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正阳门
“柳方师,所刻恶虎,当真非同凡响啊。”
邹云走近几步,仔细打量着门板上那只呼之欲出的猛虎,由衷赞叹。
只寥寥数笔,勾勒出的神韵,已将猛虎的凶悍与威仪展现得淋漓尽致。
‘看来,方士里面,人才还挺多的。’
邹云心中暗忖。
听到夸赞,柳青松停下手中刻刀,转过头来。
待看清来人是邹云这位新晋的大方师后,他脸上非但没有露出丝毫喜色,反而眉头微蹙。
‘什么意思,夸你还不高兴了。’
邹云暗自腹诽。
就在他以为,这位柳方师要呵斥自己,给他这位新晋大方师一个下马威时。
然而,下一秒。
柳方师却猛地挺直腰板,一本正经道。
“此皆大方师之功也!幸得大方师庇佑于后,臣方敢竭尽所能,一展微末之技。”
“仰赖仙长厚德,臣不胜惶恐,顿首拜谢大方士!”
说着,他还俯下身躯,丝毫不在意周围人投来的目光,对着邹云就是深深一揖,姿态谦卑至极。
这一连串行云流水般的动作,看得邹云愣在原地,有些反应不及。
而周围的其他人,则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各自继续手中的活计。
‘好嘛,方士里面,还真是人才辈出啊......’
邹云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一下。
待他好不容易打发走,这位一心上进的柳方师。
已经安放好桃梗的冯志学和郑泽二人,这才拍了拍身上木屑,走到邹云面前。
“大方师,岁安!”冯志学率先开口,脸上带着笑意。
“大方师,岁安!”郑泽紧随其后,声音沉稳。
“岁旦安康!”
这回邹云早有准备,所以倒没说出什么新年快乐之类的。
迎上二人,邹云脸上露出和煦笑容。
他微微作揖回礼后,便乐呵呵的从一旁侍从捧着的簸箕里,取出两个红色佩囊。
“这是我老家的习俗,过年得发红包,讨个吉利彩头,你们就收下吧!”
说着,便不由分说将佩囊塞到他们怀里。
而这些佩囊,是前几日,邹云得知将要过年后,命人采购回来,并特意嘱咐要买红色的。
佩囊中装着数十枚沉甸甸的半两钱,虽不算丰厚,却也足见心意。
冯志学和郑泽受宠若惊,连连摆手推辞。
“大方师,这如何使得...”
“不敢当,不敢当!”
但见邹云态度坚决,两人推辞不过,只得恭恭敬敬地收下。
待邹云转身走向其他方士,冯志学掂了掂手中佩囊,凑近郑泽咧嘴笑道。
“你说这是哪里的习俗啊?怎么过年还发钱......怪新鲜的。”
不等郑泽回应,他又满脸好奇望向不远处,邹云正递给另一位方士佩囊。
“而且,看样子,还是人人皆有。”
“既是大方师所赐,收下便是,何须多问。”郑泽语气平淡道。
“嘿,你这人......”
冯志学被噎了一下,正想反驳。
可话到嘴边,突然又想起面前是个傻的,自己与他争论,岂不是自讨没趣。
于是冯志学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把后半句给咽回去。
当然,这样的小插曲,丝毫无法影响冯志学被大方师关怀的喜悦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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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朝堂议定出发的日期人员,前往雍城的队伍便要出发了。
邹云带着郑泽和冯志学这两个侍从,跟在大方师石公身后,前往正阳门外。
寒风凛冽,吹得四人都有些打颤。
自从,那日扶苏来过后,邹云就仿佛被嬴政‘厌恶’了一样,渐渐收回在他身边守护的甲士,以及一切恩宠。
所以,这次前往汇合地点,四人都只能走路过去。
路上,冯志学忍不住开口道,“就只有我们四个人吗?”
“有什么问题吗?”邹云疑惑。
“这......”
冯志学有些迟疑,不知道该如何向邹云解释。
反而是亲身经历过方士巅峰景象的石公淡淡道,“呵,有四个人,你就知足吧。”
“可...这跟之前相比......”
冯志学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石公不耐烦的打断,“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
这次腊祭,整个仙人观,仅有他们四位方士得以随行。
甚至若非考虑到邹云是初次参与腊祭,需要有人从旁提点协助,恐怕连石公这位老资格也未必能获得名额。
而遥想方士群体当年鼎盛之时,一年中的各种重大祭祀。
都必是侯生、卢生、石公等几位顶尖大方师亲自带队,身后跟着浩浩荡荡一大群方士随行。
那是何等风光!
