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8章 今心如故

赤心巡天情何以甚第 2877 / 2918 章11,155 字

第2798章 今心如故

宁安城是卫国在黄河之会上的唯一一次胜利。守住这颗胜利果实,令它生根发芽,甚而培育成参天大树,则是更为难得的故事……让这座雄城的创造者,成为卫国活着的传奇。

何以书“宁安”?

宁安城是“宁有千军破阵死,乃得卫国万民安。”

宁安城是“宁得一时进,安求此生全?”

宁安城是“宁舍此身,唯安天下。”

最早一砖一瓦建起这宁安城,壮志满怀的年少天骄,眺望人间,誓求天下之安宁!

但那些,都已经很远了。

时光总是杀少年。

后来的宁安城,不求雪恨,不念天下,甚至不回头看现世的卫国……它是“宁得一隙,偏安此心。”

就像“形意庭”外的门联……“拳峰已落十年雪”。

一个天纵武才,用拳的高手,拳峰积雪,十年不动。

并非他不懂得战斗,而是他已经失去挥拳的理由。

拳峰积雪,是心海结冰。

宁安城的城主三十岁了,正在而立之年。

曾经的剽悍野性,变成现在的落寞沧桑。

他瘦了太多。未经修剪的短须有些凌乱,曾经充满朝气的眼睛,陷在险峻的眉骨下……他是一个熬得嶙峋的人。

作为三三届黄河之会的赛事解说之一,徐三当然是熟悉卢野的。

但真正把卢野逼到了面前来,他却有些认不得。

观河台上虽天骄如云,那时候的卢野仍然夺目耀眼。

有傲骨而无傲气,沉稳,坚毅,笃定,大将之风!

平心而论,作为赛事解说的徐三,那时候最看好的就是这个年轻人。当然,最不看好的也是。

看好的原因有很多,不看好的原因只有一个——卢野是卫国人,在中央大景的“卧榻之侧”。

或许是对三三届黄河之会的尊重,或许是荡魔天君剑诛神侠、问魁绝巅的余波,或许是基于中央大景那时候的战略安排……或许兼而有之。

景国始终没有动用太强硬的手段,顶多只有一些政治上的压力——这已势有万钧。

整个卫国的高层,都已俯首,不止一次地朝议,愿将宁安城奉于中央大景,口号也喊得很漂亮——请求加入构筑人族抵御妖族的防线。

宁安城事实上已经孤悬。

卢野不仅要面对外部的压力,也要面对内部的。他虽然扛住了,但也沉默了。

实在地说,在宁安城这件事情上,景国已经表现出了异乎以往的宽容。

在卫国这片土地上,和卢野比肩的天才或许有过,像卢野一样“天地广阔任翅横”的,不曾有二。以为自己钢筋铁骨,天地自由,但被敲断骨头、斩断翅膀,栓在马厩里喝泥水的,难道还少吗?

但这种“宽容”,不可能永远存在。

时随事转,境由心变。

上一届黄河之会都过去了十三年,新的黄河之会正要开始……有些故事,必须要有一个结果。无论是遗憾,还是圆满。

徐三是带着书写结局、铺垫下一个篇章的任务而来,只是不曾想过,他会看到这样的卢野。曾经故事里的主角,被现实磋磨成这般。

当初在观河台上和卢野并举的于羡鱼,如今已经是正儿八经的大景高层,手握强军的实权将帅——岱王姬景禄潜心武道,已经将斗厄主帅之位让出。

景天子为于羡鱼传印时,一度红了眼睛,最后只有一句:“汝父无愧于景,景亦无愧汝父矣!”

于家在沧海失去的一切,都在多年以后,被于羡鱼亲手拿回。她更是依托景国大胜神霄的人道反哺,借官道之力,一举轰破关隘,脊开二十七重天,晋位武道真君。

比萨师翰、许知意、谢元初等,都要更快一步。如今在景国年轻一代里,可谓风光无两。

而与之并举的卢野呢?一度声名都悄,不显于耳。曾经立在边境的宁安城,也在天息荒原全占、神香花海掠土过半后,失去了战略意义。

谁知今日如此嶙峋的宁安城城主,也意气风发曾少年!

