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6章 空樽

赤心巡天情何以甚第 2865 / 2918 章11,292 字

第2786章 空樽

我……可以活?

戏相宜的脑海里,关於机关的种种奇思还未散去,对於当下的思考,像生锈的铁齿轮,艰难地转动。

戏命……怎么了……

我的家……

最后才是那句——“为我制器”。

灵识如受雷殛,骨骼里发出惊响,戏相宜猛地抬起头来,隨著短髮扬起的,亦不知是汗是泪:“不!”

她大声反对。

仿佛只有用尽全力的吶喊,才能表达她的抗拒:“真正的创造不能在囚笼里诞生。我绝不为你制器,我只为自由的灵感而创造!”

鉅城的鉅,更是规矩的矩。

在那座坚硬如铁的城市里,她戴著镣銬创造,於无处不在的规训下,在目之可及的壁垒中,重复著那些枯燥的机关学知识,直至全部烂熟於心。

崇古派將她逐出鉅城,反倒是放羽於林中。

在顛沛流离的现世,她看到星光灿烂。在无日不战的妖土,她看到文明的火。

来到神霄世界之后,她真正感受诸天之奇,得取诸意之新,每天都在诞生新的灵感,拥有无限发扬灵感的自由。

是的。她身心抗拒於此,傀儡艺术的创造,不应该遵循他者的命令。她绝不能將她的创作,重新归於笼中。

鼠秀郎五指一合,面涂油彩的假小子,即被扼住脖颈,悬在空中。她的吶喊也被掐灭在喉咙间,脸上的油彩很有几分混淆。

这一切甚至是隔著机关室来进行!

这是她的灵感小屋、武备仓库,也是她精心设计的机关堡垒。可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並不能对她提供半点保护。

“你所说自由的灵感……到底是什么?”

“在这个强权定义一切的世界,焉知你的所见所闻,不是上位者的书写。”

“那么被他者授予的感受,也是你的自由吗?”

鼠秀郎的嘴角泛起一丝冷嘲:“活在羽翼下的小女孩,拥有顶级的传承,受著时代的托举……人族贪掠诸天,你家又贪掠谁家!生下来什么都有了,在鲜血洗过的神霄世界依然天真懵懂,你也说自由?”

他立身在青石铺路的后院,感受著整座青瑞城的不安和孱弱,將目光倾注在戏相宜的小脸上。

“並不肩负责任的人,你確实是自由的!”

他覆手而盖,戏相宜直接被按砸在地上,发出轰然声响。创造傀儡的人,也如傀儡般被任意摆布。

隨地散落的机关零件,是戏相宜进行到一半的创造。她娇小的身体,被骨骼的哀鸣所淹没。可身体的痛楚根本叫她麻木,她蜷缩著,扭曲著,却呆滯的、近乎本能地抗拒:“我不……绝不答应!”

“嘖——”鼠秀郎冷漠地摇了摇头:“你的反抗让你的灵魂生辉。但这种不懂事的坚决,是不是因为你从来没有感受过痛苦呢?”

“明明是可爱的女孩子,有漂亮的五官,却在脸上涂得乱七八糟,穿得也不伦不类。”

“你活得真是悲剧啊。”

“从来没有人教你怎么打扮自己吗?”

san josesan josedating

他伸手一招,便在火光四溅之中,按灭了机关室里层层即要爆发的机关,將戏相宜从机关室里取出,像在半透明的货匣里,取出一个易碎的陶偶——

“来,我为你梳妆!”

他要给这女孩儿抹上胭脂,要把那中性的短眉修成柳眉,要在她的额间贴上花黄。要给她穿好看的裙子,短髮要蓄长。

他懂得什么是美丽。陶塑泥偶,亦不免任他打扮。

但这时有火。

炙热的如同被煮沸的火,在鼠秀郎的身前腾焰而起。

急剧升高的温度,叫空间都有几分扭曲。戏相宜几乎窒息的那张脸,也在扭曲的空间里变得隱约,被推得遥远。

鼠秀郎微微垂眸。

扑倒在他脚下的那具千疮百孔的尸体,从每一个伤疮血洞里,翻卷出黑色的火焰!

在他的妖眸之中——那黑色的火焰不止是火,分明是无数黑色的蚂蚁,如同地热涌出乾涸的山体,就这般衝出残躯,翻滚匯聚为黑色的烈焰。

竟都是墨蚁!

能够吞金嚼铁、噬元食力的墨家造物!

墨蚁的口器共鸣出冰冷的声音——

“戏相宜只忠诚於她自己。她的灵感是自由的,她的美丽也是。”

“浓妆也好,淡抹也好。”

“总是相宜!”

