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祖龙落幕(求追读)
沙丘行宫深处,狂风裹挟着雨滴,猛烈抽打殿宇。
“陛...陛下......陛下息怒!”
“臣...臣怎敢欺骗陛下。”
赵高浑身剧烈地发颤,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脸上也适时露出惊慌表情。
那神情,仿佛被帝王的震怒吓破了胆。
可嬴政的手非但没有松开,反而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攥得更紧、更死。
那力道之大,简直不像是一个垂死之人。
“...嗬......”
他死死盯着赵高,嘴唇剧烈翕动着,似乎想质问赵高。但最终却只徒劳的,发出一些毫无意义的气音。
也就在这一刹那——
赵高脸上的惶恐瞬间凝固,随即,立刻消融褪去。
他停止颤抖,动作变得异常平稳,甚至从容的、缓缓的、一点一点抬起头。
烛火明灭间,他脸上的恭顺温和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冰冷与狰狞。
“哈......哈哈哈哈......”
突然,压抑而放肆的低笑,在宫殿中响起。
“陛下,何必呢?”
赵高微微前倾身体,那张平日隐藏在谦卑下的脸,在跳动烛光下显得扭曲而可怖。
他不再掩饰自己,如同一条蛰伏多年的毒蛇。
正缓缓昂起头,亮出淬着剧毒的致命獠牙,贪婪直视着病榻上,那垂死的苍龙。
“何苦在这最后一刻,还要如此挣扎?安心的离去不好吗?”
赵高轻声道。
他的声音与其说是怜悯,倒更像是胜利者的嘲弄,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刺向嬴政的尊严。
“为...为什么......”
嬴政艰难开口,他口中腥涩愈发浓重,鲜血似乎已经涌到喉头。
但他恍若未觉,依旧死死锁定赵高。
见状,赵高反而收敛起那副嗤笑,脸上露出一丝追忆,语气也变得有些飘忽。
“陛下知道吗?当年臣刚入宫时,年幼无知,性情怯懦。”
“同批的小太监欺我辱我,每日拳脚相加,臣那时软弱,只会忍气吞声,不敢与外人声张。”
赵高失笑的摇摇头,似乎真的再次看到当年那个,卑微不堪的自己。
但随即,那点追忆瞬间熄灭。
他的眼神变得幽深,话锋骤然转冷。
“可臣很快就明白了,忍耐换来的,从来都不是怜悯,只会是更大的践踏。”
“之后有一次,他们下手极重,臣蜷缩在地,听着他们刺耳的笑声。以为自己就要在那可怕的笑声中,被活活打死。”
“是陛下......”
赵高顿了顿,目光复杂望向气息奄奄的嬴政,声音低沉下来。
“是刚刚登基的陛下无意间路过,这才救下了臣。”
“这份恩情,陛下可能都不记得,甚至压根就没在乎过。但臣,始终铭记在心底,一刻也不敢忘。”
“从那一日起,臣便每日观察陛下。”
“观察陛下,如何被文信侯吕不韦欺辱,如何被成蟜等兄弟嘲笑。”
“观察陛下,是如何隐忍不发,积蓄力量。”
“观察陛下,又是如何雷霆一击,夺权亲政,反杀嫪毐,扳倒吕不韦。”
赵高的声音随着叙述逐渐激昂起来。
他眼中闪烁着狂热光芒,仿佛这些惊心动魄的权谋斗争,都是他亲身参与一般。
“陛下那一步一步,从逆境中崛起,踏着血与火走向至高权力的身影。”
“深深刻在臣的心中。”
赵高深吸一口气,猛地攥紧拳头,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
“也是那时,臣在心底发誓,一定要往上爬,一定要不择手段站在陛下身侧。”
“后来,臣渐渐的能为陛下处理一些事情。”
言至于此,赵高脸上流露出真实不虚的怀念。
“那时,臣是真的发自内心的觉得,能追随陛下这样的雄主,见证陛下开创这亘古未有之伟业。”
“大概是臣此生命运的转折,是上天赐予的幸运。”
“陛下......就是臣的天,是臣的神!”
“臣愿意为陛下做任何事,哪怕粉身碎骨!”
殿外风雨愈烈,狂风卷着雨幕,呜咽如泣,仿佛在为这段扭曲的君臣之情悲鸣。
“但!”
突然,那片刻的温情,瞬间消失无踪。
烛火猛地一跳,映得赵高那张脸,如同地狱爬出的恶鬼,充满暴戾与疯狂。
声音更是陡然拔高,如同野兽在咆哮。
“但,神怎么能老了,神怎么能昏聩了,神怎么能变得这般软弱?!!!”
他几乎是失控着,向前一步步逼近,甚至快要贴上嬴政。那双宛如毒蛇般的眼睛,死死注视着嬴政浑浊的双眸。
“不能掌控一切的陛下,凭什么继续掌控这巍巍大秦?!”
“不能战胜一切的陛下,又凭什么能左右臣的生死?!!!”
