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此为“义”否

赤心巡天情何以甚第 1641 / 2920 章4,401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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稷下学宫真的是个散漫随意的地方,倒不是说这里的人不努力,恰恰相反,教习们授课都很用心,学员们一個个也非常认真。

所调散漫随意,是一种由内而外的轻松感。

课时每个人都很努力,课前课后又都嘻嘻哈哈。

也不知是不是太封闭的原因,外界的压力很难传进来。这里的人远不似临淄城里的人那般,总是行色匆匆,好像做什么都怕晚了时间。

离开桂台之后,姜望紧接着去上的,便是释家的课。

这位教习主讲的是《法华经》,兼以一套佛门大手印的分析讲得倒是不算差,不过全程一脸苦色。

在齐国修佛,很难不苦。

听课的加上姜望,一共只有三个人。

另外两个都是学宫自小培养的人才,一男一女,坐在角落。

对贸然闯进来的姜望没什么好脸。

姜望也不理会,自顾听完了课,还频频与教习展开讨论。

这让俗名为严禅意的学宫教习很激动,大约是自说自话了太久,下课了还舍不得走,一直问姜望明天来不来,后天来不来,话里话外暗示有更厉害的佛法传授.

那一男一女全程就在角落里眉来眼去,没有半点心思在课业上。

姜望很怀疑,等他们开始服役的时候,能不能达到学宫的要求。

齐廷花精力花资源养他们,可不是白养。

届时术院、驭兽坊之类的地方进不去,就只好去矿区或者凶兽巢穴服苦役,又或去迷界、万妖之门一类的地方填充人数……

当然这亦不是姜望需要操心的,各人有各人的选择。

稷下学宫里气氛自由,但其实课业也很紧。

每堂课约莫两个时辰,基本上从天亮学到天黑,也就三堂课的时间。

当然,从寅时一直到酉时,学宫都是始终有教习在授课的,且同一时间不止一位教习授课。

要上什么课,上几堂课,都是学生自己选择。

但是再努力的人,一天也最多只能上满四堂课。

戌时、亥时、子时、丑时,这四个时辰,就是留给学员自行修炼或休息的时间。

今日寅时到卯时之间,没有姜望想学的课,故他是自己修行到卯时才出门。

继道学课、佛学课之后,他今天的第三堂课,选的是儒学。

授课的正是那位鲁相卿。

姜望在佛学课上被严禅意拉着聊了太久,以至于误了开课时间。

哪怕是以平步青云仙术一路疾赶,来到上课的“正大光明院”时,也迟到了半刻钟。

他很久没有这种迟到的紧张感了!

当初在城道院的时候,每天还得照顾安安吃饭穿衣、送安安去私塾,都几乎从未迟到过。

唯一的一次误课,是在安安还没到枫林城之前。有一回姜望被杜野虎抑掇着一起灌赵汝成,凌河半路出来挡酒,方鹏举也来帮老大哥的忙,结果五个人都喝醉了…一起误了课,在课室外并排罚站,被萧铁面好一顿教训。

尤其是此刻…鲁相脚正在严厉地教训学生,这画面太有故时阴影。

“吴周啊吴周,你知什么是义、什么是利?多大年纪,就敢说义利之辩,就敢说你洞察了人性?高高在上太久,不知柴米油盐为何物。你真该去田垄间看一看,去兽巢里住几天,看看有些人是怎么生活的!"

姜望无幸地站在院门口,正想着是悄悄溜进去好,还是等鲁相卿训完,打个招呼先。

鲁相卿大声地训斥着,愤怒的余光一扫过来,落在昨目接到的武安侯身上,顿时就缓和了:“来了?

自己找个地方坐。”

院里的学生很多都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扭头回望,想着是不是哪位皇子皇女来了,怎得鲁老魔如此宽待—齐室皇子都是在稷下学宫里上过课的。

当然见得姜望之后,也都没什么可说。

大齐帝国最年轻的军功侯,地位比之皇子也并不会差了!