“用不著你来为她梳妆,用不著你自以为是,指手画脚!”

密密麻麻的墨蚁彼此咬噬著,匯聚成清晰的人形,在那具残躯之上,摇摇晃晃地站起。黑光一抹,霎归为戏命的模样。

他抬手一割,將遥远的桎梏斩断,令得已经被他推远的戏相宜,缓过劲来,可以大口地呼吸。

而他直视著鼠秀郎,眸光冷冽,如寒霜之刀:“你究竟是被摆布了多久,才这么热衷於摆布他人。天生万物以自由的贵重,没有人是你意志的延伸。你生活在痛苦里,才会认可那种痛。你一定是你自己最厌憎的那种人!”

一霎蚁潮铺天!

一眼看不到头的黑潮,仿佛结为戏命的长披,隨他招展。一蚁食元,百蚁噬空,千万蚁,绝灵跡。

戏府之中,忽然暗了。

虽然长夜未至,一室之內,已顛倒乾坤。

秘技·乾坤逆。

与传统的道法不同,此术並不藉助道元,而是把墨蚁当做施术的基础,通过墨蚁噬元食力的特质,对所处空间,进行客观上的改变——就像把一个圆饼,啃噬成不同的形状。

呼呼呼呼!

被不断推远的戏相宜,大声地喘息。

看到戏命重新站起的这一刻,才能醒神。当那种呆滯的状態破碎,她才明白自己一开始的呼吸困难,是因为什么样的痛。

才看到自己的心,明白自己为什么执著地对那一句“为我制器”大声说不。

本以为那是自己最不能接受的地方,所以才本能地抗拒。

其实真正不能接受的,是本能已经逃避去想的那些!

她不能接受戏命的死。

不能接受自己失去这个“家”。

她无法接受那么仓促的告別,完全不可以触碰那样的痛苦,只可以吶喊自由。

而戏命从尸体里起身,再次唤醒这心情。

“瞎了你的眼了……”

鼠秀郎在暗下来的庭院里,莹润有光。冷眸垂视著,竖掌为刀,斩劈蚁潮:“竟然看不出来我是一个妖族。我是天生地养的贵胄,可不是你们这种下贱的造物。”

刀光如电游走,蚁潮翻卷不休。被抹杀一浪,又一浪扑至。

戏命亦在蚁潮中踏浪而近,手上墨蚁也聚成一柄墨刀,掀起墨潮如开屏,迎面对斩——

【快走!去泊头城,转道中央天境!】

隱秘的意念为墨蚁承载,像是一个浪头將戏相宜推远。

戏命自己却拦在鼠秀郎的身前,如墨的长披试图遮掩身后的所有:“妖族和人族有什么不同吗?痛苦的经歷是同样感受,恶毒的本性总是相通!”

“下贱的是你丑陋的样子,不是因为你在泥潭中。”

“光明正大地杀了我!”

“折辱弱者算什么本事!?”

与当下任何一位机关师都不同,戏命竟是以墨蚁为他的机关术基础!以之为傀,以之施术。

这是体系的变化,而不仅是秘术的不同。就像仙术之於道术,就是创造性地以术介为施术基础。

但鼠秀郎並没有在意这一点。

人族的创造已经太多,人族的天骄早就让他们从震惊到绝望再到麻木。

他在意的反倒是戏命的抗爭本身。

其实是欣赏的。

他当然看得到一个人为另一个人的牺牲,明白戏命的勇气为谁而点燃。

但人族之勇者,是妖族之大寇。类似的故事每天都在发生,同样的悲剧在妖族不断重演,他的怜悯不应给予异族。

且他甦醒在金宙虞洲……这消息绝不能外传。

至少在他杀死宫维章之前不可以。

“是啊,大家没有什么不同……”

鼠秀郎的眸色略有沉黯,合握五指而成拳:“我不会折磨你——这是我最后的尊重。”

他横平地一拳直轰!

一拳断墨刀,一拳击穿戏命的心臟。

他的拳头在穿过戏命的身躯后,又击穿了蚁潮,分指为爪,要將那已经被推远的戏相宜取回!

可他的手臂却僵直。

他的手臂竟然被钳住了一个瞬间!

他精准控制力量,本该完美碾杀对手,不造成一丝一毫的浪费。

可被他一拳击碎的戏命,竟然还活著。其人撑著胸腹之处巨大的空洞,竟用双手死死地钳住了他!

这掛在他手臂上的人类残躯,所谓的金躯玉髓,竟然爆发出更高层次的力量……远胜於神临,洞察世界本质,洞真境的力量!

