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1章 见者即照,知者自昭

赤心巡天情何以甚第 2870 / 2918 章10,464 字

第2791章 见者即照,知者自昭

观河台好高。

长河几十万年的轰隆,未曾改变它的沉默。飞流万顷而下,也只是婉转成白练绕腰。

猪大力不止一次地自感渺小。

这里是现世永镇长河之祭台,这里是歷届黄河之会的举办地、现世天骄云集之演台……这里发生了太多的故事,都永远地改变了现世。

神霄世界太平道天官的身份,在这里都不够资格竖旗为那位大人护道。

看牧之天鹰,齐之经纬,水族之沧澜,代表当代財神的孔方钱、代表盖世阳神暮扶摇的日暮方木……

绣旗如林,卑者莫入。

可猪大力最终还是往前走,因为他的理想,比这观河台更高。

他今日所运行的功法,是最开始所修的《太平宝刀录》。

他所背负的双刀形制,正是当初那一对。

而他今日穿在身上的夜行衣,正是理想刚开始的夜晚……那时候在摩云城,他身上还有太平神风印,每当夜晚降临,他就穿上夜行衣,化身太平鬼差,提刀斩杀邪神,护佑一地之安寧。

近观河台三十里,猪大力便遇巡骑。

人马俱悍,金披招摇,绝对的百战劲旅,以猪大力的眼光来看,丝毫不输於那些在神霄世界纵横的强军。

他负刀在鞘,並没有对抗,而是报上了自己的名字和身份。

不多时,一匹碧眼龙驹,缓缓行来。马背上的强者单手提韁,姿態隨意。戴著厚重的青铜鬼面,仅露出一双多情的眼睛。

这双眼睛的美丽,让猪大力自惭形秽。

而其中凝结的冷意,几乎冻结他的血液。

他感到这个人真的有杀掉他的想法,也绝对有实力这样做。

一年前齐国爆发青石之乱,大牧王夫赵汝成领军南下,为其义兄助阵。后行军而半,盪魔天君即驭仙帝杀妄佛,齐国內乱平息。大牧王夫索性转道观河台,为之护道。

这支骑军是王帐骑兵里的云昭部,赵汝成把王帐骑兵四分之一的精锐调出来,拱卫观河台,一守就是一年多。

尤其赵汝成本人,经常亲为巡骑,將一切隱患都斩在剑围之外。

猪大力敬声道:“当年在摩云城,有人传我《太平宝刀录》,授我太平神风印,敕我为太平鬼差,告诉我天下太平,万世咸寧——”

马背上的赵汝成只是扬了扬鞭,止住他的话语,声音冷冷地落下:“是你欠他,还是他欠你?”

猪大力静默了片刻:“遇到他之前,我浑浑噩噩。是他为我指道,告知我此生的意义。若说亏欠,自然只有我欠他。”

碧眼龙驹高傲地扬蹄,赵汝成如坐云端:“你说你一直记得——那你有没有想过,你凭什么能走到这里来?”

区区一个被现世压境为神临的太平道天官,为什么能从善太息河一路走到观河台?

这一路所经行的势力,竟都不约而同地放鬆了注视!

猪大力已经明白,赵汝成的冷意何来。

他低垂眸光:“出发之前我只是想要一个答案。走到这里我才想明白——这个答案对我来说简单,对他来说並不如此。”

神霄战爭已经分出胜负,神霄世界一团乱糟!

诸天联军或残或退或剿,人族各方势力跑马圈地,爭抢得不亦乐乎。

神霄本土生灵这时就十分困窘,最好的情况是用神霄本土资源,换取现世已经淘汰的那些修行法、傀具、阵盘、奢侈品之类,在弱势的商业行为里被盘剥。次好的就是附庸某方势力,为其所驱,转过头来掠夺其他同胞。境遇更差的,就只是赤裸裸的资源,可以选择以什么方式被分割。

仅以太平道为例,在神霄战爭持续期间,交战双方都主动示好,太平山尚可以维持一定的中立,为神霄本土生灵爭取利益。

等到海族势力全面退出,宫维章也不说来太平山问道的话了。

荆旗所指,不降即死。

对於那些拜山者,猪大力也再没有资格说见或不见。他的刀,已经护不住三尺太平。

他来现世並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为了即將熄灭的太平之火,更为了神霄世界亿兆生灵!

