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太阴炼形(求追读)
只见邹云不慌不忙,缓缓跪坐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神情肃穆,仿佛要道破某种天机。
“且不言,修行此等兵解之术,需耗费大量时间精力。就算陛下天资聪慧,亦要耗费十数载光阴!”
他抬眼,目光望向嬴政,“陛下如今日理万机,统御万方。试问,陛下焉有如此闲暇?”
说到这里,邹云微微一顿,语气愈发恳切真挚。
“况陛下创下盖世伟业,生前是无上至尊,威加海内!死后入蒿里,当为地下主!”
“而地下主者,虽不能干涉阳间,但仍可飨食不尽,征战四方鬼蜮,逍遥于天地之间。”
“此等尊荣,又岂是寻常?”
邹云的语气中充满感慨与敬畏
随后,他话锋陡然一转,沉声道,“陛下试想,此等小术,安能替一位地上至尊,地下阴主,延绵益寿乎?”
邹云的一番话,说得头头是道,有理有据。
将嬴政生前的功业与死后的尊荣,描绘得无比宏大,将兵解之术贬为不值一提的小道。
嬴政眼底翻腾的杀意,确实因此消散不少。
然而,对于长生不老的执念早已深入骨髓,哪里是死后尊荣可以完全替代的。
思虑片刻后,嬴政紧锁眉头却皱得更深了,身体更是不由自主的微微前倾。
眼中那对长生的渴望,再也无法掩饰,迫切追问。
“如此说来...难道,真就没有适合朕的延寿长生之法?”
这句话,嬴政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的。
虽然邹云将死后的世界描述得很好,但对于执掌天地的人间至尊而言,能活着享受这千秋伟业。
显然,对嬴政来说更重要一点。
而这,也正是邹云等待已久的契机。
毕竟嬴政要是真不求长生了,第一个杀的就是自己,虽然邹云有神通保底,但他还不想这么早就嗝屁。
所以面对追问,邹云面露难色,神情故作纠结,嘴唇嗫嚅着,仿佛内心正在进行什么无比激烈的天人交战。
见他如此,嬴政反而不再紧逼。
大殿中,唯邹云一人在动。
他时而低头沉思,时而掐指盘算,时而又抬头看向嬴政。
见邹云这幅模样,嬴政即使紧张到至极,但仍强行按耐心底的渴望焦虑,死死盯着邹云。
只袖口那紧握的拳头,暴露他内心的汹涌。
忽然,邹云掐算的手指猛地一顿,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闪电击中,面色一僵。
“唉......”
他似乎想到什么,长长叹息一声。
邹云抬起头,迎着嬴政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目光,这才缓缓开口。
“时也!命也!!”
他的目光直视嬴政,无奈开口道,“我借助陛下之运,得以渡过人劫,与陛下因缘交织!”
“罢了...罢了......!!”
邹云微微垂首,复又抬起,迎着那审视目光,继续道。
“陛下,如愿指天发誓,此事过后,你我不再因果纠缠,那我便还有一法!”
他的声音并不高亢,但每一个音节都仿佛携着千钧之力,打在嬴政紧绷的心弦之上。
嬴政反应快得惊人,几乎在邹云尾音落下的瞬间,他已霍然站起。满脸肃然,拱手举到额头前,仰头对天立誓。
“朕发誓,此事之后,你我二人因果了断!!”
宏亮的誓言在大殿内回荡。
说完,他便对着邹云迫不及待催促道,“邹师,快请明言!”
‘嘿,成了!’邹云心中暗喜。
他缓缓张嘴,喉结微动,在嬴政期待的目光中,正准备将那惊世秘密倾泻而出。
然而,话语唇边,他又猛地一顿,突然闭上嘴巴。
目光倏地变得锐利,在侍立两侧的侍从,以及殿角持戟甲士身上,来回扫视。
嬴政何等人物,瞬间了然于胸。
他眉峰一蹙,立刻沉声下令,“尔等,皆退下!殿外百步候命,无朕旨意,任何人不得靠近!”
嬴政的声音依旧威严,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可一代雄主,终究难逃生死的桎梏!
