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待赢政稍微平复。
他死死盯着邹云,目光如同最幽深的古井,却始终欲言又止。
邹云垂手侍立,眼观鼻,鼻观心,等待着最后考验。
一秒,两秒,三秒......
时间仿佛过了很久,久到邹云以为嬴政不会再开口。
终于——
他还是,问出了那个深藏心底,压抑已久的疑问。
“邹师......”
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除了你所说的‘太阴炼形’之道......”
“难道这浩瀚天地间,真的......就再也没有其他可得长生之法了吗?”
问这话时,嬴政的目光直直刺入邹云眼底最深处,仿佛要穿透他瞳孔,窥探他的内心。
而直面着这双好似吞噬一切的眼眸,邹云只淡然一笑,随后缓缓吐出答案。
“有!”
仅仅一个字。
却嬴政的脑海里,炸响一道惊雷!
出乎意料的,他竟给出赢政预料内,完全相反的答案。
对于这个问题,邹云心中早有成算。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日在章台宫,即便他将那套太阴炼形说得玄妙无比。
即使他用那小控冰术,精心伪造成泄露天机的假象,暂时镇住这位始皇帝。
即使他告诉嬴政,只有这一条道路,他也不会再追问什么。
但随着时间推移,这位千古一帝,一定会从各个方面继续试探自己。
这并非因为他不相信太阴炼形。
恰恰相反,正因为他太渴望,太想抓住这唯一显现的长生希望,才更加恐惧被欺骗,被误导。
这份恐惧,远比单纯的怀疑更为致命。
而且,他是嬴政!
一个活在阴谋和背叛里,最终踏着尸山血海横扫六国,完成大一统的帝王。
信任二字,对于他来说,太过奢侈。
“除兵解外,此世据我所知,亦有其他几条长生之道。”
邹云声音不高,却在这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愿闻其详。”
赢政眉头微挑。
而邹云也不迟疑,立刻将之前腹稿吐出。
“其一便是圣人道——以德立身,以世长生。”
“此道不修肉身,不走神魂,唯有功德与名望。”
“需立规矩、定秩序、救万民、安天下,完成立德、立功、立言之伟业,方能窥探分毫。”
“死后,虽身死而道存,以信仰与大义不朽。”
伴随着邹云那带着某种奇异韵律的讲述。
恍惚间,嬴政脑海中,仿佛有张无形的画卷缓缓铺开。
三皇五帝,诸子先贤,那些在史册上熠熠生辉的名字,连同他们筚路蓝缕,泽被苍生的功绩,如星辰般次第闪现。
那是人族从蒙昧走向文明的漫长史诗,是薪火相传,代代相承的厚重积累。
“陛下,地下主之位格,便受益于此道。”
邹云的声音适时响起,嘴角掠过一丝似是而非的笑意。
随后,不等赢政发问,他便继续讲解。
“其二便是神人道——以力通玄,以化长生。”
“此道不修德,不避世,走神通造化。”
“以炼神化虚,掌控阴阳,修大神通。可移星换斗,焚山煮海,御风而行......”
随着一个个神通吐露,这一次浮现在嬴政脑海里的。
是那些上古神人顶天立地,挥手间山崩地裂,弹指间焚山煮海,于天地间施展无上伟力的睥睨场景。
令他心旌摇曳,神驰万里。
“神魂超脱肉身,可化形万物,无处不在,以神通自在长生。”
“然此道,唯有天生神圣可走,非我们凡人可攀。那些上古神真便是踏足此道。”
说到此节,邹云亦是摇头叹息,仿佛看到穷耗一生而不得其门的累累枯骨。
“最后便是至人道——以真合道,以寂长生。”
此句一出,他语速放缓,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出尘的宁静。
“此道不恋权,不恋名,走清净独修。”
“于冥冥之中,守真抱一,摒绝纷扰,与天地自然相合。”
“踏足其上后,肉身凝练、寿同天地,或兵解蜕凡,或涅槃轮转。独来独往,不沾因果。”
“而这——”
“便是,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
邹云的声音最终落下,余音在梁柱间低回,而三条通天之路亦在嬴政脑海浮现。
这一刻,他的脸上是由衷喜悦。
然而,这喜悦如同昙花一现,转瞬即逝。
反应过来的嬴政脸色一僵,他立刻洞悉这三条道路,那几乎无法逾越的天堑。
“至人无己,难在忘我;神人无功,难在跻攀;圣人无名,难在本心。”
这三者,都不是他可以企及的。
也就是说,邹云这一长篇大论,对于他而言,却是半点用处也没有。
兜兜转转,摆在他面前的还是只有太阴炼形一条路可走。
而嬴政还不好说些什么,毕竟路人家已经为你指明,走不走得上去全看你自己的本领。
当然,他完全没想过,这所谓的三条长生之道,完全就是邹云给他画的大饼,随口胡诌的。
而自己还被忽悠得一愣一愣的。
所以,嬴政只能涩声回道,“多谢邹师解惑!”
与此同时,邹云也暗中松了口气。
‘看样子是糊弄过去了。’
‘但事不过三,看来无论如何,我都得尽快寻机先离开这咸阳城,远离嬴政了。’他暗自思虑道。
只是邹云完全没注意到,自己在讲述三条长生之道时,意识深处的画框竟闪烁几道微弱光芒。
“陛下既然明悟,那臣就不再打扰,先行告退了。”
没有给嬴政再次提问的机会,见他还沉浸在三条大道中,邹云立刻出声告辞,独留嬴政一个人慢慢回味。
待他退至殿外,身后宫殿的大门缓缓合上。
邹云脚步微顿,突然下意识回身望了一眼合缝内的嬴政。
缝隙中,嬴政的身影在幽暗光线下看不真切。
不知为何,他脑海里蓦然闪现出,自己初穿越至此时,台上那个威严无比的身影。
彼时,那道身影虽重病缠身,却如同出鞘的利剑,丝毫不堕千古一帝的风采。
而此时,眼前这人,虽面色红润,却只是一垂危老者耳。
“长生啊......”
邹云叹息。
‘有朝一日,我也变得如此陌生吗?’
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倏然钻入他的脑海。
然而,空白一片。
答案如同沉入深海的石子,久久未能浮现。
就像当初刚刚即位的年轻嬴政,也不知道暮年的自己如此执着于长生一般。
此刻的邹云,同样无法预见未来的自己,究竟会走向何方。
‘但......’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整了整宽大袍袖,挺直脊背,大步流星,朝着嬴政相反的方向走去。
袍袖在身后带起一阵清风,将那疑问抛出脑外。
也将那象征着无上权力,却也禁锢着帝王灵魂的深宫,抛在身后的暮色中。
数天之后,当邹云再次见到嬴政,已经是在咸阳宫。
看嬴政满脸平淡,就知道他已经从之前的信息轰炸中平复出来。
而此番召见,不为其他,只为那件唯有邹云才能找到的本命之物。
“臣邹云,拜见陛下。”
邹云趋步上前,依礼作揖。
这段时间,因为嬴政刻意的冷处理,仙人观门庭若市的盛况骤然消退。
坊间议论纷纷,都猜测是大方师触怒陛下了,故而被嬴政所不喜。
帝国上层那些嗅觉灵敏的老狐狸们闻风而动,或嗤笑,或惋惜,或惊疑......
但无论何种心思,最终都化作一道道无形禁令,约束着亲眷门客远离仙人观。
就连观内其他方士,私下里也揣测不断。
一时间,谣言四起。
曾经热闹非凡的仙人观,竟突然又冷清起来。
尤其是邹大方师所居住的院子,除了石公,柳方师,等少数几位仍常常拜访。
其余那些曾挖空心思,也要挤进来的趋炎附势之辈,都对这里避之不及。
属实是让邹云过了几天清静日子,也捣鼓出不少新东西。
此外,受影响最大的就是冯、郑二人。
郑泽对此浑不在意,乐得清闲。
唯有冯志学,望着门前冷落车马稀的景象,对着庭院时常叹息,忍不住追忆之前风光。
但他却不知,这看似失势的境遇,正是嬴政在暗处悄然推动的结果。
事以密成,语以泄败。
面对卢生、徐福等人所献真假难辨的长生之术,嬴政不惜千金买马骨,大肆封赏宣扬,只为引出更多隐世奇人。
然而,面对邹云手中那真实不虚的通天大道。
他反而希望能将此事置于最深的阴影中,知晓的人越少越好。
正因如此,那句“委屈大方师了”,才显得格外意味深长。
当然,私下里,嬴政倒是丝毫不藏着自己的态度,对邹云亲近有加。
“大方师快快请起。”
见邹云入殿,嬴政快步上前将其扶起,接着直接开口道,“如今天下辽阔,邹师,可知那天命之物,所在何方?”
而这,才是最核心的关切。
以大秦如今幅员之广袤,若邹云不知晓大致方位,纵使快马加鞭走遍各郡县,最理想状态下也需耗费2、3年光景。
这还是尚且未计入途中休憩、恶劣天气、突发疾病、意外滞留等诸多无法预料的阻碍。
要是还得深入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那所需时日之长,嬴政几乎不敢再深想。
七八年?
到那时即便寻得,以自己现在的身体状态,他自觉也是无福消受。
因此,嬴政开口第一问,便是向邹云确认此事
对此,邹云早有成算。
他立刻躬身回应道,“回禀陛下,臣这几日夜观星象,参悟天机,已推演出几处大略方位。”
“那天命之物,必隐于其中一处。”
“哦?”
嬴政眼中掠过一丝喜色。
有了大致范围,搜寻之期便可大幅缩短!
他当即振袖,扬声宣道,“来人,传尚方,取天下舆图至。”
侍立御座旁的赵高,闻言无声地躬身,迅速退出殿外,指派内侍疾步前往取图。
不多时,两名身着黑色官袍的尚方吏员垂首躬身,小心翼翼步入大殿。
二人一左一右,合力捧着一具朱漆木匣。
匣身古朴,素面无华,仅以精巧的铜扣严密锁固。
行至殿中阶下,二人齐齐顿首,双手捧匣呈上,低声禀道,“天下舆图,恭呈陛下。”
待嬴政微微颔首,吏员才屏息凝神,小心解开铜扣。
匣内衬着深色锦缎,一幅以细竹为轴的丈余丝帛舆图,平整叠放其中。
赵高上前,动作轻缓地将帛图取出,在宽大御案上徐徐展开。
只见墨线勾勒山河,朱砂点染疆界,万里江山的磅礴气象,瞬间铺陈于嬴政与邹云的眼前。
待一切安置妥当,嬴政目光未离舆图,只淡淡对两位尚方吏员道:“退下。”
“唯!”
二人如蒙大赦,保持着躬身姿态,倒退着离开大殿。
殿内复归沉静,又只剩下嬴政、邹云、以及宛如影子般侍立的赵高三人。
‘这就是秦代的地图吗......’
邹云凝神俯视。
眼前整幅丝帛以浓墨绘制,朱笔精准勾勒郡国疆界,方位上北下南,与天地同序。
咸阳雄踞图心,如帝国心脏。
大河长江如血脉蜿蜒,群山以连绵曲线成形,四十八郡各以方框圈定城邑。
旧都雄城、边关隘口皆以小篆一一标注分明。
纵横交错的墨线是贯通天下的驰道,北境一道朱痕蜿蜒如带,正是万里长城。
南抵南海,西至临洮,东尽辽东,四海疆域尽收一副绢帛之上。
虽然没有后世精密的比例尺,然山川形胜之扼要,道路里程之分明,令人叹服。
一眼望去,便是整个大秦江山。
“此乃,大秦的天下。”
嬴政盯着舆图,豪气万丈。
统一六国之后,他并没有就此满足,而是在这地图上,打下一个大大的板块。
这也是他自认功高三皇,德兼五帝的重要功业之一。
“取玉琮来。”
嬴政的目光依旧落在舆图上,头也不抬对赵高吩咐道。
随即,他灼灼目光转向邹云,迫切道,“邹师所推方位,究在何处。可在舆图之上,为朕指出。”
“自无不可。”
邹云应声点头。
谈话间,赵高已经托着一个黑漆嵌铜方笥来到二人身侧。
只见那漆器匣身方正,边角包以薄铜,扣合处是兽面铜钮。
匣内以薄木隔出数排小格,每一格都铺着深色丝锦,分门别类安放着大小不一的小玉琮。
嬴政信手取出一枚,放到邹云掌心。
邹云未作丝毫迟疑,指尖微动,玉琮便稳当地落在地图某处。
见状,嬴政紧接着又递来一枚,邹云再次落下......
如此反复四次后,当嬴政欲递来第五枚时,邹云轻轻推开了帝王的手。
“陛下,此四处,便是天命之物之所在。”
邹云指着舆图上那四点莹白,声音平静无波。
嬴政放下手中玉琮,倾身细看。
只见四枚白玉,竟以咸阳为中心,精准构成一个十字图案。嬴政一眼便认出,此图赫然就是标准的五行方位。
“东郡、颍川、陇西、云中......”
嬴政喃喃念出地名,眼中闪过一丝异彩,“竟如此......巧合?”
而这‘巧合’,当然是邹云提前规划好的。
反正天命之物在哪里,都是他说了算。
“确然如此。”
邹云面不改色,坦然胡绉道,“此方位,乃以太一星图运转之玄机推演而出。”
“邹师,打算何时启程?”
嬴政的目光缓缓从那些决定他命运的白玉上移开,重新落回邹云脸上。
“七日之后。”邹云答得干脆利落。
“如此之快?”
嬴政眉头微挑,接着又道,“此行所需人手、物力,邹师但有所需,尽可直言,朕必全力供给。”
邹云略作沉吟,“无需太多。臣只需一队精锐甲士护卫周全,再带上臣的随侍即可。”
人数精简,便于行动,也方便自己伺机而逃。
“善!”
嬴政应得极其爽快,并未强加更多人手,似乎对于邹云十分信任。
“朕便遣一队殿中虎贲,持节随行,护卫邹师周全。”
而邹云也很上道,立刻作出感动姿态,朗声道,“谢陛下。”
就在他以为事情结束,准备出声告辞时。
突然——
嬴政竟一步上前,紧紧握住邹云的手。
他的掌心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嬴政凝视着邹云的眼睛,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恳切,“邹师,此去山高路远,道阻且长。”
“一切......就拜托你了。”
说着,手上力道竟又加重几分。
“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邹云迎上嬴政的目光,沉声应诺,字字千钧。
嬴政似是信了,终究还是松开邹云的手掌。
在这样一个,把信义看得比自己生命还重的时代,这句承诺便是最为有力的证明。
随后,邹云缓缓躬身,一步步退出大殿。
行至殿门,他下意识地扫过殿外廊下肃立的侍卫。
‘嗯?这殿外的侍从面孔,似乎……换了一批生面孔?’一个念头倏忽闪过脑海。
不过,急于返回仙人观安排行程的邹云,并未在此细枝末节上过多停留。
只将这丝疑虑抛诸脑后,便径直走出咸阳宫。
而嬴政就这样静静注视,那道身影在眼前渐行渐远,直到消失不见。
良久,,直到确认邹云已远,嬴政才仿佛自言自语般再次开口。
“邹师此行,山高水险......朕甚是不安啊。”
语罢,他便坐回御案,垂首专注于竹简之上。
之后嬴政什么也没说,但又好像什么都已经在刚才那句话里说完了。
赵高了然,瞬间躬身应道。
“唯!”
嬴政并未抬眼看他,指尖缓缓划过竹片上的刻痕,只专注于手中的竹简。
他清楚赵高是个绝顶聪明之人,而聪明人,自然懂得该如何将未竟之意,化作实际行动。
这些年,赵高如同一柄锋利而趁手的刀,替他无声无息地斩断许多棘手的藤蔓。
这也正是他愈发倚重赵高的原因。
至于利刃可能带来的反噬?
嬴政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他拥有绝对的自信,足以驾驭这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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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回到仙人观后。
邹云第一时间便将自己要离开咸阳的消息,告知给郑泽,冯志学,石公几人。
“这...好好的,大方师为何突然要离开咸阳?”冯志学愕然。
想当初,他费尽心机来到咸阳这座天下枢纽,又散尽家财挤进仙人观,成为一名方士。
所求的,不就是依附权贵,博一个荣华富贵吗?
