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禾微微蹙眉。
她倒不是嫌弃通铺简陋!
身为云家嫡女,自幼便被教导“修仙之路,能屈能伸”的道理,莫说通铺,便是独自一人睡在荒郊野岭,她也并非没有经历过。
可通铺是男女混住!
十余人挤一间屋,鱼龙混杂,那些常年行走沙海的散修,粗俗惯了,哪里会在意什么男女大防?
夜深人静之时,鼾声如雷者有之,梦呓胡话者有之,万一遇到那等品行不端的,趁黑摸过来……
鹤溪山云家虽称不上大富大贵,但也是传承数代的修仙家族,她身为嫡系子弟,岂能沦落到与一群陌生男子共居一室、同卧一榻的地步?
这若是传回鹤溪山,云家的脸面往哪里搁?
她蹙了蹙眉,直接将柜台上的身份玉牌收了回来。
转身,便要往院中走去。
既是如此,那便不住客栈了。
院里空地宽敞,搭个帐篷便是,还能守着车马,一举两得。
小川跟她一起,她这个做姐姐的总不能让他去睡通铺,跟那些不知底细的散修混在一处。姐弟俩挤一挤,也睡得下。
至于李易——
她正要开口询问李易是否愿与她们一同扎营,却见身侧已有人先她一步上前。
“要一间上房!”
李易自袖袋取出五块灵石,轻轻放在柜台上。
灵石通体莹润,灵光流转,竟都是品相极佳的五行灵石。
极西沙海的灵脉灵气不足,挖出来的多半是劣等货色,十块原石里能开出一块灵石就算走运,且灵气往往不佳!
这五块灵石灵气如此浓郁,掌柜只看了一眼,就知道是来自中土修仙界!
他看了李易一眼,心里暗自嘀咕:“此人看起来不像个底层修士!”
灵石这东西,在九灵界灵气充盈的膏腴之地或许并不难赚,但在极西沙海却是太难了!
沙海底层修士几乎没有任何的稳定收入,想做个灵植夫都是千难万难!
极西沙海的绿洲少得可怜,哪里还有多余的灵田用来耕种?
至于猎兽采药——
沙海妖兽极其凶悍,稍有不慎便是身死道消的下场。
野生灵药更是可遇不可求,运气好,三月五月能撞上一株;运气不好,大半年一无所获也是常事!
五块灵石,足足抵得上寻常散修三四个月的收入!
这年轻人一出手就是五块下品灵石,连眼皮都不眨一下,难不成是有意这位云家仙子?
他瞥了一眼站在李易身侧的云禾,心中暗暗点头。
这云家的仙子生得确实出众,一身素净打扮,眉眼端庄,虽穿着寻常的窄袖劲装,却掩不住那股子大家闺秀的温婉气韵!
这般品貌的女子,确实值得世家子弟费些心思。
更何况她身边还跟着个半大少年,一看就是亲弟弟!
怕是连未来小舅子都一并讨好了!
他心中转过无数念头,手上却半点不慢,笑眯眯的伸手去取那五块灵石。
一只手比他更快。
云禾一把将那五块灵石尽数拢回掌心,动作之快让柜台后那见惯场面的掌柜都不由怔了一怔。
“李道友。”
她转过身,正对着李易。
虽然她明明比李易还“小几岁”,此刻的神情却活脱脱像个操心过度的阿姊。
“你有些祖宗福泽,可也不能这么花!”
她顿了顿,将手中的灵石在李易面前晃了晃,像要给这个“败家子”好好上一课。
“五块灵石,你知道多难赚吗?”
“去沙海深处猎一头沙狐,要最好的、皮毛没有杂色的那种,也不过卖五十块下品灵石!
“还得是没有被刀箭伤过的,若是皮毛上有半点瑕疵,三十块都没人要!
“赚取这五十灵石得在沙海里蹲守多少天?白天要忍受烈日暴晒,夜里要忍受寒风刺骨。
“运气好,半年能猎到一头,运气不好,白跑半年也是常有的事,还要搭进去辟谷丹、符箓的开销。
“就这一间房,住一夜,五块灵石?
“哼,简直是抢钱!”
她压着声音,这幅模样,活像一只护食的小狐狸,混身毛都炸了起来,却偏偏还要维持着端庄的姿态!
“我自己在院里搭帐篷就是了,又不是没搭过。还能守着车马货物,一举两得。
“小川也跟我一起,他皮糙肉厚,不怕风沙。
“你也一起,咱们凑合一宿!”
她说着,将灵石往李易手里塞。
李易没有接。
“云仙子。”
他开口,语气不疾不徐。
“灵石本就是用来花销的。
“若连自家恩人在千里奔波之后,连一间干净的上房都住不上,那要灵石何用?”
“念头都不通达,长生又如何求得来?”