也就是今年闹出些声势,“卢野”这个名字,才重新叫世人记得。但被记得不一定是好事,正如徐三此刻的到来。

宁安城里大大小小的武馆有上百家,“形意庭”的特殊之处,在于它是宁安城里第一家武馆,在宁安城防线还没有稳固下来的时候,就已经创立。

对于丹田武道,卢野并没有藏私,今日宁安城里的上百家武馆,乃至现世打着不同旗号的各类丹田武门,都可以说得到了真传。

但只有“形意庭”,寄托了卢野最初的心情。

事实上它也一直是卢野通过弟子来代掌。

所以当大景斩妖司以“通妖”之罪,找上门来,早就学会缄默的卢野,也不得不站直了出声。

“我还在想,一个小小的十八重天武者,怎么敢通妖……”

徐三指尖轻叩腰牌,收去了复杂的眼神,声音有两分刻意的扬起:“原来是你啊,卢野。”

他身后的武馆弟子定身如林,以不同的冲锋姿态,生长在院中。“形意庭”名义上的馆长孟庭,和那位化名“余简”的妖族青年,则是一横一竖,倒在他脚下。

孟庭当年是“带艺投师”,以内府境的修为师于卢野,后来转修丹田武道,很快比肩外楼。他的年龄并不比卢野小多少,但非常佩服这个师父,敬之如神。不仅“形意庭”,整个宁安城里的琐事,大多是他代为打理。

用他的话来说——“君之才百倍于我,用于武道则益天下,用于宁安则益一城,岂能为琐事分心!”

“也只能是我了。”匆匆赶到武馆的卢野,谁都没有看,只是朝着徐三走:“一个小小的十八重天武者,哪里担得起这么大的罪名?”

这话是关键!

既然拿出了“通妖”的罪名,这件事情就不可能到孟庭为止。卢野来或不来,都不能改变结果。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孟庭仰倒在地,只有一个脖子能动,犹自恨声:“天知道当下还通什么妖!?”

当年玉京山说一句姜望通魔,舆论上以“宁信其有”的人居多,都是支持查一查的。

现在要再说哪位黄河天骄通魔,大家普遍都只觉得好笑。

神霄一战,现世人族以雷霆万钧之势,击沉了诸天联军的反抗意志。“掀翻人族,抢占现世”,已经从一个振奋诸天的口号,变成遥不可及的幻想。

以诸天异族里最强的妖族为例——就在复刻远古荣光的太古皇城里,现今每次“大议”,从前占据绝对优势的主战派,都再听不到声音。

在这种情况下,但凡在人族这边有些未来,都不可能蠢得往妖族那边靠拢。何况是卢野这样的绝世天骄?

处置一个小小的“形意庭”,还用不着见血。徐三此来,只制人,未伤人,现在也并不拦着孟庭说话,闻声更只抬眉:“这么说……私匿妖族,外传人族武道的事情,不曾有过?”

孟庭挣扎起来:“武馆打开门来授业,我岂知——”

“我的确知道余简是妖族。”卢野打断了弟子的挣扎,决定自己担下这件事。

事情比设想中更顺利,但徐三并没有畅快的感受。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卢野也是他看着长大的。折良木为柴薪,岂不生怜!

他的目光从卢野身上扫过,又落回孟庭身上:“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孟庭你是理国人。”

要说神霄战争之后,现世哪个国家的变化,最让人惊讶。

并非霸国之下第一档的黎、魏,也不是于神霄世界立下方圆城的雍国,而是地图上的弹丸,那个几度生灭的“理”!

前面那些国家的强大,人们都早有预期。唯独理国,从古到今都是大国交伐的屏障、是被殃及的池鱼,从未有过兴盛之相。

自九凤之鹓鶵在这里落下,它的命运就开始改变。

鹓鶵在祥凤之中,代表的是高洁的品质。理国也高举“追思人皇,逐日山海”的旗帜,自此治国以“理”,诸事循“律”。

在神霄战争前后,它的变化尤其惊人。

革朝政,建强军,据妖土,立神霄……称得上日新月异。

其于南域不争寸土,事大齐楚,和睦越梁,却在诸天放肆开拓,取得了世所瞩目的成功。

它的高手也层出不穷。有鱼篮菩萨曰“琼枝”,自开净土。有浪子回头范无术,当国砥柱……年轻一辈更有名为谢归晚、沈词的钟灵毓秀者,生而怀道,被许为“梧桐枝”,剑指新一届黄河之会。

更可怕的是——

理国这几年来,人才都是只进不出。“良禽入理,十有九栖。游学至此,每展所学”。不仅官吏廉明,人才奋进,普通的理国老百姓,也都“乐不他思”,都以生于理国为幸,以立于理国为荣。

往前这等“天下归心”的盛况,是只有霸国才有的殊荣。

如今霸国之下,也只有合墨的雍国依托于机关术的飞速发展,能够与之比肩……黎魏在这方面都差了一些。黎国失之于苦寒,和黎皇不那么好的风评。魏国失之于“穷兵黩武”的名声,以及确实过于剽悍的民风。