如今‘离开’二字,对于邹云来说只是他口中轻飘飘的两个字。
但对冯志学来说,这简直就是将自己前半生的努力,给尽数否决掉。
所以,听到这个消息,他的反应最为激烈。
“不错,可是另有内幕?”
一旁的石公似乎嗅到不寻常的气息,眼里闪过一丝精光,试探着开口询问道。
从嬴政冷漠的反应,在方士堆里摸爬滚打多年的他,就已经察觉到不对。
毕竟事出反常必有妖。
见邹云避而不谈,嘴角依旧挂着那抹笑意,石公瞬间了然。
他不再追问,垂下眼睑,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胡须,不知在心底默默盘算什么。
唯有郑泽的回答,最为爽利,他只说了一句,“大方师去哪,我就去哪。”
说完,便淡然处之。
一时间,小小院落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石公年事已高,不知你是否愿意留在仙人观?”
见三人都不说话,邹云率先打破沉寂,对着石公笑道。
然而这笑容落在石公眼中,却不啻于晴天霹雳。
‘来了!果然来了!’
听到邹云竟主动提出让自己留在仙人观养老,石公心中警铃大作。
‘他果然不会轻易放过我这个唯一的破绽!这哪里是让我留下,这分明就是试探。’
毕竟在石公看来,自己是唯一能完全肯定,邹云那日‘兵解’,玩的不过只是一出障眼法的人。
推己及人,如果换做自己,石公一定会将这个唯一破绽牢牢绑定。
甚至......甚至寻机彻底抹除。
怎么可能放心地将这样一枚定时炸弹,放在自己即将抽身离去的咸阳?
所以,此刻石公脑海里在疯狂推演揣摩。
‘若我欣然答应留下,他会不会觉得我另有图谋,急于摆脱他?可若是拒绝,他会不会觉得我太过顺从,反而有诈......’
思索间,石公仿佛看到,邹云那温和笑容下藏着的冰冷刀锋。
“不,不对!也可能是仙人观已是绝地!”
‘他料定,或者推动咸阳将有大变,故意将我留下,让我替他顶缸?或者成为吸引某些人注意力的弃子?’
‘好狠毒的心思!不愧是玩过障眼法的家伙!’
石公下意识撇了一眼身前的邹云,眼神复杂难明,看得邹云是满头雾水。
‘又或者...他表面让我留下,暗中却早已布下杀手,只等我点头应允,便立刻发动,将我无声抹除?’
‘毕竟死人最能保守秘密......’
‘是谁?是他吗?’
石公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左侧的郑泽,甚至脑补出,自己点头后,郑泽就立刻扑过来将自己按在地上。
‘该死,怎么回答才行。’
就在石公额头渗出冷汗,准备用毕生演技给出一个既不显得太急切留下、又不显得太抗拒的回答时——
院外突然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
“大方师,毋恙?”
只见一长眉老者,脸上堆着过分热情的笑容,踏进小院。
“王方师?”邹云疑惑。
这位王春生,王方师虽然平日见到自己也是满脸笑意,但与他那位死对头柳方师不同。
柳方师是恨不得天天往自己跟前凑,而王方师则向来是点到即止,从不主动上门。
所以邹云才会疑惑,他今日突然造访,所为何事?
“王方师,这是?”邹云问道。
王春生没有丝毫寒暄客套,直接对着邹云一揖到底,开门见山道。
“听闻大方师即将远行,臣特意来此,恳请大方师等带上某。”
“哪怕只是为大方师端茶倒水,某也甘之如饴,满心欢喜!”
此言一出,如同在平静的水面投下巨石!
在场之人,除了石公,全都目瞪口呆,惊掉下巴。
简直不敢相信,这会是从素来严肃古板,以不苟言笑著称的王方师口中说出的话!
‘好嘛!’
邹云内心哭笑不得,‘你个浓眉大眼、道貌岸然的老家伙,原来也想着上进......’
‘怪不得,整个观内,就你和柳方师水火不容。合着你们是冤家路窄,同道中人啊!!’
面对这突然的一出,三人面面相觑,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开口。
见众人没什么反应,王方师再次下揖,“谨请大方师垂允!”
一旁的冯志学瞬间警醒,如临大敌。
‘以堂堂方师的身份,竟说出这般厚颜无耻的话,这......是个强敌!’冯志学警觉道。
他感觉自己的在这个小团体内的生态位,受到了降维打击。
而邹云则哭笑不得。
他上下扫视着面前这位须发皆白、皱纹深刻的七旬老者,语气尽量委婉道,“王方师,此去路途遥远,山高水长。”
“而且一路风餐露宿,跋山涉水,甚是辛苦,”
“公年事已高,我们又怎么忍心劳公受累。”
邹云话语中的潜台词几乎呼之欲出。
就差没直接指着王方师的鼻子明说:你都快老得走不动路了,就别瞎出去折腾。
谁料,王方师闻言,竟痛哭流涕起来。
那哭声悲切凄惨,好似不能跟邹云出游,就错过什么天大的机缘。
哭着哭着,这位七旬老翁竟直接瘫坐在地上耍起无赖。
“王方师快快请起。使不得,使不得!”
冯志学和郑泽见状,几乎是同时抢步上前。他们一左一右架住王方师的胳膊,试图拉起这位老方师。
可二人合力下,一时间竟没能拉动他。
“。。。”
‘竖子,无耻之极。’就连一直沉默的郑泽,都忍不住暗自吐槽。
几人脑海中关于王方师,往日那些严肃正直,一本无私的形象,全都崩碎一地。
不过细细想来,此事倒也并非毫无征兆。
上次王方师亲手为邹云削刻那两个桃木人,便能看出这也是个心思活络,想要进步之辈。
要不然,真当一位方师的时间很闲吗,耗费时间精力,刻那么两个精美桃梗随便送人。
‘果然,方士里面人才辈出啊!’
邹云扶额,心中感慨万千。
可望着王方师那副,你不让我去,我就不起来的模样。他只得快步上前,亲自伸出双手去搀扶。
就在邹云稳稳握住王方师胳膊的刹那,他掌心微一发力。
刚才两个壮汉都扶不起来的七旬老者,此刻竟像一片羽毛般,轻飘飘地被他搀扶起来。
‘这老头。’邹云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不过他面上丝毫不显,立刻换上一副关切又无奈的神情,对着王方师温声宽慰起来。
并连连保证,下次有机会,一定会带上他之后。
眼见自己的目的已然达到,王方师这才止住悲声,三步一回头,恋恋不舍的走出房间。
仿佛他对不能与大方师一同出游这件事,有多么遗憾似的。
而就在王方师的身影消失在院门拐角的一瞬间,那张满是悲戚的脸庞瞬间收敛。
取而代之的,是一贯的肃然、认真,仿佛刚才撒泼打滚从未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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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这段令人啼笑皆非的插曲过后,小院重归短暂的平静。
邹云重新望向石公。
见他半晌不答话,便有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行了,石公,别琢磨了。”
“让你留下没别的意思,就是看你年纪大了,留在这仙人观好歹有人伺候,免得跟我们风里来雨里去的,交代在外面。”
“再说了......”
他顿了顿,眼神毫不掩饰地上下扫视石公那,干瘦佝偻的身板,颇为嫌弃道。
“带着你这老胳膊老腿赶路?那得多耽误功夫啊!”
“......哈?”
此话一出,石公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整个人瞬间僵直。
脑海中那些翻江倒海的念头,就像肥皂泡一样,“噗”地碎了一地。
取而代之的,是邹云那嫌弃的眼神,和那句“老胳膊老腿”“耽搁功夫”在大脑里来回翻滚。
石公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
他酝酿半天的万全回答,此刻也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说实话,比起被人算计,更让人扎心的似乎是被嫌弃。
夜深人静。
当石公独自躺在仙人观那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辗转反侧,并好不容易稍微有点睡意时。
突然——
寂静的黑暗中,邹云的声音,再次在他耳边幽幽响起。
“带着你,多耽误功夫……”
“老胳膊老腿......”
“交代在外面......”
“竖子!!!”
石公大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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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之期,转瞬即逝。
最终,冯志学心中那杆秤还是倾向了邹云。
他立在仙人观巍峨的大门前,深吸一口气,目光如炬对着那扇大门暗暗发誓。
‘仙人观,你给我记住,纵使海枯石烂,我冯志学定有卷土重来之日。’
但下一秒,这份悲情壮志,就被郑泽递来的东西压塌。
“恶,好重!”
冯志学踉跄几步,猝不及防下,他差点没被这个鼓鼓囊囊的行橐压倒。
“你往行橐里塞了什么?!!”他龇牙咧嘴地抱怨道。
说着,冯志学便忍不住伸手去解开厚革行橐上的麻绳,看看里面到底装的是什么。
甫一拉开橐口,他的嘴角就忍不住直抽抽。
“吁!”
冯志学倒吸一口凉气,指着橐内问道,“不是......郑大方士!你把炼丹的五金八石都塞进来干什么?!这又不是搬家!”
只见皮橐内,稳稳放置着各色大小不一的矿石,只粗略一眼,他就看到丹砂、曾青、磁石、硫磺......
稳稳当当堆在一起,几乎要溢满出来。
更让冯志学眼珠子都快瞪出来的是,矿石之下,赫然还压着一尊炼丹用的三足铜炉。
炉壁上的饕餮纹,在橐内昏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
他实在难以想象,郑泽这家伙是怎么塞进去的,也怪不得这个行橐会这般沉重。
“这些自然要带上!”
郑泽一脸理所当然。
甚至带着几分,你怎会问此等蠢问题的神情,瞥了冯志学一眼。
“若大方师路上心血来潮,要开炉炼丹,却寻不到材料器物,岂非我等失职?”
他拍了拍自己背上那个同样鼓胀的行橐,补充道,“而且不止是你这里,我的行橐中,也塞满了其他丹材。”
说着,郑泽就要解下背上重负,打开给冯志学验看。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
冯志学以手扶额,只觉得自己额角青筋直跳。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无语,用一种近乎绝望的语气问道,“不过,郑大方士,在下斗胆请教您一个问题。”
“难道这一路风餐露宿,跋山涉水,君就打算让大方师跟我们一起啃石头吗?”
他指着那塞满矿石和丹炉的皮橐,声音陡然拔高,“连衣服和干粮都不带,你有出过远门吗?!!”
郑泽被问得一愣,随即挺直腰板,理直气壮地答道,“某是咸阳人,最远只去过渭滨游春。”
所谓游春便是指,春季时外出踏青。
而郑泽口中的渭滨,就在渭南上林苑附近,与咸阳往返不过半日。
“......”
见他对长途行旅艰辛一无所知,冯志学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真是服了你了。”
眼见指望不上郑泽,他只能认命地叹了口气,“算了,等一下反正会路过大市。”
“到那时再临时采买补足吧。”
冯志学迅速盘算起来,开始指派任务,“届时,你去买些糗粮干肉,寒衣裘褐,薪炭灯油......”
接着指向自己,“我来负责备足药物水囊,车马革具......”
“嗯,再备些梅干胶枣吧,大方师喜欢吃......”
冯志学正低头盘算着,突然,他想起郑泽的不靠谱。
猛得抬头,又特意对其叮嘱道,“记住要去那些粮肆布肆,不要贪图小利,去坐列采购......”
“那些东西看着便宜,但往往以次充好,甚至有可能霉烂变质。路上若吃出问题,耽误了行程,那就得不偿失。”
“嗯,某知道了。”郑泽点点头。
而就在冯志学耐心教授郑泽如何采购之时,邹云终于姗姗来迟。
只见他头戴高山冠,一身玄黑锦袍,领缘织有绛红云纹,外披黑色狐裘,毛光油亮。
腰间革带嵌金钩,挂有一对白玉组佩,右侧佩一精巧小囊。
革带左侧悬一柄长剑,剑鞘髹以黑漆,饰以错金云纹,剑柄缠以丝绦,随步履轻晃,隐有寒锋之气。
而细看那宝剑上的螭纹,赫然便是兵解当日,石公所用之物。
至于其下半身着丝绵绔,足蹬翘头丝履,行走间玉佩叮咚,气度俨然。
那模样,属实不像一位神秘莫测的大方师,反倒更像是一位手握重权的显赫彻侯。
“大方师。”
冯、郑二人见状,连忙收敛神色,躬身行礼。
“嗯。”
邹云目光淡然扫过两人,尤其是他们背上那鼓胀得夸张的行橐。
虽然有些疑惑,但并未多言,只微微颔首,便率先一步踏前而去。
冯志学望着邹云这身纤尘不染的华贵装束,然后看看自己背上的沉重矿山,再联想到即将面临的漫长旅途。
忍不住在心底深深叹息一声,‘得,又是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
不过腹诽归腹诽,他动作却不敢怠慢。
冯志学与身旁的郑泽交换一个眼神后,二人便一左一右,快步跟了上去。
三人身影,融入咸阳城清晨渐起的人流之中。
农历十月,关中已入深秋。
街巷间,草木大半枯黄,只剩下松柏常青。
路上的行人步履匆匆,大多已换上了夹衣或厚实的布袍。
而像邹云这般披着狐裘的,更是少之又少。故而路上行人,纷纷下意识远离三人,生怕惹上什么麻烦。
自商君变法,定下严密的市易之制后,咸阳城除了由官方统一定价的直市外。
便正式设立了允许民间自由贸易的大市,并命名为大市。
历经岁月积淀,如今的大市早已不是当初的模样。
它已膨胀为整座咸阳城,甚至整个大秦帝国,规模最为宏大的商品集散与交易中心。
此时,辰时初刻,天色刚明不久。
大市中心的旗亭上,一面象征着秦制威严的黑底赤边市旗,在晨风中缓缓升起。
如同一声无形的号令,刹那间,蛰伏在四方街巷的商贩与买家,如同开闸的洪流,从各个方向向市门汇聚涌动。
车马粼粼,人声渐沸,彻底打破清晨的宁静。
“嗬!还挺热闹。”
邹云不由被眼前的景象所吸引。
只见市门之外,等待入市的人们早已排成了一条蜿蜒长龙,秩序中透着焦灼。
这充满烟火气的喧嚣场景,瞬间勾起邹云深藏的记忆。
他依稀记得,幼时跟着长辈去镇上赶集,也是这般热闹。
“这还不算什么。”
冯志学见邹云面露惊讶,笑着又道,“每十日一次的大集,那才真叫一个壮观嘞!”
他抬手比划着,“到那时节,方圆百里的农户、猎户、牧人,甚至连那些高鼻深目的西域胡商,都会像赶着趟儿似的涌进城来。”
“那场面,嘿,真真是摩肩接踵。别说找个好摊位,就是寻个能下脚的空隙都难上加难。”
“就更别提月望大市和季市了。”
“是吗?”
邹云应了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新奇。
他这具身体的前任主人,是个彻头彻尾的宅男,一心只扑在仙人观内钻研丹道。
因此,邹云记忆里,关于这繁华大市的片段,几乎是一片空白。
至于同行的郑泽,虽是咸阳本地人,但他比邹云前身也好不了多少,平日采买也多去更近便的平市。
这规模最大的大市,来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
反倒是冯志学这个外乡人,因为之前在仙人观里专司采买之职。
所以这大市的角角落落,门门道道,他早已摸得门儿清,算得上是此地常客。
见邹云对四周饶有兴致,冯志学正准备开口,为他细细讲解一番月望大集的盛况。
突然——
“咚——咚——咚——”
三声低沉浑厚的鼓声,恰在此时骤然响起,人群瞬间骚动起来。
“来了,来了.....”
“快准备!”
无数目光热切投向市门,兴奋的低语和催促在他耳边缭绕。
“这是?”邹云面露疑惑,刚想询问冯志学。
“吱呀——轰隆!”
