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0章 我所愿不朽

赤心巡天情何以甚第 2899 / 2918 章10,906 字

第2820章 我所愿不朽

梵金之页终见枯,海蓝之页高且远。澄天无色的这一页,被晚风扰动,轻轻卷起,逃出记录的笔尖,飘落在烛焰上,就像是……跃举于一团金阳中。

“纸上英雄都年少,书英雄者不少年。”悬笔未动的司马衡,怔然看着烛火:“终究日出旸谷、日落虞渊,迷惘之章看不见。”

昭王走得太远,其戴上了末旸的冠冕,也在如日横天的那一刻,被请进了太阳宫。

祂在这历史坟场里,视古今如观掌纹,察天地不过转眼,也参不透这团烈日。

即便祂执掌古往今来最坚决的史笔,亦要亲至彼处,才能真正见证这段历史——是今日之故事,也是道历一三二一年的龙华经筵!

烛泪未尽,一豆金黄。

似乎喻示着,在整个历史篇章里,它也是最为骄艳的一篇。

司马衡轻轻推了推灯台,将这团金阳悬置于前,借它的光明,照亮凌乱的书桌——

桌上这时有密密麻麻的书稿,东一迭西一迭地散落着。墨痕虽浅,实则一笔一划,都重有万钧。

相较于熊稷、於陵殊怜、宋淮的“纪传”,当下这些更复杂、也更繁琐的书稿,才是司马衡一直以来立身的根本,“立言”的具显。

这是《史刀凿海》的原稿。

作为一部国别体史书,它完美地诠释了国家体制。几乎承载了道历新启以来,整个时代的厚重。

国别体叙事,在形成跨越国界的整体历史观、和把握宏观时间线上,存在明显局限。它的优点在于能够清晰展现不同国家的体制和风貌。也唯有司马衡这样的著史者,才能念知古今,以时间为梳,一事不遗。

景、秦、齐、楚、牧、荆……一个个名字熠熠生辉,如日月横照。

日月之下,群星璀璨。

往前追溯,有旸、燕、夏、韶、阳……

自今而视,有黎、魏、雍、宋、盛……

司马衡却剥开最辉煌的那些,伸手取过一迭薄纸,贴上白封,提笔而书——《理略》。

理国地贫人少,国势衰薄。一直以来,在《史刀凿海》里,都是和其它南域小国并传……挤在《南国志》中。

如今却单开一卷,烈于今日。

……

……

说起来这场席卷现世的风暴,虽则源起于中央天子所开启的六合战争,却是在元央举旗的那一刻才真正爆发。

中央帝国的历史故事,姬伯庸的能力、名位,大楚帝室的布局,东天师宋淮的落子,山海道主的注视……种种因素如惊涛相会,遂有这拍碎时光河岸的狂澜!

当今天下,兵家之魁者,向来各有说法。在真正生死决阵之前,论不出那个更强的名字。但作为现世最强帝国的兵家代表人物,应江鸿毫无疑问有最高的呼声。

其挥师南下,飞鸟绝迹,人烟遽走,河道为之一清,就连墓地也都迁空。中央军队令行禁止,并无劫掠事,但先行的旗官会阐明这场战争的残酷,给足补偿,让他们往别处迁徙。

这种“行道即驰道,拄旗即行营”的推进方式,完全体现了中央帝国扫平元央的决心,也有效避免了腹背受敌的情况。

姬伯庸作为道门曾经倾力培养、于国家草创的蛮荒时期杀出荣名的“道天子”,并不肯示中央以弱,在尸祖青厌的帮助下,尽起尸军,主动杀出国境,布防于长河南岸。

尤其是在九镇之螭吻桥陈以重兵,予中央大军以正面的阻击!