侍从和甲士们无声地躬身行礼,如潮水般迅速退出大殿。
烛火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巨大影子,为此刻更添几分神秘与压抑。
当最后一名‘观众’离场,嬴政脸上那层帝王面具瞬间融化,眼中的渴望焦急,已毫不掩饰的显露出来。
甚至在那深邃眼底,邹云还看到一丝微不可察的讨好。
嬴政身体前倾,所有的矜持与威仪,在长生诱惑面前,皆是荡然无存。
即使眼前的场景,都是邹云一手主导。
但目睹这位横扫八荒,气吞寰宇的千古一帝,此刻竟露出这般情态,邹云心底深处,仍不免掠过一丝悲叹。
当然,这些转瞬即逝的情绪,丝毫不会动摇他的决心。
更不会影响,他继续给这位渴求长生的帝王,画一个难以抗拒的长生‘大饼’!
邹云迅速收敛思绪,神情一肃,缓缓开口,“陛下若想长生,必须由死向生!!”
他的话,宛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嬴政的心中。
嬴政如遭雷击,下意识呢喃重复道,“由死向生?”
“没错!”邹云的声音斩钉截铁,“凡夕解者,皆寄一物而后去,或刀,或剑,或竹,或杖,及水火兵刃之解。”
他微微一顿,目光如炬,直视嬴政,“此乃尸解成仙之道!”
随即,邹云话锋一转,“可君乃是陆地上的无上至尊,阴间地下主,此等小术对陛下无用之。”
“唯有最上乘的无上妙法——太阴炼形法,方可助君褪去凡胎,羽化飞升!”
邹云的讲述仿佛带着一种奇异魔力,在空旷的大殿中盘旋,每一个字都在嬴政心底激起滔天巨浪。
“太...太阴炼形......?”
这一刻,嬴政只觉得那层千百年来,始终笼罩在长生奥秘之上的厚重帐幔,正被眼前之人以不可思议的智慧。
一点...一点......清晰揭开。
那个神秘、瑰丽、超越凡俗认知的神仙世界,仿佛就在这昏黄的烛光下触手可及。
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变得粗重急促,眼神迷离恍惚,整个人仿佛已深深沉醉在邹云精心编织的成仙蓝图中,无法自拔。
而邹云的声音,还在继续响起。
“太一守尸,三魂营骨,七魄卫肉,胎灵录气,所谓太阴练形也。”
他缓缓吐出古老而玄奥的口诀,每一个音节都是那么古朴晦涩,仿佛穿越亘古时空。
每一个字都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和难以言喻的大道韵律。
嬴政彻底痴了,那令他魂牵梦绕,苦苦追寻了无数日夜的长生之路,此刻仿佛就在他脚下延伸。
然而,刻在骨子里的帝王本能,在短暂迷醉后瞬间将他拉回现实。
嬴政猛地一激灵,身体几乎要离开御座扑向邹云,急切道。
“此法,当如何施为?”
见他神色焦急,邹云也不再故作高深,而是循声应道。
“启禀陛下,此太阴炼形法,需行三步!步步关键,环环相扣,缺一不可!”
“当寻得飞仙之地,将躯体埋葬其中,借地脉龙气滋养,此为第一步!”
“集天下能工巧匠,采昆仑之美玉,织造金缕玉衣,覆盖其身,挡灾替劫,留存生机,此为第二步!”
“至于第三步......”
邹云的声音忽然低沉,眉头紧锁,似在犹豫。
“第三步当如何?”
嬴政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
强烈的预感告诉他,这第三步才是真正的关键核心,也是横亘在长生之路上的最大天堑。
嬴政只觉得自己的心跳,都要随着邹云的停顿而停止。
邹云抬起头幽幽长叹,目光似乎穿透了宫殿的穹顶,望向了那冥冥不可知的所在。
这叹息声中蕴含的凝重,让整个大殿的温度都仿佛骤降几分。
就连嬴政也能清楚的感知到,邹云接下来要说的,似乎才是真正的禁忌。
一股莫名的,深入骨髓的寒气不知从何处悄然弥漫开来,让嬴政不由打了个寒颤。
“这第三步,本应求取昆仑瑶池之主——西王母娘娘,赐下那传说中的无上神物凤凰胆!以此护住真灵不灭。”
说到这里,邹云刻意停顿了一下,也不忘给石公他们打个补丁。
“这也是石公等人,踏遍三山五岳,远赴海外,苦苦追寻的所谓长生不老药之一。”
随即,他缓缓摇头,脸上浮现出一丝无力愧疚。
“然仙山缥缈,瑶池更是难觅其踪。便以我的微末道行,穷尽心力,也......也实在没有把握能够寻到。”
他的话语中充斥的不确定性,如同一盆冰水,将嬴政眼中炽热彻底浇灭。
不过,没等嬴政将失落的神情浮于表面。
“但——!”