“你是真的走到这里才想明白吗?”赵汝成驻马未动,眸光更冷。

一路风尘染浊了猪大力的鬢角,这朝圣的长旅磨损了他的筋骨,所见瑰丽未尽现世万一,可也已经看花了他的眼睛!

在神霄行太平尚且如此艰难,在这样磅礴的现世,究竟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才能將理想宣之於口?

仰望白日碑,他实在觉得沉重。

站在碧眼龙驹前,他努力地站直了自己。

“我知道您是谁,我知道他对您来说很重要,您对他来说亦然如此。”

“对不起——”他低头说:“我也需要一个答案。”

他的眼睛里没有迷惘。走到这里,看到赵汝成,他就不再遗憾。

刷的一声。

白练如雪。

他已倒持双刀插双肋,错而裂心肝!

“今神霄匹夫,大不敬於牧胄!”他死死地看著赵汝成,咧嘴道:“伏乞一死,幸求洗罪。”

能够把太平道发展到如今规模,在神霄世界雄踞一洲之地,猪大力並不是个傻子。

从善太息河走到观河台,这一路他屡经生死,但都化险为夷。

不是他比当初横渡妖界的迟云山古神更强大,是他的生死,在他登陆现世的那一刻,就成为他人的棋局。

那些亲善盪魔天君的人,或想要维持现世稳定局面的人,试图不著痕跡地杀死他。

那些对盪魔天君有恶意的人,或乐见现世乱局的野心家,反而是保下他性命的主力。

而似赵汝成这般,永远站在盪魔天君那一边的“自己人”,却什么都没有做。

他们理智上明白,不让猪大力过来,才是最好的选择。无论观河台上坐关者態度如何,伤势哪般,只要坐关不语,天下莫敢动。

可情感上他们了解盪魔天君,更尊重盪魔天君,知道盪魔天君会怎么做。

猪大力也因此明了太平道主的答案。

这就够了。

那些注视他的人,想要借他此行,试探观河台上坐关者的態度,想看那人伤得怎么样。

他明白自己被利用,但希望只被利用到这里。

诸方借他能知盪魔天君的態度——其人对待猪大力,对待神霄本土生灵,至少是带著善意的。

但休想借他知晓盪魔天君的伤势,探清观河台的虚实。

他愿死於冒犯之罪,大牧王夫也有理由压不住自己的脾气。也许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这一路跋山涉水,这一路倍感艰辛。

闻道而死,不失为有幸!

可他手中一空,再握刀时,身上伤势已经消失。

那种虚弱、痛苦,濒临死亡所涣散的灵识……像是堆在身上,被一吹即走的尘翳。

猪大力提刀站在原地,看到碧眼龙驹上的大牧王夫,指尖一只剑鹊正凋去。

“都走到这里了,没有让你死的道理。”赵汝成提著韁绳,纵马与他错身:“去吧,白日碑下有人要见你。”

以他如今的修为,不难判断猪大力是不是真的自杀。

心中不喜这猪妖给三哥带来的麻烦,但明白麻烦都是选择的结果。

立下白日碑,才有人敬,有人恨,有人同行,有人阻道,分出必然的敌友。

猪大力是追光而来的求道者,不该为那些阴影负责。

“大帅——”

云昭部主將朱邪暮雨轻骑而近:“第一道巡线外,多了一些眼睛。”

在他身后还有两骑,分別是宋清芷和谢瑞轩。

牧骑驻军观河台,人吃马嚼,丹药军械一应粮草补给,都由云国负责。

云国秉持中立,但也有自己的护商武装。谢瑞轩算是那一代凌霄阁弟子中,难得有些兵事天赋的,这段时间送粮送丹,也就顺便跟著朱邪暮雨学习。

至於宋清芷,作为清河水府的嫡血,正是观河台驻军和长河龙宫之间的纽带,这一年多来也进步飞快。

赵汝成头也不回:“叫兄弟们都出来演一演军阵,跑一跑马。休息太久,別都生了锈。”

“大帅放心。”朱邪暮雨鹰眸一抬,笑意森然:“咱们王帐云昭即便不是天下第一骑军,能与咱们相较的却也不多。叫咱们生锈的,一个都没有。”

想要看清观河台的虚实吗?

先掂量清楚这三万骑的云昭部!