这股力量爆发得如此突兀,事先不察而起如山火。若非鼠秀郎乃一代大圣,曾据诸天之巔,都险些叫他脱去。

鼠秀郎漂亮的妖眸里,终於有了异色:“在我收集到的情报里,经营『戏楼』的戏命,只是神临。”

san josesan josedating

“在我的感知里,你也只是神临。”

“就像刚才我明確感知你已经死了,你仍能站起来。太怪。”

他的手臂从戏命的心口退出,驀地掐住了这人的脖颈:“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竟能骗过我的感知?”

一缕妖异白焰,游窜於蚁海,大片大片的黑色,被白焰抹空。

密密麻麻的墨蚁,终究不是无穷无尽。

戏命许多年的积累,在一个呼吸之內被打空。墨海退潮了!

被墨潮悄然推远的戏相宜,仍未推出这宅院。

全方位的压制,一丁点机会都不给。

戏命被掐举在半空,被掐灭了所有后手,不得动弹。但还死死地盯著鼠秀郎:“你想知道我的秘密?这是墨家几十万年不曾示人的核心隱秘!放了我妹妹,我会让你满意。”

“多么了不起的隱秘,会在你这样的墨家弃徒身上?我很好奇,但杀了你我自己会找答案。”鼠秀郎的手慢慢合拢,如握时沙。

他掐著戏命的寿数,亲眼看著它如时沙消逝。要在这个过程里,看清楚戏命当死而未死的秘密是什么!

即在此刻,刻著龙凤瑞兽的大门,轰然洞开。

以蓝色傀线织成的“戏府”二字,这时闪烁红光,在做最刺眼的警告!凤鸣之声也变得尖锐——

“恶客登门!恶客登门!”

一队甲士鱼贯而入,以最快的速度占据前院关键位置,並始终保持阵型,向內院推进。

为首的校尉高声呼喝:“我乃弘吾军执旗校尉欒季,奉绣衣郎將之命,前来清治青瑞城匪患,確保神霄中立之地里的人族安全。戏老板!你怎么样?”

人族和诸天联军都会在中立地带活动,普遍也尊重神霄本土生灵的治权,不会动不动开杀。这也是戏家兄妹在这里做生意的基础。

欒季是个精瘦的汉子,握刀稳,中气足。他身后足足五十人,都是大荆锐翎士……绝对的精锐小队。

宫维章留下这样的一支队伍,名为清治青瑞城匪患,实是一种警示。既是警告玉蟾山那边的蒋肇元,不要再做不相干的事情。也是警告戏命,叫他该走的时候就赶紧走。

当在此时,成为破局的力量。

戏命並不知晓府中这个妖族绝巔是谁。

但对方既是潜来青瑞城,定有不可告人之目的,一定要想方设法隱藏自己。

只要把动静闹起来,对方將不得不避退。

而这就是戏相宜逃脱的契机!

所以他在抗爭对手的同时,指挥墨蚁咬噬府內能源的关键节点,以机关宅院的整体脱节,引动了戏府大门的最终告警。

留守在此的欒季,有一贯的荆国军人的果决,察觉到戏府的变故,立即破门而入。

鼠秀郎侧回头,眸中红光一闪——

妖法·憎血!

“这是什么!呃……啊!”高举大盾率先探入內院的甲士,体內鲜血忽然暴动,自內而外,轻易地扎穿血肉皮囊,击破鎧甲。將他悬钉在空中,像一颗生长於此的血色刺球!

血噗之声不绝於耳。

以战阵姿態衝进內院的五十名荆国锐翎士,连同带队的欒季一起,全都被自己的鲜血扎穿,虚举在空中!

san josesan josedating

欒季倒是还没有立即便死,鼠秀郎冷漠地看著他:“欒季?”

“执旗校尉是第三级尉官,已经达到將官的门槛,可你的军事素养实在令我失望。上官难道没有教你,面对能力范围外的变故,不要擅自做决定?”

“我已给足了机会,儘量只体现洞真层次的力量,儘量拖延时间。就是为了等你回去匯报,把你们的郎將请来——你却自己就带著人衝进来了。”

“这叫我怎么办?把你放走也太刻意了。我还能钓到血鱼吗?”

戏命的一颗心直往下坠。

眼看著朝夕相处的弟兄瞬间惨死,欒季目眥欲裂:“在正面战场溃不成军,你们也只能玩这种偷鸡摸狗的把戏了!堂堂绝巔来杀小卒,你不会有好结果,一个荆人必要有一百个妖族来陪葬!”

鼠秀郎在等他自己生出假讯骗来宫维章的主意,可这小小的执旗校尉,眼中好像只填著恨。

“从军者当有其责,你带著这么多人死在了青瑞城,不打算回传一丁点情报吗?”鼠秀郎提醒。

“相较於我浅薄的耳目,我的战死是更清晰的回信。”欒季怒目高喊:“大荆必胜!”