而今,这个国家的名字,终于有资格出现在景国人的口中。

“景人言肉,必尝其荤。景人言果,必嚼其甜。”——大秦贞侯在愁龙渡的这句判言,一度引发列国对中央帝国的谴责大潮。

这句虽是政治武器,却也切中了血淋淋的现实。

景国当时是笑着忍受了,赠肉分饼。但不可能一直这样分下去,总有不够吃的时候。

孟庭躺在地上,怒形于色,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的危险:“我的确出身于理,但早就只身去国——我现在是卫国人。”

“何以入卫?”徐三问。

孟庭咬牙:“心向武道!怎么,景国连这也要管吗?”

眼见得徐三眸放冷光,卢野往前一步,接住那寒意:“敢问斩妖司是以什么理由来我宁安城?”

徐三微微抬眸:“需要我再重复一遍?”

“这件事情跟孟庭没有关系。”卢野沉声道:“余简剜妖征而来,自修人道,非寻常手段能知——孟庭根本没有察妖的本事。”

躺在地上的余简,又瘦又小,的确看不出半点天生妖族的强横。平日里在武馆,他也是天资平平的那一种,根本不引人注意。

徐三面无表情:“所谓不知者不罪,只适小恶,不适大逆。况且——他孟庭也未必不知。”

卢野立在中庭,幽幽一叹:“徐道长乃逍遥真君,神目如电。是非曲直,您自有掂量。我只是想问——为什么?”

徐三在神霄战争前,就有不俗的表现。但神霄战争结束后证道的这批真君,普遍被认为是依托于人道运势的井喷。

一国之盛,享国者众。一族之昌,受奉者隆!

就像官道修士常常在战力上被小觑一样,这批真君也常常被轻视,舆论普遍不认为他们能跟神霄战争之前成道的真君相较。

事实上官道修士只是因为借助国势托举,更易成就,从与那些走艰难道路的修士相比,多少有些本不能成、但借势成了的“水分”。等而较之,就显得良莠不齐。

但真正官道绝顶者,也不比谁差了。像当代博望侯重玄胜那样的人物,他只是最适合走官道,不代表别路不通。

孟庭或许觉得自己师父的天资比徐三只强不弱,或许能以二十六重天的武道修为,挑战这位幸运真君,未尝不能临门一脚……卢野却清醒的知道,徐三既然来了,很多事情就没必要再去争论。

“形意庭”罪或无罪,不是关键。孟庭知或不知,真又重要吗?

徐三深深地注视着卢野:“我以为你不会问为什么。”

往前看几年,诸天万界有跃绝巅者,都要问过长相思。

卫国人想要走到那修行之峰的最高处,怎能不问道于景?

这应该是个常识!

“观河台上失魁,竹林深处失亲。卢野是一个有恨但没资格去恨的人!”卢野深陷的眼睛里,涣散着无用的光彩。

他落寞地道:“这个人已经什么都不求了,只求‘偏心自安’——只求能真正将丹田武道发扬光大,像那个拄剑为荫的人,给后来者一点支撑,遮一些风雨。他只是想要守住这立锥之地,仅此而已。”

“你已经求得太多。”徐三的声音平淡:“你想要像那个人,这还不多吗?”

超脱共约上署名的姜望,并不会比绝巅立魁的姜望更麻烦。

所有曾经阻止超脱者对姜望出手的制约,现在也制约了姜望。

这也是为什么,姜望魁于绝巅的时候,大家都很老实。他署名超脱后,反倒有些声音敢涌出来,试图叫他坠红尘,最终逼得重玄胜出来放狠话。

因为姜望已不能那么自由的带剑上门。

君子之所以可以欺之以方,是因为人们畏惧的并非“强大”,而是“代价”。

一支竖剑已经立起了白日碑,一支立锥也未尝不能刺出山河!

姜望这样的人,应该出现第二个吗?

“像他就是错误吗?”卢野问。

“如果一定要找一个原因——”

徐三回手一指,武馆门前联字飞:“门前的联说,拳峰已落十年雪。但你却耐不住十年寂寞。”

“你不敢说那是错误。”卢野看着他:“傅欢当年在永世圣冬峰静坐,是因为黎皇还没有醒来。卢某拳峰堆雪,是因为还没有找到前路。”

今日之黎国,声势甚隆。

黎皇享大国,按剑四方敢称雄。举国奉黎教,绝代阳神旗韶,有望超脱。

永世圣冬峰上得到解放的傅欢,近两年更是锋芒毕露,不久前在神霄世界,因为争地,同荆国太师计守愚大打出手,竟然未落下风!