赵高几乎是嘶吼着,说出最后一句话。
而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脸上所有的表情,疯狂、愤怒、扭曲......
如同潮水般退去,只余下一片漠然死寂。
赵高微微直起身,居高临下的俯视着病榻上,那个垂危老者。眼神中没有丝毫温度,唯有冰冷和一丝难以言喻的轻蔑。
“这样的陛下,还是死了最好!”
赵高冷冷宣判道。
“安心去吧,陛下。大秦......自有其新的天命。”
话音落下,赵高便不再发言,只默默伫立于榻边,仿佛等待着嬴政的回应。
然而,御榻之上,再无声息。
不知何时,那微弱的呼吸已悄然停下,嬴政的眼睛依旧圆睁,死死盯着赵高。
仿佛要将这逆贼,一起带入黄泉蒿里。
但那瞳中光芒,却早就彻底熄灭。
烛火猛地又是一跳,光影剧烈晃动,映得整个殿宇一片寒凉。
大秦始皇帝,嬴政,于沙丘平台,崩殂。
没有震天哀鸣划破夜空,也没有百官恸哭响彻行宫。
只有一场连绵不断的秋雨,淅淅沥沥,敲打着荒台残瓦,无声葬送一代帝主。
空旷死寂的寝殿,只剩赵高一人。
他独自面对嬴政冰冷的身躯,独自掌控那份未曾写下的遗诏,独自手握那方象征天命所归的传国玉玺。
巨大的权力感,如同电流般瞬间涌遍全身。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雨声和他自己略显粗重的呼吸。
沉默片刻,赵高伸出手,没有理会诏书,没有理会玉玺,也没有丝毫颤抖。
他屏住呼吸,从嬴政尚有余温的怀中,掏出一个贴身收藏的小小漆盒。
漆盒样式普通,与帝王的身份不符,却被嬴政至死都紧贴于心口。
赵高深吸一口气,缓缓打开盒盖,一枚奇异物件静静躺在其中。
散发着幽幽的,仿佛充满魔力的莹光。
那光芒并不刺眼,却深邃得仿佛能吸走人的灵魂。
赵高的脸被这光芒映照,一半明亮,贪婪毕现;一半隐于黑暗,深邃如渊。
喉咙里更是发出几声夜枭啼鸣般的低笑。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空旷宫殿中回荡,显得格外瘆人。
“大秦...长生......”
凤凰胆的光芒,无声流转。
它清晰照亮赵高眼中燃起的贪婪,也照见下一个,即将在权力、欲望、长生交织而成的无底深渊中。
挣扎、沉沦的傀儡。
夜色已深,行宫偏殿的公子寝舍,烛火昏黄摇曳。
年少的公子胡亥一身玄色衣袍,端坐席上。
连日随父皇东巡的车马劳顿,加上仪仗内人心惶惶的气氛,令这位少年无意识摩挲着手上竹简。
显然,此刻的他心神纷乱难宁。
就在这死寂中,廊下骤然响起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逐渐清晰。
殿门外,一个身影垂首躬身而立,正是中车府令赵高。
他姿态谦卑到极致,声音低沉温驯,无半分逾矩,“臣赵高,夜谒公子,有密事启奏。”
胡亥闻声猛地抬头,眸中瞬间掠过惊疑。
夜深宫禁,森严壁垒,非父皇亲诏不得私谒,此乃铁律。
而赵高此举,无疑踏过雷池。
一股寒意悄然爬上胡亥脊背,是什么样的事,能让这位最懂父皇的近侍,赫然无视禁律来寻自己。
再结合父皇已经数日未曾接见臣子。
胡亥猛得打了一个寒颤,他有些不敢再往下想。
但望着门外的身影,胡亥喉结微动,终究还是强自镇定道,“府令请入。”
赵高缓步入内,回身仅一个细微的抬手动作。
随行的小宦官便迅速退至廊下,并严密看守宫门。
厚重的殿门仿佛隔绝寝舍之内,瞬间只剩下烛芯燃烧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而这唯一的声响,反而将整个寝舍,衬托得越发心悸。
赵高稳步走到案几前,深深垂下头颅,姿态卑微。
但那眼帘下,却酝酿着某种风暴。
他以一种平淡无奇的语气,说出足以掀翻帝国的秘密,“公子,陛下已然驾崩。”
“轰!”
惊雷,直接在胡亥的灵魂炸开。
他浑身剧震,手中竹简脱手而出,“啪”地一声砸落在地。
“府令莫不是在开玩笑?!!!”
胡亥瞳孔剧缩,脸色惨白如纸,下意识反驳道。
而赵高却没有开口,只面无表情的盯着他。
“这...这......”
胡亥一时有些失神,嗓音发颤,几乎是本能的喃喃道。
“父皇崩殂,当举国发丧,迎丧归咸阳,臣子唯有守制尽孝,安敢私议?”
