这你也能够有所认知吧?

重玄胜沉默。

“叶恨水唯一的妹妹,同邢允蹈只有一个女儿,极受宠爱。邢晴雪的美名,在帝国西部数一数二,艳色可称不薄了?”

重玄胜仍然沉默。

“我知你素爱与鲍仲清较劲。我为你安排的这门亲事,比那鲍氏二子,强出不止十倍。”重玄云波苍老的声音并不很高,但很见怒意:“你今天给我闹什么脾气,捣什么乱!“

辩才无碍,今日却沉默了许久的重玄胜,此时才开口道:“十四呢?“

“十四?”重玄云波拧着眉头道:“她只是一个死士。重玄家这样的死士,没有一干,也有八百。你在想什么!?“

重玄胜看着重玄云波,异常执拗地道:“十四呢?“

“放肆!“重玄云波勃然大怒,一拍扶手,生生将扶手都拍飞了:“重玄遵是自立门户的冠军侯,你是什么?我管不了重玄遵,还管不了你吗?“

这位久经沙场的老侯爷,虽然旧伤缠身、修为不著,但是威严非同寻常。

一生戎马,为国家建立功勋无数。今日大齐军中悍将,不知多少曾是他的旧部。

就连军神姜梦熊,在他面前也要客客气气。就连朝议大夫叶恨水,在他面前也是执礼甚恭。

此时怒气勃发,真如虎啸山林。

但重玄胜只是直视着他,很认真说道:“重玄遵是自立门户的冠军侯,我是逼得他自立门户的重玄胜。爷爷,我不是要挑战您的威严,我也不想跟您针锋相对。什么叶恨水,什么邢晴雪,我不关心。

我只想知道…十四去哪里了?“

重玄云波的声音低沉下来:“重玄胜,你觉得翅膀硬了是吗?博望侯的爵位,你可还没有继上!“

“你爱给谁给谁,有什么了不起的!”重玄胜终于不能够再压制他的不安,不耐烦地一摆手,怒声问道:“你把十四怎么了?!“

重玄云波一直都知道,重玄胜是个有勇气的孩子。重玄胜所做的那些事情,战胜的那些困难,他一直都有关心过。也曾一次次的感慨,一次次的心生安慰。

但今日却是他第一次,亲身面对这份勇气。

他切实地感受到,这个惯常用笑容掩饰情绪的孙儿,这个总是在他面前嬉皮笑脸、耍赖打滚的小胖子,是真的长大了。

于是也更加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老去…

他不相信以重玄胜的聪明,会想不到他今天这么做的原因,会想不到什么才是更好的选择。可终究是为一个女人,一个死士,如此昏了头脑。

他还年轻的时候,哪有人敢这么跟他说话?哪怕同样是在外楼境,当年的他,一巴掌可以扇飞十个现在的重玄胜。在遭受不可逆的伤害,断绝神临之望后,还能牢牢掌控整个重玄家,将除了明光之外的几个孩子培养成才。在出了明图那件事情之后,还能够撑住重玄家摇摇欲坠的家势,使重玄氏屹立不倒。他的手段,岂是一般?

终究是老了…

老迈的不仅仅是肉身,衰败的不仅仅是气血。

还有精神、意志,甚至是脾气他在心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脸上终是不带什么表情,很平静地对重玄胜道:“你有没有想过,袭爵之后,你要如何撑起这个家族?你有没有跳出你重玄胜自己的感受,以博望侯的身份,考虑过这个家族的未来?你知不知道,一个家族要想传承久远,最重要的是什么?“

他皱纹横生的脸上,是岁月经久的威严。

他并不严厉的眼睛里,是整个家族的历史和权柄。

但重玄胜的眼睛很小,小得只容得下一个人。

便用这双眼睛与重玄云波对视:“您知不知道,十四对我有多重要?“

这一对祖孙,彼此都知道对方问题的答案,但彼此都没有给对方回答。

重玄云波抬起已经有老年斑的手,指了指外面:“你看院中那颗春枣树,再不修剪,就要压断了。

逆季不是问题,风雨也不算什么。

但它为什么撑不住?

枝繁叶茂、硕果累累当然是好事,但是主干不能弱,主干如果撑不住,就会被过于繁茂的旁枝压垮。

你的堂叔父重玄褚良,当世真人,兵锋无双。你的堂兄重玄遵,完美神临,不到三十岁,已经爵封冠军侯,他们是重玄氏的骄傲,让整个重玄家更强大、更受人尊重,但是…将要承担家主之任的你呢?

你的修为是短板,你的背后没有母族支撑。凭你现在的力量,撑不住这么大的家族。我相信给你时间你能做得很好,但是漫长的时间从哪里来?

褚良待你如己出,阿遵现在也不会再和你争什么。可十年后呢?百年后呢?一旦出现机会,阿遵就算自己不想争,他身边的人呢?一直追随他的人呢?

他们既然已经分家自立,往后就是重玄氏旁支。

古往今来,哪有弱干强枝的长久世家?