碗蹄踏雷而远。

猪大力听到自己的藤鞋,敲地有脆声。

古往今来无数豪杰,將垒台的黄土踏得如此坚硬。

离开太平山的时候,他对蛇沽余说,他情愿自己是铺路的枯骨,只希望不要成为白日碑下的阴影。

越关山万重,走到白日碑前,他才发现,白日碑的背面是没有阴影的。

白日显照,其下无影。

因为它並不藉助太阳的照耀。

它自己在发光。

猪大力静下来,仰看碑上的每一个字。

这一刻歷歷往事,如潮起潮落,翻覆心头。

然后他看到炽光。

炽光交错,显化一尊清灵矜贵、银髮雪眸的身影。

额上一对白龙角,身上华袍卷流云。

在那竖刻的两列道字前,缓缓飘落。

他的五官如此出尘,明明只是寧定地看著你,却像是远在九天之上,和你有著永不能近的距离。

猪大力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但诸天万界,早已传遍他的画像。

就连神霄世界,都有自发的信仰他的教派。虽然从来没有得到回应。

他完全知道,这是传说中的“仙龙相”,代表其於仙道的最高成就。

除非仙帝甦醒,仙师重生,不然这副仙相,就是“仙”的詮释,“仙”的定义。

猪大力仰首。

这一刻他没有看灼目的仙君,而是看著白日碑上的刻字,看著那道述“白日”的二字,如同灿阳高升,悬照八方。

他看到切实的秩序,感到威严和灼热。

明白这块白日碑,已经在现世立了很久,得到了一再的验证。

恍惚间,有蔚然神秀的少女,指间引雷,足下踏剑,路过人间,如惊鸿掠雪。

又有焦黄脸的少年郎,担山行水,提一条粗糙铁棍,偶然裂棍拔剑,春回人间……

这一轮白日之中,翻涌无数光影。

有人自称朝闻道天宫门徒,有人自號执正持义之太虚行者。

凡除恶於白日之下,皆是捍卫白日碑。

当这条规矩被践行为规则,当这份规则越来越多次被遵守,这轮白日亦从虚幻走向永恆,拥有改变世界的力量。

他离开摩云城已经很久,在神霄世界里奋斗了很多年,今日再见,见白日又如指道矣!

猪大力感到温暖,但又刺痛,他的眼里有泪,但明白自己並不想哭。

“这一轮白日独照现世吗?”

他问:“还是只照耀在观河台?”

悬在白日碑前的仙君,声音淡然:“你在哪里知晓白日碑?”

猪大力道:“就在神霄世界,亦传於口耳。”

仙君愈见其高,愈见其远,唯独声音始终在耳边。他说——“见者即照,知者自昭。”

猪大力如闻洪钟,慑於当场。他沉默了片刻,终道:“譬如白日也!”

仙君面无表情,眸光静冷:“你如何来寻我?”

猪大力恳声道:“当初指道者,许我以太平,容我以太平道。我於此道无所知,唯知『天下太平』,是其理想。太平总部,在『鸣空寒山』。”

“我一直在践行这份理想,我一直在找这座山。”

“寒山鹤家是云岭以西第一家。”

“寒山也是圣人公孙息和邹晦明对弈十局,留下天衍局的地方。”

“曾经寒山有鹤,不老山上有不老泉。后来妖族败退天狱,鹤家搬走不老泉。青山老去,故为老山。寒山无鹤空自鸣,是为鸣空寒山。”

“我知道『老山』的位置在现世南夏,很久以前是那位大齐武安侯的封地。后其爵位被褫夺,这座老山也並未被转封。而因伐夏之胜,那座『鸣空寒山』被封给了博望侯。武安、博望亲如一家,二者不分彼此。”

他泪流满面依然仰著头,直视白日,声音平静有力量:“我找到了太平道的道场,所以也找到了太平道主。”

“这是你想像中的太平道吗?”仙君问。

“鸣空寒山只是最后的验证。”猪大力道:“当初封神台颁下荣耀任务,我就已经知道,是谁传我心声。”

“人族的黄河魁首,大概不会是妖界的太平道。他告诉我的身份並不真实,他告诉我的道路未必存在。”

“可是天下太平的理想……我相信它不是假的。”

白日碑下,他亦耸峙。灿光之前,他也目光灼灼。

仙君注视著这样的猪大力,声音不免静缓:“妖界苦旅,生死悬命。天意如刀,行也惶惶。有些言语,当时恐怕並未深思……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猪大力一步未移:“哪怕信口胡诌,他也不曾引我为恶。即便权宜一时,也叫我看到光明。”

“救苦扶难,斩邪除恶……很难跟你联繫到一起。”仙君审视著说:“你胖成这样,倒更像个食膏者。”

“食脂食膏,方此痴肥。”

“有朝一日,天下太平。野无饿殍,民无飢色。食草食膏,不劳即肥。或贫或富,寧心自安……这正是太平道的理想。”

猪大力低头看了看,只看到自己的肚子,大肚能容天下。“我一开始就是这样战斗,我怕我忘了自己最初的样子。”

如今魁绝人间的盪魔天君,有没有忘记他在妖界挣扎的时光呢?