木栅门轴转动与落锁的巨大声响,几乎与鼓声余韵同时落下。
市吏洪亮而威严的唱喏声,随之响彻市门内外,“吉时开市,禁奸止伪,入市有序——!”
话音未落,四面市门的巨大木闩被同时抽开,笨重的木栅在市卒们齐声吆喝和协力推动下,“哐当”一声被彻底移开。
仿佛无形的堤坝瞬间溃决。
门外早已蓄积多时的人声、车声、嘶鸣声,汇成一股洪流,轰然涌入刚刚开启的市门通道。
“开市喽——!”
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声,如同发令枪响。
“快,占东市靠门的坐列!”
“让让,别挡道!”
商贩们瞬间沸腾起来。
推着满载货物的独轮车的、挑着沉重货担的、背着大包袱的......
他们一边急切地呼喊着,一边迅速向市吏出示证明身份的市籍符节,每个人都显得很焦急。
待验看无误后,便如同开闸后争先恐后的鱼群,奋力涌入市门。
目标明确,朝着先前各自看好的坐列奔去。
至于所谓的坐列,通俗来讲便是摆在地上的流动摊位。
仿佛变戏法一般,仅仅片刻功夫。
原本在开市前显得空旷寂静的市隧两侧,已然如同雨后春笋般支起密密麻麻的摊铺。
五颜六色的幌旗迎风招展,吆喝叫卖声此起彼伏。
一股混杂着各种货物气息、牲畜味道和人间烟火的热浪扑面而来。
至此,咸阳大市,活了过来。
“夥颐!这么急吗?”
邹云看着身边那些,几乎是小跑着挤进大市的商贩背影,再次发出惊叹。
冯志学神色淡然,显然对这种场面习以为常。
“大方师有所不知,”
见邹云不解,他笑着解释道,“这大市里,那些沿街固定的列肆铺面,都是常年租赁好的,位置固定,商贩们不用争抢。”
“但市隧中间这些黄金地段的坐列,可不一样了。”
“它们是当天先到先得,位置优劣全凭手快脚快,并无定规。”
“所以,想在客流最旺的市口占得一席之地,那可不就得铆足了劲儿往里冲、往里抢嘛!”
“原来如此。”邹云点点头。
好的坐列位置毕竟有限。
待那些最抢眼的位置,都被瓜分完毕,入市的队伍才渐渐从刚才的躁动中平复下来。
然而,即使在刚才那番短暂争抢中,邹云也敏锐地注意到。
所有往来商户百姓,无一人胆敢逾越规矩插队,全都老老实实地依次上前,安静地等待着市吏核验木传。
秦朝法度森严,可见一斑。
很快,队伍向前移动,邹云三人也排到市门跟前。
等待核验的间隙,冯志学难掩兴奋地指着市门两侧,那高大但略显斑驳的夯土墙,对邹云说道。
“大方师请看!当年文信侯吕不韦,便是在此处高悬他主持编纂的《吕氏春秋》!”
“那竹简长卷旁还高悬着千金之赏,宣称天下士人,有能增删其中一字者,立赏千金!”
“成群的戌卒持戟守卫在侧,围观者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却无一人能上前改动一字......”
他的眼中闪烁着光芒,正是那场盛举,冯志学被其倾服,也潜移默化地熏陶他好居‘奇货’的行事风格。
邹云顺着冯志学所指望去,眼前只是一段毫不起眼,甚至有些破败的夯土墙。
墙上涂抹的白灰甚至多处剥落,露出里面粗糙的黄土本色。
谁能想到,如此平凡乃至于有些寒酸的一堵墙,竟曾是名动天下,流传千古的典故诞生地。
“一字千金......谁能料到,如此煊赫的典故,竟诞生于这般不起眼的所在。”
邹云心底不由涌起一股沧桑感。
“一字千金......?大方师所言,甚至精当。”
冯志学眼睛一亮,由衷赞道。
他觉得大方师这四字概括,比任何描述都更贴切传神。
“快到了。”郑泽提醒道。
从这里望去,市门内的景象已清晰可见。各种摊铺琳琅满目,人流如织。
“验传。”
市门前,一个头戴板冠的市吏语气生硬道。
在两侧身穿短甲的戌卒注视下,那个穿着灰褐色夹襦的汉子,连忙躬身从怀中掏出一块窄长的桑木片。
那木片打磨得不算特别光滑,长方形,大概手掌长短,两指宽,很薄。
上面用秦隶工整写着他的名讳、籍贯、年岁,还有里正加盖的红泥印玺。
是那汉子能踏入咸阳城,去往大市采买的唯一凭证。
他小心翼翼,双手捧着那片木犊递上前,动作中带着几分敬畏拘谨。
值守市吏接过木犊,草草扫过,确认是本地乡民的通行凭证,并无异常。
便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进入市中。
“就这样放行了吗?”
邹云看着那汉子如释重负地匆匆入市,心中有些疑惑。
在他基于前世知识形成的刻板印象里,秦朝法度以严苛著称。
值守的市吏理应仔细比对相貌,甚至盘问一番,查验木犊真伪才对,怎会如此草率?
“大方师有所不知。”
冯志学显然看出了邹云的疑问,压低声音解释道,“这查验也是看人下菜碟的。”
“若是外郡、外县来的生面孔想进市,值守的市吏盘查得可就严格多了,反复盘问籍贯、来意、货物都是常事。”
“但像刚才那种本地乡民,尤其是一些常来常往,与市吏混了个脸熟的,查验往往就宽松许多。”
他顿了顿,笑着补充道,“毕竟,这大市每日进出的人流如过江之鲫。”
“若是对每一个人都像查细作似的详加盘问,那这一天下来,也进不了多少人,这市还开不开了?”
“法度虽严,也得讲个实际可行嘛。”
“等一下核验吾等时,君无需多言,一切交由臣来应对即可。”
“好。”邹云微微颔首。
时间一点点流逝,很快就轮到三人核验。
戌卒们见邹云衣着华贵,连忙收敛神色,态度格外谦和。
不过他们却依旧严守秦律,不敢徇私放行,只是将目光投向负责核验的市吏。
那市吏自然也注意到邹云的不同,连忙趋前几步,躬身行礼,语气比之前温和恭敬了十倍不止。
“贵人衣着华贵,气度不凡,小人等万万不敢怠慢。”
“只是......”
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为难但异常坚定的口吻。
“秦市规矩森严,无论身份贵贱,凡入市者,皆需按律出示符节凭证,此乃铁律。”
“还望贵人多多体谅,出示符节一观。”
按照之前商议的,邹云面色平淡,并未开口。
而身后的冯志学快步上前,从怀中取出一个佩囊,小心解开系绳,展露出内里的物件。
那赫然是一枚青铜铸造的错金龙节。
铜节形制古朴厚重,青铜龙首威严凛冽,通体闪烁着幽冷的光泽。
更令人心惊的是,整个符节周身,以极其精湛的错金工艺,镶嵌着密密麻麻的秦篆铭文。
这便是,那日嬴政亲自赐予邹云,可通行秦国全境的御赐符节。
那市吏甫一瞥见此物,瞳孔便骤然收缩,脸上瞬间褪尽血色,连呼吸都为之一窒。
看一眼便如此,市吏更是连伸手触碰一下的胆子都没有。
只敢快速扫视一眼,确认那独特的形制,绝非赝品之后,便将头颅深埋,躬身道,“尊驾请入市。”
话音未落,反应最快的两名戌卒已抢步上前,将原本只开半扇的市门尽数推开。
所有值守吏卒迅速退至门洞两侧,垂首躬身,姿态谦卑到极点。
在门洞内形成一条通道,无声恭迎这位手持王命符节的大人物入内。
这突如其来的隆重阵仗,让原本喧嚣的市门内外瞬间安静不少。
附近正欲进出的商贩行人,也都被这气氛震慑,纷纷驻足。
他们或垂首,或侧目,但都自觉地避让到街道两旁,原本鼎沸的人声也压低许多,无人敢在此刻高声喧哗。
封建社会那深入骨髓的等级观念与皇权威严,
在这一刻,通过一扇市门的开启,展现得淋漓尽致。
看着两旁恭敬肃立的人群,以及眼前豁然洞开的大门,邹云微微一愣。
他虽知这符节代表着特权,却也完全没料到,仅仅是出示一下,竟会引出如此大的阵仗。
然而,当他下意识地回头。
瞥见身后的冯志学,甚至是一向沉默寡言的郑泽脸上,都流露出一副“理应如此”、“与有荣焉”的表情时。
邹云也只能在心中暗叹一声。
将那份不自在压下,不再犹豫,迅速踏入市中。
三人甫一进入市内,喧嚣裹挟着市井气息扑面而来。
那是一股混合着五谷的清香、果蔬的甜腻、肉食的膻腥、以及干燥草木柴薪,交织混合而成的独特味道。
瞬间将初来乍到的邹云包裹其中,令他仿佛置身一副鲜活流动的人间画卷中。
一呼一吸间,全是最真切的人间烟火。
就是这人间烟火实在热闹的有些呛鼻,各种牲畜粪便混在其中,让邹云一时间有些招架不住。
“新收的栗米,颗粒饱满,斗量公平咧!”
一声嘹亮的吆喝在近旁响起。
循声望去,只见三人身前的粮肆里,一排排鼓鼓囊囊的麻布袋被整齐码放。
袋口敞开着,露出里面饱满圆润、色泽各异的粟米、黍米与麦谷,在日光下泛着温润光泽。
粮主是个精瘦汉子,正站在摊前,手里稳稳托着一只官制的方形木斗。
见有人驻足观望,便立刻堆起笑脸,殷勤地招呼着。
偶尔有穿着粗布短褐的农户提着布橐前来,掏出叮当作响的半两钱,换走一斗斗赖以糊口的粮食。
邹云的目光顺着这条笔直整洁的街道向深处延伸,只见后面鳞次栉比的列肆,无一例外,皆是贩卖各类谷物。
这整齐划一的景象,让他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见他似乎有些疑惑,一直留意大方师神情的冯志学,立刻趋前一步,低声解释道。
“秦法规定,各必须市严格遵循‘肆各有类,同类相聚’的规制。”
“买卖同类的货物,必须集中在同一区域,依次排布,绝不可随意混杂摆设。”
“所以,这整片肆区,所贩卖的都是粮米谷物之属。”
“至于至于商贩的坐列位置,官府会直接在地面上划出固定的方寸之地,令其不得逾越。”
“原来是这样,竟然还有这般细致的分区管理。”
邹云闻言,不由得啧啧称奇,对这个遥远的时代又多了一份新的认知。
随后,他的注意力被每个摊位前都摆放着的一个奇特物件吸引住。
那是一个矮胖圆肚的灰陶小罐子,形似一个没有嘴的小坛子。
整个坛子通体光滑,只在顶部开有一条细细的缝隙,除此之外,再无任何出口。
“此乃何物?”
邹云指着其中一个,好奇地问道。
冯志学顺着大方师所指望去,立刻了然。
“哦,此物名为钱缿,其用途专为收纳钱币。”
“买家付钱,商贩便将钱币从这顶缝投入。”
“此缿设计巧妙,投入容易,取出却难,除非等它装满后砸破,否则绝无他法取出钱币。”
“故而民间也戏称它为‘扑满’,取其‘储满则扑之’的意思。”
“那为何要放在肆前,这些显眼的位置,就不怕......”
邹云刚想说就不怕被人盗去,便突然想起,整个大市都是封闭的。
加上四周都有戌卒巡视,若真有人敢在此盗窃,只要市门一封,那也不可能逃得出去。
不过冯志学不知道他瞬间便想通此节,见大方师疑惑,又接着答道。
“大方师有所不知,《关市律》规定,商贩收钱必须当众投入钱缿,以防私下隐匿,偷漏市税。”
冯志学正说着,邹云便看见那精瘦粮商,将几枚半两钱,投入缿中。
“因此,各家商户都将它置于摊位最显眼之处,以示遵法。”
说罢,冯志学略作停顿,拱手道,“大方师,臣与郑君需分头前往不同列肆片区,采买此行所需物资。”
“君......?”冯志学略显迟疑。
“哦,尔等且去忙,不必顾某。某正好独自转转,看看有无新奇之物。”
邹云本就有意独自观察这市井百态,便顺势挥挥手,将二人打发走。
他信步于市集之中,细细打量。
列肆之内的建筑,皆以实用为本,毫无华丽雕琢的虚饰。
固定的大商贩多搭建木质的矮棚,粗壮的圆木为柱,支撑着顶上覆盖的厚厚茅草或结实的麻布。
棚下则设有长条形的木案或夯实的土台,各类货物分门别类,整齐地陈列其上。
而那些流动的小商贩则更为简单,只在官府划定的地界内铺开一张草席,或摆上一只竹筐。
便算是开张营业的坐列之所。
整个大市,所有摊位,无一例外地面朝着人来人往的街巷,秩序井然。
远远望去,就如同精心布置的棋盘,纵横分明,透露出秦代市集特有的规整之美。
邹云饶有兴致地兜兜转转,不知不觉间,竟又绕回最初那片粮肆区域。
此刻,市东粮肆的一列矮棚下,却围聚了不少人,气氛与周遭的平和买卖迥异。
只见一名穿着粗陋、满面风霜、明显是乡下来的黔首百姓,正与粮肆的粮商激烈争执。
引得四周围满看热闹的商贩与路人。
那农人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刚装满的米袋,袋口扎得死死的。
“砰!”
而对面的粮商则一脸愠怒,手掌用力拍打着摊位上那只官校方斗的边沿,一口咬定道。
“尔这黔首,方才明明让某量了两斗。某倒满尔一袋,尔又递过来一个空袋让某再装一斗。”
“如今尔提着一袋,却硬说只买了一斗,是想白拿某一斗米不成?!”
“天下哪有这般道理!”
农人急得面红耳赤,连连摆手,“胡说!某从头到尾只让汝量了一斗。何曾有过第二斗?”
“汝......汝这是凭空讹人!某付了一斗的钱,就只拿一斗米!”
粮商登时拔高嗓门,对着四周的坐列商贩与围观的路人高声喊道。
“诸位乡亲邻里都看见了。评评理!此人分明拿了两斗米,却只肯付一斗的钱,想欺某眼拙,占这便宜。”
“大秦市律分明,盗籴、少付钱款,与盗窃同罪。”
“毋走,某这就拉尔去见市吏,请为决断。”
他一边喊,一边故意用手指着摊边另一袋早已装好的粟米,说是农人私藏未提走的那一斗。
这话一出,分量极重。
秦法严峻,一旦被坐实盗籴、少付钱的罪名。
轻则罚没财物,重则本人没入官府为奴。
一个无权无势的乡下黔首,哪里担得起这等重罪?
农人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哆嗦着,急声辩解,“某......某自始至终只买一斗。汝量完我便立刻付了钱,何曾多拿?”
“汝这是故意栽赃!”
说着,他的手下意识紧紧攥着腰间那个已经空瘪的钱袋,指节发白。
瘦弱身躯,因愤怒和恐惧而剧烈地颤抖着,仿佛秋风中一片无助的落叶。
粮商却不与他多争论,只一口咬死他量了两次、拿了两斗。
坐列两旁的其他粮商,姿态各异。
有的低头假装整理货物,默不作声;有的则暗暗交换着眼色,嘴角带着一丝心照不宣的意味。
市集之中,商人们本就声气相通,若遇上这等争执,多半偏向同行。
只苦了这孤身一人,无依无靠的乡下黔首。
他像一头误入陷阱的困兽,茫然四顾,百口莫辩。
巨大的委屈和恐慌堵在胸口,让他几乎窒息。
他不知道,自己明明只递出两枚半两钱,换了一斗救命米,怎的转眼就成白拿一斗的无赖刁民。
就像他永远也想不通,为何自己面朝黄土背朝天,汗水浸透每一寸土地。
日子却像那漏底的破碗,一年更比一年难。
但!
他知道,怀里这袋沉甸甸的粟米,是妻子咬牙卖掉压箱底的嫁妆布匹才换来的。
他知道,一旦被市吏带走,自己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他知道,自己没有做错什么。
所以农人环视周围,扫向周围一张张陌生的面孔,期望能有一个人帮他说话。
可视线对上的瞬间,他看到是漠然、是回避、是躲闪......