以你的聪明才智,你应该明白。与叶恨水的外甥女成亲,内修自我,外联强姻,才能牢牢把握家族,

将整个重玄氏的力量都统合到一起。于你,于重玄氏,都是最好的选择。“

重玄胜静静地听他说完,只问:“于十四呢?“

重玄云波终是叹了一口气:“如果你坚持的话,十四可以做你的妾室。”

重玄胜心里的石头放下了。老爷子这句话至少能够说明,十四没有出事这就够了。他能够保护好十四,他以后不会再跟十四分开。

以他的智慧,再加上如今可以调动的资源,他不会惧怕任何挑战。让他害怕让他紧张的,只是那样一种未知。他不清楚在他于学宫进修的这段时间,重玄云波会不会使用了什么严酷的手段—一可能性很低,可是他很恐惧。

他从来都是一个敢豁出一切上赌桌的人,唯独于在十四的事情上,他不敢赌。

在稷下学宫的三个月,他固然是天天苦修,天天挨打,没有一刻闲暇。可十四的身影,每时每刻都在他的脑海中。

这么多年来,他早就习惯了有那样一个人,始终安静地陪在他身边。听他抱怨,陪他冒险。给他以冰冷盔甲下,无尽的温柔。

现在他也平静了下来。

终于可以冷静的思考。关乎今日所有,一切因果都在他的脑海里清晰展现。

他有一个不假思索的决定。

但是认真思索后,还是这样选择。

“我不会纳接。”这个什么都可以商量的胖子,看着他尊敬的祖父,以不容商量的姿态说道:“我也只会娶一个妻,那就是十四。”

堂堂大齐博望侯,焉能以一个死士为正妻?

重玄云波失望地看着他:“哪怕失去这博望侯之爵?”

从儿时一直努力到现在,努力的是什么?抓住一点机会,就毅然押上所有上赌桌,用尽一切才智去争,争的是什么?

好不容易赢到了现在, 难道要停在这临门一脚的地方吗?

重玄胜本以为,自己在这一刻,会有太复杂的情绪。但事实上他的内心竟无波澜。

一个大齐第一等世家,一个曹皆伐灭夏国证道真君都未能得封的世袭罔替之侯爵,跟一个十四…

哪里有什么可比性?

那些东西,凭什么跟十四比?

这一刻重玄胜只觉得坦然,他非常平静地说道:“除了十四,我无所惜。“

“重玄胜!”

重玄云波的声音陡然扬起来。

他用那双已经有些浑浊的眼睛看着重玄胜,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我要死了!”

戎马一生,从未如此软弱的他。

在当年重玄明图赴海之时,都未相看一眼的他。

今日看着自己的孙子,如此哀伤……

“我活不过今年。”他说。

他只是想临死之前,安排好家族的未来。只是想让自己一生的牺牲和奋斗,能够有一个令他安心的结尾。

他衰老的脸上,流露的是这样的脆弱情绪。

重玄胜怔在当场。

良久。

他跪了下来,脑门砸在地砖上,磕了重重一个头。

磕得地砖都碎了,磕得额上见血。

然后起身,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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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心巡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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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一十二章 秋风卷落叶第两百一十三章 当得良田宝玉而安乐也第两百一十四章 请君入瓮第两百一十五章 我不能第两百一十六章 乃自今日始第两百一十七章 借你吉言第两百一十八章 开篇必如龙行第两百一十九章 飞光拄笔写天问第两百二十章 生公侯,死秀峰第两百二十一章 天后不知人间事第两百二十二章 月光如水照岷西第两百二十三章 霜雪明第两百二十四章 迎来上生第两百二十五章 北斗今夜独照岷西!第两百二十六章 刑上大夫第两百二十七章 且来!第两百二十八章 遥望贵邑第两百二十九章 日出第两百三十章 柳暗花明第两百三十一章 一生中遗憾的事情第两百三十二章 未回头!第两百三十三章 尚能战否!?第两百三十四章 又见神临第两百三十五章 神临!神临!神临!第两百三十六章 真火燎原!第两百三十七章 我不敢说出它的名字第两百三十八章 一剑出,万法生!第两百三十九章 恨见姜某五神通!第两百四十章 恰若青石的街道向晚没写完第两百四十一章 千古兴亡多少事,留得汗青照此名我非神临——第七卷总结第一章 三日凋第二章 春色好第三章 彰极武功第四章 非好酒不饮第五章 人间曾飞雪第六章 曾经年少春衫薄第七章 桂台在高处,石阶九百级第八章 静虚想尔第九章 此为“义”否第十章 青史自有言第十一章 流光容易把人抛第十二章 无所惜第十三章 为谁风露立中宵第十四章 在茫茫人海里,寻一个具体的姓名第十五章 相见时难第十六章 点绛唇第十七章 临淄城的夏天第十八章 拂袖风云动第十九章 极乐第二十章 喜日第二十一章 我眼中的他们第二十二章 天下不独为齐谋第二十三章 以道行武第二十四章 持节北出第二十五章 非奸即盗第二十六章 不亦乐乎第二十七章 见棺发财第二十八章 人间无路者第二十九章 负何碑第三十章 天佑之第三十一章 天高九重否第三十二章 莫名其妙第三十三章 厄耳德弥第三十四章 离罢春车向镜湖第三十五章 随遇而躺第三十六章 寻常事耳第三十七章 不知郎心第三十八章 今时人,古时路第三十九章 边荒故事第四十章 弹指生灭第四十一章 楚人来书第四十二章 二一添作四第四十三章 黄粱未可尽我梦第四十四章 弓满箭离弦第四十五章 而游云已散落第四十六章 如得广闻第四十七章 万里为一横,万年为一纵第四十八章 流光飞洒第四十九章 彼岸金桥人自渡第五十章 山河万里天柱折第五十一章 青天白日,北斗照王庭!第五十二章 广闻英雄名第五十三章 青萍百年第五十四章 “正确”第五十五章 狼鹰着冕第五十六章 加冕第五十七章 万教合流,旧神余火第五十八章 万事可爱第五十九章 不敬者死第六十章 野火烧枯草,转瞬遍天涯第六十一章 复见何年第六十二章 朝天阙第六十三章 天日昭昭第六十四章 有名褚好学者,七年未归第六十五章 南夏总督第六十六章 垂钓空山第六十七章 吾欲以此树为栋梁第六十八章 良时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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