仙君垂视人间:“你的声音我已听到了。执此仙令,自返神霄,自当畅行无阻。”

无限灿光织成一玉牌,落到猪大力面前。

其上道字,鐫曰——“出入平安”。

执此仙令,可保平安。无论神霄局势如何崩坏,诸天怎样乱战,盪魔天君已然横天的羽翼,总能保下这一份香火情。

猪大力知道,这或许就是他唯一的收穫。

在一眾朝不保夕神霄本土生灵里,他已得豁免,还有什么不满足呢?

但他的手终究没有抬起来。

仙君看著他,没有说话。

猪大力道:“这块保命符太重,我接不住。”

他苦涩地摇了摇头:“我知道您並不是他。”

矜冷的仙君抬了抬眼,像是终於有了一点惊讶。

而猪大力继续道:“但能代表他站在这里,您一定也是他最信任的人。”

“我拼尽了所有才来到这里。”

“只是想问他——”

他昂著头,像是永远无法再低下去:“天下太平的理想,是不是真的?”

仙君沉默了片刻,反问道:“你最早在哪里阐述太平?”

“在摩云城很多个不眠的夜晚。”

“后来你在哪里阐述太平?”

“金宙虞洲,太平山。”

“现在你在哪里?”

“现世,观河台。”

仙君悬身而嘆:“我想这就是他的答案。”

猪大力粲然笑了。

“如此,我心足慰。”他仍然没有去接那保命符,反而是张开了双手,以示赴死之心:“请杀了我。我没有守住这份答案的力量。”

“无妨。”仙君抬头望天,看了一眼那华盖般的人道功德:“有这份人道功德的反哺,他的伤势已经不成问题——无非一个態度,谁想知道,谁就来逢。”

白日碑就耸峙在此。

天上地下,无有不应。

古往今来,无有不逢!

猪大力抬手接过那玉令。

仙令上的四个字,已经变成“天下太平”。

他將此令置於怀袖:“我当奉往太平山,令在我在,令失我亡。”

就此转身,负双刀而去。

白日光照其身,他越走越开阔。

来时步履维艰,去时天高地远。

悬在白日碑前的仙君,霜发微扬,额上龙角褪去,眼睛一眨,已如明月在天。华袍仍在,风采不同。

若说前一刻是仙君临世,此一时便是云起霞生。

清冷而绝丽,恍惚云梦中。

所谓仙姿,不过如是。

“暮先生,以这位天官的修为,断无可能看出我的不同……”她转眸问道:“可是我的如意仙术还有什么漏洞?”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1 / 2)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盪魔天君现今的状態,並不方便露面。所以凌霄阁主以如意仙术替之,以此来震慑观河台周边那些不安份的人心。

她乃人间仙种,以其在如意仙术上的造诣,和对姜望的了解,在这白日碑前復刻仙龙之姿,理论上即便绝巔也难以窥破。非得交上手,才知不同。

没想到猪大力竟然一眼看破,知她不是他。

观河台上有天下之台,非风云之时不开。此刻看台空空,前一届黄河之会的临场裁判台上独坐。

人道洪流没有错过祂的神话。祂的气息愈发渊深,坐在那里,给人的感觉竟然充满希望。

无限美好近黄昏。

纯黑色的眼睛非常寧静,祂的笑容也让人安心:“您的如意仙术自然没有问题。问题在於他是姜望。凌霄阁主是关心他的人,他是直面选择的人。”