更有甚者,带着好奇、麻木、幸灾乐祸......
那一双双眼眸,像无数根冰冷的针,刺穿了他最后一点,可怜的期妄。
比腊月寒风更加刺骨的冷意,瞬间攫住农人心脏。
直到这一刻,绝望才真真切切地压下来,让他几乎站立不稳,眼前只觉阵阵发黑。
粮商眼见对方气势全无,挺直腰板,愈发得意,声音都拔得更高。
“哼!这厮是没话说了吧?!”
周围看客的议论声嗡嗡作响,如一群蝇虫般刺耳。
农人面色灰败,嘴唇翕动几下,终是颓然垂下了头。
“某”
就在此时,人群外侧缓步挤进一人。
他并未高声喝止,只是微微拨开挡在前面的看客,从容地站到粮肆的土台前。
阳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也照出那张俊秀面容。
来人,赫然便是去而复返的邹云。
邹云目光如炬,先是扫过农人手中那袋扎紧的米,又瞥了一眼粮商脚边那袋被指为赃物的粟米。
最后,他的视线精准落在,那只作为争执焦点的官校方斗之上。
粮商见有人出头,顿时横眉立目,语气看似客气,实则不善地质问道。
“君是何人?此间买卖争执,自有市律官法处置,与尔何干?”
虽然见邹云身着华贵,但事已至此,粮商自然不能容忍事情在尘埃落定之际出现变故。
秦法有律,凡官吏,各修其职,毋敢逾越!
所以粮商才会用与尔无关,提醒眼前的贵族,此事不是你的职权范围内。
不过,邹云并不理会粮商的挑衅。
只转向那浑身颤抖的农人,温声问道,“莫慌。彼方才买米,付那粮商几枚钱?”
农人一愣,仿佛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连忙答道,“君子明鉴!仆只买一斗,当然只付了两枚半两钱!”
邹云微微颔首,表示了然。
随即,他转向粮商,声音依旧平静,却字字清晰。
“尔说此人买两斗米。按市价,两斗米,其应当付尔四枚半两钱,是也不是?”
粮商脸色微滞,但还是梗着脖子强声道,“自然!”
邹云目光陡然锐利,直指核心,“好。那么,敢问尔肆前这钱缿之内,方才收了此人几枚钱?”
“可敢请市吏前来,当场砸缿验看?”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点向摊位前,那个灰陶扑满。
粮商脸色骤然一僵,眼神闪过一丝慌乱,但仍强撑着狡辩道,“这...这厮......只给了两枚!另两枚,竟是抵赖不肯付!”
“哦?”
邹云嘴角掠过一丝冷意。
他抬眼,目光缓缓扫过四周围观的坐列商贩与路人,朗声说道.
“诸位都是在这市中常年做买卖的明眼人,想必都深谙一个道理:市井交易,向来是‘先钱后米,钱入缿,方量米’。”
“吾大秦买卖规矩,向来如此,对也不对?”
此言一出,围观人群中不少老商贩和常客纷纷点头。
“正是此理!”
“没错,钱不过手不入缿,哪能给货?”
“规矩就是先收钱再量米,防的就是口舌纠纷!”
邹云的目光如电,倏然转回粮商身上,声音陡然转冷。
“既如此,此人若只给尔两枚半两钱,尔又为何会为其量第二斗米?”
“难道尔做买卖,是先白送人一斗,再回头要钱的?”
此话一出,如同巨石投入平静水面。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粮商脸上。
粮商被这无可辩驳的逻辑问得哑口无言,当场僵在原地,脸色由涨红迅速转为煞白,又由煞白转为铁青。
嘴唇哆嗦着,支支吾吾,却半晌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额角更是渗出细密冷汗。
邹云并未就此罢休,他继续用清晰的声音,堵上对方退路。
“市律严明,无钱不与货。尔既肯量两斗,必是收了两斗的钱。”
“如今尔说只收两枚半两钱,又说咬定他此人拿了两斗——”
他目光如寒星,直视粮商躲闪的眼睛,一字一顿道。
“此中矛盾,唯有二解......”
“要么是尔坏了市规,白送粮食,要么是尔故意诬良,讹诈乡人。你自己选一条吧。”
粮商被这诛心之问逼得面无人色,几乎站立不稳。
然而说完,邹云的动作却并未停下,他快步走到那只官校方斗旁。
“而且市律规定,量粮必用官斗,斗满则平,刮平为准,此律可是实情?”
已经方寸大乱、冷汗涔涔的粮商一愣,不明白他为何突然问起这个,只得硬着头皮应道。
“自......自然,刮平为凭。”
“好。”
邹云应了一声,俯下身,伸出修长食指,在方斗内侧靠近口沿处,沿着斗壁极其轻缓而均匀地抹了一圈。
随即,他抬起手,将指尖示与众人观看。
“诸位请看。”
众人屏息凝神,纷纷探头凑近细看。
只见邹云那白皙的指尖上,赫然沾着一层均匀细密的米糠粉末。
这粉痕在指腹上形成完整的一圈,薄厚一致,纹路清晰连贯,没有任何中断或被再次刮蹭的凌乱痕迹。
邹云的声音再次沉稳响起,“新碾之米入斗,其表皮的细碎糠屑必然粘附于斗壁之上。”
“第一次将斗中米刮平至与斗口齐平,这糠屑便会被刮板均匀地刮抹在斗口内壁,形成完整一圈的新痕。”
“若紧接着再量取第二斗米。”
“则必须再次舀米入斗,再次用刮板刮平。”
“如此一来,第二次刮平的动作,必然会破坏这第一圈完整的糠痕,或在其上重叠新痕。”
“断然不会如眼前这般,只有一圈如此干净的完整痕迹。”
他顿了顿,目光如利剑般射向面如死灰的粮商,声音陡然提高。
“尔说此人量了两斗,可这斗上,只有一次刮痕。”
邹云环视四周,声音响彻全场,
“尔如此行事,究竟是欺彼是乡野之人,不懂这量米的规矩,还是欺在场诸位都看不见这斗上明明白白的证据?”
一语落地,掷地有声!
静!
四周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随即,便是压抑不住的低声惊叹。
旁边常年坐列的商贩都是老手,一看那斗壁痕迹,心中便已雪亮。
粮商脸色骤变,巨大恐慌之下,他下意识便要伸手抹去斗壁上的糠痕。
“住手!”
邹云冷眼一瞥,厉声喝止。
那目光中的寒意,让粮商的手僵在半空。
“市吏就在市楼之下,竖子若动了斗具,便是私改官器,欺瞒市法,罪名可比诬人重得多。”
粮商手僵在半空,指尖距离斗壁不过寸许,却再也不敢落下。
大滴大滴的冷汗从他额头滚落,瞬间浸湿鬓角。
私改官器、欺瞒市法的罪名,足以让他倾家荡产甚至入狱为奴。
此刻,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
邹云盯着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现在,当着诸位乡亲的面,说清楚!”
“此人!”
邹云指向农人,“究竟是买了一斗米,还是两斗米?”
粮商面如死灰,身体微微摇晃,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一......一斗......是...是一斗米......”
邹云神色淡然,语气也终于放缓,“既是一斗,那就钱货两清,诸位都散了吧。”
那农人愣在原地,仿佛不敢相信这突如其来的逆转,半晌才猛地回过神来。
浑浊的眼中,瞬间涌出激动泪水。
他对着邹云,激动得语无伦次,只能连连作揖,深深鞠躬,几乎要将头磕到地上。
“多谢君子...多谢君子......”
那农人没读过什么书,更不知该如何开口道谢。
最后,只能不停重复这句朴实的话。
围观众人也从震惊中恢复,纷纷低声议论,投向邹云的目光里,也充满敬意。
“多谢君子......”
而邹云却不再多言,只对着那感激涕零的农人微微颔首。
便挥挥衣袖,转身汇入人流之中。
“这位君子,还......!”
那农人捧着那袋救命的米,急切向前追了两步,朝着邹云消失的方向高声呼喊。
然而,放眼望去。
茫茫人海中,哪里还寻得见那道玄黑背影。
围观者四散而去,只留下他独自一人,站在喧嚣市集中,握了握米袋,久久伫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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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咕噜噜——!”
随手解决这场纠纷后,未吃早饭的邹云腹中传来不满。
“也不知,这大市之中可有美食!”
他目光扫过喧嚣的市集,随意走向一处售卖蒸饼的坐列。
蒸笼里升腾起氤氲白汽,带着朴实的面香,在市声中弥漫开来。
摊主是个须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者,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粗麻短褐。
邹云走到摊前,拱手一礼,声音温和,“丈人安好。不知,这饼作价几何?”
“一个蒸饼,1枚半两钱。半个蒸饼,不要钱。”
老者闻声抬起头,目光沉静,并无寻常商贩的谄媚热络,只淡淡回应。
嗯?
天下竟还有这般买卖?
这奇特的定价,瞬间勾起邹云的兴趣。
“哦?这是为何?”
邹云眉梢微挑,带着一丝笑意问道。
老者坦然自若,目光在邹云华贵的衣料上略作停留,直言不讳道。
“看足下衣着华贵,气度不凡,故而这饼作价,自然要贵上些许。”
他毫不掩饰自己涨价的缘由,却又话锋一转,带着几分诚恳。
“但方才观足下处置纠纷,心怀仁义,颇见君子之风。故而,半张蒸饼可以免费赠予君子。”
话音未落,老者已动作利落地,从蒸屉里取出一只浑圆饱满的蒸饼。
只见他双手一掰,干净利落将饼均匀分成两半。
一时间,热气四溢,麦香更浓。
他将其中半块仔细放在干槲叶上,双手递到邹云面前。
邹云接过那热气腾腾的半块蒸饼,却并未急着入口,而是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问道。
“市井常言,‘仁义无价’。丈人既赞我仁义,为何却只赠半饼?岂非这仁义,也只得半饼之价?”
这话语中带着三分调侃,七分探究。
老者闻言,拢了拢身上单薄的粗布短褐,目光投向市中,为生计奔波的芸芸黔首,轻叹一声。
“仁义固然无价,可度日营生,柴米油盐,样样都要付出真金白银的代价。”
他缓缓收回目光,看着自己简陋的饼摊,苦笑道。
“老夫不过市井一介小贩,守着这一笼蒸饼,勉强糊口度日。”
“倾其所有,也只能以这半饼相赠,略表心意。”
说到这里老者顿了顿,眼中露出一道亮光,坦然道。
“先贤有训,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老夫自顾尚不暇,能做的,也仅止于此。”
邹云闻言默然片刻,便将那半块尚有余温的蒸饼仔细收好。
接着,又正了正衣冠,对其肃然道,“丈人说得是,某受教了。”
说罢,邹云便要转身离开。
就在此时,身后突然又传来一句问话,那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
“君子且慢,老朽尚有一事不明。”
“方才那奸商,君子既已拆穿其伎俩,何不将他扭送市吏,绳之以法,而任由他继续买卖,遗祸他人呢?”
闻言,邹云的脚步顿了一下,抬头仔细打量着眼前的老者。
只见他须发皆已半白,疏疏落生,却梳理得整肃不乱。
一袭深衣虽陈旧,却干净整洁。无冠,仅以一根素色布带束发,却合乎古礼。
腰侧无佩玉,却悬一方磨得光滑的木简残片,似是常年摩挲诵读之物。
言辞间,引经据典却不张扬。
“丈人这谈吐,看着倒不像是寻常黔首啊。”邹云眼底闪过一丝亮光,好奇反问道。
“君子,还没回答老朽的问题呢。”老者摇摇头失笑道。
见状,邹云也不纠结于此。
他收敛心神,缓缓道出其中缘由,“非是不愿,实不能也。”
“哦?此话怎讲。”老者身体微微前倾,追问道。
“其一,那钱缿砸开,除了粮商本人,又有谁能知晓内里到底有着几枚半两钱。”
“若他反应过来,一口咬定是自己一时记错了。无凭无据之下,市吏也不能将其责罚,反而会使此人,变本加厉,行事愈发猖狂。”
“倒不如这般当众揭穿其面目,商以信立,毋信则长久以后,必会消失在这咸阳大市。”
老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那......?”老者疑虑。
不过他话未曾说出口,邹云便已经开口解释道。
“其二,便是那斗上糠痕,若真将其送往市吏,那人没了退路反而会一口咬死,就说自己挂斗时干净仔细,故而并无杂痕。”
“虽然不是无法通过其他佐证判处,但那黔首百姓,家中生计艰难,又能跟着县府空耗几日呢?”
“故而,我才会步步紧逼,让他无法狡辩、畏惧,但最后,又给他落下台阶,将此事不了了之。”邹云无奈道。
“如此,既震慑了他,让他不敢再轻易犯事,又保全那受骗黔首的名声和利益,更免去后续无谓的纠缠。”
“此乃当下,最实际的选择。”
阳光斜照,在邹云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线条。
其实还有第三条,那就是邹云马上就要秘密离开咸阳,否则他倒可以直接给那粮商一个报应。
“恶不仁者,其为仁矣,不使不仁者加乎其身......”老者低声吟诵着典籍中的句子,眼中闪烁着赞许之色。
良久,他幽幽叹道,“足下,真君子也!”
说罢,老者神情肃穆,对着邹云深深一揖到底。
“丈人快快请起,某实不敢当也。”
老者突如其来的动作,给邹云吓了一跳。
他连忙上前一步,同样深深作揖回礼,并伸手扶起老者。
“我从没有听说,帮助他人的仁善之举是不值得称赞的。”
老者被扶起后,神情依旧庄重肃然,目光灼灼地看着邹云,“这一礼,不为其他,只为仁心!”
这句言语掷地有声,在市井喧嚣中显得格外清晰。
见老者越说越是严肃,邹云赶紧转移话题,开口问道,“丈人高义,某心领了。只是还不知丈人,姓甚名谁......”
老者张张口,正准备介绍自己。
忽然!
市街北侧,猛地传来一声极其严厉的呵责。
“辟匿!毋得挡道!”
如同冷水泼入滚油,原本喧闹的市集瞬间凝固。
往来穿梭的黔首、坐列上的商贩,闻声皆脸色骤变,眼中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恐惧。
依据秦律:官差巡市,庶民避让。
人群像被无形的鞭子驱赶,慌忙退至列肆两侧,垂首躬身而立,屏息凝神,无人敢抬头直视声音来处。
只见四名身着皂色窄袖禅衣、头戴绛红色帻巾的求盗。
也就是县尉下属,负责捕盗的吏卒正疾步朝邹云这边走来。
他们腰间一边挎着环首削刀,一边悬挂县府颁发的铜质验牌,手持粗糙麻绳和记录拘捕文书的木牍传牒。
“正是此人!”
四人面色肃杀,当看到此行目标时,眼神瞬间锐利如鹰隼。
老者闻声浑身猛地一僵,如遭雷击,原本温和从容的面容,瞬间褪尽血色,变得一片惨白。
邹云眉头一蹙,不动声色地侧身向前,将老者护至身后。
随后,依礼拱手沉声发问,“求盗公,此乃市中坐列贩饼之黔首,安分守己,未犯市规。”
“不知何故惊扰列肆?还望明示。”
他的身姿挺拔,无形中为老者形成一道屏障。
为首的求盗横眉冷对,正欲发作,但目光扫过邹云身上质地精良的华贵衣着,以及那份沉稳气度。
终究还是将戾气压下几分,面色稍缓。
但眉眼中,仍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强硬。
他抖了抖手中刻着拘捕令的木牍,扬声道,“此乃县府缉拿的要犯!足下莫要多管闲事,以免自误!”
声音刻意拔高,既是说给邹云听,也是通告周遭。
“此犯名讳不详,乡里称其‘陈翁’,私藏《诗》、《书》等百家语禁书。”
“并胆敢于夜间聚集闾里黔首子弟,私相传授!公然违抗始皇帝陛下焚书令,已触犯《挟书律》!”