如今方士群体的没落,可见一斑。
不过,转念一想,若非邹云横空出世,力挽狂澜。
仙人观四百多名方士,恐怕连小命都保不住,就更别提什么没不没落的了。
想通这一点,冯志学也就不再开口,四人继续摸黑前进。
此刻,黎明前的黑暗尚未完全褪去,整个咸阳宫却已灯火通明。
六千三百人的庞大随行队伍,包括三千精锐骑兵、两千衣甲鲜明的仪仗兵,以及数百名文武重臣、内侍宫女和各类工匠。
早已在正阳门内的巨大广场上集结完毕,列队肃立,鸦雀无声,只待君王令下。
六千多人,放在笔墨间,不过是寥寥数字。
可若是放在现实中,那就是无边无际,旌旗如林的壮观仪仗。
所以看着眼前庞大的队伍,邹云也忍不住有些感慨,“好多人啊。”
“是啊,真...真壮观。”
在他身旁的冯志学和郑泽二人,脸上也难掩兴奋,就连呼吸都急促几分。
以往他们只能远远地,望着那些有幸随行的方士前辈。
而这一次,终于轮到他们成为被羡慕的对象。
就在几人神色激动之时,唯有石公捋了捋花白的胡须,发出一声嗤笑,“呵,这算什么。”
当年,他也是跟嬴政一起去过泰山封禅的。
那场面,比起今日不知壮观多少倍,石公眼中流露出对往昔的追忆。
略作停顿后,他便接着又道,“等出了咸阳城,还有带着重型器械的先遣部队在城外等候汇合。”
“届时,整支队伍将扩充至万人以上,车马辚辚,旌旗蔽日,那才叫真正的壮观呢。”
听着石公的描述,冯、郑二人皆面露向往。
“唰!唰——!”
巨大的城楼下,无数绣着玄鸟、夔龙纹饰的锦旗,与各色仪仗在晨风中烈烈招展。
身披重甲的武士,如同雕塑般列阵于四周。
“我们等一下是要从这里出巡吗?”
邹云仰望着巍峨城楼问道。
“不错。”
石公的目光也投向那即将开启的城门,“待天边泛起第一缕霞光,吉时一到,整个队伍便会由此门鱼贯而出。”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眼中带上一丝忧虑。
“眼下就是不知,我们会被安排在队伍的哪个位置?”
依照秦朝严格的卤簿制度,帝王出行仪仗有着极其严密的规制。
主要分为护军、仪仗、车驾三大方阵,层层拱卫,秩序井然。
既彰显帝王威严,更是实实在在的军事防护。
依照往年惯例,方士们通常被安排在丞相及重臣的座车之后。
但时移世易,如今的石公也不敢断言。他只暗暗祈祷着,至少能在某辆座车上分得一个座位。
否则真要他这把老骨头,一路骑马颠簸到雍城,那可真是有些吃不消了。
就在石公倍感忧虑之际,一阵轻快而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请问,是邹大方师吗?”
只见一位少年将军,快步来到四人面前,恭敬行礼。
他头戴象征勇武的鹖冠,身着朱红色中衣,外披彩色鱼鳞细甲,甲片在灯火映照下流光溢彩,显得神采飞扬。
“足下是?”
邹云与石公迅速交换一个眼神,由他上前一步,拱手回礼。
少年将军微微一笑,露出洁白牙齿,朗声道,“臣蒙宣德,家父郎中令。”
“哦,原来是蒙将军家的公子。”
邹云恍然,心中却有些意外。
他没想到,就蒙毅那高大魁梧的粗壮模样,生的儿子竟然如此眉清目秀。
“家父有令,命我带大方师邹生,石生前往大臣座车安置。”蒙宣德清晰传达着指令。
“至于另外两位方士,请在此地稍等片刻,你们则另有安排。”
四人闻言,再次对视一眼。
心知这是卤簿既定的安排,便不再多言,各自跟随指引前往不同的位置。
时间过得很快。
当天边泛起第一缕霞光时,正阳门那巍峨箭楼上,三十六支青铜号角同时被力士吹响。
“呜——嗡——”
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正阳门缓缓洞开,阳光自其中斜射而出。
首先涌出城门的,是一个如黑色铁流般的千骑方阵。
一面巨大的玄色将旗引领在前,后面是清一色黑甲黑盔,腰佩阔剑的秦军锐士。
他们皆面容冷峻,目光如电,直视前方。
值得注意的是,这一千骑兵竟无一人持握长戟。
这意味着他们绝不是摆排场的仪仗队,而是一支真正能随时投入战斗的精锐野战力量。
紧跟在千骑方阵之后的,是三十六面擎天巨旌组成的方阵。
旗杆高耸入云,旗帜大书“秦”字,分作黑、赤、白、青、黄五色,在初升朝阳下猎猎翻飞,色彩斑斓,气势磅礴如虹。
旗手皆是精悍的马上骑士,控马技术娴熟,确保巨旗始终高扬。
旌旗方阵之后,便是一百辆战车。
每辆战车上肃立着十名重甲步卒,人人背挎一架臂张连弩,手中握着一支两丈长的长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