景国以长河划疆于魏宋,将霸下、狴犴、负屃三镇都放手,将水权交还给长河龙宫……仅保留对螭吻桥的控制,作为讨伐元央的通道。

瞧来未战势已弱,却在事实上完成了收缩力量、合指握拳的战争姿态。

中古镇桥跨河似高原,广阔如石陆。浩浩荡荡的景军,与乌泱泱的理国尸军……便如两江行陆,相撞于古老的干枯水道。

大桥之下狂涛怒卷,景国的巨舰千帆竞逐。

大桥之上乌云蔽日,景国的飞舟翔集如雁群。

元央大理在高端战力上,因为姬伯庸的举旗,而与景军有分庭抗礼之势。在军队规模上,因为青厌的强大表现,唤尸无数,乍看来也不落下风。

但在真正代表国家厚度的各种军事积累上,理国难以一蹴而就。

理应填补军阵关键节点的中下级力量,尚可用“尸军如一”来笼统带过。军械所存在的代差,也勉强可用尸军的不知死来填补。

在楚、魏、宋、黎等国家支援下,才勉强凑起来的长河舰队和天空力量,根本没有和景国正面对抗的能力。

是以正面战争才一开始,便见得代表景国的乾坤游龙旗,卷过长河,掩过晴空。

倒是桥上结阵不退、浑不知死的尸军,极大迟滞了景国地面军队的突进。

将整个战场以尸气复现为“战演盘”,便能清楚看见,景军水陆空的整体阵型,像一只巨大的剪刀。

沿着螭吻桥所代表的“裁线”一路剪下来,剪断的线头和碎布,都是元央大理的“有生力量”。

尸体也是有限的。

理国毕竟长期疲弱,即便唤醒历代死者,汇涌成今日的尸军,其规模也不足以叫景国动容。

“是时候了。”

一处新鲜的墓地,青厌从棺材里坐起来,睁开死灰色的眼睛。

血红色的阵纹,自他身下蔓延,如蛛网,如地裂,如已浸透九幽。荧荧血光让他的灰眸也变得生动,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他从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吼叫,抬手抹开湿漉漉的长发,而后大张双臂,举对天穹!

在天空,在大地,在水中——死灰色的翳,如同沙尘泛起。

但见大鱼跃而吞河,恶鸟飞而衔旗,群狼嚎,狮虎啸!

数不清的野兽、恶兽,从泥土里爬出来,或振骨翅于高空,或嚎尖声于水底。它们姿态不同,完整度各异,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都有着死灰色的翳眼……都是尸体。

在前线告警的时刻,青厌唤醒了千万尸兽。

理国长期作为兽巢营地,豢养凶兽,为周边强国提供开脉丹。这一历史性的境遇,在青厌的神通下产生回响。

这个国家立国有多少年,就养了多少年的凶兽。这一茬一茬榨干价值而死去的凶兽,都是由周边强国“热心”投放,倒是不被理国本身的孱弱所拖累。数量之巨,战力之强,远胜于那些生前就羸弱的人尸。

当然,若仅仅只是尸兽数量的堆迭,还不足以对景国强军造成威胁。无非兽潮呼啸而过,景军乘风破浪。

所以在青厌所坐的棺材前,那座新刻的墓碑上,还坐着一人。

那是一个年轻的道士,唇红齿白,手掐仙决。

在青厌唤醒千万尸兽的同时,他也左手凤梳羽,右手龙抬头,将酝酿许久的仙决往前推动。

虚空有一座兽首铸镇的青铜大门,随着他这一推而轰开。仙气奔涌而出,在天为飞鸟,在地为走兽。

那些骤然被唤醒,只有残余本能的尸兽,霎时灵动起来。

此驭兽仙法!

唯有驭兽仙术所推动的兽潮,才有资格被人族的正规军队视之为“危险”。

但还不仅如此。这位元央大理新敕的国师,在推动驭兽仙法的同时,还张嘴呵出一缕惨白色的气——

此气乘风而走,散于天地之间。

若有人灵视于战场,观察兽潮,则能见隐隐惨白色恶气,于空中聚为一异兽,如牛而白首,一目而蛇尾。

乃“蜚”也!

此气为疫气。

驻马在战场边缘待命的段思古,率领理国最精锐的一支骑军,全员符甲亮起、妖马吞丹,开始加速。在整体战场他的力量是微弱的,但在局部战场,他要成为一根尖针——刺破景军的阵防,蜚疫就能杀进去。

如他这般誓死破隙的“针”,理国在战场上铺设了许多。

中军大帐里的理国兵马大总管范无术,遥望那虚影隐隐的蜚形……如荒古之恶重临人间,一时抿唇而肃。

他早就知道“国师”的身份,早于这个国家的很多人。

那天晚上在自己的书房里,看到唇红齿白的道门天骄,他就知道这一天不可避免。在山海道主从幻想中归来那一天,看着在长街上迷茫嘶吼的革蜚,他是憎且惧,厌且怜。

憎其残暴,惧其凶狠,厌其兽念,怜于同病。

革蜚当时呐喊着的,又何尝不是他范无术的心情?

“陛下。”他出列拜下:“臣请举旗,为三军开路。”

元央天子姬伯庸,端坐帅位,与中央主帅应江鸿遥遥对峙。尚未“王见王”,但双方所遥掌的兵煞,已经在整个战场环境里交锋了几合,算是对彼此有了初步的掂量。

“范总管视死如归的气魄,值得赞赏——但何至于此啊?”姬伯庸笑了笑:“难道朕坐在这里,只是为了对姬符仁复仇吗?你小觑了朕的器量,也掂轻了自己的未来。坐下,朕还要用你治天下。”

看着坐下来的范无术,他静了片刻,忽然问:“永恒禅师在须弥山登证弥勒,灾劫频仍。朕与熊义祯既约当年,欲往而护道。暂以假身对峙应江鸿,以你代掌军事,许朕盏茶即可,大总管以为如何?”