“今被里典告发,奉县啬夫之命,将此人缉拿归案!”
此言一出,周遭原本就战战兢兢的百姓,一下子更是噤若寒蝉。
秦法《挟书律》之严苛深入人心:私藏禁书者,黥面后发配为城旦;敢聚众诵书者,族诛!
所以无人敢与这等滔天大罪沾上半分干系,纷纷避之不及。
而那求盗说完罪状,老者脸上惨白反而缓和几分,重新露出镇定之色。
他缓缓抬起手,轻柔却坚定地推开挡在身前的邹云。
那佝偻的身型,是常年揉面做饼,深夜抄书,寻求温饱所留下的刻印。
就好像,有着一座座大山压在上面。
然而此刻,面对冰冷的律法与凶悍吏卒,他那被压弯的脊梁却愈发挺直。
浑浊眼中,再没有半分乞怜之色,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平静。
“君莫要再护着老夫了。”
老者声音沙哑,却异常从容。
“秦律森严,法网无情。君子心善,万不可因老夫这戴罪之身而受牵连,徒惹祸端。”
他目光转向为首的求盗,坦然道,“始皇帝陛下颁下焚书令,禁绝百家典籍,也许自有其道理。”
“但!”
“老夫活了大半辈子,读了大半辈子书,实在......实在舍不得那些承载着古圣先贤智慧的典籍就此断绝于人间,化为灰烬。”
“这才趁着夜色,教乡中孩童识得几个字,念几句书文。”
“原以为小心谨慎些就好,可终究......终究还是没能瞒过啊……”
他望着眼前的陶甑笼屉,笼中还剩半屉温热蒸饼,水汽袅袅。
又看向看向邹云手中紧紧攥着的那半块饼,嘴角牵起一抹极其苦涩的笑意。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老者再次缓缓,念出这句古训。
仿佛要把这一字一句刻进心底,又仿佛在品味咀嚼着什么。
“先贤的道理,老夫记了一辈子,奉行了一辈子。可到头来,连这半分文脉……都守不住。”
“哎......”
这一声叹息声,仿佛耗尽他毕生气力,也将其抽空。
说罢,老者再无多言,主动伸出枯瘦而布满老茧的双手。
掌心向上,不求饶、不辩解、更无丝毫反抗之意,只面色平静地等待着枷锁。
秦律规定,缉拿未拒捕的黔首,仅用麻绳捆绑,不得擅用铁索。
求盗虽面色依旧凶戾,却也依律行事,不敢僭越。
见老者认罪,两名求盗上前,动作不算粗暴地抓住老者臂膀,依律将其架离饼摊。
说实话,这几名求盗听完老者的自述,心中都不由对其生出敬意。
只是秦法如此,他们这些小小求盗又为之奈何。
能让其袒露自身心意,已是他们唯一能做的了,否则几人早就扑上前去,哪管你有何冤屈难平。
“请吧,丈人。”
两名求盗夹着老者,朝市外走去,而老者步履蹒跚,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待与邹云擦肩而过时,他忽然回头。
望着那方小小饼摊,也望着邹云手中的半块蒸饼,轻声道“君子,那饼......且食之吧。”
“往后,这世间,怕是再难有这安心吃饼的日子了......”
盯着那道清癯背影,邹云攥紧手中蒸饼。
原本温热的饼身也渐渐变凉,就像此刻周遭骤冷的气氛。
他虽然深知后世对秦法残暴血腥的描绘多有夸大。
但此刻亲身感受这律法条框,如铁幕般笼罩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邹云心中仍不免沉重。
‘也难怪,嬴政死后,偌大的大秦帝国,竟只用了短短几年便分崩离析。’邹云心中暗叹,思绪翻涌。
‘严苛至此,失却人心。’
‘怕是就连这关中的老秦人...也不愿再维护这个,曾经为他们带来无上荣光的帝国了......’
他看着老者被求盗押解着。
那佝偻却挺直的背影,在喧闹又死寂的市集中,在无数低垂的头颅间,一步步,越走越远......
而市街上所有黔首都低着头,不知道在思索什么。
但无人敢抬头看一眼,也无人愿意抬头看一眼,这道即将被律法吞噬的身影。
“且慢!”
终于,在那道孤峭背影,即将被市门阴影所吞噬的那一刹那。
邹云还是开口了,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力。
在无声人群中,泛起阵阵涟漪。
“嗯?!”
为首那名魁梧求盗,闻声猛地顿住脚步,拧着浓黑眉头霍然回头。
他盯着似要出头的邹云,语气变冷道,“此非君份内之事,君还是毋要多管。”
“否则,尔便是贵为彻侯,亦要受秦法所制!”
他话语中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赤裸裸警告。
然而,邹云对那话语中的威胁置若罔闻。
他脚下未停,反而加快几步,拉近与押解队伍的距离。
待靠近魁梧求盗后,邹云微微侧身,压低嗓音。仅最前面的求盗和被押解的老者,能够勉强听清。
“此人涉事,我需带走问话。县府那边,自有我去知会。尔等,可以退下了。”
邹云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闻言,魁梧求盗眉头几乎要挤到一起,他本就被邹云周身那股莫名气场,慑得心头一紧。
此刻听这语气,虽无任何凭证出示,却也绝不敢全然无视。
然而,秦律明文规定,缉拿人犯必须押回县府交差,他一个小小的求盗,岂敢擅自放人?
一旦追查下来,恐怕入狱之人就要变成自己。
故而当下心一横,厉声道,“无验无符,岂能凭汝红口白牙一言放人?!”
他猛地一指邹云,沉声道。
“某看汝形迹可疑,言语遮掩,必是同党无疑!一并拿下押走!”
魁梧求盗已经打定主意。
先将这不知深浅的多事者一并带走,等押解队伍离开这众目睽睽的闹市,行至僻静无人之处,再寻机悄悄放了。
如此既维护法度庄严,又不得罪这来路不明之人。
“唯!”
两名随行求盗闻令,立刻抄起手中麻绳,凶神恶煞般上前。
周遭原本探头探脑的黔首见状,头垂得更低,连呼吸都几乎停滞,生怕引火烧身。
时间,仿佛就此停滞。
空气中也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紧张。
眼看着,那两名求盗手中的麻绳,就要一点一点...一点一点......套上邹云衣袖之际。
但!
就在这一瞬!
人群中,两个看似普通赶集的布衣汉子动了。
他们如同鬼魅般,在这个常人噤若寒蝉的时刻,竟十分反常的向邹云靠拢。
而这一动,也自然引起了魁梧求盗的注意。
他见二人粗麻衣裤,草鞋,腰间随意别着简陋竹编水囊,皆是再寻常不过的黔首装扮,便神色愈发阴沉。
但魁梧求盗清楚,此时还敢出头之人,心中必有底气。
故而面对下属投来的询问眼神,他微微摇头,示意其毋要阻拦,姑且先静观其变。
不过几步,这两个混在市井路人中,毫不起眼的黔首便已靠近众人。
左侧那人不着痕迹地侧身挡住旁人视线,右手快速探入怀中,摸出一枚寸许长的阴文竹符。
竹节通体漆黑,刻着只有咸阳宫高阶近臣专属的暗记,无官名无印玺,唯有内廷与县府中高阶官吏可识。
那暗记纹路在阴影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此二人,正是邹云此次隐秘出行,赵高安排随行的贴身卫士。
之前全程隐匿在人群中,未露半分端倪。
如今,见自己的保护目标就要被带走,终究还是坐不住站了出来。
二人身后,邹云神色依旧平静如水,波澜不惊。
虽然事先不知,但他既然敢开口拦人,便是他笃定,嬴政对自己绝不可能毫无防备。
而且即便是嬴政真的脑子坏掉,被自己忽悠瘸了。
最坏的结果也无非是在县府内亮明身份,虽麻烦些,却也并无大碍,无外乎出发时间耽搁些许。
因此,当看到有人上前,邹云连眼皮都未曾多抬一下。
一切!
皆在他预料之中。
只见左侧卫士将那枚冰冷墨色竹符,轻轻按在为首求盗手腕上。
指尖用力,声音压得极低,仅二人可闻。
“内廷行事,涉密,放人,事后不得追查,不得外传半个字,按‘无名案’销档。”
“无名案”三字,如同淬毒的冰针,刺入求盗耳膜。
竹符纹路硌得他手腕一紧,魁梧求盗下意识低头瞥过那枚竹符。
当那代表绝对权威的禁忌映入眼帘时,他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只一刹那,冷汗如泉涌,瞬间浸透贴身衣物。
秦宫内廷的秘密差事!
他脑中的警钟在疯狂轰鸣。
这类差遣从来没有任何公文告示,全凭这要命的暗符无声传令。
底下的小吏,只许听命行事,但凡多问一句,多看那么不该看的一眼,等待他的就是身首异处、满门遭殃!
“现在,带着吾等走出去,不要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求盗喉结艰难的上下滚动一下,强压下心头惊惧,脸上肌肉僵硬地绷着,却还是竭力维持表面镇定。
他迅速对着身旁下属,摆了个极隐晦的手势。
随后低声回应道,“既然是内廷差办,便交由你们处置,此案后续,我等自会按规上报。”
两个下属也是机警之人,看到那手势,虽然心中满头雾水。
但手上动作却十分麻利,快速解开老者腕上粗麻绳。
接着几人便迅速走出大市,没再引得周遭任何一个行商黔首侧目。
卫士收回竹符,身形一晃,便重新隐匿回人群。
只留另一人,随时跟在邹云身侧半步之遥。
看似同行路人,实则全程护持。
邹云自始至终神色未变,未曾多言一句,只是对着老者微微颔首,示意其随自己走。
一行人混在往来赶集的黔首之中,顺着市街侧巷缓步离去。
而那魁梧求盗僵在原地,直到那几个背影,消失在熙攘人群中,这才敢转身离去。
他擦了擦额角冷汗,对着下属沉声道:“今日之事,半个字都不许提,就说人犯走脱,按无名案归档。”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深深的恐惧,加重语气,一字一句地补充道。
“谁敢外泄,性命难保。”
几名求盗连连点头,不敢多言。
市列之中,蒸饼的麦香依旧弥漫,粮斗刮米声、商贩低语声交织。
方才的风波,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散尽后,水面复归平静,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
只有那空出的坐列,仍固执冒着蒸腾热气。
待一行人,出了市门,走到某个僻静巷角。
邹云停下脚步,对着老者淡淡道,“丈人,半块蒸饼之恩,某已经还了,你走吧。”
“君子......”
老者目光迟疑地在邹云和那位面无表情的卫士之间扫视。
可他的话还没说完,便被邹云笑着打断,“放心吧,他们都是我的卫士。”
老者虽然看出气氛不对,但此时,他一个年老体衰之人,又能做些什么呢。
故而,在邹云再三宽慰下,老者终究还是带着满腹不安,消失在巷子尽头。
待老者远去,那个始终冷着脸的卫士,这才动作利落地躬身开口道。
“大方师,臣斗胆提醒,此番乃秘密出行,干系重大。”
“还请大方师务必谨言慎行,切勿节外生枝,做出任何多余之举。”
那卫士姿态虽然放得很低,但话语却如同出鞘的青铜剑,冰冷而强硬。
邹云闻言,两道英挺剑眉微微一蹙。
而那卫士全然不在意邹云的反应,接着不容置喙说道。
“时辰不早,为免延误,还请大方师随臣即刻动身,前往城外预定地点等候汇合为妥。”
“至于大方师随行的两位侍从,自有其他卫士前往接应。”
话音未落,不等邹云同意,他竟已自顾自地转过身,迈开步伐,朝着城北方向走去。
邹云面上依旧波澜不惊,但眼眸中似有暗流涌动。
此刻,一股愠怒,确确实实在邹云心底升腾。
但他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默然地迈开脚步,不远不近地跟在那魁梧的背影之后。
‘看来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说,都得想办法,先把这个家伙搞走。’
邹云抬头瞥了一眼卫士首领的背影,暗自思虑道。
紧随卫士身后,邹云这一路果然畅通无阻,即便是出入盘查最为严苛的咸阳城门。
那些戌卒甲士们,也只是匆匆一瞥,便立刻垂首放行,整个过程不过短短数息。
然而,这种被严密掌控,毫无自主的感觉。
却像一根细刺,深深扎入邹云的心头,令他极为不喜。
毕竟他远离咸阳,便是为了逃离嬴政的掌控,而现在出了咸阳,他还被掌控。
那他岂不是白离开咸阳了吗!
二人出了咸阳北门,朔风卷着寒沙扑面,市井喧嚣渐远。
眼前是一望平坦的渭北原野。
时值深冬腊月,草木早已凋尽,满眼皆是枯黄之色,苍茫而萧索。
而在这片枯黄中,一团浓重得化不开的黑色格外显眼。
那是一队人马俱甲,武装到牙齿的帝国精锐骑士
人数不过数十,却如同用墨线精确丈量过一般,整整齐齐地矗立在寒风中。
队列横平竖直,旷野风再大,也无一人一骑晃动。
只甲叶偶尔在风中轻擦,发出细碎而沉实的声响,仿佛是这天地间唯一证明他们存在的呼吸。
队列最前方,一位将领按剑而立。
他的甲胄形制与普通骑士相同,但显然更为精良厚重,反射出幽冷光芒。
那将领早已锁定邹云一行,待他们走近,便向前跨出几步,郑重地躬身抱拳行礼。
“大方师!卫长!臣奉上命在此恭候多时!”
看着眼前熟悉的英气面容,邹云愕然道,“是你?!”
只见这位按剑而立的年轻军官,赫然便是那日,曾为他与石公引路的年轻郎官——郎中令蒙毅的儿子,蒙宣德!
“然,正是臣下。”
见邹云面露惊讶之色,蒙宣德的嘴角微微上扬,爽朗解释道。
“仰荷陛下隆恩,臣今为卫率丞,特奉旨在此护卫大方师周全。”
队伍之中出现一张熟悉的面孔,让邹云的心情松弛些许。
他脸上重新浮现出温和笑意,如同遇见故友般问道,“令尊,近来身体可还康泰?”
“有劳大方师挂念。”
提及父亲,蒙宣德脸上扬起一丝自豪。
“家父身子骨硬朗得很,近来更是胃口大开,每顿饭食,竟能尽一斗米,佐肉三斤!”
在先秦时期,一顿吃半斗米,是壮劳力的正常水平。
可一顿饭要吃一斗米,还要再加上三斤肉。
这样的人,通常我们不叫他普通人,我们叫他猛将兄。更何况蒙毅,严格来说其实是个文官来着。
“当年廉颇,也不过如此了。”
邹云闻言,由衷感慨道。
只是话出口的瞬间,脑海里却不知为何,突兀地闪过那个在咸阳米肆前的身影。
同样一斗米,有的是一家的生命,有的却只是一顿之食。
‘还真是......’
邹云在心底暗自苦笑。
“大方师,毋恙?”
见他有些愣神,蒙宣德轻呼道。
“啊?!哦...毋恙......只是想起其他事情。”
邹云猛地回过神,摆摆手道。
随后他将刚才的念头甩开,同蒙宣德闲聊了起来。
而那卫率,见二人相谈甚欢,虽然恪守本分没有出言干涉,但脸色却愈发阴沉起来。
这样的情况,则一直持续到远处两个熟悉的身影出现。
冯志学和郑泽二人,在卫士的护送下,背着大包小包向众人艰难靠近。
待冯、郑二人,气喘吁吁的终于与众人汇合。
他们还没来得及放下行橐,稍稍喘匀一口气。
那卫率,便冷声说道,“列阵集合,准备出发!”