正大光明院里,摆放的是一张张书案,学员全都正襟危坐,书桌上铺开来文房四宝。

摆在最前方的讲台,则明显高出一截来。

在儒家的理念里,师生关系是非常重要的伦理关系,等级也极严格。

相较于道学课的人满为患,佛学课的稀稀落落,儒学课这里就正常得多,很见中庸,连姜望自己,一共不到二十人。

认识的人有谢宝树、鲍仲清、文连牧、林羡、顾焉。

一见姜望,林羡便默不作声地把旁边位置的椅子拉开一碍于鲁老魔的脾气,他是不敢吆喝的。来上几次课,就目睹了几次打手心,委实可怖。

姜望双掌合十,做出抱歉的姿态,一边往林羡那里走。

谢宝树刚好坐在最外侧的位置,但好像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老邻居,低着头很认真地在看书。

姜望坐下来,右边是林羡,后边是顾焉。

在昭国那种极端慕齐的环境里,顾焉这种对齐人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的态度,真的还很少见。

据说当初在星月原,李龙川还与他私下里沟通过,对他进行了友好的劝说。

先前那堂道学课里,他坐在很角落的位置,全程隐身一般。这一回坐得这么近,是避不过了,也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

姜望倒是不拿架子,微笑以应。

见得姜望坐下来,鲁相卿看了一眼已经被他批得额上冒汗的学员,哼了一声:“你也坐下吧。”

今日的他高冠博带,极著儒风。

在讲台上转了一步,忽地抬高了音量道:“今日我们便说‘义’!”

《易经》有三部,所谓《连山》、《归藏》、《周易》,是为群经之首。

儒道皆修《易经》,当然阐发不同。

鲁相卿今日讲的是“元亨利贞”,解的是“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主讲一个“利”字,说的是“各正性命”,是“万物各有其类”,论的是万事万物恰当的价值和收获。

那个自小就在学宫里学习的、名为吴周的学员,跳出来说什么君子不言利,结果被鲁相卿好一顿训斥。

或者是仅仅一顿训斥并不足够,没有说透。又或者是为了给武安侯讲一点有趣的东西,显显他稷下学宫常务教习的本事…

总之鲁相卿话锋一转,忽然来讲“义”。

在场诸生全都竖耳静听。

“众所周知,儒门道途,普遍自‘礼、义、信、德、仁、杀’此六字中取,此外亦有诸如‘廉、耻、

孝、悌、忠”,但终不如此般主流…”

他以道途四字开篇,而后突然发问一

“何为义’?!"

他严厉的眼神落下来,这一刻大义凛然,不可侵犯,仿佛将师长的威严完全具现,凝聚成了实质性的压力。

台下无人作答。

这个命题太宏大,多少先贤都要用一生来诠释,谁能三言两语述尽?

星光圣楼是述道之基,神而明之则是对道的阐述,只有真正能够贯彻自己道路的人,才能够真正“如神临世”!

神临境的修为,本身即是鲁相卿要阐述的理。

此一刻,他的神即为他的“义”!

境界不够的人,根本没资格阐发。

但鲁相卿的目光梭巡一阵之后,也没有直接给出回答,而是悠然转道:“先贤将现世之前的历史,划分为远古、上古、中古、近古,这四个大时代。渊久时光,恒流于世…在座诸位,可对远古时代可有什么认知?”

谢宝树这会也不埋头看书了,出声答道:“那是最长的时代,也是最黑暗的时代。”

鲍仲清亦答道:“远古时代,是妖族统治天地的时代。"

姜望静静地听着,不发一言。

鲁相卿点点头,便道:“在那个不知何时而起、不知何时而终,绝大部分信息都已经不可考证的遥远时代里…

妖族为天地所钟。

这一族的强大与生俱来,天生道脉外显,生而神通在握。乃为天地之主,统御万族,有至高无上之地位。

彼时的人族,在诸世万族里亦属底层,平庸至极。

我人族普遍道脉闭塞,只有极少数天生道脉者,才可以修行。"

说到这里,他环顾半周:“就像这一次入学宫修行的诸多学员,也只有冠军侯是天生道脉。

重玄遵并没有来上他的课。

更准确地说…重玄遵并没有来上课。

谁的课都不上。

他这一次进稷下学宫,完完全全就奔着看“窗外风景”而来,旨在更进一步,把握天地本质。

当然,人族并不以天赋定终生。武安侯也不是天生道脉,但食邑还多他一千四百户!"