说罢,再次将那五块灵石放在柜台上。
“一间上房!”
他又取出两块灵石,一并推过去。
“再劳烦掌柜派两个侍女,送热水与浴桶,服侍我家妹子!”
掌柜连连点头,脸上堆满笑意,一面高声吩咐后堂备房备水,一面将那七块灵石麻利地收入柜台下的暗格,动作行云流水。
云禾站在原地,她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开口。
只是接过掌柜递来的房牌,垂眸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其实她是想沐浴的!
这些天风餐露宿,净身术用了无数次,灵力一催,尘埃自落。
可净身术能涤净衣衫与发肤,却涤不去那种被黄沙包裹了六日,从毛孔到心神都隐约发涩的感觉。
她想念那种整个人沉入温热的水中、连发梢都浸透,从里到外都舒展开来的感觉。
可她还是想找个机会,跟李易说一说,不能这般大手大脚。
这个念头刚才脑中闪过,却听李易又道:
“再要一间上房。”
云禾翻了个白眼,彻底无语!
今晚,她一定要找个机会,好好跟这位李道友说道说道。
人好。
也大方!
好到她收了那杏色储物袋,这些天不知悄悄拿出来看了多少回,每一回都觉得欠他太多。
但就是花钱太大手大脚了。
这一点,必须说。
……
入夜。
李易房内。
窗棂半敞,夜风是沙海特有的干爽凉意,裹挟着远处的移动沙丘传来沙沙声,偶尔还能听见驼兽的鼻息!
一盏油灯搁在桌角,云禾端坐在桌边的木椅上正数落李易。
她从“细水长流”讲起,讲到“一粒灵米一滴汗,灵石不是大风刮来的”,又讲到“修仙之路漫长,今日阔绰明日拮据,误了长生之路如何是好”!
李易坐在对面,静静地听着。
他面前的灵茶已经续了四回。
云小川更是喝了半壶,他其实听不太懂阿姐说的那些“开源节流”、“未雨绸缪”的道理。
他只是觉得李大哥人很好!
这一路上,李大哥话不多,但每次他走累了,李大哥都会放慢脚步等他。
有一次他脚底磨出血泡,一瘸一拐的走着,李大哥看见了,二话不说用两块灵石与四海商行的人换了一头驼兽给他代步。
还有一次夜里冷,阿姐把唯一的薄毯让给自己睡,李大哥看见后,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给她盖上!
这些他都记得!
慢慢的,云小川的眼皮终于彻底合上了,脑袋轻轻靠在窗框边,呼吸渐匀。
月光照在他脸上,稚嫩的眉眼舒展开来,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也不知是梦见了什么好事。
李易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正要开口说些什么——
忽然,微微侧身。
那是一个极细微的动作,若非一直盯着他看,几乎察觉不出。
十几息后,铜锣声骤然炸响!
“敌袭——!”
“沙匪来了——!”
“快起来!都他娘的快起来!”
外面顿时乱成一团,脚步声、喊叫声、驼兽受惊的嘶鸣声交织在一起,整座客栈好似都乱了!
云禾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拔剑而起。
然后她被人拦住了。
“云仙子。”
李易的声音平静,如古井无波。
“情况不明,莫要以身犯险。”
他顿了顿,目光落向窗外。
“外面有筑基修士在。”
窗外,那筑基客卿皇甫修士的身影已出现在客栈院中。
他脚踏一柄青锋飞剑,悬浮于离地数丈之处,三缕长须微微拂动,一双眸子紧紧盯着绿洲外围!
沙海中,隐约可见星星点点的“火光”,如流萤一般,密密麻麻,正朝着这座破落的问仙坊缓缓涌来。
很快,整座客栈,被足足百余名沙匪围了个水泄不通。
那些沙匪高矮胖瘦不一,手中兵刃也是五花八门,有持鬼头大刀的,有拎着铁链流星锤的。
最多的是“沙刃”!
一种好似横刀,但比横刀要宽一倍的法器!
他们将客栈团团围住,却并不急于动手,片刻后,一道人影自沙匪阵中掠出。
几个闪动,便来到了皇甫修士身前三丈之外。
来人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着一身青衣道袍,周身灵光隐隐流转,竟是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
若非亲耳听见那些沙匪称他为“大当家”,恐怕任谁见了,都会以为这是哪位名门大派出来游历的高人!
“天鹰寨,燕文钟,见过皇甫道友。”老者开口,声音清朗,竟带着几分书卷气。
“这次,老夫只取其它商行的货!
“你天宝商行的,一丁点也不碰。
“还望皇甫道友行个方便!”
皇甫修士明显有些意动。
他是天宝商行的客卿,拿的是天宝商行的灵石,与四海、隆昌那几家商行没有半点牵扯。
保住自家的货,便是尽了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