邹云话锋一转,又将他的心给提了上去。
“我有一法,可替之。”
掷地有声的话语,让嬴政生平第一次,体会一把过山车的魅力。
就如同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根浮木,嬴政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疯狂光芒!
什么九五之尊,什么千古一帝,这时都被抛到九霄云外。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帝王威仪,猛地从御座上站起,对着阶下邹云,竟以一个几乎只有弟子侍奉师长父母时才会有的姿态。
双掌交叠,重重俯首,行了一个至恭至敬的大礼。
“还请邹师教我!!!”
-----------------
殿外。
赵高如同一尊石雕,亲自守候在门外,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方才透露着他内心的炽盛欲望。
殿内,那若有若无的对话声,如同带着魔力的咒语,断断续续地钻进他的耳朵。
虽然听得不甚分明,如同隔着一层浓雾。
但其中夹杂的“长生”、“仙法”、“替代”、“金缕玉衣”、“凤凰胆”、“由死向生”......
这些如同带着魔力的词眼,却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烙印在赵高心尖。
长生!
一个自三皇五帝以来,无数帝王将相,方士狂徒梦寐以求的终极幻想!
此刻,与他仅有一门之隔!!!
这份诱惑是如此之近,如此之真实!
即使只是一个卑贱的内侍,赵高也忍不住心生妄想,一股难以抑制的嫉妒与野心在他心底滋生。
‘凭什么?凭什么只有他能得此秘法?我...我......我难道就不能......取而代之?!’
这疯狂的念头,一旦滋生,便如同藤蔓般死死将他缠绕。
就在赵高被这念头驱使着,忍不住一点一点向前挪动,试图从那缝隙中捕捉到更多惊天之秘时——
“这......!!!”
下一秒,如同被无形冰锥刺中,赵高猛的打了一个寒颤。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疯狂涌出,让他几乎就要叫出声来。
但残存的理智,让赵高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将几乎脱口而出的惊呼硬生生给堵回去。
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赵高瞪大双眼,瞳孔因极度的骇然而收缩。
他死死盯着眼前的那扇,自己每日开启关闭的巨大朱漆殿门。
只见厚重门板上,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凝结出一层晶莹白霜,在阳光下闪过着耀眼微光。
‘这...这是什么情况?’
深秋的咸阳,虽然已有凉意,但距离河水结冰尚且遥远,更遑论这宫门。
‘这绝非自然之力!’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闪电,在赵高脑海掠过。
偌大的宫殿,在他眼中,仿佛变成一口巨大冰棺。
封印着某种无法想象的恐怖存在,而那存在,正无声无息地侵蚀现实边界。
盯着这往日象征着无上权力,此刻却布满冰霜的殿宇。
赵高只觉得彻骨寒气从他脚底直冲天灵盖,连灵魂都在不受控制地战栗。
‘这...这里面......到底在发生什么?!’
巨大的恐惧,伴随着更深的贪婪,如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内心。
-----------------
当这扇殿门重新被打开,一股森白寒气缓缓向外弥漫。
邹云面无表情,好似刚刚经历的一切不过是寻常小事。
他缓步踏出,在殿外众人惊骇目光中,径直朝着仙人观的方向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宫苑深处。
而赵高,则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第一时间闪身抢入殿内。
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如坠冰窖。
只见原本庄严恢弘的大殿,此刻竟如同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席卷过。
四壁、梁柱、雕栏、玉阶......
目之所及,尽皆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白霜。
无数细密冰晶如同诡异的白色苔藓,正从那些繁华梁柱中顽强生长,并在幽暗的光线下闪烁着点点寒星。
然而,最令人毛骨悚然的。
是大殿的中心,嬴政与邹云谈话的位置。
在这冰霜肆虐的殿堂中,唯有此处竟纤尘不染,温暖如初。
那无处不在,仿佛拥有生命的恐怖寒气,竟如同遇到不可侵犯的禁区,无比‘乖巧’地绕开这个位置。
仿佛在刻意避开,某些令它本能忌惮的存在。
此刻,嬴政依旧低着头,坐在那张象征着天下至尊的御案之后,久久不能回神。
他的身影在满殿冰晶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深沉。
“陛...陛下......”