说是“争地”,实质就是一次武力展示。

在神霄战争里掠取巨大功勋的荆国,终于缓了一口大气。一向对政治没有表现出兴趣的唐问雪,因毋庸置疑的神霄大功,以及个人卓绝武力,已经正式被确立为“皇太妹”。

荆国饱食人道功德,在国力上有巨大反馈,连开三座军洲,厉兵秣马,涌现出林光明等优秀将领。又势举青海卫大将军蒋克廉、天衡卫大将军端木宗焘、赤马卫少府慕容龙且、鹰扬卫少府中山渭孙为绝巅。在边境问题上,显示极强的攻击性。

原先在现世以“安境四锁、备战神霄”为国策,现在神霄战罢,往前忍的,都不再忍,往前让的,都要吃回……跟景国、黎国、雍国都有摩擦。

在天狱世界和神霄世界这样的天外之地,更是能争必争,尽显军国本色。

面对闻战则喜的荆人,没有哪家可以安枕。

傅欢在这种情况下,也是不得不出手。真要被拔剑四顾的荆国当成了突破口,那才是扮猪过大年,悔之晚矣。

卢野以之为例,正是要说自己的必行之理——

沉寂许久的他,今年拳问天下,就是为自己的绝巅铺路。

他之所以不再“拳峰落雪”,因为他已经走出昔日竹林深处的迷茫,找到自己前进的方向。

时至今日,三十岁以内绝巅者,仍然是“绝世”的名称。

或许这就是徐三登门的原因。

“你在找路,我在找人。”徐三慢慢地说着,眼神渐冷:“余简是其一,我还在找,一个叫‘卫怀’的人。”

卢野站定在那里,眼神终于陷沉。

徐三若只为阻道而来,此事还有周旋的可能,但既然说出卫怀这个名字,那就无法再善了。

那个名义上开拓丹田武道的卫怀,一手将他养大的爷爷,已经在人们的认知中死去了。

甚至还有一只断手,被送到了观河台,用以逼迫当时的卢野认输——

那是卫怀对景国的复仇。

当时虽然被于羡鱼以退出决赛来化解,但认定它是景国龌龊手段的声音,也一直都没有断绝过。

找不到卫怀,景国的这份嫌疑就永远洗不清。

“我也在找他。”卢野说。

“道历三九四三年夏,你出现在冀山战场,到了枕戈城,出城的时候,还遇到了文永和穆青槐。”徐三注视着卢野的眼睛:“文永是神霄战争——”

“我记得他们。”卢野道:“他们是人族的功臣。”

“你们在枕戈城的城门相辞别,文永和穆青槐去了玄龛关,而你取了文永给你的‘苦儿酒’,独去祭祀辰巳午……”徐三娓娓道来,如同亲见般。

“自那以后你性情大变,颓废了很久。”

斩妖司的司首,终于敛去那股子清闲气质,好似桃花落尽枯枝兀,霎时肃秋。“我想知道,那时候发生了什么?”

“我去祭拜了辰巳午,制止了一场小规模厮杀。”卢野道。

这是很容易就能验证的情报,他也并没有在徐三面前说谎。

“准确地说,你轰出一拳,吓退了那支妖族队伍。”徐三做了小小的纠正,这亦是讯问的技巧,然后又问:“你为什么没有直接杀死他们?”

卢野本想回答“我那时心情不好,不想杀生。”

这是安全的回答。

但站在徐三面前,他想到这里是形意庭,他想到自己为什么又拳峰扫雪,翻掌入世——

因为观河台上的白日碑,神霄世界的太平道,诸天圆梦的方圆城。

他曾发誓要为卫郡枉死的百姓报仇雪恨,独自追寻答案,最后找到了卫怀即冯申的事实,找到自己是野王城遗孤的真相。

他没有办法面对这一切,他永远不能救赎自己的人生。

但在某一刻抬眼眺望,他发现这世上还有一种力量,不曾放弃改变人间的理想,剑指野王城之殇、卫郡之恸的根源。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1 / 2)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他无法回到过去,但想要更正未来。

他无法救赎自己,但想要救赎那些跟他遭遇相同的人。想要旧事不再发生。

这是他的道。

他看着徐三,说起了自己那时候真实的心情:“我本想那么做,一拳杀死那队妖族,就像杀死一群蚂蚁。但我突然觉得……太轻易了。他们死得太轻易了。山那边的妖,和山这边的人,都像庄稼一样,年复一年地生长,总是被轻易地收割。有情感有思想的生命,死亡是沉重的,不应该这么轻飘飘的没有分量。”