叶青雨说姜望当初在妖界的言语恐怕並没有深思,本质上是希望帮他避开风险。希望等他醒来,仔细斟酌之后再做决定。

但如果是姜望自己,他只会说……“我所愿也”。

昔日洒下的种子,在今天开出了花。

无论愿或不愿,他都会给出直接的答案。

姜望当然还活著。

他的气息依然强大,甚至越来越强大。

亓官真来观河台上看过,为其修补道躯后,说他会在愿意的时候醒来。

没人知道这个“愿意的时候”是什么时候。

但叶青雨明显的感觉到这一天正在临近。

这一年多的时间里,法家刑人宫声名愈昭,负棘悬尺者,络绎不绝。

剑阁也广开山门,剑阁弟子下山行侠。

太虚捲轴更是频频发布除恶任务,天下行者行於天下……

一切对白日碑的支持,就是对姜望的支持。

守住白日秩序,即是对姜望的疗愈。

而人道功德的反哺,则可以彻底洗净沉疴。

用暮扶摇的话说,这份功德,甚至可以推举他“升华”。

他会怎么选呢?

所有人都在等答案。

只是猪大力恰好走来。

这时有风吹动,白日碑下,站定了一个披髮垂肩、白眉青眸的少年。

祂仰看那白日二字,望之如日中天,『嘖』了一声:“义神之格,竟为一猪妖所动!”

自顾师义奉道,白日立碑,现世风气为之一正,天下行侠者不知凡几,像和国都举国为侠,没有不义之土壤。但始终没有任何一个人,真正企及顾师义所遗留的神格,真正靠近位比超脱的“义神”!

今天一个从神霄世界跋涉而来的猪妖,竟然將它触动?

原天神並不干涉人间事,也从来不到观河台,今日出现,只是因为祂对顾师义的承诺。

一直波澜不惊的暮扶摇,这时悚然站起,也来到了白日碑前。

“今当划界。”祂肃容道:“义神之位,绝不能为猪妖所证。”

“旁人不会说顾师义怎么样,只会说你盪魔天君竟举妖族之超脱!”

“世尊传法诸天,至今为人所恨。”

“盪魔天君虽然有功於天下,恨你者並不管你前事如何。”

“神霄之战方歇,新仇旧恨未散,此言能杀圣人!”

要如何为义神之位划界呢?

顾师义当年留下义神道路,使人心向侠,並没有约束於哪家哪户,点名给谁人。

这条道路循义而生,谁能真正詮释“义”字,谁就靠近了它。但只有真正天资、秉性、时运都不缺乏的侠客,才能走上最后的长旅。

当下义格已明,不能阻止义格向义者靠拢。

唯一能做的,就是杀了猪大力!

“这没有道理的。”叶青雨蹙眉道:“猪大力自视为神霄生灵,並不以妖身自詡。这义格为义所触,也不是谁人推动。”

暮扶摇嘆息一声:“要是所有的事情都能讲道理,顾师义自为义神,不必留道於后来。”

原天神负手而立,神色淡然:“无罪而杀猪大力,不义也。若行此事,则白日碑裂,义格远遁。”

“好过天下为敌,举世裂碑。”暮扶摇道:“盪魔天君並不仗此成道,义神与他无关。”

祂看向叶青雨:“您需要儘快做决定,此事暂且只有咱们知晓。传扬出去,变数陡生。”

姜望沉眠之前,许叶青雨“全权其意”。她的决定,就是姜望的决定。所以在这样的时候,暮扶摇也要问她的意见。

“他不会愿意这样做。”叶青雨摇了摇头,又看向原天神:“伟大如您,既然点出此事,想必有更好的办法?”

姜望让叶青雨代表他,並不只是因为她最亲近,而是因为她最懂他!

原天神微微一笑:“人间尘事耳,只要不涉及阻道义神,我便不好干涉。不能改变义格,不能强杀义者,但以神霄当下局势,要把这猪妖逼成不义者……说来並非难事。”

叶青雨怔然而默:“这比杀他更重。”

原天神施施然回眸:“那么我还有一法——”

便在此时,白日碑上的刻字,次第亮起。

整座观河台,都为炽光所绕。

有一个在场眾人都十分熟悉的声音,便在炽光中响起。

其言曰——

“世间有义神。”

“秉义而生,循义而行。”

“它若有门户之见,是顾师义有。它若无种族之別,是顾师义无。”

“我有看护之义,无修订之权。因为我之对错,恐他不同。”

“无谓干涉,为这份纯粹划界。”

“天下可为,神霄亦可为。”

此言一出,那停驻义格的“白日”二字,璨然流光!天下侠者,同感其意,心嚮往之。

“东家……”暮扶摇忍不住劝。

炽光里的声音道:“別说猪大力以太平为理想,以神霄生灵自视。即便真有大妖,更著於义。证此义格,不义则失。也只能匡於义举,为诸天惩恶。”

“此事无害於人族,却有益於诸天。顾大哥若在,当然也会点头。毕竟人间正道是沧桑!”