嘎巴!

上涌的鲜血聚成尖刺,刺穿了他的脑袋,却又撑住他的脖颈。使他的头颅侧歪,像一颗掛在树上的大果。

在他彻底死去后,鼠秀郎才道:“你的忠勇我认可了。没关係,你的郎將,我会上门去找他。”

满院血刺如林,戏府以红为新景。

鼠秀郎的手还在慢慢收拢,虽然当下的目標是宫维章,但对戏命的兴趣这时也非常浓烈。

求知是强者的阶梯。往小了说,视野的拓展关係到他自己的未来。往大了说,一条全新的道路可以填充妖族的底蕴。

“我帮你制器!”油彩糊了满面,像只小花猫一样的戏相宜,带著哭腔地喊。

被戏命送走,又被鼠秀郎抓回,又被送走,又被抓回……她太孱弱了,所以根本不能自主。

她总是没有自由的。

从小就被关在小小的房间里,只有一部部砖块一样的厚书,垒成记忆里的高墙。一页页地翻过去,她也就慢慢长大了。

可是长大了也只是被关在大大的鉅城中。

那次带著【明鬼】出任务,其实是她第一次出远门。离笼的小雀儿,陪著铁老头,將一只骄傲的凤凰,抓回笼中。

这次任务永远地改变了人生。

天工真人铁退思,是戏命和钱晋华鉅子之外,陪伴她最多的人。

后来钱鉅子死了,铁老头自杀了。

她的世界很简单,可她並不愚蠢。

她离开鉅城之后之所以存在自由,是戏命儘可能地为她张开羽翼!

现在她像一只笼中雀,可怜兮兮地被囚禁在空中。无形的力量压制了她弱小的反抗,她不觉得自己可怜,只是看到戏命腹部的巨大的空洞,感到心臟被揪紧的痛。

被掐住脖颈的是戏命,可呼吸不过来的是她!

她並不理解这种复杂的心情。

可她情愿交出自由,情愿放弃灵性,她可以扼杀自己的创造性。从此身在傀线,做模具里的作品。

san josesan josedating

“我可以帮你制器……”她抽泣著说:“做很多松鼠。不要……不要……”

鼠秀郎沉默地看著她。

这个小女孩儿好像並不明白,从头到尾让她听话制器都不是重点,那只不过是为了拖延时间等宫维章过来,隨便找的一个理由。

可正因为她连重点都搞不清楚,这种决心才叫他动容。

曾经那些亲眷为了保护他而一一死去,哭著笑著强装镇定的那些脸,那些真心也像今天一样……让他心中流泪。

可是怎么办呢?

他笑起来:“怎么办啊……我现在也这么恶毒。戏命说得没有错,我也变成自己最厌憎的那种傢伙。”

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下去,他看著戏相宜:“我可以放过你,可以把你放回妖土,任你制器或者不制器,给你有限的自由……但我不能放过他。抱歉。”

戏命身上的秘密,是他必须要探索的。这是他作为妖族绝巔的责任!

他的五指猛地一握紧!

“告诉我你是怎样死去……又怎样活著!”

“……唔!”戏命在鼠秀郎掌心拼命地挣扎,他的挣扎並不是进攻,而是回头看——他似乎想要最后看戏相宜一眼。

纤长的五指就此合拢。

啪!

戏命的整颗脑袋,就这样炸开了。无头的尸体坠落,离体的头颅如爆竹。

鼠秀郎的瞳孔微缩:“这是什么?”

颅骨四碎,脑浆迸飞。

那包裹著脑髓的密布精密血管的软脑膜……铺开来像一张泡胀的纸。

其上竟有字!

上面书写著——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1 / 2)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洞真之限”。

这四个道字古拙藏锋,有妙不可言的道韵。

但分明是拓印而来,而非谁当场手书。

谁在戏命的头颅深处,留下这样的文字?这个戏命……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刺~啦!

这张如泡胀的纸张般的拓印了道字的软脑膜,在空中被撕开。

咔咔咔!

咔咔咔咔!

自鼠秀郎掌心坠跌的无头尸身,竟然发出齿轮转动般的连绵声响。一股强大而又鲜活的气息,突兀诞生。

空气中游离的能量,疯狂向这具残躯聚集。

残躯的双足落定在青砖上,稳稳站住。整座庭院里无数机关造物,在这刻全都黯灭。

唯独这具残躯的躯干璨放炽光,自脊柱部分旋升起金属般的翼弦,迅速编织成头颅的形状,而后辉光凝实,结成颅门,结成清晰的戏命的五官。

戏府在此刻陷入绝对的死寂,全新的戏命却粲然见辉。

戏相宜愣愣地看著这一幕。

眼前这些东西她都认得,是灵枢,是脊螺,是翼弦,是玄儡……

可这样的戏命,让她好陌生!