“那时候我觉得,我一拳轰死他们,和神侠杀死卫郡的超凡修士,没有什么不同。”

“我可以搏杀妖族,我并不畏惧鲜血。但从那以后,我的拳头只轰向强者。”

满院的武馆弟子,都静止在那里,也都听到卢野的这番话,各有所思。

往常卢野都是传道受业解惑,如神不可测。唯有今日,他这样的武道宗师,也坦露并不成熟的思想,人生迷茫的时刻。反倒更令人触动。

“突然觉得?”徐三问。

“深思熟虑之后,我还是这么想。”卢野道。

这实在是一个顽固的人。就像今天,他站的还是老龙桩,推的还是病驴磨。

老龙立桩,意不肯衰死。病驴转磨,志不可磋磨。

徐三的眼神愈发锐利:“你那一拳是威慑,也是保护。你想要保护他们,你不想他们看到,你正在跟谁接触。因为你遇到的人身份很敏感,看到的人都要死。那个人很强,当时的你无法阻止。那个人也怜悯你,默许你愚蠢的心慈。”

分析到这里,事情就已经轮廓可见了。他叹息:“如果你想隐瞒这一切,你应该杀光他们的。”

徐三所说的“他们”,不止是那一队妖族。

“那我就不再是我。”卢野说:“或许今天你也不会来。”

不杀是卢野的错误。

不杀是卢野成为卢野的原因。

“文永和穆青槐当年,是为人族而死。”徐三定声说:“在他们赴死之前,你恰巧和他们见过面,又在那时有了不言之事。再加上今日宁安城里私匿妖族、外传武道的事情,斩妖司很难不怀疑,你跟妖族有什么牵扯。”

事实上今日传武于妖族,并不是什么满门诛灭的罪过。这种广泽人族的修行道路,哪里瞒得住。

而且对于当下的妖族,诸方态度也不一致。有主张“宜追穷寇”,大举入侵,将妖族反抗力量尽数诛杀的;也有主张“剿抚并用”,杀一批招降一批的;还有主张“和灭”,如齐吞阳之故事,春风化雨,润物无声。

在这种情况下,青崖书院新建于神霄世界的分院,都公开向诸天万界招生,甚至给神霄妖族特定的名额。

形意庭里有个妖族,还是剜掉妖征偷偷混进来的,属于摆在台面上也要追究,但转圜余地也很大的事件。

可若将它联系到神霄战争之前,性质就已经完全不同。

卢野要么就说清楚,当年为什么去祭拜辰巳午,查到了什么,又遇到了谁。

要么就担上这洗不掉的罪名,承担景国的问责。

因为今日传武于妖族,是真的。卢野也亲口承认,他一直都知道余简是妖族。

景国关注卢野已经很多年,在正式登门之前,斩妖司已经把卢野的性格算得清清楚楚。他站出来担事的时候,事情还没有那么严重。而道历三九四三年的事情,一直拖到今天来说,就是为了一次性解决问题,或者解决卢野。

卢野身上有冯申的线索,而镜世台怀疑,理国背后牵连着平等国!

无论孟庭加入宁安城是不是别有用心,他理国人的身份,都是很好用的线头,随时能够织出锦绣。

“虽然解释没有用,但我还是要声明——我没有通妖。”

“至于余简来形意庭学武,我的确知而不杀,察而未逐。原因有三,一则念仁,此妖身无血业,行无孽迹,心无恶念,今非战时,是一无辜武者;二则求全,形意庭传艺也传德,妖族人族究竟何别?若为妖征则可剜,若为规矩则可学。若使妖族知人族之礼义,则妖族复为妖族乎?三则为武,武是一扇门,推开超凡之路的门,众生可进!我眼中没有门户之见,宁安城从不问哪家谁姓,你们景国,也有修丹田的武者。”

说完这些,卢野便抬头:“你可以动手了。”

声如雷霆滚妖土,俄而天降甘霖于宁安,噼里啪啦好一阵。

如果说人生旅途至此为终,这是他作为丹田武道的真正开拓者,也是当前最高成就者,最后的传道。

丹田如烘炉炽热,田中武稻尽垂头!卢野在这一刻昂首挺胸,气血狼烟如天柱,撼动文明沃土。

他当然不能承认,卫怀就是冯申,赵子就是上官萼华。也不能说他当年在竹林深处,拒绝了平等国的招揽,拒绝了野王城遗孤的命运。

仁心馆作为当世医宗,活人无数。医师、馆阁、悬壶郎……上上下下数十万人,绝大部分都是有德于世的无辜者。

焉能因他一言而殁?