赵高强压下心头的惊骇,用近乎气音的颤抖声,试探性呼喊。
闻声,嬴政猛地抬起头。
刹那间,赵高看到了一双眼睛——
那双曾让六国胆寒,令山河变色的鹰隼之眸。
此刻,里面燃烧着的,不再是征服天下的雄图霸略。
而是一种更加纯粹、更加恐怖、更加不容置疑、足以焚毁一切的欲望。
“赵高......”
嬴政的声音低沉沙哑,他缓缓站起身,走下御案。
踏着满地冰霜,一步一步...一步一步......
缓缓走到僵立如木偶的赵高身侧,而赵高,仿佛被那双瞳孔摄去灵魂,依旧愣在原地。
二人擦肩而过之时,嬴政再次开口了。
这一次,他的声音压的极低...极低......如同九幽之下的阴风,送入赵高耳中。
“杀了他们。”
说完,不等赵高有任何反应,嬴政便走出大殿,在持戟甲士的护送下,前往其他殿宇。
良久之后——
满是冰霜的死寂大殿中,赵高独立其中。
他低下头,对着嬴政离去的方向轻声回应。
“唯!”
公元前212年,初冬。
咸阳城已褪尽秋色,朔风渐紧。
仙人观内,庭院萧瑟,几株老树的枯枝在寒风中发出呜咽轻响。
“这是第几个了?”
冯志学用手肘轻轻推了推郑泽,目光还汇聚在,那个被扔出来的身影上。
“今天第八个!”
郑泽的目光同样落在那狼狈身影,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冷漠说道。
冯志学眯起眼,仔细辨认着那人沾了尘土,却仍显华贵的衣饰纹样。
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扯了扯,带着一种扬眉吐气的快意,“嘿,看样子还是个右更呢!”
想到自己压对‘奇货’,他挺了挺脊背,眉宇间积压的郁气都舒展开来。
曾几何时,这等人物是他踮起脚尖也难望其项背的。
“哼。”
郑泽从鼻腔里发出一声不屑轻哼,理所当然的撇撇嘴。
“要不看他是个右更,敢如此纠缠大方师,早就被打断腿扔出去了。”
在他看来即使是陛下,其尊贵程度,也不过堪堪与大方师齐平罢了。
眼见那右更终于挣扎着爬起身,掸着衣袍上的灰土,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冯志学和郑泽脸上表情立刻收敛,换上一副不卑不亢的姿态,快步迎上前去。
半是搀扶,半是‘礼送’,将这位失意的贵人请出去。
没错,如今他二人身份早已今非昔比。
从这仙人观最底层,人人可驱使的打杂方士,一跃成为大方师邹云的侍从方士。
虽然不像那些方师们,还是免不了要干活。
但可别小看这么一点区别,就这,多少人削尖脑袋想当侍从,都还没这门路呢。
那些之前,花费重金将自己调离的方士,更是肠子都悔青了。
要知道这可是,如今炙手可热,陛下面前的大红人,兵解不死的大方师邹云院前的侍从。
更何况,近些时日,大方师似乎彻底摆脱癔症,不再发出那些奇怪笑声。
这个岗位,便重新抢手起来。
若非那日咸阳宫之行,冯、郑二人陪着邹云前往,被大方师随口记下姓名。
此刻,他们恐怕早已被排挤得,有多远就滚多远了,哪还有现如今的风光。
想到这里,冯志学就忍不住回头张望。
趁着郑泽在与那右更进行最后的寒暄,他飞快瞥了一眼小院。
只见小院中央,数名身披玄甲,腰悬利刃的精锐甲士。如同冰冷磐石,沉默而警惕地拱卫在四方。
他们目光锐利,扫视着每一个角落。
而在甲士们拱卫的核心,那位让咸阳权贵趋之若鹜的大方师邹云,正端坐在檐下的木案后。
他身姿挺拔,目光却穿透院墙,遥望着灰蒙蒙的苍穹深处。
神情专注而缥缈。
那姿态,仿佛神魂已离窍遨游太虚,又似在凝神推演着浩渺天机。
在冯志学眼中,邹云的一举一动,都萦绕着一层难以言喻的奇特气韵。
令人望之生畏,不敢有丝毫亵渎。
‘大方师,应该在推演天机吧。’冯志学如是道。
不敢多看,他迅速收回目光,将全副心思重新投注到眼前客人上。
就在这时,一片冰凉的物体,突然飘落在他裸露的脖颈上,激得冯志学猛地打了个哆嗦。
-----------------
‘下雪了?’