“不可!”范无术猛地又站起:“诚然熊义祯义结天下,言出必践。但他已经死了!不要忘记,他亲口许诺的世家,是怎么被他的子孙削割。今日之熊稷、熊咨度,非熊义祯也!”

“应江鸿何等兵略,岂臣能惑之?恐怕稍一变阵错锋,即知臣下斤两!臣不知熊稷成败,陛下能否决之。可中央强军在前,陛下轻移此身,必覆元央!”

“试问元央理想,和熊氏先君不可追之义,天下苍生和一凋零故人,孰轻孰重?您已不是出走中央的孤家寡人,而是要建立元央伟业的大理天子。天下系于此肩,陛下不可不思量!”

他激动得话如连珠,甚至直接站到了姬伯庸身前,做出拦他的姿态!

“罢了罢了。”姬伯庸摆了摆手,淡笑道:“元央理想,自然重于一切。失约就是失约,朕也不用为自己找不义的借口。朕终究做不得熊义祯,熊稷那边,唯他自求——大总管,稍安。”

此时此刻,中央大军和元央大军,在正面碰撞的同时,也一直在做细微的运动,不断调整兵阵姿态,伺机给对手致命一击。

姬伯庸心思都在军阵上,哪里可能移身?

可是他也不由自主地想。如果是熊义祯坐于此地,会怎么选?如果是姬符仁呢?

两个答案都很明确,明确得叫他也有瞬间的迷惘。

……

陈错乃“蜚”也!

盘腿坐在墓碑上的大理国师,看起来过分的年轻,掐诀起风云,呵气则为疫。

时至今日,他已说不清自己是烛九阴还是混沌,山海造物对那座囚笼的抗争,像是一场久远的梦境。

事实上他更认同自己“革蜚”的身份……他是一个真正的现世生灵,是一个已经学会了如何做人的“人”!

当然,今天的他,是东天师宋淮的关门弟子陈错。亦是山海境的传人,得了驭兽仙宫最正统的传承。

他的师父正在蓬莱岛上空跃升永恒。

而他要在这场决定元央大理命运的战争中,真正建立自己存在于现实的羁绊——不仅是有一个家,或一份师承,而是真切地改写历史进程,成为史书无法忽略的一笔。

当年的义宁城大街,是昭王出手,把他从革蜚捏成了蜚兽,投入陨仙林,引发灾殃,拖累【无名者】。同样是那一年,一个名为“陈错”的婴儿,被宋淮抱回了蓬莱岛。

所谓“蜚”者,见载于《山海异兽志》,其曰——“所经枯竭,甚于鸩厉,见则天下大疫!”

当青厌唤醒千万尸兽,陈错驱以驭兽仙法,施大疫于兽群……这场席卷螭吻桥的尸兽之潮,才真正有了威胁中央军队的力量。

元央大理不惜把螭吻水域及第九镇两岸打成灾地!以同归于尽的决心,来阻击景军于国门外。若赢得这一场胜利,灾地也是福地了。

飞舟集群,如仙瀑奔流,上载星光。姬玄贞负手立于大景“天舟”,俯视整个九镇战场。远空流风,河底暗涌,皆在他眼中。

乾天镜如日高悬,镜光照世而知世,以此为基础所构建的中央情报网络,是现世最具洞察力的耳目。

“镜世”之中,一切隐秘无所遁形。

他看到蜚兽疫气在尸兽潮中迅速壮大,向整个战场蔓延,却始终圈囿在第九镇范围内……这才拧眉。

这些局限在第九镇范围内的蜚兽疫气,虽然难对付,但也只是延缓中央军队的推进速度。景军只需结阵以兵煞焚疫,然后以“雷霆扫疫、焚香净水”的战争姿态推进战线,无非多设法坛、多烧符咒,消耗的资源诚然是巨量,对景国来说也不算什么。

唯有疫散天下水,奔流长河两岸,才能牵制中央军队更多的力量来救灾遏危……当然也会把理国自己推到绝境。

有所克制,说明这并不是理国一方穷途末路的疯狂,而是早有设计的战争姿态。

中央军队一路横推扫障,元央军队也坚壁清野。双方似有默契,要把这里打得天崩地裂。

姬伯庸统御下的元央大理,对于当下这场战争,似乎有足够的预期。踩着危险的界线,于界线之上有不顾一切的疯狂……有宋淮这位货真价实的道国高层为之摇旗,对中央军队的了解,以及这种尺度的把握,倒也不难想象。

姬玄贞遥看一眼东海。视线收回来的时候,顺便扫过了南夏。

“寒山寿南,螭吻望夏啊……”

遥想当年仪天观建立在贵邑城,落子是何等轻快。漫长的时间风化了许多王朝,也让留下来的一个个对手……都成了气候。

轻轻的慨叹散于风中。他从天舟甲板上跃起,视线扫回元央阵地的同时,拳头也降临。

“曾效圣贤炼龙子,我亦掌中养螭吻!今逢此桥,莫不命定?”