“傀儡!你竟然是傀儡!”

鼠秀郎一时惊声:“原来墨家的启神计划,不止造出三尊洞真!”

san josesan josedating

“你这一尊,比那几尊都要灵动!什么【天志】【明鬼】……”

说到这里,他怔了怔:“说起来从来没有人见过【非命】。墨家从来不掩饰这尊傀儡的存在,但在我们所掌握的情报里,它一直在鉅城深处,从来没有真正放出来。据说是为了『非命』的精神,非命运波折不应,非宗门存亡不出——”

“是的,我就是『非命』。”

戏命眉如冷刀,直视鼠秀郎,这一刻他的气息飞速拔升:“机关术的最高成就,启神计划所留下的第三尊。”

“不对,作为千机楼的管理者之一,你有明確的成长轨跡。从內府到外楼再到神临,都有清晰的节点,有很多人看到。”

鼠秀郎不可思议地摇头:“一尊具备成长性的、活著的傀儡?”

这一刻他意识到,神霄大世界於冥冥中所提醒的因果,或许並不在於宫维章,而是近在眼前!

或许这才是他坠落在这里,戏氏兄妹也在这里入宅为家的原因……真正的天意如刀!

“我是启神计划里的第三尊傀儡,並非真正拥有成长性,而是拥有五种形態。”戏命迅速地重建自身:“你真的很谨慎。哪怕是处置区区一个戏命,在动手之前你也搜集足够的情报……”

“但即便搜穷有可能潜来神霄的妖族绝巔,也没有你的信息存在。我怎么都想不到你是哪一尊。”

“或许因为我只是傀儡吧。”

他的声音有几分可惜:“我只能搜穷已知的信息,锁定確然的结果,无法获取未知的灵感。你当在那些『不可能』中。”

“但这里是神霄,一个拥有无限可能的世界。”鼠秀郎说。

“是啊……无限的可能。”戏命喃喃重复,似乎陷入某种认知的困境中。

鼠秀郎注视著这具傀身的细微变化:“我是依託於神霄世界而重构的绝巔,此生限定在这里,出则墮境。交换答案吧!既然你只是傀儡,那这以墨蚁为基础的法术手段,又是何来呢?”

“它並没有那么伟大,不足以形成新的墨术体系。只不过是创造者特意留下来的一套新术,烙印在我的神天方国里,用以掩盖我的非真。”戏命说。

鼠秀郎確定他所说的並非谎言,心中的危机感稍得缓解:“所以……你的五种形態是哪五种?”

“如你所知,內府、外楼、神临、洞真,以及……”戏命的眼眸骤然璨亮,这一刻他似乎解开了长久以来的制约——

“当下这未完成的绝巔!”

他的身体在他飞起的同时,就已经开始裂解,一小瓣一小瓣如飞灰跌落。

可他的力量如此澎湃,是真实不虚的绝巔,以拳对掌,与鼠秀郎半步不退地对轰!

都说是钱晋华那殞身的一跃,完成了墨家绝巔级傀儡的创造。墨家也以此功德,得到诸方默许,占据一个阎罗尊位。

直至今日才叫人知——原来当初饶宪孙的启神计划並没有完全失败。至少名为【非命】的这一尊,可以在自毁的时刻,有短暂的绝巔层次的爆发!

这一刻整座戏府框地为圆,其中如混沌初开宇宙演化,两尊绝巔无限制地出手。

尤其是戏命,只攻不防,每一拳都奔著同归於尽而去。

一地青砖成齏粉,而后粉尘也轰无。

整座戏府都已经被推平,两位绝巔的战场,是一个光溜溜的圆。

若非鼠秀郎有意收拢力量,戏命也不肯波及戏相宜,双方有生死划线的默契。整个霜云郡都不能存在,金宙虞洲都有可能被击沉——

这还是神霄大世界屡得跃升的结果。

风捲云开后,鼠秀郎仍然傲立原地。

已经断了一只手臂的戏命,连轰三拳——

命限!演穷!算绝!

此三式都出自墨家大圆满拳术——《天演拳》。

號称“穷极算力,究尽天工”。

是推演到演算所能抵达的极限,升华到机关所能抵达的尽处。

除了【鬼斧神工】的舒惟钧之外,从来没有人能把这三拳轰出圆满。

甚至即便是舒惟钧,在“算绝”这一式上也有缺憾。

原来这是专门为绝巔层次傀儡所创造的拳术。

也只有真正的天工造物,能够詮释这样的拳。

鼠秀郎一口鲜血喷出来!