原天神眸光微转,看向茫茫之世,劫无空境。

这一年多的时间,姜望一直停在这个状態,坐关於生死之间。

祂的语气悠然:“这可是你的决定。”

那茫茫之中,於命运长河不见归途的存在,微微而笑:“若没有您的点头,义字不过空谈。侠者从何说起?”

原天神白眉微抬:“我遵守我对顾师义的承诺。”

“我亦如此。”劫无空境之中,姜望的声音道。

“既有此心……”原天神看了看那天上的功德庆云:“何不藉此而证?你我联手护道,他日义神再成,则诸天万界,谁能忽略咱们的声音?义也声张,德也昭明。”

祂看到茫茫空境之中,那独坐命运断流的身影,只是抬眸一眼。

人间顿见惊鸿影。

那云聚如海的功德华盖,剧烈翻滚,化作飞鸿,尽投於白日碑上,棲在“白日”二字,好似燕归巢。

一种更真切、也更伟大的力量,共鸣於所有侠心之客。

伸张正义,即分功德。一应德心,义格自矩。

以这磅礴功德为深海,以白日碑这些年形成的秩序为川流,播撒人间为云雨。川流归海,雨露人间。

这份足以托举超脱的功德,在白日碑上形成近乎永恆的天律,惩恶扬善,即有功德生,行善积德,自有功德聚。

其如旭日悬照,吸纳世间惩恶之功德,还赠善举。

从此善恶有报,不再是冥冥因果,而是切实德业。

善之报也,是功德。

恶之报也,是行侠者。

此功德受於人道,还於人间。

天撑华盖避风雨,播撒人间草木生。

原天神怔然片刻,一声嘆息:“盖闻天与弗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你固行此志,难道天下就知?知而不行,岂不为恨?”

曾割镇河功德为春雨,落在不冻长河,灌溉天下。

今归人道功德为惊鸿,奉於白日,乃分善恶。

真就这么別无所求吗?

祂明明记得,此人口口声声是“真我”。明明说的是先私后公,先己而后天下。为何超脱在前,过而不取?

命运断流前的身影,只是回道:“时代往前,是我往前。人道蓬勃,是我蓬勃。益天下乃益我。”

至於天下知不知,恨不恨,他已懒於一应。

原天神双手拢袖,语气复杂:“你还是你,你还是要选最难的路。”

祂想起三三届黄河之会开始前,这人陪尽笑脸,说尽好话,也是要做旁人难以理解的选择。当时来天马原见祂,何等坚韧执著。

祂曾目睹苍天坠落,也曾匍匐作狗。侥倖吞得资粮,又有顾师义奉冠,才得有限自由。深知现世之宥,非独一身。天下之窄,不只屈祂。

原来真有人一以贯之,斩荆棘,开霜雪,行路如从前。这不是传说中的故事,一切就在祂眼前发生。

姜望摇了摇头:“最难的路前人已行尽。我不过是在他们铺垫的路上走。”

原天神眺望远方,又问道:“倘若猪大力得证义神,志隨力改,竟为人族之祸。你又如何自处?”

姜望的声音几无波澜:“纵他行成义神,超脱在我之后。我总能规束他几分。”

原天神愕然:“道友已找到路了?”

路一直都有。

原天神惊讶的是,姜望好像找到他要走的路。

此人弃观音,放弥勒,当初也不走义神,一直不奉功德……自然是有他不同於这些的选择。

可那条路何其远啊。

如今谁不知晓,当初姜望同顏生的豪言——

“六合天子也好,大成至圣也罢,都是前人所设想却还未曾实现的最强。歷史长河里如果有一个最强的我,必然不存在他人的设想中。”

当下六合天子未有,大成至圣难成。

他已经找到了那条路吗?

魁於绝巔者,所眺望的最强之路?

“人生无谓惊觉醒,邇来一梦四四年。”

白日碑上的灿光,渐次隱去。姜望的声音越来越低,仿佛睡去:“原来我一直在路上。”

……

……

神霄战爭结束了。

齐国在妖界发起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战爭!