“就在这里匡定正统,终结乱世吧!”

大景王气,如披一层金衣。

他借乾天镜照,已寻到了疫气和尸潮的源头。拳头压落,道质一颗颗炸开,如同狂暴的星子!正呼应划过天穹的星雨。

起手即决战。

棺材里的青厌,和墓碑上的陈错,同时抬头。

前者尸气云蒸,拔身而起。后者拍了拍屁股,跳下墓碑,穿过摇摇晃晃的尸兽群,独往远处走。

轰——

拳头相撞,炸出恐怖的冲击波纹,如同一柄撑开在尸地的巨伞!

在狞恶嘶吼的尸兽群中,陈错步履从容,俊面微笑,如撑伞的人。

这支伞,下掩死气,上绝星雨。

他有视昼眠夜之力,吹冬呼夏之能,心念一动,即生混沌气——此山海异兽“混沌”之息也。

空中对拳的青厌,将大袖一卷,落下了混沌之帘。

与之对拳的姬玄贞,随之一起消失,化为一道沉沦混沌的泡影。

波涛拍岸,水汽南行不过十步,便都消竭。

草木枯,黄泥涸,尸鸟飞,腐兽走。

在一切死气汇聚的最中心,唯见阴风阵阵,一切景物都在虚实之间,晦明不定。

唯独那座墓碑越来越清晰,其上刻字为——

“中央奉国大圣青厌之墓”。

此地为“阴阳坟土”,此镇为【青生玄死照业律】。

是许多年来,青厌得以安稳沉眠的封镇法。在混沌气的加持下,它有近似于长河九镇的永恒性!

这是一个专门针对景国顶级战力的“反斩首”陷阱,若非对景国了如指掌,做不到如此精准。

陈错并不回头看,踩枯骨如落叶,悠闲地往前走。

他将通过这场席卷战场的大疫,踏上圆满无垢的绝巅。

于高政学儒,于宋淮学道,他身兼两家之长,也已经完全掌控了烛九阴和混沌的力量……本来如果一切顺利,明年的黄河之会,他该有一缕独属于自身的人道之光。

这场六合战争,催化了许多事情。他不得不“提前”长成。

从前在隐相峰,他缺的就是这份“闲看风雨”的从容。

吱~呀。

枯骨在靴底碎落,陈错忽然心中一惊!

他扭头回看,什么都没有看到。但那颗已经产生裂痕的心脏,分明告知他——就在刚刚,已经有致死的危机,与他错身。

下一刻,眼中虚实变幻的死地风景,像一团琥珀已凝固,倏而又……碎如琉璃!

那坟土显现,墓碑见裂。

【青生玄死照业律】在混沌气的加持下,外伐难破,这次却是从内部被轰开。

青厌的不朽尸躯,从坟土空间落回现世。他的双眸紧闭,身体僵硬,额头上正正贴着一张道篆——鬼纹森森,神纹堂皇,其中两个道字,神纹所环为“鬼”,鬼纹所绕为“神”。

此乃道门之宝,【鬼神篆】!

由三十六小洞天里排名第二的蓬玄洞天炼成,曾长期为玉京山所掌,后来在姬符仁的时代,中央收归十二元府治权,“顺便”将此宝移镇天京城。

其以召神劾鬼之功,为道门镇邪至宝。在当年剿灭现世尸修的战争里,给青厌留下过深刻的教训。

今为剑指所推,钉于青厌天庭,将他推落现世。

再看那枯瘦却昂直的剑指,以及剑指之后,逐渐清晰的人形。

陈错终于明白,自己生死一线的恐怖感受,从何而来。

此时剑指推动【鬼神篆】者,大景帝国宗正寺卿姬玉珉。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1 / 2)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其在姬玄贞之前,就潜入了“阴阳坟土”。而在青厌圈镇姬玄贞的关键时刻,用专门针对尸祖的【鬼神篆】,发起惊天一刺!

若非【青生玄死照业律】发动得太快,他这个大理国师,可能随手就被抹掉了……

“不要紧张。”

陈错恍惚看到自己又坐到了棋盘前,老师对他如是说。

那张脸实在是恍惚的,在风中轻轻地晃荡着,变成了景国东天师的模样。

哗哗哗!