诸生皆看将过来。

姜望的表情有点僵硬,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

好在鲁相卿也不是真要拿姜望踩重玄遵,稍提了一句,便继续讲道:“为什么说远古时代是最黑暗的时代?

我只说一句,请诸位想象一史载,‘人者,万族以为食。’”

鲁相卿顿了顿,给学员一点缓冲的时间,然后才道:“第一代人皇燧人氏于困顿中崛起,庇护人族,

艰难求存,为人族燃火,驱逐黑暗最早的那批修行者,聚集在一起,讨论人族的未来,思考修行的道路…他们关于修行的所有思考,

统合在一起,就是这个世界最早的道门’,也是现世所有超凡力量的源头。

他们研究出了气血冲脉之法,为人族在天生道脉之外,开拓了获取超凡力量的新途径。

此法凶险至极,往往死伤数万,才得一超凡。

哪怕到了今日,修行体系经过一代代发展变革,在气血冲脉一道,先以武功炼体,再用药物调理状态。能走通此古路的,也是万中取一。

但是在那个时代,为了获得保护自己、保护族群的力量,人族先辈冒着十死无生的危险,前赴后继。

一个个人族强者诞生了!

他们或与外族而战,或开拓黑暗之土,为人族赢得栖身之地、争夺生存资源。把那以人族为食的,变作人族的食物。

有三位道尊次第诞生于这个时期,传承之火自此永燃。

此后人族天骄辈出,一时如群星璀璨!

妖族以道文行书,见一字而知天地理人族有仓额造字,以述大道。使不见大道者,亦可了悟大道之理。使未能超凡者,亦能探索超凡之秘。字成之时,鬼哭神励,天地悲!

妖族天生道脉,生来就拥有一切。

人族有天骄创制开脉丹丹方,使不能超凡者,此后能超凡!新的时代从那一刻拉开帷幕,在那个漫长的黑暗时代里,人族自此崛起!“

这是一段太艰难、又太灿烂的历史。

鲁相卿的声音也随着讲述越来越激昂,直到这一句,却又缓和下来:“所谓人族并不以天赋定终生”,便是自这位天骄始,才算是事实。“

但他问道:“但是那位人族天骄的名字诸位知否?“

台下一众学生,目皆茫然。

所有能够多坐在这里的学员,当然都知道开脉丹丹方的珍贵,明白开脉丹的意义。

可所有可见的历史记载里,的确不见那位创造开脉丹的先贤之名。

文连牧有些艰涩地道:“袖的名字被抹去了。“

“是啊,应该有一个伟大的名字。“鲁相卿喟叹道:“但是在历史的长河中,这个名字被抹去了。

鲁相脚即看着这些学生,声音里有遥远的哀意:“诸位,有大功德,创造了不朽伟业,开万万人族之道途,圣名开道氏!本应是燧人氏之后的第二代人皇。但为何今天,其名不闻于世,在历史长河中,被抹去了痕迹?”

开道氏…

姜望一时沉默。

他今日才知,创造开脉丹的那位先贤,有着怎样一个伟大的名字。

开脉丹的底色,是带着血的,他很早就已经知晓。早在庄国三山城,早在旭国与尹观一同见证的那座兽巢里……

但他也非常明白,开脉丹是整个超凡世界的根基。他没有足够的能力、也缺乏足够的视野,根本就不可能对此有什么影响。

甚至于他对开脉丹的认知,也只不过是片鳞半爪。 根本没有资格妄言对错。

所以他是沉默的,彼时一如此时。

他改变不了现状,也不知如何改变。只能带着困惑和迷茫,继续往前走。寄望于有一天走到足够高的地方,再回首,能够了悟一切问题的答案。

而鲁相卿继续讲述着那遥远时代的历史:“开脉丹的丹方,是开道氏独自研究出来的。我们都知道,

开脉丹的主材,就是道脉。

开道氏在当时只是一个没能超凡的普通人,他的研究也并不被认可,每一个超凡力量,对人族都弥足珍贵,谁会给他来研究?