一开始只是囚电统帅修远兵伐神香花海,东华阁首席大学士李正书压阵。

妖族全线回撤,战线收缩的同时也更顽强更稳固。

后来南夏军督师明珵以绝巔之势,拥【冬寂】之军,势如冬火烧荒草。

自其镇守南夏以来,这支军队一直养精蓄锐,举南夏之力而养之,哪怕神霄大战都不轻动……如今发於妖界。

后来灵圣王也来了,其举旗自幽冥行来,將大齐经纬,拄在了神香花海。

齐国的態度,这才为诸方侧目。

大齐新帝眺望妖界,好像不止是看看而已。

诸方还在神霄世界宰割利益,齐国只留了一个陈泽青在四陆五海分肉,留了一个博望侯坐镇天境……而竟万军伐妖。

就连篤侯曹皆都转战妖土!

这让很多人都看不懂,再如何贪功,也该懂得张弛之理。强如中央大景,也是在天息荒原稳扎稳打,在神霄世界快刀割肉,吃到嘴里才是真的,细嚼慢咽才能不噎著。

齐国易鼎未久,不思安稳社稷,抚寧民心,反倒贪天之功吗?

明明已经在神霄战爭里取得了辉煌胜利,杀神魔君,斩无当皇主渊吉、天禧皇主海祝,对內对外都交代得过去,却还要大战?在诸天联军和现世人族已经议和的时候?

当下海族投降,妖族撤军,边荒魔潮將发而骤止,修罗都在新野大陆向秦人示好、商论岁幣了。

其余诸天小族,更都摇尾乞怜。

尾巴摇得慢的,隨便一个真人过去,便拔世如戳泡影。

有绝巔战力存在的异族,才有资格递降书,送岁幣。

在这种情况下,大家都坐下来吃肉,吃得肚圆肠紧,齐人却只坐下来扒拉了两口,立马又提刀上阵!

竟欲何为?

不仅人族看不懂,妖族也看不懂。

就在双方不断加码神香花海的时候,两支铁骑已经踏碎了紫芜丘陵的晨雾。

在绝巔视战的时代,大军纵横妖土,不可能不被察觉。

骑战无敌的王夷吾,和破阵无双的计昭南,闪电般驰行,所求只是三个字——

来不及。

要让紫芜丘陵来不及撑起防线,让虎太岁来不及迎面阻击,让妖族阵线来不及调动,让他们顾此失彼!

两骑合军如怒龙出海,搅得紫芜丘陵天翻地覆,一路举枪,挡者披靡。

一道道防线被轻易地撕裂了,一座座妖城被轰破大门,野火燎原,紫芜丘陵遍地狼烟。

最后墨绿色和雪色,驻马在千劫窟前。

这是紫芜丘陵最神秘、最凶恶的地方,也是很多年来可止小儿夜啼的险地。

虎太岁化身三恶劫君,抓捕大量的妖、魔、人,来培育他所谓的全新种族,此事暴露之后,一度叫他声名狼藉,诸方“谈虎色变”,闻紫芜丘陵而生厌。

这也是紫芜丘陵韧性很低的原因。

本来虎太岁治下,军心民心都只平平。等到三恶劫君事发,很多紫芜妖族才发现自己消失的亲友是失陷在哪里,民心一夜山崩。

当时很多妖族都告到太古皇城,要求剥夺虎太岁对紫芜丘陵的治权。

后来是因为备战神霄,虎太岁又表示要將功赎罪,痛改前非,此事才暂且搁置。

现在不同了。

神霄战爭第一阶段结束,妖族未能取得预期胜利后,对紫芜丘陵的管制就已不復存在。

整个神霄持战的第二阶段,虎太岁的研究几乎公开进行,完全不避耳目,想要什么“妖材”,当街去抓。

如果说太古皇城过去只是默许千劫窟的研究,到了现在,已是不遗余力的支持,只差公开表彰!

不夸张地说,若是猿仙廷现在揪住虎太岁的脖颈,他猿大圣才是被镇压的那一个。

在濒临渴死的时候,鴆酒亦是琼浆。

现在,计昭南和王夷吾,就已经杀到了这里来。

在这里有一个名为熊三思的妖,叫做饶秉章的人……苦熬了十三年之久。

他是虎太岁最得意的作品。

呼……

猎猎风中,计昭南以手抹枪,將最后一点血污擦净。连日的廝杀未有叫他显出疲態,眼睛反而越来越亮,同枪尖一样粲然。

旁边的王夷吾亦提起一桿马槊,身后万骑驻马,寂而无声。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

从千劫窟的洞口,走出来一个个非妖非人非魔的身影。

他们面有妖纹,身绕魔气,如人限寿,血肉分明,体魄光耀,心宅神婴!