烛火映照下,赵高将胡亥这幅如坠冰窟的模样,尽收眼底。
他非但不失望,心底反而涌起一股期待和狂喜。
这正是赵高需要的,一个被恐惧和软弱支配的猎物,胡亥果然没有让他失望。
“公子可知,陛下临终留有遗诏,独赐长子扶苏,令其归咸阳主丧继位。”
“扶苏仁厚,久掌朝望,又得蒙恬三十万北疆大军鼎力辅佐。”
赵高抬眸,目光锁定胡亥,开始编织一张罗网。
他字字低沉,句句都如同淬毒匕首,精准刺向胡亥最脆弱的心防。
“他日扶苏登临帝位,掌大秦万里山河,诸位公子,皆需俯首称臣,再无半分僭越。”
赵高微微顿首,刻意放缓语气,抛出最残酷的现实。
“而胡亥公子你......陛下未有丝毫封赏......”
他目光怜悯的望向胡亥,“公子,尔不过只是一件无足轻重的玩物罢了。”
胡亥身体微微发抖,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
但他依旧垂下头,进行最徒劳的挣扎,“君知臣,父知子。父皇无诏分封诸子,此乃父命。儿......儿臣唯有遵从,何敢多言?”
那声音细若蚊蚋,与其说是坚持,不如说是绝望下的哀鸣。
赵高闻听此言,眼中精光一闪,陡然向前欺近半步。
“秦法严苛,帝王无亲。扶苏素与臣不合,亦厌公子近侍陛下偏爱深宫。”
“公子试想,一朝天子一朝臣,届时你无尺寸之封、无半分权柄,身居臣子之位,仰人鼻息。”
“陛下英明,难道会想不到这一点吗?!!”
说到这里,赵高也放下那副恭顺面容。
一步一步,一步一步......
朝着心神大乱的胡亥走去,那入耳低语,越发清晰的在胡亥脑海中回荡。
“届时,公子祸福生死,皆系于扶苏一念之间。”
“公子认为,换做是尔,尔会放过这位处处与自己争宠的兄弟吗?!!”
冰冷的现实,直接击碎胡亥心底那最后一丝侥幸。
也赤裸裸告诉胡亥,嬴政从来没有将其视为继承人,把他带在身边只不过是为了享受一丝,在扶苏身上体会不到的父子之情罢了。
闻言,胡亥仿佛已经看到自己黯淡无光的未来。
“某......”
胡亥哑口无言。
见状,赵高越发逼近胡亥。
他彻底撕碎那层恭谨卑微的伪装,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锐利、直白、赤裸......
如同利刃般,劈开一切礼法的虚饰,直指权利本质。
“公子,方今天下权柄,尽握三人之手——陛下遗诏在臣手中,丞相李斯掌百官行政,且有公子身负帝室血脉。”
“存亡贵贱,此刻不在天命,不在父诏,只在吾等一念之间!”
赵高将“一念之间”咬得极重,仿佛这就是扭转乾坤的魔咒。
话音未落,他悄然绕到胡亥身后。
赵高俯下身,嘴唇几乎贴到胡亥的耳廓,那阴冷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直接钻进胡亥脑海。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颀长阴翳,笼罩住惶惑无措的胡亥。
“受制于人者为臣,宰制天下者为君!”
“若公子愿顺势登基,臣可扣下原诏,矫先帝遗命,废扶苏、立公子为帝。”
“届时你君临九州,坐拥万里江山,掌生杀大权,贵为天子,万方臣服,何其壮阔!”
那声音如同魔鬼低吟,带着令人战栗的诱惑力。
权力的毒酒,在胡亥心中翻腾。
寝舍之内,烛火明明灭灭。
胡亥只觉得赵高的声音,时而从左边幽幽传来,时而又从右边钻入耳膜。
最后,那声音仿佛失去源头。
彻底与他脑海内,名为‘野心’与‘恐惧’的巨浪融为一体。
胡亥已经分不清,那到底是赵高的蛊惑,还是自己心底最深处,那被点燃的欲望在咆哮。
他双目空洞失神,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良久,胡亥才从喉咙里艰难挤出最后一丝挣扎,“可......”
“今良机就在眼前,公子、臣与丞相三人合力,便可颠倒乾坤。”
赵高没有给胡亥开口犹豫的机会,果决打断道。
“是终身为虏,任人宰割。还是登临九五,定鼎天下。”
“此皆系公子一念之间。”
言毕,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嘶吼的蛊惑。
赵高只是静静的,如同附骨之疽般站在胡亥身后,缓缓俯下身去。
他的脸几乎要贴上胡亥的后脑勺。
烛光下,赵高眼瞳深邃如渊,没有一丝光亮,只有吞噬一切的冰冷。
那阴冷目光仿佛能穿透胡亥皮肉,直直钉进他头颅里,将自己所有的野心、意志、狠毒、算计......
硬生生,一寸一寸碾进胡亥,那脆弱混乱的灵魂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