那么他所需要的道脉,从何而来?

妖族是天下共主,不可能用妖族的道脉来研究,一经发现,就是灭族之祸。其他种族的超凡强者,也不是他能多靠近的。

所以…

他偷走天生道脉的婴儿,袭击与外族作战而重伤的人族修士.…

用这些沾满了鲜血的道脉,最终完成了他的研究!“

满座寂然。

伟大和卑劣,光辉和罪恶。

这真是让人心惊的残酷描述!

鲁相卿长叹一声,表情也十分复杂:“诸位。今天我们要说义—一"

他严肃的目光扫过台下每一个人,声音高抬起来:“此为义’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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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一十二章 秋风卷落叶第两百一十三章 当得良田宝玉而安乐也第两百一十四章 请君入瓮第两百一十五章 我不能第两百一十六章 乃自今日始第两百一十七章 借你吉言第两百一十八章 开篇必如龙行第两百一十九章 飞光拄笔写天问第两百二十章 生公侯,死秀峰第两百二十一章 天后不知人间事第两百二十二章 月光如水照岷西第两百二十三章 霜雪明第两百二十四章 迎来上生第两百二十五章 北斗今夜独照岷西!第两百二十六章 刑上大夫第两百二十七章 且来!第两百二十八章 遥望贵邑第两百二十九章 日出第两百三十章 柳暗花明第两百三十一章 一生中遗憾的事情第两百三十二章 未回头!第两百三十三章 尚能战否!?第两百三十四章 又见神临第两百三十五章 神临!神临!神临!第两百三十六章 真火燎原!第两百三十七章 我不敢说出它的名字第两百三十八章 一剑出,万法生!第两百三十九章 恨见姜某五神通!第两百四十章 恰若青石的街道向晚没写完第两百四十一章 千古兴亡多少事,留得汗青照此名我非神临——第七卷总结第一章 三日凋第二章 春色好第三章 彰极武功第四章 非好酒不饮第五章 人间曾飞雪第六章 曾经年少春衫薄第七章 桂台在高处,石阶九百级第八章 静虚想尔第九章 此为“义”否第十章 青史自有言第十一章 流光容易把人抛第十二章 无所惜第十三章 为谁风露立中宵第十四章 在茫茫人海里,寻一个具体的姓名第十五章 相见时难第十六章 点绛唇第十七章 临淄城的夏天第十八章 拂袖风云动第十九章 极乐第二十章 喜日第二十一章 我眼中的他们第二十二章 天下不独为齐谋第二十三章 以道行武第二十四章 持节北出第二十五章 非奸即盗第二十六章 不亦乐乎第二十七章 见棺发财第二十八章 人间无路者第二十九章 负何碑第三十章 天佑之第三十一章 天高九重否第三十二章 莫名其妙第三十三章 厄耳德弥第三十四章 离罢春车向镜湖第三十五章 随遇而躺第三十六章 寻常事耳第三十七章 不知郎心第三十八章 今时人,古时路第三十九章 边荒故事第四十章 弹指生灭第四十一章 楚人来书第四十二章 二一添作四第四十三章 黄粱未可尽我梦第四十四章 弓满箭离弦第四十五章 而游云已散落第四十六章 如得广闻第四十七章 万里为一横,万年为一纵第四十八章 流光飞洒第四十九章 彼岸金桥人自渡第五十章 山河万里天柱折第五十一章 青天白日,北斗照王庭!第五十二章 广闻英雄名第五十三章 青萍百年第五十四章 “正确”第五十五章 狼鹰着冕第五十六章 加冕第五十七章 万教合流,旧神余火第五十八章 万事可爱第五十九章 不敬者死第六十章 野火烧枯草,转瞬遍天涯第六十一章 复见何年第六十二章 朝天阙第六十三章 天日昭昭第六十四章 有名褚好学者,七年未归第六十五章 南夏总督第六十六章 垂钓空山第六十七章 吾欲以此树为栋梁第六十八章 良时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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