此言一出,如同金铁交鸣。四周虎贲闻令而动,立刻检查行装,在卫率身前排成森严骑阵。
蒙宣德见状,虽然摇摇头并不认同。
但军令已下,按照秦律他也只能无条件听从。
于是,他略带歉意地向邹云抱拳致意,随即大步流星地走向队列,迅速归位。
“大方师。”
“大方师。”
直到此时,卸下重负的冯志学和郑泽,才走到邹云身边恭敬行礼问候。
“此人甚是无礼。”
冯志学眉头紧锁,盯着那个整顿队列的卫率,低声抱怨。
“是极。”
一向沉默寡言的郑泽,此刻也破天荒地点头附和。
二人倒是难得的,在这件事上达成一次共识。
“行了,少说两句。”
邹云仿佛浑不在意,摇摇头轻笑道,“之后漫漫路途,还要靠其护送吾等一路呢。”
说完,他便不再多言,径直走向甲士身旁的马车。
“哎!”
见大方师没有什么反应,冯志学和郑泽无奈对视一眼,也只能带着众多行橐跟了上去。
“郑君,尔说......大方师真的就这样算了吗?”
望着邹云的背影,冯志学有些不甘道。
“某才智浅薄,想必大方师自有深意。”
郑泽略微思索,“然,依某愚见。大方师,性善而褊,非一味豁达大度之人。”
此言一出,冯志学先是愣了一下。
随即像是听到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嘴角忍不住向上咧开,几乎要憋笑出声。
“哈......好个郑大方士。”
“平日里对大方师恭敬得跟什么似的,没曾想......竟然在背后腹诽大方师。”
“郑大方士,胆量不小哇!”
他着实没想到,郑泽竟然会如此评价大方师。
“不行不行。”
冯志学故意板起脸,眼中却闪着促狭的光,“某这便去大方师面前,参汝一本,告汝一个背后非议之罪。”
说着,他便作势要加快脚步,追上前面不远处的邹云。
仿佛真的要,立刻去告发郑泽的不敬之言。
其实哪怕冯志学真的将这句话,告知给邹云,郑泽也并不担心。
因为,他那句话还有半句,便是:然于人背后微言非议,亦不介怀。
但看着冯志学嘴上嚷嚷得厉害,脚下步子却越放越慢,明显是在等着自己‘求饶’。
郑泽无奈,也只好配合伸手,拉住这个家伙。
陪这位戏精同僚走个流程。
两人便在寒风中,拉扯间,扛着行囊,一同走向那辆象征着漫长旅途开始的马车。
“轰隆隆!”
车马辘辘,碾过驰道坚硬的冻土。
邹云将手搭在菱格窗棂上,推开一道缝隙,向外望去。
“人人都说,渭水汤汤,可这初冬的渭水也仅此而已。”
窗外,便是渭水。
只是此刻,全然不见古人诗词中的汤汤盛景,只余一层脆弱如琉璃的薄冰,在日头下泛着冷光。
岸边衰草连天,一派萧索,尽染枯黄。
根据第一天的行程,他们将一路向西北而行。
从咸阳北门,过渭城,到云阳县便可安顿歇息。
然而,那位随行的卫长柏温却全然不顾行程安排,自出城起便不断厉声催促。
最后硬生生驱使着车马,冲过泾水渡口,在暮色中赶至石门亭。
依秦县道邮驿之制,邦道干线当十里设一亭,亭有垣、有廨、有传舍、有厩、有烽燧。
司巡查禁奸、传递邮书、供旅人止宿之职。
而石门亭,正是被子午岭两山夹峙,扼守直道北出之险的要所。
当那散发着粗砺气息的夯土亭垣,终于映入眼帘时。
一路饱受颠簸,疲惫得近乎麻木的众人,脸上终于挤出一丝如释重负的喜色。
作为直道上的要害隘亭,石门亭的版筑夯土垣墙,足有一丈二尺之高。
墙面未经任何粉饰涂抹,裸露出粗砺黄土,边角结着夜冻而成的薄冰。
垣门为双扇实木辕门,无纹饰,门侧立桓表一柱,木表素面,唯有顶端墨书着三个遒劲的秦篆大字——石门亭。
柱旁,钉着一块廷尉府律令抄简。
虽然被风霜侵蚀得字迹模糊,但仔细辨认,尚可见“无符不得行”、“禁私藏百家语”等铁律条文。
“大方师,终于到了!”
冯志学扶着车轼,长长吁出一口气,欣喜之情溢于言表。
然而,这丝喜色在他脸上停留不过瞬息,便被愤恨所取代。
“那个柏温,真是跋扈无礼至极,竟然敢强行无视君的意愿,如此催逼赶路。”
“若依常例,吾等此刻早已在云阳县内盥漱、暮食了,何至于在这荒山野岭的亭舍落脚。”
“是极!”郑泽也点点头。
唯独邹云,神色依旧沉静如水。
除了眉宇间沾染的些许旅途风霜,看不出半分愠怒,仿佛对卫长柏温的僭越之举浑不在意。
“行了,冯君。”
他淡淡一笑,语气平和,“便由你持符节去知会亭长吧。”
“唯!”
见大方师对自己的抱怨置若罔闻,冯志学只得收敛怒容,恭敬应诺。
与此同时,车马未至辕门,便远远停驻。
不叩门、不喧哗、只静静等候着。
依照秦《行书律》之制,邮路沿线亭舍,入住、食宿、换马,皆以符节/传为凭,无符禁入。
而此处不是咸阳城,他们身上的内廷竹符,可管不了这里的亭长。
所以卫长柏温早已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走到邹云乘坐的马车前,正欲躬身,请邹云取出符节,在此落脚。
柏温喉结微动,正待开口。
恰在此时,冯志学已“哐当”一声拉开马车木门,利落跳下。
目光完全无视柏温,只淡淡道,“柏卫长,走吧。”
说罢,也不等柏温回应,便昂首阔步,率先向亭舍辕门走去。
与此同时,石门亭内也有动静。
一位头束正黑绢帻,面容精悍的汉子,已率几名亭佐和求盗闻声而出。
冯志学缓步上前,借着暮色掩护,极其隐秘地向为首亭长出示了袖中的龙节信物。
同时低声叮嘱,“还请通报此处亭长,切记不可张扬。”
那亭长一见龙纹符节,瞬间神色凝重,不敢高声行礼,只无声俯身低首。
“下吏不知王使潜行,死罪。”
亭长声音压得极低。
依秦密使规制,不高声唱喏,不外露仪仗。
随后悄悄核验节信,隐秘核对暗符,并不当众查验传牒,也不在驿簿上写明身份事由,只暗记过境时辰。
核验无误,亭长侧身躬身引路,悄声开门,引车马静静入院。
不敲铎、不鸣号、不告知寻常亭卒来历,整个过程都在悄然无声中完成。
传舍内,早已按最高规制悄悄收拾妥当。
土榻铺着洁净麻席,屋内摆放素面漆案,陶盂陶豆都一一齐备。
屋角的炭盆里,炭火不旺不弱,恰好驱散山间寒冻。
马厩单独隔离,专人悄悄喂养上等粟豆草料,不许闲杂士卒靠近车马。
做好这一切,亭长侍立于门侧,低声谨慎禀报。
“山口一切安稳,直道畅通无异常,北境匈奴亦未有异动,往来皆是修直道刑徒与寻常戍卒。”
“此间夜深风寒,亭中已安排彻夜巡守,内外隔绝,无人敢窥探使节行止。”
汇报完,亭长便闭口不言。
既不多问使命缘由,也不谈及朝堂新政,只谨守边吏本分。
“嗯,退下吧。”
房间内,邹云还未开口,柏温已抢先一步让其退下。
“唯!”
亭长闻声,不敢有丝毫疑问。
只飞速抬了一下眼皮,目光落在衣着最为华贵的邹云身上。
见其面色淡然,并无异议,这才如蒙大赦般,再次深躬一礼,匆匆退去。
只是柏温这一越俎代庖的举动,瞬间点燃冯志学和郑泽压抑已久的怒火。
“竖子无礼!”
待亭长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二人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拍案而起。
他们怒目圆睁,灼灼目光如利箭般射向柏温。
胸膛,更是因激愤而剧烈起伏。
柏温却只是冷淡瞥了他们一眼,随即转过头,继续低声向他身旁的虎贲卫士下达着守夜的指令,显然并没有将这二人放在眼里。
只余下蒙宣德满脸尴尬地夹在中间。
一边慌忙上前安抚气得发抖的冯、郑二人,一边又忍不住偷偷觑向端坐主位的邹云。
“柏卫长!”
突然,一直沉默旁观的邹云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按下房间内剑拔弩张的气氛。
“臣在!”
柏温闻声,立刻中断动作,朝向邹云的方向,微微作揖。
姿态虽恭,却无半分惶恐。
邹云面无表情,目光平静地落在柏温身上,只淡淡道,“君以为,此行...当以谁为主?”
此话一出,房间内的气氛瞬间变得诡异寂静。
冯志学、郑泽的怒容僵在脸上,蒙宣德的动作停滞,连柏温身后待命的虎贲也屏住呼吸。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压在每个人心头。
所有人都默不作声,一道道目光,无声地聚焦在邹云、柏温二人身上。
众人,都等待着风暴的降临或平息。
烛火在幽暗的亭舍内不安摇曳,将人影拉扯得扭曲变形。
房间静得可怕!
沉默良久,柏温才缓缓开口,声音显得格外滞涩。
“此行,自然是以大方师为主,但陛......”
“好!”
他刚吐出几个字,便被邹云斩钉截铁地打断。
“既然君知晓,此行当以某为主,那某现下便有个紧要任务需君即刻完成。”
柏温微不可察的看了一眼蒙宣德,一丝困惑的阴云笼罩心头。
虽满头雾水,但他还是迅速收敛心神,躬身应道。
“大方师有事,直言便是,臣定当竭力完成。”
“很好,某需要君立刻返回咸阳,将此物亲手交给陛下,让陛下亲启。”
言罢,邹云从从怀中郑重取出一个深色佩囊,递给柏温。
‘这是......大方师在车上准备的那个佩囊!’
一旁的冯志学心头猛地一跳,几乎屏住了呼吸。
他脑海闪现出马车上,当时大方师神神秘秘,在竹片上刻下字迹,并将其塞到佩囊的画面。
“这...”
柏温下意识地接过佩囊,然而他并未立刻行动,反而像是被钉在原地。
他环视四周甲士,随后沉声喝道,“姚岑,邵临何在?”
“卫长!”
甲士中,走出两名魁梧壮汉。
“现命尔等快马加鞭,速速赶回咸阳,将此物呈给陛下。”
“唯!”
柏温说着,手臂抬起,便要郑重地将手中佩囊交付过去。
就在那佩囊即将离手,触碰到姚岑伸出的指尖之际——
异变陡生!
柏温递出的手臂骤然僵在半空,整个动作凝固如石雕。
一阵冰冷刺骨的寒意毫无征兆地袭来,这寒意并非源于心底,反倒像是实质般的冷风拂过他全身。
那是无数次在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近乎野兽般的求生本能。
此刻在他脑中疯狂尖啸。
柏温一瞬间,便在心底敲响最危险的警钟!
他僵硬的脖颈缓缓转动,目光艰难回望。
视线所及,原本端坐在主位之上的邹云,不知何时已然无声无息地站起身来。
他面色依旧沉静如水,不见丝毫波澜。
但手中那柄出鞘长剑,却在摇曳的烛火映照下,反射出一道冰冷的锐利寒光。
直直刺向柏温的双目!
“唰——!”
剑光如一道撕裂空气的白色匹练,毫无征兆地暴起。
没有怒吼,没有预兆,只有纯粹的速度与力量!
“咔嚓——哐当!”
刺耳的裂帛声,坠地声几乎同时响起。
柏温与邹云之间那张厚实的木案,连同案上那盏沉重的青铜烛台,竟被这惊鸿一剑,从中生生劈成两半。
断裂面光滑如镜,在烛光下闪烁着诡异的微光。
‘这?!!怎么可能!!!’
目睹那光滑如镜的木案断口,以及被斩开的青铜烛台,房间内所有人都如同被重锤狠狠砸中。
极致惊骇下,每个人的瞳孔都猛的收缩,连呼吸都停滞了。
这不是因为他们不够精锐,所以感到震撼。
恰恰相反,他们正是因为足够精锐,才明白眼前的一幕有多么可怕。
烛火剧烈晃动,扭曲的阴影中,柏温突然发现自己竟有些看不清邹云的脸。
那张原本熟悉的面孔,此刻仿佛笼罩在一层无形的迷雾之后。
惊骇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只觉得眼前的人突然变得无比巨大,不是身形上的高大,是气场与杀意凝成的庞然巨物。
像一座巍峨高耸的山岳,横亘在他面前。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时间在这令人窒息的压迫中,仿佛被无限拉长。
良久,良久......
久到柏温感觉自己仿佛快要窒息,邹云才终于开口,打破这令人崩溃的死寂。
“柏温...”
邹云的声音依旧不高,但却蕴藏着不可质疑的决心。
那威压,在这一瞬间,甚至让他想到陛下。
“某命你快马加鞭,亲自将此物呈于陛下。即刻出发,不得有误!”
“尔......听清了吗?”
语毕,邹云依旧面无表情,如同刚才那惊天一剑只是拂去一粒微尘。
他手腕轻转,伴随着一声轻微的金属摩擦声,长剑缓缓滑入鞘中,仿佛从未出鞘。
但空气中弥漫的杀意与威压,却并未因此消散半分。
“可...这卫率......还需......”
柏温喉头滚动,艰难地挤出几个字,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然而,他的话再次被无情截断。
“蒙君。”
邹云的目光转向蒙宣德,“暂代卫长一职。至于尔......”
他的视线如刀锋般重新剜向柏温,一字一顿,狠狠砸落,“即刻出发。”
“还需要某......再说一遍吗?”
邹云眼底深处,一丝厉芒倏然闪过。
在足以碾碎一切的威压之下,柏温所有的坚持与盘算瞬间土崩瓦解。
他感觉自己的脊梁骨仿佛被抽走,只能涩声挤出回应。
“唯...唯......!”
那声音干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说罢,便躬身作揖,给邹云深深行了一礼。
随着他这一礼,房间内凝滞的气氛,也瞬间缓和起来,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从未发生。
柏温深吸一口气,转身便要走出房间。
在与蒙宣德擦肩而过时,目光似不经意间瞥了他一眼,但这一切却都被邹云看在眼里。
‘我猜的果然没错。’邹云暗道。
不过能树立自己的威望,目的已经达到了,至于其他暂时不必多管。
“踏...踏......”
片刻后,亭舍外传来阵阵马蹄声。
那声音越行越远,最后渐渐消散在寒风之中。
“好了,都各自散去吧。”
邹云的声音恢复平日的淡然,他不再看任何人,径直转身朝着内侧单间而去。
直到那背影完全消失,房间里剩余的众人,才如同终于浮出水面的溺水之人,不约而同长长吁出一口气。
“大方师,刚才真...真是吓煞人也!”
冯志学用手肘碰了碰身旁的郑泽,看似是在向其抱怨,只是他勾起的嘴角,却怎么也弯不下去。
“看到没,那人话都不敢多说,便灰溜溜的滚了。”
这一天内被那无礼之徒,所积压的满腔闷气,此刻如同被飓风卷走,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只觉浑身轻飘飘的,一股前所未有的畅快感直冲天灵盖。
“此乃理所当然也!”郑泽沉声道。
“大方师之威,今日始见。”
蒙宣德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在他们身边,望着地上那两半的木案烛台颇为感慨道。
“哼!”
只是冯志学和郑泽二人,对他也颇有微词,只是冷冷瞥了他一眼,没有接他的话。
两人对视一眼后,便自顾自转身,去找了个铺位安放行橐。
而一旁碰了一鼻子灰的蒙宣德也不尴尬,只神色莫名的望着忙碌中的冯、郑二人。
随后又看了看,那分成的两半的木案,铜烛台,幽幽长叹。
咸阳!
天际刚撕开一线鱼肚白,平旦的雾气还沉沉裹着整座都城,守城门的戌卒们缓缓推动那扇木质城门。
“吱呀——嗡——”
门轴裹着青铜兽首,转动时发出低哑声响,在寂静中传得极远。
戌卒们还未完全列好仪仗,忽闻城外驰道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那声音极脆,极急,不是寻常商旅的缓行。声音由远及近,碾碎清晨的静谧。
“嗒、嗒、嗒......”