刚刚结束发呆的邹云,还没回过神,便被冰凉的触感拉回现实。
他眨了眨眼,这才看清,不知何时,雪花已从铅灰色的天幕中簌簌飘落。
如同细密盐粒,悄然覆盖庭院地砖。
也给肃杀冷硬的咸阳城,披上一层朦胧薄纱。
‘啊——!好无聊啊!!!’
无声的呐喊在邹云心底翻腾。
自从那日在兴乐宫大殿,向始皇帝嬴政吐露太阴炼形之术后,这仙人观的门槛就几乎要被络绎不绝的访客踏平。
求仙问药的、攀附关系的、刺探虚实的......
形形色色,扰得他不胜其烦。
偏偏为了替嬴政,确认劳什子金缕玉衣的形制忌讳,邹云还不得不待在院中苦心编造玉衣样式,否则他早就想出去转转了。
幸好,前几日终于把画好的图纸交上去。
再加上嬴政派了一屯,时刻保护或者说监视自己的精锐甲士,也算是帮他挡掉很多麻烦。
所以,邹云勉强能抽出点时间,继续研究自己的金手指。
想到这里,他百无聊赖地伸出手,五指在身前的木案上虚虚一抓,仿佛抓住一团无形的空气。
邹云手指灵巧地捻动着,像是在摸索什么。
片刻后,似乎找到目标,他指尖微微用力,一缕无形的丝线便被他从那团‘空气’中缓缓抽出。
随着他的动作,那原本完全透明的‘空气’团,逐渐被拉伸延长,变成一根细长,且肉眼无法看见的丝线。
邹云耐心将这丝线缠绕成一卷,塞进腰间的随身佩囊里。
这团肉眼无法观测的特殊丝线,正是他这段时间苦心钻研的成果。
也让他发现了修真点新用途——凭空造物,以及附加概念。
回想刚发现这点时,邹云简直兴奋得跳起来,他迫不及待地想造出一把手枪。
对着这群秦朝老古董们,轻蔑一笑,说句,“大人,时代变了。”
可还没等他好好体验一下不食牛的快乐,现实却给他泼了盆冷水。也不知是不是修真点不够,系统对他构想的‘手枪’毫无反应。
最终,他只能退而求其次,耗费足足1000点宝贵的修真点,才勉强造出一团丝线。
反倒是为这团丝线,附上‘不可视’的概念,只花了200点。
投入巨大,产出微薄,简直得不偿失。
邹云也只能死心,暂时放弃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就在他对着飘落的雪花,再次陷入‘这日子何时到头’的惆怅时。
院门外再次传来一阵,不同于寻常访客的动静。紧接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在甲士的注视下被恭敬引入小院。
看清来人,邹云精神陡然一振。
公子扶苏步履沉稳地踏入这方熟悉的院落,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房前石阶。
那里还残留着一些,他曾经亲手研磨矿石,所留下的未能扫净的石粉痕迹。
这熟悉的景象让他冷峻的神色微微一缓,旋即,一丝带着自嘲的叹息在心底无声蔓延。
‘如今看来,却是自己过于傲慢,不识真人了。’
扶苏越过门口躬身接过自己佩剑的甲士,目光投向檐下那个身影。
刹那间,无数疑问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你不是斩钉截铁地说长生皆是虚妄吗?可那日丹墀上又是怎么回事?你真的是仙人吗?之前说的,都是骗我的吗?......’
然而,万千心绪在喉头翻滚冲撞,最终却只化作一句疏离问候。
“大方师......毋恙?”
见扶苏面色复杂,邹云几乎是本能的脱口而出。
“看来,我们之间已经隔了一层可悲的厚障......”
“???”
扶苏被这没头没脑的话弄得一怔,见邹云神色古怪,微微蹙眉问道,“大方师,此言何解?”
“哈哈哈哈......”
