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八年七月十二,午后。
江面从三四百丈骤然缩到百丈宽,水势顿时湍急起来,浪头撞在两侧刀削般的峭壁上,发出闷雷般的轰响,溅起丈高的白沫。
朱友俭站在旗舰镇川号的船头甲板上,黑色披风被江风扯得笔直。
眼前就是夔门。
左岸赤甲山如赭色巨盔,右岸白盐山似雪色刀刃,两山对峙,只留一道窄缝容江水挤出。
天光从高耸的崖顶漏下,江面上明暗交错,水雾弥漫。
“天下至险。”
郑森按刀站在朱友俭身侧半步,年轻的脸被江风吹得发紧,他抬手指向前方崖壁上隐约可见的黑色痕迹:
“陛下请看,那是烽火台。过了夔门,就是奉节。”
“张献忠在沿岸但凡险要处,都设了烽燧,多则驻兵数十,少则三五人看守,一有动静,白日举烟,夜间燃火,消息半日可传至重庆。”
朱友俭拿起单筒望远镜。
铜制的镜筒冰凉,视野里,那些建在悬崖半腰的石垒烽台清晰起来。
有的已经坍塌,有的还完整,但看不到人影。
“探船回来了吗?”
“刚回。”
黄得功从后面大步走来:“奉节水寨空着,守军撤了,粮仓烧了,船也凿沉了几条。”
高杰跟在后面,闻言咧嘴:“吓破胆了?跑得倒快。”
“不对。”
黄得功眉头紧锁:“奉节是夔门后的第一处要隘,张献忠经营四川,在此囤粮驻兵,没道理不战而弃。恐是有诈,诱我深入。”
郑森沉吟:“或许...是收缩兵力,集于重庆。”
“奉节水寨狭小,摆不开大军,与其分散被逐个击破,不如集中力量守铜锣峡、佛图关这些真正险要。”
几人争论间,船队已缓缓驶入夔门水道。
江水在这里打着旋,船身明显晃动起来。
桨手们的号子声变得更加急促,船舷两侧,几十支长橇齐齐探入水中,与激流搏斗。
就在此时,
北岸一处乱石滩后,猛地冲出一艘小舢板!
那舢板不过一丈长,在湍急的江水中像片叶子,几次险些被浪掀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