不过瞬息,一道身影便从浓雾里冲了出来。
是一人一马。
守城门的戌卒们骤然一惊,连忙握紧戈矛,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门吏还未及喝问,只见马上之人从怀中掏出墨色竹符,大喊道。
“内廷办事,闲杂人等统统闪开!”
眼尖的门吏看见那竹符上的暗纹,顿时瞳孔一缩,厉声对着还满脸茫然的戌卒催促道。
“开门,快开城门!”
“唯!”
但还未等戌卒将门缝扩大,那一人一马已然冲至近前。在众人注视下,从城缝中跃过,一路扬长而去。
渐行渐远的马蹄声,给刚苏醒的咸阳城,添了一抹紧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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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台宫内,嬴政还未更衣,赵高便已早早等候在外。
而侍立在赵高身侧的,正是奉命护卫邹云,又星夜兼程返回咸阳的卫长柏温。
此刻,他双手恭敬地捧着一个漆木托盘,盘心,赫然便是邹云命其务必呈献陛下的那只佩囊。
寒风如刀,刮过两人的脸颊。
赵高神色如渊,柏温则屏息凝神,将长途跋涉的疲惫与忐忑尽数压下。
二人神色各异,但相同的是脸上都没有丝毫不耐,只静静站在原地等候嬴政传唤。
时间在呼啸风声中缓慢流逝,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终于——
“进。”
低沉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不敢有丝毫怠慢,赵高与柏温立刻整肃衣冠,敛容垂首。
赵高缓缓推开殿门,躬身步入这片权力之所。
殿内光线幽暗,空气中弥漫着竹简特有的干燥墨香。
嬴政端坐于御案之后,手执一管兔毫竹笔,正专注批览着堆积如山的奏疏。
竹简翻动时发出的“哗啦”声,是这空旷大殿里唯一清晰的节奏。
“拜见陛下!”
赵高与柏温趋步至阶下,同时深深躬身行礼。
“说吧。”
嬴政并未抬头,笔锋亦未停顿,只淡淡吩咐一声,目光依旧落在眼前的竹简之上。
“唯!”
柏温应声,深吸一口气。
便将自大方师邹云踏出仙人观起,于大市中所历风波,之后种种事端,以及邹云的言行举止,毫无增删地禀报出来。
他的语气平直恭谨,不复当初在邹云面前刻意表现出的桀骜。
“哈。”
嬴政忽然轻笑一声,打破殿内沉凝。
他终于放下手中的竹简,目光如炬的投向阶下的柏温,带着一丝玩味道。
“看来朕这位大方师,还是个仁善君子啊!”
早在柏温口中吐出“大方师”这三个字时,他便搁下奏疏,此刻更是凝神细听。
当听到邹云特意让其传递物品时,嬴政的声音中,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佩囊呢?”
“回禀陛下,在此盘中。”
柏温连忙将手中的漆盘高高举起。
盘内,那个灰扑扑的简陋佩囊,静静地躺在那里,看起来与章台宫的华奢格格不入。
但此刻,嬴政的眼中只容得下此物。
嬴政目光微移,瞥了一眼柏温身旁的赵高。
他心领神会,不需言语,立即趋步上前。
小心翼翼地从漆盘中捧起佩囊,如同捧着一件稀世珍宝,恭敬呈递到嬴政的御案之前。
没有丝毫犹豫,嬴政利落解开佩囊系绳,露出里面的物什。
只见,囊中别无他物,唯有一节打磨光滑的竹简。
简上,以劲瘦古朴的秦篆,清晰刻着一行小字。
赵高心中好奇不已,但他却死死地低着头,目光紧锁地面,不敢有半分僭越窥探之意。
嬴政的目光扫过竹简,深邃眼眸中波澜不惊,并未流露出任何异样。
他随手将竹简捏在掌心,仿佛里面只是一句寻常问候,转而对着赵高语气平淡道。
“赵高,汝猜大方师可曾察觉汝之布置。”
赵高并未立刻回答,他谨慎抬眼,目光飞快地在柏温身上掠过。
随即再次躬身,语气谦卑道,“大方师乃仙人,洞察幽微,臣实不知也,不敢妄测。”
没错,柏温便是赵高刻意安排在卫士中,扮演那个明面上的卫长。实际上,真正的卫长其实是蒙宣德。
二人一明一暗,即是为了更好保护邹云,也是可以更好的监视他。
并且柏温在赵高的要求下,刻意显露出一丝桀骜不驯,咄咄逼人的姿态。
也是为了让蒙宣德更好融入队伍,便于暗中行事。
此刻,嬴政没有再继续追问。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阶下的柏温身上,语气淡漠得不带一丝温度。
“汝,这个假卫长,不必再去了,退下吧。”
“唯!”
柏温心头一凛,却不敢有丝毫迟疑,躬身缓缓退出这座令人窒息的大殿。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从视线中消失,嬴政捏着竹简的手指微微收紧。
以一种近乎闲聊般的平淡口吻,对赵高下令道。
“将其杀之!”
“这......”
饶是赵高这般心思缜密之人,闻言也不由得神色一僵,罕见的没有第一时间回应。
这个命令来得是如此突兀,突兀到他没有丝毫心理准备。
“砰!”
那节被嬴政捏在掌心的竹简,如同冰冷的暗器,被随手扔到赵高脚下。
“看看吧。”
嬴政的声音依旧平淡无波。
说完,他便重新拿起兔毫竹笔,低下头,再次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奏疏之中。
“唯!”
赵高强压下心头惊疑,弯下腰,拾起那节竹简。
当他的目光,触及简上刻字的那一刹那——
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内衫。
竹简之上,赫然写着7个如刀凿斧刻般的小字。
此人,于天命有碍!
“唯...唯!!!”
赵高手一抖,竹简几乎脱手。
巨大的恐惧,让他再也无法维持站姿。
“扑通”一声直接跪伏在冰冷的地砖上,身体因极度惶恐而瑟瑟发抖。
他将额头紧贴地面,等待着君王的最终审判。
一时间,偌大的章台宫正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唯有烛火跳跃的微光,映照着嬴政伏案批阅的身影。
“啪嗒!”
不知过了多久。
一声清响,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骤然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嬴政放下竹笔,仿佛才从繁重的政务中抽离,头也不抬地淡淡道。
“赵高......”
“汝另外派出的三支甲士,应当不会被发现吧。”
侍立阶下的赵高,早已被无形威压迫得脊背生寒,额角冷汗涔涔,却连擦拭都不敢。
这一声问询,于他而言不啻惊雷,更如赦令。
“回禀陛下!”
赵高如蒙大赦,几乎是在声音落下的瞬间便猛地抬起头,语速极快,字字清晰。
“此三支队伍,臣早已严令其远远跟随,不得进入大方师视线之内,更不得惊扰其行止。”
“且皆由心腹之人统领,行踪极为隐秘,断无暴露之虞。”
“陛下尽可安心。”
“嗯,退下吧。”
嬴政目光仍停留在简牍之上,只微微颔首轻声道。
“唯!”
赵高深深叩首,额头重重触地,发出沉闷一响。
他这才敢小心翼翼地撑起身,腰身弯得极低,保持着最恭顺的姿态,一步一顿,缓缓向殿门倒退。
赵高只觉得,这后退的每一步,都踩在他的心脏上。
直到退至殿门口那巨大的蟠龙铜柱阴影下。
直到悬在眉梢的汗珠,狠狠砸进右眼,刺骨酸涩与灼痛同时袭来,赵高才恍然回过神。
熟知嬴政心思的他,又怎会不知,自己方才是从鬼门关前走上一遭。
可来不及庆幸,赵高不敢有丝毫迟疑,迅速转身消失在漫天风雪之中。
大殿之内,只剩下嬴政一人。
他缓缓起身,玄色十二章纹的帝袍垂落。嬴政踱步至殿门处,负手而立,望着殿外。
鹅毛大雪正肆意飞舞,天地间一片苍茫混沌。
嬴政的目光似乎比风雪更冷,更远,执着投向遥远的北方。
那目光仿佛能穿透风雪,穿透时空,看到一切。
“希望邹师,莫要辜负了朕!”
嬴政低声自语,声音从他喉间溢出,微弱得几乎瞬间被风雪吞没。
“否则......”
后面的话语,消散在凛冽风中。
然而,他那张向来威严沉静的脸上,一闪而过的暴戾与杀机。
如同厚重乌云中乍然撕裂夜幕的雷霆,无声无息,却狰狞无比地昭示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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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丘——!”
与此同时,在通往北方的官道上。
坐在马车内闭目养神的邹云,突然毫无征兆地打了一个喷嚏,将车内昏昏欲睡的几人统统惊醒。
“大方师毋恙?”
坐在对面的冯志学睡意全无,立刻关切地探身询问,脸上满是忧色。
“可是昨夜露宿受了风寒?臣这行橐之中备有干姜,性温,食之可温中散寒,驱除寒气。”
说着,他便要动手去翻找身旁的行橐。
“不必劳烦冯君。”
邹云抬手制止他略显慌乱的动作,揉了揉鼻子,目光投向车窗外初升的朝阳。
那金色光芒刺破云层,洒在覆雪的旷野上。
“想来。”
邹云望向北方苍茫的地平线,若有所思,唇角勾起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应是有什么人,在远方念叨着某吧。”
‘此行前往云中,必然会经过扶苏公子所在的上郡,也不知道他在那边......过得如何?’他暗自思虑道。
说实话,回想起在咸阳的日子。
与扶苏相处的时光,大概是邹云在那权力漩涡中,难得可以稍微放松的时刻。
既不像,跟嬴政相处那样,紧绷全身,耗费精力去表演好一位深不可测的仙人模样。
也不像,跟冯、郑二人相处那般,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他们放在心里反复揣摩。
与扶苏相处,更如同前世的朋友那般。
虽然邹云的梗,扶苏这位秦朝的贵公子接不了。
但看他满脸懵逼,被自己用新奇理论忽悠瘸后,还一脸真诚向自己表达谢意的表情,也甚觉有趣。
一个念头倏然闪过。
‘这就是君子可欺之以方的感觉吗?’
“哈哈......”
思虑及此,邹云竟不知不觉间轻笑出声来。
他的脑海中,悄然浮现出一位气质儒雅的年轻公子身影。
而冯志学和郑泽二人,被这突如其来的笑声弄得面面相觑。
他们迅速交换一个眼神,无需言语,皆从对方眼中看出这样一句话。
‘完了,大方师这......怕是又突然发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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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郡,郡府正厅。
此处陈设简朴刚硬,处处透着边塞重镇的粗犷务实,与咸阳宫室的奢华截然不同。
扶苏身著深衣,外罩素纱中单,头戴象征武职的武弁大冠。
端坐于主案之后,身姿端正,一丝不苟。
他面前摊开的,是上郡工曹刚刚送来的长城徭役计簿,以及蒙恬将军府发来的戍卒更籍文书。
厚重的简牍堆叠,承载着边关无数役卒命运。
此时厅堂门窗紧闭,当值的令史、书吏皆屏息凝神侍立两侧,一片肃然。
依照秦制,主官治事之时,须得户闭、吏静。
非有传召,任何人不得擅入惊扰。
扶苏正凝神以朱笔点校徭役日程安排。
某亭更卒几人,某日起夯,某日缮障,某日休沐,皆依徭律逐条勾校,不敢有差。
凡工程逾期、戍卒逃亡、廪食不实,皆须以府书报内史与丞相府。
朱砂鲜红,在暗黄的简牍上留下一个个清晰印记。
就在笔锋即将落定于下一行简文时——
“报——!”
忽然,堂外当值的门尉高声传谒,声音带着一丝急促。
“工曹令史求见,言有急务。”
“传。”
扶苏手中朱笔悬停半空,但并未抬头,只沉声吐出一个字。
少顷,一名身着皂衣的令史急匆匆免冠而入。
他趋行至堂中,未及站稳便伏身下拜,额头紧贴冰冷的地面,不敢仰视。
“少君。”
令史的声音低沉,带着边塞特有的粗粝感。
“臣谨告,上郡北塞长城第三工段,有一女子,已接连三日滞留于筑墙垣下,不曾归家。”
“工吏依律令其归去,彼女却伏地不起,哀泣不止,坚称不肯离去,只日夜守候在版筑之侧。”
“工尉欲按律将其执拿问罪,可......”
说到此处,令史明显顿住,可神色犹豫间还是继续开口道。
“可此举惊扰役徒,动摇筑城工事,故未敢擅断。特遣臣驰马急报少君,伏请少君明断。”
扶苏手中朱笔骤然一顿。
“嗒。”
一滴饱满的朱砂墨,凝聚在简牍的端头,宛如一粒沉重血珠。
圆润,刺眼!
从咸阳到上郡。
按照一行人的路程,本应该只需8日,便可抵达上郡郡治——肤施。
只可惜中间发生的许多事情,硬生生把时间又拉长几天。
此刻,日头正烈,一行人不得不暂歇于道旁。
‘倒是没想到,这家伙人还不错。’
邹云的目光从窗外收回,不经意瞥了一眼身旁,正俯身耐心教授小屁孩识字的蒙宣德。
光影在他侧脸跳跃,勾勒出与平日截然不同的温和。
‘不过,我讨厌小鬼。’
然而,当他的视线又落在那个小孩身上时。
前世家里熊孩子上房揭瓦的记忆刺入脑海,让邹云嘴角下意识抽搐几下。
“大方师!大方师!”
卫叔卿稚嫩的呼喊,瞬间打破车厢沉闷。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烁着纯粹的喜悦,正举着手中竹简,凑到邹云眼前。
“快看...快看......小儿学会新的字了。”
“蒙君,教会小儿新的字,说是大方师名字里的云。”
竹简上,那“云”字歪歪扭扭,笔画稚拙,如同刚学步的雏鸟留下的爪印。
“大方师,快看看,小儿写的怎么样?”
‘我怎么看不知道,但李斯看到了,怕是想死的心都有了。。。’邹云在心底暗暗吐槽。
看着那张一直往自己身前凑的脸,以及那歪歪扭扭的狗爬字,邹云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从鼻腔里哼出一个音敷衍道。
“嗯,不错,很好,有进步,叔卿真棒,继续努力!”
“嘿嘿,大方师夸小儿了!大方师夸小儿了!”
卫叔卿自动过滤掉所有敷衍,小脸上瞬间绽开灿烂无比的笑容,如同完成一项惊天动地的伟业。
他欢呼着,像一只挣脱束缚的小兽,抱着竹简蹦跳着冲下车厢。
小小的身影灵活地在停驻的车马队伍间穿梭起来。
逢人便高高举起竹简,献宝似的展示。
清脆欢快的笑声,乘着旷野上的风,远远飘散而去。
“真是孩童之性也。”
冯志学捋着胡须,脸上露出温和笑意。
蒙宣德视线追随着那充满活力的背影,眼神却复杂起来。
他低沉着,接过冯志学的话头,“父母皆死于亲族之手,比起前几日。”
“某倒更喜欢其如今的活泼。”
“哎......”
闻言,冯志学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化作一声叹息。
他摇摇头,终究是沉默下去,不再多言。
一时间,车厢内只剩下风沙敲动门窗的声音,单调而寂寥。
方才卫叔卿所带来的短暂生机被彻底吞没。
而就在这时,郑泽却突然抬起头。
目光锐利,直直刺向蒙宣德,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的诘问道。
“郑某有一事不明。君身为大秦官吏,熟稔律法,却明知故犯,行越职之事。”
“此举,莫非是因令尊贵为帝国上卿,位高权重,便可恃之藐视秦律纲常乎?”
这突如其来的质问,激得车厢内的空气骤然紧张起来。
谁也没料到,一路寡言的郑泽会在此刻发难,并且矛头直指蒙宣德。
蒙宣德挺拔的身躯微微一僵,脸上血色似乎褪去几分,显出一种异样的苍白。
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片刻。
良久,他终究还是抬起眼,双眸迎向郑泽的目光沙哑道,“某...并未想过这些,某只是......”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辩解什么,却又猛地顿住。
最终只摇摇头,将话又咽了回去。
再开口时,蒙宣德脸上已经带着一丝决然,“待此行终了,某定会亲面陛下,请陛下治罪。”
“呵!”