但只抬手轻轻地抹去。

“確实只是傀儡。虽然远胜於【明鬼】在洞真层次的表现,也中规中矩地体现出绝巔力量,终归缺乏足够的创造性,不能演化真正走到超凡尽头的圆满。”

他难抑悲观地嘆声:“你都能跟我斗到这般程度,饶宪孙令我生畏……他是一个伟大的创造者,古今第一的机关大师!”

他鼠秀郎是妖族大圣!诸天万界最强的那一层。

可戏命只是一个傀儡,创造他的人已经死了几百年。

这样的两个存在,竟然能够成为对手,在这神霄世界的某个角落,打到这种程度。

这样的人族,究竟要怎么去战胜?

饶宪孙在人族不算耀眼。

继其遗志、一手挽救墨家的钱晋华,后来完成的绝巔傀儡……在冥府立神的【非攻】傀君,又是什么样的强度?

轰!

戏命双臂皆断,下半身也不復存在,只剩个半身被轰远,跌落在戏相宜身前。

鼠秀郎轻轻地一拂袖,迈步而前:“小女孩儿,我承诺过不杀你,但你和这具傀儡,我必须带回去。抱歉——”

刷!

一道惊电般的刀光,炸耀长空。

来者毫不掩饰力量,这一刀劈开了整座青瑞城。

刀裂城池而不伤其间生灵,劈斩至戏府,才骤然凝练——闯进两位绝巔的战场,刀光如天瀑倒灌,倾落鼠秀郎满身。

他骤然止步,一掌推回。

刀雪倒泼,才在空中勾勒出英武將军的身影。

大荆帝国绣衣郎將宫维章!

他隨手一刀,割开了戏相宜身上的束缚,昂首注视著对面的鼠秀郎。

“这声『抱歉』,我习惯听人族来说。我可以听人族作为胜者的反思,听不得异族突然泛滥的怜悯。”

宫维章抬起那柄魁刀,眸锋冷冽:“原来是你啊……鼠秀郎!”

鼠秀郎將目光从戏相宜身上挪开,看向这锋锐无匹的年轻人:“你认得我?”

san josesan josedating

这一切来得太顺利了。

刚窥见墨家的秘密,拿下【非命】这具极有价值的傀儡,捕获戏相宜这个机关天才。又等到宫维章亲来。

曜真神主身死的反噬,已经清晰体现。神霄天意是有偏向的!

当然曜真神主若是还活著,妖族能做的更多。

宫维章冷峻地道:“如果连妖族已经出战的绝巔都认不全,我也不配来经营神霄。”

手下瞬间灭了一旗,身为霜云城荆军主將的他,岂能不至。

当然一开始他预期的对手,是海族真王念奴兴。

在太平山归途反杀这尊海族真王,抑或在青瑞城反杀,没什么不同。

本来借洞天宝具潜来,是要毕全功於一刀。在探知目標远超洞真强度后,他是不打算动手的。

但戏命竟然在这里体现绝巔战力,其本身又是一尊傀儡!

戏氏兄妹身上所藏著的墨家巨大隱秘,绝不能落入妖族手中。

所以他不得不横刀於前。

当然相关的求助讯息已经先一步发出,但囿於两重天境当下趋於稳定的对峙形势,双方绝巔强者都不似战爭前期那么容易调动,牵一髮而动全身……他需要爭取一段时间。

鼠秀郎踏步而前,眸色泛冷:“区区洞真境界,杀你有失身份。滚吧!这里没有你的事!”

他求杀宫维章而不言此,好似真心只想赶走这人。

以绝巔谋洞真,仍然如履薄冰,求万无一失。

非他秉性谨慎,事实上他经常发疯……但为妖族大事,不敢轻率。

“这里是荆国治下霜云郡。本將奉旨镇守,当佑此地一切人族安全。”

宫维章不避反前,竟然主动向鼠秀郎走!

“鼠秀郎,你在这里拔刀,那就是我的事。”

面对妖族大圣鼠秀郎,他闻名则遁。面对於神霄重构绝巔的天妖,他望风而逃。面对一个一年前死里逃生,而今消耗巨大,已为绝巔戏命所伤的半残对手……

洞真境的盪魔天君会退吗?

今日未尝不可提子屠龙!

已经斩开束缚的戏相宜,跪在戏命的残躯前,本能地想要修补什么,但又不知从哪里修起,双手不知所措地张著。

披甲的宫维章,將这对兄妹护在身后,提刀踏步,身如薄刃切风!