徐三没有犹豫。一弹腰牌,即有剑横空。

该给的不该给的机会,他都已经给了。在逍遥徐三这个名号之前,他首先是景国人,是斩妖司司首!

自移出边界之后,宁安城再也没有如此危险的时刻。

天倾酒瀑,剑桥贯门。

形意馆里一人未死,宁安城里寸土未伤。可宁安城的城主,已经被一剑斩出城外!

此刻整个文明盆地,注视宁安城的势力不知凡几,但也都只落视线。这种默契才是今晚的雷霆。

卢野左手五指微张,斜举身前,右手握拳而错,错于左臂正中。形成一个交叉的姿态,左掌长举,右拳短出。掌中有武道世界,拳上立武道高峰。

今年以来,拳问天下,未有一败。他正求武道真人之无敌,以攀武道绝巅。此刻拳意圆满,势在绝顶。

徐三的剑,就轰在这个交叉的点。

卢野炽烈的武躯在天上倒飞,只留下一道又一道拳掌交叉的气劲,如同天阶登远……那是他卸掉的剑气!

绝巅一剑,非他能泄尽。武躯裂,长发飞,更吐血。

可他在倒飞的同时,脊柱爆响。一段段脊柱,如同一座座正在喷发的火山。他的皮肤似被火光照透,映得血肉有别样的红。

这一刻他已完全的爆发自我,他要顶着徐三的压力,脊开二十七重天,强行登顶武峰!

然而那茫茫武道世界,陡见天裂,卢野武峰遽折,逢剑而低,像一个失手坠跌的攀登者。

但有酒瀑倾身,发出滋滋滋如同冷却烙铁的声响。剑气绕身,好似藤游虫攀。

卢野身上的皮肤,一寸寸翻卷起来,如同鱼鳞般!

一柄横天之剑,镇在了宁安城上空。剑身道文似龙蛇游,上隔九天,下绝尘世。

徐三踏此剑为登天长廊,并二指为剑指,恰抵着卢野的腰眼,将这具武躯往穹顶送。他的道袍飘卷,腰间青葫微斜,泻酒如瀑,飞香万里。

他中止了卢野的跃升,将之牢牢压制在武道二十六重天的境界,而后以剑指剖脊,剑气飞鳞,如同宰杀大鱼。

在这个过程里,卢野虽有闷哼,不发一言。

徐三不是暴虐的性子,今日却剑指凌迟,是他有一定要逼出来的人!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徐三问。

卢野血洒长空!

“卢师!”

“城主!”

“你这景国恶贼!”

宁安城里,茫茫多武者飞天而起,似箭雨排空——被徐三拂袖便压回。

大多伤而不死,只有那喝骂景国的,在空中爆成血雾。

“不许近前!武者担戈,不可逃避责任。这是我卢野的事情,与尔等无关!”卢野这时才开口。

他这时才回应徐三:“今日登绝巅,无非此路不通。”

“若问武道,丹田已经广布天下,自有后来人。”

“若问宁安……学我道者,当知我平生!若有所思便足矣。”

“我无话可说,我心中无憾。”

卢野咧开嘴,又挥拳。

洞真与绝巅相隔天堑,尤其是面对徐三这样做足了准备的真君。他的挥拳就像一尾活鱼的挣扎,无论怎么腾身,最后都被按回砧板上。

形意庭里,躺在地上如死鱼的孟庭,双眸恨血:“知道卢师无辜的人有很多,为什么没有人站出来说话?”

一旁的余简倒是平静,来文明沃土之前,他就已经预期了命运。妖族在人族的地盘会遭遇什么,他岂会不知?但还是剜了妖征义无反顾地过来……丹田武道是他痴迷的风景!

人族有句话说,朝闻道,夕死可矣。他想他今日也闻道。

“无辜从来不是免死的理由。”他说。

“这对吗?”孟庭愤恨满腔。

“这就是现实!”余简也陡然激烈:“现实有错或者对吗?只有已经发生,和正在发生!”

他的声音又心灰意冷地落下去:“要说不无辜,我们才是不无辜的。但我们反倒不是一定要死——大人物们都很忙,我们配不上一次出手。”

孟庭的不无辜在于他是理国人。

余简的不无辜在于他是妖族。

他们是卢野生死的理由,但他们自己的生死并不需要理由,因为他们太弱了。

此刻文明盆地的【笼城】,一间普通民居中,面容厌世的女子将铜镜一推,胭脂拂开,站起身来,房门却倏然紧闭!