【鬼神篆】疯狂飘荡在青厌额头,发出猎猎的响。

姬玄贞紧跟着杀出来,拳陷于一道黑白相间的漩涡,隐带中央龙吟,捣于青厌腹心。

青厌却在这时,睁开了眼睛。

“这样的东西,岂可一再……困囿于我!”口含尸气,将【鬼神篆】高高吹起。

他的死灰色尸眼,看着姬玉珉的淡黄色浊眼!

谨慎异常的姬玉珉,剑指未收,死死压着【鬼神篆】,身外一道又一道的玄光,不断加持着自身的防护法门。

只是这飘扬的道篆下,尸体的眼睛仍闭着。只是这尸体本应落回现世长河南岸的灾地,却在历历而过的虚实风景中,往那棺材打开的“阴阳坟地”坠落!

青厌的声音响起来,在这死气浓郁的空间里迭迭回响:“姬伯庸已经与你重逢过,岂不知你的隐匿功夫!你猜猜——这是谁的尸体?”

姬玉珉淡黄色的浊眼颤动着,看到剑指之下的这张脸,逐渐发生变化。变得清灵、贵气……熟悉。

他认出来……那是曾经的蓬莱道子,姬子昭!

姬伯庸竟然一直留着子昭的尸体,还将其炼成了尸!竟敢如此亵渎大景皇室!

理国中军大帐里的姬伯庸,似往这处战场,投来漫不经心的一瞥:“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朕要建立一个以理衡世的伟大帝国,自朕而下,不偏不倚!理国的先辈战士都可以站起来为国而战,姬子昭作为朕的亲弟弟,又有什么不可以?”

砰!

姬玉珉以【鬼神篆】镇着姬子昭的尸体,落回了那口棺材。

那已见裂隙的墓碑,骤然合拢。

墓碑上的刻字,已经变成——“中央帝国三太子姬子昭之墓”。

这一手李代桃僵,直接改写了战争形势。

青厌以其从混沌海深处移出的“阴阳坟土”,配合【青生玄死照业律】,将姬玉珉和【鬼神篆】,暂时地困在其中。

现世长河南岸的灾地上空,只剩下坠落的青厌自己,和杀拳追来的姬玄贞。

此刻才是两人放对,才是生死相逢。

他直接用苍白的手掌,抓住了姬玄贞的拳!任那黑白相间的漩涡,不断切割这尸手,任那黄龙之幻影,在冰冷的表皮上撕咬。

“姬玄贞——”

他咧嘴笑:“现在才要考验……你的勇气!”

他不再坠落,而是掌托姬玄贞,推着这位不可一世要破阵斩将的大景晋王,一路飞回了螭吻桥,飞于正在交战的大军上空。

恰在此时,天边“鬼宿”骤亮!

自“鬼宿”飞来的“积尸气”星团,汹涌而下,扑落大理义宁城,而大昌尸道于人间。

青厌已经压着姬玄贞打,此时更在万军之上,大张双臂,怀拥此世!

陈错已经竖起阵旗如林,接引尸气星云,进一步强化驭兽仙法操纵下的疫尸兽军。却忽而踉跄,拄着阵旗才未跌倒。

就在刚刚——师父的气机,消失了!与之一同消失的,还有那颗跃出鬼车的“方正”星。

他曾以为老师高政是世上最强的棋手,后来在东天师府看到那局推演到今天的天衍局,才知山外有山。

师父选在一个前所未有的时机,于蓬莱证道。

他亦要在这一天,于现世镌刻陈错的道痕。

可是此处战场厮杀方酣,点亮“鬼宿”的师父,却离奇地消失了!

不见其成,亦不见其败。其道途,其气机,完全的消失在天地之间。

他以师徒之间独有的秘法感应,所感却为空。这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

他本能地抬头望天——

那张羽在积尸气星云里翱翔的幽黑色凤凰,如同黑曜宝石所雕刻,美丽而高贵,仍似山海境当年。

他窥探的当然不是这浴尸气而盛大的伽玄,而是伽玄所代表的,那位近乎无所不能的存在。

祂……于这一步有所预计吗?还有怎样的布局?

“未见其成,便以败局视之。不能等天师了。”理国中军大帐里,姬伯庸遥望景国军容。

理国用以“破隙”的锐军,虽则一支支的消融在中央军阵里,没有掀起波澜。但轮番强化后的疫尸兽军,毕竟牢牢抵住了中央军势。

再加上青厌强压姬玄贞的骇人威势,场面上元央大理似乎未落下风。

姬伯庸的忧虑却并没有散去。

他的手按在行军虎符上,终是道:“动手吧,青厌。勿忘前约,今日为你……释枷!”