郑泽嗤笑,只是他脸上难言的表情,不知是嘲笑蒙宣德,还是在嘲笑自己。
“好了好了,郑君,蒙君。”
冯志学见气氛降至冰点,连忙堆起惯常的和煦,打着圆场,“事情既已发生,就不去多言了。”
他的目光在二人脸上来回,试图缓和此刻的剑拔弩张。
而邹云却始终未发一言,斜倚着车厢壁,眼帘微垂,仿佛置身事外。
他只默默听着几人争辩,看似闭目养神,实则思绪已悄然飘回数日前的那个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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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日,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血红。
邹云等人的车马,行至某处里聚附近。
暮色将至,本该是炊烟袅袅,归人匆匆的安宁时分。
此时,却被一阵凄厉哭喊撕碎。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衣着光鲜的豪强,正粗暴拖拽着一个瘦骨嶙峋的稚童。
那粗暴动作,如同拖拽一件没有生命的货物,蛮横将其扯进一处小院。
尘土在挣扎的小小身影周围飞扬。
围观的乡民们面露不忍与恐惧,却只是瑟缩着,无一人敢上前置喙半句。
见此情景,蒙宣德当时目眦欲裂,手已按上腰间剑柄,煞气勃然而发。
然而,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乡民却颤抖着上前,低声诉说着这户人家的遭遇。
原来,盘踞此地的豪强,深谙秦律之严苛。
他们不打不抢,不施私刑,却比明火执仗的强盗更为阴毒。
“户赋”、“徭役”、“田税”、“赀罚”、“口赋”......
这些堂堂正正的秦律名目,如同附骨之疽,对这家三口敲骨吸髓般盘剥。
强派远戍苦役,提前催收赋税,诬告拖欠公粮......
每一步都‘依法依规’!
而秦律又森严无情,欠赋则收田,逋役则罚赀。
因此,在这层层追责环环相扣的‘合法’压榨下。
乡吏默许,里正用印,官府文书一应俱全,每一道程序都全然合乎秦廷法度。
最后田产尽数被划走,粮畜抄没充公。
夫妻二人更是不堪连日苛役与逼索,先后病亡冻毙于家中。
整个过程从头到尾,皆是依律处置。
无一处私刑!
更无一处违法!!!
最后更是按秦之伍法,孤子无亲无户,沦为隶臣妾,由里伍收管,没入乡里为仆。
供宗族豪强驱使劳作,永坠贱籍。
这!
亦是律法明文!!
听完这字字泣血的控诉,车队在死一般的寂静中停在原地。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缠绕上每个人的心头。
所有甲士的目光,都如同燃烧的炭火,齐刷刷地聚焦在蒙宣德和邹云身上。
所有人都等待着。
只要他们一声令下,这些血性汉子便会毫不犹豫地拔剑出鞘,荡平不公。
蒙宣德握着剑柄的手背青筋暴起,指关节更是被他捏得咯咯作响,仿佛下一刻就要将剑柄捏碎。
他死死盯着那扇院门,胸膛剧烈起伏,好似有滔天怒火在燃烧。
但!
众人能听到的,只有沉默!
只有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风卷起沙尘扑打在车辕上的声音,只有稚子院中的哀嚎。
唯独,没有他们想要听到的那句话。
“尔不管管吗?”
邹云的声音终于响起,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的语调异常平静,平静得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听不出丝毫波澜。
可回应他的,依旧只有沉默。
蒙宣德喉结艰难滚动了一下,仿佛吞咽下一块烧红的烙铁。
他猛地收回几乎要喷出火的目光,手臂带着千钧之力挥下,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走!”
众人面面相觑,不甘在此刻达到极致。
可森严秦法砸下,却终究无人敢在这压抑到极点的气氛中出言反驳。
御者扬鞭,车轮滚动,马蹄踏起。
赶路声碾过尘土,也碾过稚子哭泣,缓缓驶离里聚。
车轮辘辘,行出许久,直到那哭声彻底被风声掩盖。
蒙宣德才仿佛耗尽全身力气,涩声道,“大秦有律,非职责之内,不得越职干律。”
那声音,一点都不像从他嘴里发出的,反倒更像是砂纸摩擦出的刺耳噪音。
“是吗......”
邹云淡淡地应了一声,抬手放下了那扇小小木窗,将车外荒凉隔绝。
他不再看蒙宣德,也不再言语。
当夜,车马最终进入一处简陋亭舍留宿。
夜色深沉,只有寥寥几颗寒星在云层间若隐若现。
直到夜深人静,亭舍内鼾声渐起。
黑暗中,邹云紧闭的双眼倏然睁开,眸中寒光一闪,再无半分睡意。
既然律法压迫,官吏袖手,无人愿管,也无人能管这披着法衣的吃人行径。
那么——
便由他,用自己的方式去管!
邹云悄然起身,从剑鞘中抽出那柄利剑。剑身微颤,发出极轻微的嗡鸣。
似乎在响应,持剑之人的决心。
推开木门,邹云的身影融入清冷夜色。
月光如水,倾泻在他玄色衣袍上,仿佛为他披上一层银色薄纱。
然而,就在他刚刚踏出亭舍院门时,脚步却猛地顿住。
只见不远处的土路上,一个高大却步履蹒跚的身影正缓缓走来。
是蒙宣德!
此刻,他身上的甲胄早已被暗红近黑的粘稠液体浸透。
皎皎月明下。
蒙宣德一手紧握长剑,剑尖垂地,拖出一道蜿蜒深痕,另一只粗壮手臂,则紧紧夹护着一个瘦小身体。
月光吝啬地照亮他半边染血的脸颊,另一半则隐没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他的脚步异常沉重,仿佛每一步都背负着山岳,却又透出一种奇异的轻盈,仿佛卸下某种无形枷锁。
血珠顺着他的臂甲滴落,一滴、一滴、一滴......
砸落在干燥浮尘上,洇开一个个深色小坑。
“哈!”
邹云望着这一幕,从鼻腔逸出一声极短促的轻笑。
他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干脆利落地转身回去补觉。
毕竟,夜还很深。
而之后的路,也还很远...很远......
次日清晨,朝阳喷薄而出。
金色光芒,驱散了夜间的刺骨寒意,也似乎驱散某种沉甸甸的东西。
队伍如同往常一般,沉默而迅速地整装待发。
车队里,谁也没有对车厢中,突然多出的那个蜷缩在角落的孩童感到惊疑。
既无人询问这孩子为何在此,也无人探究蒙宣德衣袍上尚未洗净的暗褐色,更无人提起昨夜里聚方向传来的骚动。
大家只心照不宣的,默默赶路。
将那一夜,连同所有的疑问、所有的血迹、所有的抗争、所有的救赎。
都深深地、深深地埋进北地旷野,那永不停歇的风沙之下。
“大方师?!”
蒙宣德带着一丝激动的声音,像一根线,猛地将邹云飘远的思绪拽回颠簸马车内。
“嗯?”
邹云抬眼,略带询问地望向窗外。
只见蒙宣德眼神异常明亮,他朝着邹云郑重道,“大方师,吾等......到了!”
“???”
“到了?到哪里?”
刚回过神来,邹云一时有些恍惚,未能立刻反应。
直到蒙宣德抬手,坚定地指向马车正前方。而邹云顺着他的指引,拉开车厢木门,极目远眺。
视野的尽头,风沙弥漫的地平线上,一座巍峨雄壮的城池轮廓赫然显现!
那城池通体以厚实的夯土版筑而成,墙体在风沙侵蚀下显得沧桑而坚固。
高耸的城门檐下,一块巨大的匾额悬垂。
上面两个硕大的、苍劲有力的秦篆在风沙中清晰可辨——
肤施。
“肤施......”
邹云低声念出这两个字,“终于......到了。”
“到了?!!”
“大方师,让小儿看看。”
他身后的几人,特别是卫叔卿兴奋挤过邹云,朝前方望去,并发出兴奋的叫喊。
‘我果然......还是讨厌小鬼。’
感受着腿上传来的重量,邹云的脸瞬间垮了下去,顶着死鱼眼吐槽道。
北地特有的风沙呼啸着掠过城楼,卷起阵阵尘烟。
沙粒扑打在厚重城墙上的呜咽,更为这座矗立在帝国北疆的雄关要塞,平添几分苍凉肃杀。
肤施郡守府邸,朱漆大门紧闭,石阶冷硬。
邹云一行人在府吏引领下步入前庭。
只见庭院开阔,却透着几分肃杀之气,与寻常郡守府的威仪不同。
出乎意料地,他们并未在此见到此行目标——公子扶苏。
蒙宣德的目光扫过庭阶,表情骤然凝固,惊呼道,“世父?!!”
“嗯?世父?”邹云闻言微怔,顺着蒙宣德惊愕的视线望去。
只见一人卓然立于郡守府前庭高阶之上。
身形挺拔颀长,如崖畔孤松。
他头戴武弁大冠,内着深色禅衣,外披秦式上将特有的坚韧皮甲,甲片在微光下泛着冷硬乌泽。
周身配饰极简,唯在腰间悬一柄形制古朴的秦式长剑。
剑鞘素朴无华,隐有磨损痕迹,显然已经跟随其主久历沙场。
此人气质独特,不似寻常武将那般粗豪剽悍,眉宇间反倒蕴着几分文士清润端雅。
面庞如玉莹润,眉目疏朗俊秀,全然不像蒙毅那般魁梧。
‘好嘛,这蒙家兄弟也是奇葩。’
‘魁梧如熊罴的,当了帝国上卿,清雅似修竹,却是个边陲大将。’邹云暗暗吐槽。
“宣德?汝怎会在此?”
立于阶上的蒙恬,瞬间捕捉到侄子身影。
“世父,是这样的......”
蒙宣德定了定神,连忙上前几步,躬身行礼。
将自己奉命护卫大方师邹云之事简略道来,他措辞谨慎,并未透露具体使命细节。
听到是陛下亲自下令,且自己竟一点风声都未收到,蒙恬面容一肃。
“府中当以职事称谓,不可私呼世父。”
他太了解自家陛下了,于是对着蒙宣德凛然道。
“诺,谨奉将军令。”
闻言,蒙宣德立刻心领神会,再次深深躬身。
见侄子听懂自己的意思,蒙恬微微颔首,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随后,他将目光移到邹云身上,微微作揖道。
“见过大方师。”
面对邹云,他的态度不冷不热,只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味道。
见对方态度冷淡,邹云也懒得多搭话,直接便开口询问扶苏所在。
“蒙将军,请问扶苏公子何在?”
“这......”
蒙恬闻言,脸色微微一滞。
他略作沉吟,目光扫过邹云及其随从,最终还是选择坦诚。
“扶苏公子,正位于上郡北塞。某此次前来肤施,亦是有要事需与之决断。”
“北塞长城?”
邹云眉头微蹙,显出几分不解,“扶苏公子怎会跑到那里去了。”
虽然扶苏来上郡的任务就是,配合蒙恬完成长城修筑工作,但按照常理怎么也轮不到扶苏前往长城工地。
所以,他话锋一转,直视蒙恬道,“不知蒙将军可否携吾等一同前往?”
蒙恬沉默片刻,目光在邹云脸上停留一瞬,似在权衡。
风掠过庭院,卷起几片枯叶。
最终,他缓缓点头,客气道,“固所愿,不敢请耳。”
上郡塞。
朔风卷地,黄沙漫舞。
眼前这段长城工段,始建于秦昭襄王时期。
历经数十年风雨战火洗礼,墙体早已斑驳陆离,多处坍圮,裸露的夯土在旷野中显得格外沧桑。
“咚——!”
“咚——!”
沉闷而极具穿透力的夯击声,在空旷原野上回荡。
数十根粗重的夯杵,被赤膊的役夫们合力高高举起,又挟着全身气力狠狠砸向新铺的湿黄土层。
每一次夯杵落下,都伴随着脚下大地微微的震颤。
以及役夫们从胸腔深处迸发出的,低沉而压抑的号子声。
“嘿哟——嗬!”
修筑长城的役夫们多是戴罪的刑徒与强征而来的民夫,身上仅裹着破烂的粗麻长褐,腰间胡乱系着草绳。
汗水混着黄土,在他们黧黑脊背上冲刷出道道泥沟。
甚至在长期的劳作下,不少人肩头皮开肉绽,渗出的血迹将麻布染成深褐色。
原本,在身旁持戈士卒的严密巡视下。
无人敢有半分懈怠,每一记夯杵的起落都带着全身气力。
然而此刻,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异样的沉寂。
尽管士卒们依旧面无表情地来回逡巡,但凡有人动作稍显迟缓,便会招来厉声呵斥。
但役夫们的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投向工地西侧的某个方向。
连巡视的士卒,眼底深处也藏着一抹挥之不去的无奈。
夯土垒筑的高台之上。
“禀报少君。”
监工吏员正对着一个清俊挺拔的背影,躬身禀报。
“役夫们如今时常分神黯然,士气低落,长此以往,恐......恐工期有误,延误军国大事啊!”
扶苏背对着吏员,沉默地伫立在猎猎风中。
他的目光,先是缓缓扫过下方那些在尘土与重压下,机械劳作的役夫身影。
随后,他的视线越过喧闹工地,落在西侧那道低矮的土坡之下。
只见一个女子,孤零零地伫立在坡顶。
她身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襦裙,发髻散乱不堪,只用一根磨得光滑的旧木簪草草束着。
仿佛一尊凝固的石像,死死盯着那绵延高耸的城墙。
一遍又一遍...
一遍又一遍......
一遍...又一遍......在风中,呼唤着丈夫的名字。
悲切凄楚的哭声,在呜咽风沙里断断续续地飘散,与工地热火朝天的筑城景象,形成刺目而残忍的对比。
“老师曾教诲吾,‘舜......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
扶苏的声音很轻...很轻......带着浓重的苦涩,像是在对监官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可......执中以行仁,使两端皆得其宜,又何其难也。”
他微微摇头,清俊的侧脸在风沙中显得格外苍白。
“大概,吾这一生,穷尽心力,也无法成为舜那般中庸贤明的君主吧。”
扶苏喃喃低语,带着深深的无力感,“便容我再思虑一日吧。”
“少君!”
监工吏员急切喊道。
“少君仁心,看到两边都是无辜之人,不忍加害任何一方,此诚君子之道,下吏感佩。”
监工吏员深吸一口气,先躬身肯定扶苏这份赤诚仁心。
但紧接着,他抬起头,语气变得更加急切忧虑,“可是少君......”
监工吏员试图再次陈述利害,强调军情紧急与律法威严。
然而,如同前几日一样,他的话尚未说完,便被扶苏摆手打断。
“明日,吾自会决断,退下吧。”
扶苏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唯!”
仁善,毫无疑问是扶苏身上最耀眼的光辉,也是他作为储君最宝贵的品质。
面对不公与强权,这份发自内心的仁善,会如同利剑般驱使他挺身而出,为民发声。
然而,当置身于这非此即彼的两难绝境时。
这过于丰沛的仁善,却又成了束缚他手脚的沉重枷锁,令他无法做出那个冰冷而‘合格’的决断。
因此,在眼前这件棘手之事上。
优柔寡断的扶苏,已然在无意识的拖延中,选择最错、也最危险的一项。
监工吏员望着扶苏固执的背影,无奈地咽下未竟之言,深深作揖。
随后他缓缓退下高台,只余一声叹息消散在风中。
就在此时,邹云一行人,在蒙恬的引领下,终于风尘仆仆地抵达上郡塞长城工段。
他们勒马驻足,极目远眺。
映入眼帘的景象,令众人皆感到震撼。
绵延起伏的巨龙般的长城工事,在苍茫大地上延伸。
尘土如黄雾般弥漫飞扬,无数蚂蚁般的身影在其中辛劳;披甲执锐的秦军士卒如标枪般肃立巡视。
高台之上,那位气质温雅的年轻公子,正是监工的扶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