这是第一道属国盛国在妖界所兴建的大城,曾经一度失守,被景国夺回,后经道门协调,又在名义上还归于盛。

景国盛国都在这里调派了官员,治权上一直不清不楚,也就有了很多经营的空间。

有道是“盛景双鸟,同笼异梦。”

“滚开。”赵子声音恹恹的,没有什么精神,厌恨却很明显。

这几年她常常都会来这里,一直静静地远眺宁安城。每当想到有一朵源于师兄的生死花,开在世间的某个角落,她就觉得这个世界也不是完全的无可救药。

她就还可以施针,还可以治病。

可是当下一切都要毁了。她快要压不住对这个世界的厌恶,有毁灭一切的冲动!

“如果你死在那里,整个仁心馆就完了。”关门的人说。

赵子径直往外走:“我不在乎。”

关门的人注视着她:“我在乎。”

赵子抬手就按出一枚劫棋:“滚开!你又不是亓官真,管什么仁心馆!”

她一直都恨亓官真,恨他没有保住卢公享。她知道那不应该,那不是亓官真的错,可是无能为力的人,连自己都厌憎。

“世上可以没有我,不能没有亓官真。”关门的人伸手一抹,摘走了她指间的棋子,又顺势一推,将她推回座椅上:“可以没有侠,不能没有医。”

“医不救世,医有何用。侠不制恶,侠又何存?什么神侠,不知所谓!止恶死了,你也该死!”赵子猛然抬眼,指间现银针,这一刻贯通医脉,展现巅峰。

关门者虚悬的手掌却再一推,将她整个人推入镜中!“稍微冷静一下吧。”

一镜之世已隔,一室之门紧闭。

镜中有人影欲出而不得出,室内已空空。

宁安城的上空,这场处刑也到了尾声。

卢野明显已然力尽,他的挣扎都毫无章法,几近于一种本能。

徐三眸光静止,剑指仍前。

天下一匡,势不可挡。要把思想、力量,全部都统一。特立独行者,都是阻道者。

如果卢野这里钓不到大鱼,接下来就抓着孟庭去理国。

冷不防长空之上,忽有吟诗声——

“酒倾盗觉泉,剑横宁安城。问君何能尔,为虎作伥伶!”

一个额头奇高的书生,摇着折扇,迈着方步,笑吟吟地走来:“徐兄,好逍遥啊!”

徐三淡淡地看他一眼:“你写诗进步了。”

一个借着锦绣资粮才洞真的许象乾,不足为虑。

他那个学贯古今、称名杂家宗师的妻子,才值得端正态度。

他那个赶马山齐名的朋友,才配叫他退避!

“本公子在附近采风,听着动静过来,有感而发。想不到你——”许象乾用扇子指着他:“也有文才。”

“你要拦我?”徐三问。

“我哪儿拦得住!”许象乾收起了笑容:“我只是看不惯!说卢野通妖,他就通妖?证据有没有?现在就开始处刑?”

徐三面无表情:“我没有义务向你说明。”

“学几门武艺就通妖了?”许象乾表情夸张:“妖族还学我作诗,斩妖司怎么不抓我?”

“你既然自陈嫌疑,调查一下也是可以的。不过要等本司先处理完手上的事——”徐三剑指一抬,就要将卢野的武脊敲断,击碎命宫。

眼前却忽然恍惚,在一道道飞速驰过的风景里,看到一抹红。

一头红发已迎面,嬉笑的虎头面具,掀开徐三的眼帘。

徐三剑指竟举空,来人已提着卢野闪退。

“游惊龙!”徐三收剑廊在手,归酒瀑于葫,追身而啸。

“想不到还能从你们嘴里听到这个名号。”孙寅提着卢野回眸:“徐三啊,你做着和我当年一样的事情。但愿不要如我当年。”

他横掌自推,老农般的粗糙大手,一瞬间铺天盖地,将徐三连同其所看到的风景,都一并推远。

在徐三的视野里,好像整个妖世都在后退,独他所追击的目标,越飞越远。

形意庭前,联称“掌世”。

但今世或许只有孙寅的掌,才堪为此称!

这时忽有一声冷斥:“果是平等国罪党!”

徐三视野中后退的一切,俱都回返。已经遥远的孙寅,又近在眼前。

那铺天盖地的掌世,间中而断纹。

鲜血流淌下来,滴落在一柄冷冽的长剑。

妖世又见希夷之锋!

岿然立于高穹,如烈日巡行此世者……南天师应江鸿!