哗哗哗——

螭吻桥万军上空,正拥抱现世的青厌,身上忽然有虚幻的锁链显现,一闪即崩断!

本就气势煊赫的他,这一刻更是尸焰滔天。

滚滚粘稠的白焰,烧得空间扭曲,显现层层蜃影。那蜃影中闪现的,都是历史上凶名赫赫的尸修。偶有几滴流焰坠落,即能烧出大片的惨白灾地。

青厌仰天长笑:“何来天地广阔,方证我心自由!”

他一拳将身缠明黄大旗的姬玄贞轰落大地,使之在具备不朽性的螭吻大桥上,都嵌出一个清晰的人形。

却不趁势杀之,而是反手成抓——滚滚煞云被强势推开,半透明的尸气聚成大手,竟将云中振翅的幽黑凤凰……抓在手中。

又张口而吸,将那扑落人间的“积尸气”,尽数往腹中吞!

伽玄疯狂挣扎,却为国势所缚,为尸气所缠。

阴冷尸气如群蛇攀游,从伽玄黑宝石一般的眼睛,和藏于细羽的凤耳中钻入。

“不!你不能这么对我!我乃元央大理护国上师,我是山海道——”

它发出尖锐凤鸣,可一张嘴,尸气之蛇又疯狂涌入。

尸气于它本是大补之物,前提是这些尸气不曾被尸祖沾染过!

来自青厌的尸气,正在疯狂地同化伽玄,将其吞食。

伽玄几乎一落到青厌掌中,就在疯狂地缩小——那正是被食用的过程。

当今元央大理,是尸道最昌之国。

当下的景理战场,是尸气最重之地。

这“舆鬼”行天,“积尸气”倾流人间之时,正是一场无比盛大的尸道仪轨。

又有当世最强三尸聚首。

天时,地利,人和。

青厌要吞下这两尊走向巅峰的尸君,助力于停滞万古的自身,迈出那最后也最艰难的一步。

姬伯庸建立元央大理,并不只是要成一个黎、魏之国。

他也要有一尊超脱在背后,真正没有短板,可以放手争六合。原本以“理”为道路的宋淮,是最好的选择。

但东海波谲云诡,超脱不可测度。即便谋胜天下,也不能说终如预期。

宋淮那边既然暂不见成,也只能做最坏的打算……便释枷青厌,推动祖尸成就。

青厌成道,不仅为理国举一超脱。还可以一举打破凰唯真对峙姬符仁的平衡!

凰唯真当年归来即杀【无名者】,当下青厌跃升,联手对敌,未尝不可以诛景文。

这尊青帝尸身生灵而修证的祖尸,早就有了超脱的积累,只是当初“天下罪之”,被硬生生斩断,不得不逃往混沌海避难。

如今被俟良唤醒,为元央所请,于这现世战场再续旧途,亦是如宋淮登证一般,处于万古难逢的良机!

只是前一刻还并肩的战友,下一刻便互吞为资粮……三尸当合。

天目峰顶,崖边青石,司玉安悬茅草于腰,正襟而坐,遥望此景,只是一叹:“大道独行,是斩绝同行者之故——夏襄虽死,言胜于今!”

之前范无术来天目峰拜访过,热情勾勒元央大理的宏图。

前几天在汴城,梁国公爵黄德彝也慷慨陈词:“六合一夕起,宗门不自安。值此天下大争之时,梁国伏于荒草,视于天下,未尝不可以蛇化为龙!”

剑阁和暮鼓书院若是全力支持梁国,的确也是不小的声量。

只是……

“霜容,封山吧。”司玉安平静地道:“我有一剑,呼之欲出,当坐养也。”

司空景霄战死神霄后,已成为剑阁下任阁主唯一人选的宁霜容,此刻正行于天地剑匣,闻言不语,只是秋水在眸。

于是“天门”合。

发生在景理战场的这场跃升,替代了消失的宋淮,成为这场关乎不朽的盛大戏剧的又一主角。

在抓食伽玄的同时,青厌另一只手也没有闲着,隔空探爪,精准掐住了鱼琼枝的脖颈,将她从禅房中提出。

那好不容易排上队的男人,还挂在她身上,像条白花花的肉虫,浑不知天地为何物……自也化于尸气中。

正猛吞尸气,大益自身的鱼琼枝,骇然睁开双眼,远远瞧着正在飞速靠近的青厌,一时尖声:“祖尸,抓错了!我是自家尸啊!”

青厌走在跃升的关口,倒有闲心回她:“错不了。振兴尸道,除你我之外,还能有谁?”