鼠秀郎大张五指,虚按地面,妖异白焰周掠而飞,已经將整个戏府圈为禁地。

天空仿佛下坠,给人一种压抑的感觉。漫天飘雪,落肩极重。此为滯法之地,將阻绝一切逃脱手段。

他这才放心与年轻的人族天骄对杀:“什么事都要往肩上揽,那就看看,你担不担得起!”

“中央月门战场,计太师放你一马,你不思侥倖,不知道藏回老鼠洞里,还敢拋头露面!”

宫维章迎风劈雪,势不可挡,像一柄无所畏惧的刀:“这个遗憾,就让我来弥补!”

就在斩刀將近的瞬间,他横掌在身前一按——

无形的力量自他掌心漫延,推开一层巨大的涟漪,將他和鼠秀郎都框束在其间。

<iframe width=“100%“ max-width=“300px“ height=“100%“ max-height=“250px“ sandbox=“allow-forms allow-pointer-lock allow-popups allow-popups-to-escape-sandbox allow-scripts allow-same-origin“ frameborder=“0“ scrolling=“no“ marginwidth=“0“ marginheight=“0“ srcdoc=“&lt;body style=&quot;margin:0px;&quot;&gt;&lt;!-- adwheel / bn_exo_300x250_entertainment_torrents_na --&gt;

&lt;ifra

' scrolling='no' style='margin:0px; border:0px;'width='300' height='250' allowtransparency='true' frameborder='0' framespacing='0'&gt;&lt;/iframe&gt;&lt;/body&gt;“></iframe>

俄而流光织线,天地拔笼。

他和鼠秀郎进入一座坚不可摧的战场。

洞天宝具……【画牢】!

由三十六小洞天里排名第十九的“长耀宝光天”所炼,是荆国歷史上那位不得不死的魘神鄢华川所遗留的宝具,因鄢华川之死而尘封。

许多年养炼,已重现昔日威能。

荆天子特意將之赐下,就是为了確保宫维章在神霄世界的安全。倘若蒋肇元见到它,当知宫维章之重,是断不敢再有什么不满的。

此宝有两个能力,一为“画”,一为“牢”。

“画”可以速写敌情,是探查手段。“牢”则坚不可摧,是一眾洞天宝具里,囚敌第一的宝具。

鼠秀郎要把他留在这里,他也要把鼠秀郎留下——遂画地为牢!

锋锐绝伦的人族天骄,和美丽危险的妖族大圣,消失在漫天飘雪中,隱为雪下虚悬的那一圈光轮。

这是一场只覆盖了戏府的雪。

带来戏相宜永不能忘的冬天。

她抱著只剩半躯的戏命,眼泪冲刷著油彩混淆的花脸,微张著嘴,但没有哭出声音。

这该是一个平静的午后,她沉浸在自己的灵感世界,快乐地创造一些奇妙物件……机关室外的一切都应该与她无关,从没想过要如此仓促地迎接命运。

可“仓促”,正是命运到来的方式。

戏命就是【非命】,戏命只是傀儡。

她曾作为墨家的天才少女,主持【明鬼】的维护和驾驭。

她清楚地知道,【明鬼】並不具备感情。那只是一块铁,一堆木头,一具冰冷的造物!

但为什么还这样难过呢?心口好像被什么堵塞著,其间不得脱出的洪涌,像重锤砸击著心门。

戏命不说话,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静静地看著她。

这是最后的注视。

属於【非命】的命能已经消耗一空,即便没有鼠秀郎给予致命伤害,强行开启第五態的他,也本就要走向毁灭。

因为他只是一个未完成品。

是一个失败的造物。

“呜呜呜……”

“哇啊啊啊——”

戏相宜从来只在机关术上敏锐,除此之外,做什么都很迟钝。就连悲伤也想不明白,就连哭泣也迟缓很久。

直到这时才哭出声音。

她从来没有哭泣过。她的哭泣像是一个孩子那么无助,嚎啕著想要父亲母亲带自己回家。

可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也没有见过自己的母亲。

她只有一个哥哥。而哥哥戏命就要死了。

“不要为我流泪。”

戏命伸手想要为她拭去眼泪,可断肢只剩半截只是无力地弹动了一下,滋滋滋,早就崩溃的阵纹,进一步被鲜血蚀毁,又咔咔咔,发出零件碎裂的声音。

他只能看著戏相宜,这是世上最遥远的距离。

“我不是你的兄长。我只是一首写给你的情诗,写我的人三百年前就已经死去。”

“真正爱你的人,是饶宪孙。”

“你是他的孩子。”

是啊,一个傀儡所表现出来的一切,都是机关师的赋予。

一个傀儡所表达的爱,当然出於机关师的心。

这个世上没有人爱戏相宜。因为今天爱她的是傀儡,三百年前爱她的是死人。

戏相宜的眼泪停下了。戏相宜的伤心停不下来。

她救不了怀里的这具傀儡,她修补不了她的心。

最后她也看著戏命的眼睛,她问:“你是自愿,还是受到强制的命令呢?”