邹云被扶苏那茫然的模样给逗乐了,方才的惆怅一扫而空。
他大笑着站起身,热情几步上前,不由分说地拉住扶苏的手臂,将其引到烧着炭火的青铜小炉旁。
炭炉上,用陶釜煮的梅干水,正冒着细密小泡。
没有解释方才那句脱口而出的吐槽,邹云只是热络的为其斟上一杯梅浆,并连忙说道。
“毋恙,毋恙!来,扶苏公子快请上座!”
待扶苏坐定,他也不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问道。
“公子今日,怎么有空来此仙人观?莫不是陛下又有旨意?”
邹云暗自猜测着,毕竟以扶苏的身份和处境,最近似乎不该能寻常串门。
扶苏放下喝了一口的梅浆,端正坐姿,语气平和地说明来意。
“大方师不知吗?再过几日便是新年岁首,扶苏此来,是奉陛下之命,邀请大方师参与宫中蜡祭大典的。”
在秦朝,腊祭便是一年中,规模最大的祭祀活动。
这是一场,上至皇亲贵胄,下至平民百姓,举国同庆的日子。
在秦朝的森严律法中,也唯有腊日前后,平日对喝酒聚众的限制才被放开。
所以对于腊祭,辛苦一年的民众也翘首以盼。
“新年?”
邹云闻言一愣,下意识望向窗外细雪和光秃秃的枝桠,满脸不可思议。
“这不是刚入冬吗?怎么就过年了?”
此话一出,扶苏不由暗自打量着邹云。
‘莫非是大方师兵解的后遗症,还没完全痊愈?’
扶苏暗叹,就算是他,对于邹云刚兵解的那段疯癫时光,也略有所闻。
不过,扶苏心中虽有疑虑,但面上依旧保持着恭敬,温声解释道。
“大方师潜心修道,想必是闭关日久,不知人间时序流转。岁首之期,确已逼近。”
“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知道自己闹笑话了,邹云连忙打个哈哈,“确实糊涂了,怎么连新年都忘了,惭愧惭愧!”
他含糊地应付过去,心中暗骂自己历史课没学好。
实际上,这也不能怪邹云,因为秦朝采用的是颛顼历,以十月为岁首。
与现代的春节完全是两码事,而现代人所熟知的春节,要到汉武帝才恢复使用。
所以秦人的新年就在农历十月!
“哦,明白了,岁首蜡祭。”
邹云迅速调整好表情,对着扶苏爽朗一笑。
“承蒙陛下与公子盛情相邀,邹云届时定当准时赴会,与公子一同前往观礼。”
他以为扶苏是来约他同行的,而扶苏脸上,却浮现一抹苦涩笑意。
“恐怕......”
扶苏微微欠身,对着邹云面露歉意道,“恐怕扶苏无法与大方师同行了。”
“这是为何?”邹云不解。
“先前,扶苏鲁莽,在大殿之上力谏陛下...欲处死大方师。然此举已然触怒陛下......”
扶苏深吸一口气,语气平静,却难掩其中失落。
“陛下有旨,命我即日启程,前往上郡,督查长城边军事务,戴罪立功。”
他顿了顿,仿佛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脸上平静得漠然。
“所以扶苏,不日便要......离开咸阳城了。”
‘已经进程到这一步了吗。’
邹云思虑道,‘如果没记错的话,恐怕赢政已经没几年寿命了吧。’
他依稀记得,好像嬴政便是把扶苏发配到上郡后,没两年就病死在出巡路上了。
‘倒也算是个好消息,就是扶苏......’
邹云抬头看向面无表情的扶苏,张了张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最后只能干巴巴地挤出一句宽慰。
“公子不必过于忧心。”
“想必陛下,只是为了让公子于军中历练一番,很快就会将公子调回咸阳。”
“大方师所言甚是。”
扶苏微微颔首,接受了这句毫无实质内容的安慰。
随后,他不再多言,缓缓起身,向邹云郑重行了一礼,“大方师保重,扶苏告辞。”
邹云起身相送,目光追随着扶苏那在初雪中渐行渐远的背影,心头五味杂陈。
庭院里,一阵萧瑟秋风掠过。
卷下老树枝头最后一片,顽强抵抗的枯黄叶片。
那叶片在空中飘零片刻,最终无力坠落在,那两个尚有余温的漆桮上。
-----------------
“左边一点,对...多了,多了,再右边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