“陛下!圣上——”琼枝百般挣扎不得脱,泣涕如雨:“我对您,忠心耿耿!我对国家,不离不弃!”

“我可是……安国菩萨啊!”

鱼琼枝长期在理国做的事情,是帮理国人极乐而止欲,以求人人圣贤。这正符合“追思人皇,逐日山海”的国策,靠近烈山人皇“人人圣贤”的理想。

谁也不能说她没有贡献。

她甚至是今日理国民心安定的最大功臣!

她所创立的欢喜宗,为理国发展贡献了巨大力量。

这些都可以成为她免死的理由。

中军大帐里的姬伯庸,面无表情:“便请你安国。”

“啊——”鱼琼枝在掌中尖声:“我布施于天下,怀慈于众生,赠尔大欢喜!今日天厌之,尔等岂不恨?”

她欲借欢喜宗,内乱理国,以求脱身之机。然而她的意志根本无法传达,她的声音甚至逃不出青厌的指掌。

青厌独举于万军之上,尸身竟有奇香,气息愈发高渺,左掌的伽玄只剩个拳头大,右掌的尸菩萨金身也迅速消融。

姬玄贞几番冲来,都被他驾驭尸气玄甲驱退。姬玉珉携【鬼神篆】,还在“阴阳坟土”里挣扎,虽鼓之欲出,仍然深陷。

应江鸿按剑,而姬伯庸遥峙。

“远古道修,参悟玄理。言则三尸九虫,人之大害。所谓三尸——奢欲、食欲、性欲,斩之长生。”

青厌死灰色的眼睛,渐绽琉璃光色:“伽玄华美,为其奢欲。我吞尸修而成道,是为食欲。鱼琼枝肉身布施,是为性欲。今合三尸,乃证不朽!”

可就在这几无所阻的关键时刻,他听得一声“啪”的轻响。

低头视掌,伽玄犹在,可右掌掌心所锢的尸菩萨,却炸成了一个泡影!

这段时间留在元央理国安抚人心的鱼琼枝,并非她的根本尸!

青厌循尸气而远眺,目光已落东海,恰看到那怀岛之上,青鳌礁旁,清平乐酒楼中,曾经齐国灵圣王与靖国公联手逐杀罗刹明月净的战场……於陵殊怜跃升过程里所视之旧日因果。

那遍地涂抹的彩色,忽然涌动起来,汇聚成一个清晰的人形。

其人面目逐渐明确,气质冰冷,寒眸藏媚——鱼琼枝!

罗刹明月净这具尸体的旧痕,最终还是被她寻到了……

什么时候?青厌心中生起疑问。

又在下一刻得到了答案——

前番鱼琼枝代表理国,观礼南夏圣文皇帝庙的时候!

这贱人从来就没有真心侍奉元央。在那时候就已经为自己留好退路,暗中和南夏总督苏观瀛做了交易。

元央理国毕竟根基浅,谢归晚使楚而投楚,鱼琼枝观礼而约齐……真是大树未倒猢狲散,天高海阔鸟各飞。

青厌抬手欲捉,却骤睁尸眸,即于东海,见一顶天立海的尊菩萨!

那尸气所化的遮天大手,在靠近东海的过程里,便如雪落火山,消融在半空。

怀岛上的鱼琼枝,飞身而起,在叶恨水所主导的封镇来临前,先已投出一枚令印:“我乃齐谍!为天子乱南域!”

飞于东海之上,她像一尾骤得自由的鱼。

以一种虔诚的姿态,飞落下来,跪伏在蔚蓝如镜的海面,跪在刚刚成道的海神菩萨前。

到了这里,她不用再逃。

在海神菩萨成道的这一刻,她已经安全。

挣扎在青厌掌中的感受,是她这么多年一直在逃避的恐惧。她不愿生死操之人手!

劫后余生吗?

不。是因为不够强大,又死了一回!

不要再如此了!

她泪流满面,又痴痴地看着那片天道紫竹林。

她五体投地,对着海神菩萨叩首:“大慈大悲的海神菩萨,奴愿胁侍神尊,求您!给奴一份机缘!”

於陵殊怜是禅也是神,兼二者而永证。理论上既有净土果位,又有神国尊席。

当然,要有鱼琼枝这么强大的胁侍并不容易。岂不见青穹神尊登证已久,神国之中,仍然算不得强盛。

真正的天骄,哪里都缺,更都不愿受制于人。

於陵殊怜垂下浩瀚的眼眸,看着伏地的鱼琼枝,了悟她的奢求——

她要做观世音!

那是姜望放手,而她翘首以盼的路!