在妖界的时候,戏相宜曾经问过——

“傀儡无保留的付出,算不算真正的爱呢?”

那时候戏命回答——

“根据过往经验的总结——想来爱是自愿的付出,不是强制的命令。”

现在戏相宜等他的答案。

而他的眼中毫无波澜:“我只是一个傀儡。”

傀儡並不懂得如何去爱,所以不要为傀儡伤心。

傀儡坏了就再做一个新的,旧的机关总是要被时代淘汰……你这么天才你应该懂。

戏相宜抿著唇,只是紧紧抱住了戏命的残躯,在雪中再也没有声音。

“我的酒呢?我的求道酒……”

戏命的喃声被绞碎在咔咔声响。

他的酒已喝光了。他的生命已走到尽头。

“我的【神天方国】告诉我,它更接近水的构成。但我喝它的时候,总有微醺的感觉……我想它是很好的酒。”

他的眼睛黯下来,其间的璨光都散去。

像是吹灭了灯。

感谢书友“甘木线”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1036盟!

感谢书友“屿岁”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1037盟!

感谢书友“窃书一小贼”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1038盟!

感谢书友“落羽神都”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1039盟!

……

下周一见。

(本章完)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继续向下阅读
赤心巡天
2865/2918
书详情
赤心巡天 共 2918 章
29 / 30 书籍详情
第2728章 忽然山河暮第2729章 月迷津渡第2730章 银汉迢迢第2731章 苦海无涯肯争渡第2732章 谁竟言归第2733章 明月几时有第2735章 令从我出,今复笼中第2736章 诸神闭门,仙魔问道大神之光抽奖活动第2737章 拦路石第2738章 天眷大神之光活动获奖名单第2739章 紫极天诛第2740章 胜我一生第2741章 限于齐人,贵于阮姓第2742章 星穹之上第2743章 奉制为虞,受命于天!第2744章 茶歇第2745章 辞岸登舟如昨日第2746章 炎炎其凤第2747章 黄丹第2748章 天下大邦,大有其量第2749章 天不可近第2750章 负碑者魔第2751章 陈冠旧冕,岂堪受我一拜第2752章 我命独悬《赤心巡天》六周年庆典活动第2753章 钟鸣鼎食“角逐IP之光”活动最后赛段第2754章 东华第2755章 夜雀南飞第2756章 今朝为贺第2757章 失其所乘第2758章 国门六周年庆典活动获奖名单第2759章 皇图霸业第2760章 回家第2761章 无量寿,无量光第2762章 最尊第一第2763章 青鸾胭脂,紫凤天子第2764章 阴天子第2765章 海上忽闻潮信来第2766章 姜青羊第2767章 与我缠白第2768章 观世音第2769章 三宝第2770章 惟将终夜长开眼第2771章 报答平生未展眉平生未展眉完本前的最后一次单章第2772章 命定之人第2773章 平旦第2774章 潋滟第2775章 天下明知第2776章 各赴天涯第2777章 把酒言欢第2778章 平生无多恨第2779章 明月夜,褪色如消雪调休一天第2780章 贪绿恨红第2781章 硃批墨詔第2782章 侥倖之念,皆为软弱第2783章 未知明日晴雨第2784章 圆缺自有时第2785章 入宅为家(为所有支持本书的读者加第2786章 空樽第2787章 为她而悲第2788章 美梦成真谓之‘圆’第2789章 征歌第2790章 未雪第2791章 见者即照,知者自昭第2792章 今日雪第2793章 犹如未死第2794章 昔言今赴第2795章 点卯第2796章 送君万载,无挂碍心第2797章 惜此身第2798章 今心如故第2799章 番外除夕(平等国篇)第2800章 虎头第2801章 我独不得出第2802章 侠与法第2803章 安民哉!第2804章 山月笺第2805章 窃国第2806章 元央大理第2807章 昼白第2808章 仙朝第2809章 食牛第2810章 一页第2811章 荡魔演义第2812章 胜负手第2813章 天下王第2814章 长生泪第2815章 三证不朽第2816章 天下有礼,古今谁陈第2817章 古今最胜尊第2818章 龙华第2819章 为天之镜悬,为海之镜照,为造化之第2820章 我所愿不朽第2821章 定武
字号18
字体
行距
版心
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