淌血的剑再往前推,追着仓惶的虎头面具走,却只听锵然一响,像是一座山峰,撞上了另一座山峰。

应江鸿收剑而视,便看到远处的大地上,走来一个腕系银锤、赤足履地的娇小女子。在她身后,穿着一身简单武服的男人,也慢慢地收回拳头。

“王骜。”应江鸿声音凝重:“你也要蹚这趟浑水?”

“水本来很干净,是你们非要搅浑。”王骜面无表情:“天下武夫,有朝一日能与我并肩者,唯卢野而已。我不知道今天你们是因为什么理由,在这里对他出手。”

对许象乾说没有解释义务的徐三,这时开口道:“他传武于妖,有通妖之嫌。”

“传武于妖吗?”王骜挑起眉来:“如果我没有记错,武道是我开拓。我开的是一条修行路,是为人族所开。”

“但不只为人族。”

“路就在那里,人可以过,飞禽走兽也能过。”

“这条路如果只有人能走。”

“那它就不是一条永恒的路!”

他将孙小蛮提溜到身后,大步往前走。

“从今往后,我亦传武,诸天不拘。”

“应江鸿,要么你说服我。要么你杀了我,在我的尸体上,宣布你景国的规矩。”

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

因为本周日是我和我外婆的生日(我们同一天),一大家子得聚一下,主要是给她祝寿,就少了码字的时间,再加上下周一是除夕,除夕更新太可怕了……我感觉大家也无心看文,万一写呲了,还影响大家心情。

所以下次更新挪到下周三。

然后下周五还是正常更新。

更新一个字都没有少的,万乞宽容。

(或者除夕我写个安全点的番外吧,怎么样?)

祝大家身体健康,事事顺意,新年发大财!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继续向下阅读
赤心巡天
2877/2918
书详情
赤心巡天 共 2918 章
29 / 30 书籍详情
第2728章 忽然山河暮第2729章 月迷津渡第2730章 银汉迢迢第2731章 苦海无涯肯争渡第2732章 谁竟言归第2733章 明月几时有第2735章 令从我出,今复笼中第2736章 诸神闭门,仙魔问道大神之光抽奖活动第2737章 拦路石第2738章 天眷大神之光活动获奖名单第2739章 紫极天诛第2740章 胜我一生第2741章 限于齐人,贵于阮姓第2742章 星穹之上第2743章 奉制为虞,受命于天!第2744章 茶歇第2745章 辞岸登舟如昨日第2746章 炎炎其凤第2747章 黄丹第2748章 天下大邦,大有其量第2749章 天不可近第2750章 负碑者魔第2751章 陈冠旧冕,岂堪受我一拜第2752章 我命独悬《赤心巡天》六周年庆典活动第2753章 钟鸣鼎食“角逐IP之光”活动最后赛段第2754章 东华第2755章 夜雀南飞第2756章 今朝为贺第2757章 失其所乘第2758章 国门六周年庆典活动获奖名单第2759章 皇图霸业第2760章 回家第2761章 无量寿,无量光第2762章 最尊第一第2763章 青鸾胭脂,紫凤天子第2764章 阴天子第2765章 海上忽闻潮信来第2766章 姜青羊第2767章 与我缠白第2768章 观世音第2769章 三宝第2770章 惟将终夜长开眼第2771章 报答平生未展眉平生未展眉完本前的最后一次单章第2772章 命定之人第2773章 平旦第2774章 潋滟第2775章 天下明知第2776章 各赴天涯第2777章 把酒言欢第2778章 平生无多恨第2779章 明月夜,褪色如消雪调休一天第2780章 贪绿恨红第2781章 硃批墨詔第2782章 侥倖之念,皆为软弱第2783章 未知明日晴雨第2784章 圆缺自有时第2785章 入宅为家(为所有支持本书的读者加第2786章 空樽第2787章 为她而悲第2788章 美梦成真谓之‘圆’第2789章 征歌第2790章 未雪第2791章 见者即照,知者自昭第2792章 今日雪第2793章 犹如未死第2794章 昔言今赴第2795章 点卯第2796章 送君万载,无挂碍心第2797章 惜此身第2798章 今心如故第2799章 番外除夕(平等国篇)第2800章 虎头第2801章 我独不得出第2802章 侠与法第2803章 安民哉!第2804章 山月笺第2805章 窃国第2806章 元央大理第2807章 昼白第2808章 仙朝第2809章 食牛第2810章 一页第2811章 荡魔演义第2812章 胜负手第2813章 天下王第2814章 长生泪第2815章 三证不朽第2816章 天下有礼,古今谁陈第2817章 古今最胜尊第2818章 龙华第2819章 为天之镜悬,为海之镜照,为造化之第2820章 我所愿不朽第2821章 定武
字号18
字体
行距
版心
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