竟然同时存在妖、魔、人、神的特徵!

更有黑色的灵焱,焚身而起,肆意扭曲著周边的元力。

王夷吾握紧了马槊,眼神肃然。

一直听说在神霄战场大放异彩的魔罗迦那灵熙华,其实是不被认可的灵种,受黑莲寺点化,才得新生。

那么真正的灵族,就是眼前这般吗?

如同饶师兄一般,最完美的灵族……

他必须要承认,这是极具战爭潜力的物种。若真给他们繁衍时间,后果不堪设想。

旁边的计昭南……眸已凝霜。

他当年就从姜望那里得知了一切,可直到此刻还是无法想像——“人间真无双”的饶秉章,如何才能面对自己被缝补、被杂糅的模样?

这所谓的强大和完美,侮辱了最骄傲的人格。

“死……来!”

一剎韶华生。

那些陆续涌出的灵族,只看到天地一霎白,洞窟之外竟茫茫。

计昭南举铁骑如长枪,直直地撞进了千劫窟!

恨似血炽,枪出如龙。

周五见。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继续向下阅读
赤心巡天
2870/2918
书详情
赤心巡天 共 2918 章
29 / 30 书籍详情
第2728章 忽然山河暮第2729章 月迷津渡第2730章 银汉迢迢第2731章 苦海无涯肯争渡第2732章 谁竟言归第2733章 明月几时有第2735章 令从我出,今复笼中第2736章 诸神闭门,仙魔问道大神之光抽奖活动第2737章 拦路石第2738章 天眷大神之光活动获奖名单第2739章 紫极天诛第2740章 胜我一生第2741章 限于齐人,贵于阮姓第2742章 星穹之上第2743章 奉制为虞,受命于天!第2744章 茶歇第2745章 辞岸登舟如昨日第2746章 炎炎其凤第2747章 黄丹第2748章 天下大邦,大有其量第2749章 天不可近第2750章 负碑者魔第2751章 陈冠旧冕,岂堪受我一拜第2752章 我命独悬《赤心巡天》六周年庆典活动第2753章 钟鸣鼎食“角逐IP之光”活动最后赛段第2754章 东华第2755章 夜雀南飞第2756章 今朝为贺第2757章 失其所乘第2758章 国门六周年庆典活动获奖名单第2759章 皇图霸业第2760章 回家第2761章 无量寿,无量光第2762章 最尊第一第2763章 青鸾胭脂,紫凤天子第2764章 阴天子第2765章 海上忽闻潮信来第2766章 姜青羊第2767章 与我缠白第2768章 观世音第2769章 三宝第2770章 惟将终夜长开眼第2771章 报答平生未展眉平生未展眉完本前的最后一次单章第2772章 命定之人第2773章 平旦第2774章 潋滟第2775章 天下明知第2776章 各赴天涯第2777章 把酒言欢第2778章 平生无多恨第2779章 明月夜,褪色如消雪调休一天第2780章 贪绿恨红第2781章 硃批墨詔第2782章 侥倖之念,皆为软弱第2783章 未知明日晴雨第2784章 圆缺自有时第2785章 入宅为家(为所有支持本书的读者加第2786章 空樽第2787章 为她而悲第2788章 美梦成真谓之‘圆’第2789章 征歌第2790章 未雪第2791章 见者即照,知者自昭第2792章 今日雪第2793章 犹如未死第2794章 昔言今赴第2795章 点卯第2796章 送君万载,无挂碍心第2797章 惜此身第2798章 今心如故第2799章 番外除夕(平等国篇)第2800章 虎头第2801章 我独不得出第2802章 侠与法第2803章 安民哉!第2804章 山月笺第2805章 窃国第2806章 元央大理第2807章 昼白第2808章 仙朝第2809章 食牛第2810章 一页第2811章 荡魔演义第2812章 胜负手第2813章 天下王第2814章 长生泪第2815章 三证不朽第2816章 天下有礼,古今谁陈第2817章 古今最胜尊第2818章 龙华第2819章 为天之镜悬,为海之镜照,为造化之第2820章 我所愿不朽第2821章 定武
字号18
字体
行距
版心
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