她期望得到海神菩萨的支持,以尸菩萨为基础,得天道紫竹林托举,自此修行而前赴。或许是千年万年之后,才有机会尝试那一步。但这已是她辗转天下,看到的唯一一次可能。

“观世音之所以是观世音,是因其慈悲,非其耳目。”於陵殊怜漫声道:“你这样的人,就算能尽闻世音,又何益于天下?”

“您怜东国泪,我亦是东国人!”

鱼琼枝伏地而抬眼,美眸犹泪,满是不甘:“人活一世,一定要益天下吗?不益天下,就没资格活着?不益天下,就不配成道吗?”

离开东海,她必死无疑。不能得到於陵殊怜的庇护,她自问也没有未来。天下各方势力差不多都混遍了,已经没有地方给她再浑水摸鱼!

於陵殊怜已然得道,随手抚平死亡海域的波澜,使海啸不再起。祂亦眸如东海静:“你益不益天下,是你自己的事情。但你要是为祸天下,白日碑下,就要铺你的骨头。天道紫竹林里,也没有你的位置。什么《黄金锁骨菩萨经》——”

“那不应该怪我,要怪就怪这个世道!”

鱼琼枝双手撑海而抬头,死死地看着海神菩萨。面上艳色已不见,那眼中的不甘和执拗,几乎把尸气都消融:“如果好人可以活得很好,我怎么会不好?如果做一个好人就可以成道,我会是全天下最好的人!”

四月份是写不完了。

三不朽+六合战争+荡魔战争迭在一起写,线索过于繁复,详则冗,略则玄,深则渊海无尽,浅则一团乱麻,着实难以处理,没法一笔带过。

好在只剩最后一个剧情了。

我在想,要不要闭关一段时间,把最后一个剧情写完,再一起放出来。

……

下周一见。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继续向下阅读
赤心巡天
2899/2918
书详情
赤心巡天 共 2918 章
29 / 30 书籍详情
第2728章 忽然山河暮第2729章 月迷津渡第2730章 银汉迢迢第2731章 苦海无涯肯争渡第2732章 谁竟言归第2733章 明月几时有第2735章 令从我出,今复笼中第2736章 诸神闭门,仙魔问道大神之光抽奖活动第2737章 拦路石第2738章 天眷大神之光活动获奖名单第2739章 紫极天诛第2740章 胜我一生第2741章 限于齐人,贵于阮姓第2742章 星穹之上第2743章 奉制为虞,受命于天!第2744章 茶歇第2745章 辞岸登舟如昨日第2746章 炎炎其凤第2747章 黄丹第2748章 天下大邦,大有其量第2749章 天不可近第2750章 负碑者魔第2751章 陈冠旧冕,岂堪受我一拜第2752章 我命独悬《赤心巡天》六周年庆典活动第2753章 钟鸣鼎食“角逐IP之光”活动最后赛段第2754章 东华第2755章 夜雀南飞第2756章 今朝为贺第2757章 失其所乘第2758章 国门六周年庆典活动获奖名单第2759章 皇图霸业第2760章 回家第2761章 无量寿,无量光第2762章 最尊第一第2763章 青鸾胭脂,紫凤天子第2764章 阴天子第2765章 海上忽闻潮信来第2766章 姜青羊第2767章 与我缠白第2768章 观世音第2769章 三宝第2770章 惟将终夜长开眼第2771章 报答平生未展眉平生未展眉完本前的最后一次单章第2772章 命定之人第2773章 平旦第2774章 潋滟第2775章 天下明知第2776章 各赴天涯第2777章 把酒言欢第2778章 平生无多恨第2779章 明月夜,褪色如消雪调休一天第2780章 贪绿恨红第2781章 硃批墨詔第2782章 侥倖之念,皆为软弱第2783章 未知明日晴雨第2784章 圆缺自有时第2785章 入宅为家(为所有支持本书的读者加第2786章 空樽第2787章 为她而悲第2788章 美梦成真谓之‘圆’第2789章 征歌第2790章 未雪第2791章 见者即照,知者自昭第2792章 今日雪第2793章 犹如未死第2794章 昔言今赴第2795章 点卯第2796章 送君万载,无挂碍心第2797章 惜此身第2798章 今心如故第2799章 番外除夕(平等国篇)第2800章 虎头第2801章 我独不得出第2802章 侠与法第2803章 安民哉!第2804章 山月笺第2805章 窃国第2806章 元央大理第2807章 昼白第2808章 仙朝第2809章 食牛第2810章 一页第2811章 荡魔演义第2812章 胜负手第2813章 天下王第2814章 长生泪第2815章 三证不朽第2816章 天下有礼,古今谁陈第2817章 古今最胜尊第2818章 龙华第2819章 为天之镜悬,为海之镜照,为造化之第2820章 我所愿不朽第2821章 定武
字号18
字体
行距
版心
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