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二天的约定
这一夜,亚瑟依然没有睡好。
废弃教堂的地面又冷又硬,风从破损的屋顶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他裹着披风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却始终无法真正入睡。每次刚要沉入梦乡,眼前就会浮现出那双紫色的眼睛——有时是笑着的,有时是流泪的,有时是冷漠地俯瞰着燃烧的城邦。
他在两种画面之间反复挣扎,直到天色将明。
第三天了。
亚瑟坐在昏暗的教堂废墟里,看着从破洞中漏下的晨光一寸一寸地在地面上移动。他花了很长时间说服自己,今天去集市只是为了观察,只是为了确认情况,绝不是因为想见到那个笑起来会露出小虎牙的少女。
他走出废弃教堂时,晨雾还未散尽。空气中的凉意让他稍稍清醒了一些,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本该握剑,本该在昨天就结束一切。可他不仅没有动手,反而替她付了面包钱,帮她赶走了恶霸,甚至差点答应了住到她家里去的邀请。
“亚瑟·格雷,你到底在干什么……”他低声骂了自己一句,然后迈开脚步,朝镇子的方向走去。
他告诉自己,只是去买点干粮。
仅此而已。
清晨的鹫尾镇已经渐渐苏醒了。街上已经有了不少行人,大多是早起赶集的商贩和农夫,彼此打着哈欠点头致意。早点摊前冒着热气,油炸面点的香味飘散在空气中,勾动着路人的食欲。
亚瑟走在人群中,目光不自觉地扫视着四周。
他没有看到她。
这让他松了一口气,又莫名地有些失落。他走到早点摊前,买了一碗热粥和两个粗麦饼,正准备找个地方坐下来,余光却瞥见了街角一个熟悉的身影。
莉涅特正从镇外的小路上跑来。
她今天换了一身衣服——说是换,其实只是把那件补丁最多的粗布麻衣换成了一件补丁稍微少一点的。头发比昨天梳得整齐了一些,两只兔耳也比昨天精神了一点,微微竖起着,像两片刚舒展开的嫩叶。
但她手里抱着的不是菜篮。
她捧着一只小小的布包,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跑得很急,兔耳在风中向后飘动。她跑到集市入口处,停了下来,气喘吁吁地四下张望,像是在找什么人。
然后她看见了亚瑟。
那双紫色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是黑夜中点起了一盏灯。她快步朝他跑来,跑到他面前时,却又忽然刹住了脚步,像是有些不好意思似的,低下头,两只手在背后藏着什么。
“骑、骑士大人……”她小声说,气息还没喘匀,“早安。”
“早安。”亚瑟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你这么早来集市,有事吗?”
“嗯!”她用劲点了点头,然后像是鼓足了勇气,把藏在背后的东西捧到了他面前——是一只小小的布包,布料很旧,但洗得很干净,边角还细心地绣了一朵小花。
“这个……送给您。”
亚瑟愣了一下,接过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几颗野果。红彤彤的,个头不大,但每一颗都洗得干干净净,表面还带着细小的水珠,显然是刚从什么地方采摘回来的。
他抬起头,看向莉涅特。
她正紧张地绞着手指,兔耳微微抖动,眼神闪躲:“这个、这个不值钱……但是很甜!我早上在山坡上摘的,挑了好久才挑到这几颗最红的……您、您尝尝看?”
亚瑟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几颗红艳艳的野果。
果子很小,大概只有拇指大小,圆润饱满,散发着淡淡的果香。他能想象得到,她天还没亮就爬上山坡,在杂草和灌木丛中一颗一颗地寻找、挑选,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摘下来,用衣角擦干净,再用自己仅有的一块干净布料包好。
她大概连早饭都没吃。
他心里某个地方猛地抽痛了一下。
“你为什么要送我这些?”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
莉涅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小声说:“因为……昨天您替我付了面包钱。我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可以报答您,这几颗果子是我能找到的最好的东西了。”
她抬起头,露出一个有些羞涩的笑容:“我知道这不算什么,但这是我的一片心意。您要是不嫌弃的话,就收下吧。”
亚瑟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讨好,只有干干净净的真诚和一点点忐忑——她大概在担心他觉得这份礼物太寒酸了。
他握紧了手中的布包。
“……我很喜欢。”他说,声音比他预想中要轻得多,“谢谢你。”
莉涅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是春天的第一缕阳光:“真的吗?太好了!我还怕您看不上呢!”
她高兴得原地蹦了一下,兔耳也跟着欢快地抖动,然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连忙收敛了一些,清了清嗓子,故作正经地说:“那、那您快尝尝吧!看看甜不甜!”
亚瑟看着她努力装出一副大人模样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他从布包里取出一颗野果,放进嘴里,轻轻一咬。
果肉很软,汁水在口中化开,带着一股天然的清甜。算不上什么绝世美味,但对于一个在战场上啃了十七年干粮的人来说,这已经是难得的享受了。
“很甜。”他说。
“真的吗?!”莉涅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太好了!那颗是我挑的最红的,一看就知道最甜!”
她开心地搓了搓手,然后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那个……骑士大人,我还有一件事想问您。”
“什么事?”
“您昨天说,您打算在鹫尾镇住一段时间……那您找到住的地方了吗?”
亚瑟沉默了片刻:“……暂时住在镇外的废弃教堂里。”
“废弃教堂?”莉涅特皱了皱鼻子,“那怎么能住人呢?又冷又潮,晚上还会有蛇和老鼠呢!”
亚瑟没有反驳。她说得对,废弃教堂确实不适合住人。但他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他身上带的钱不多,住旅店太奢侈,而他又不想引起太多注意。
“骑士大人,”莉涅特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如果您不嫌弃的话,可以住到我家来。”
亚瑟愣住了。
“我家虽然也很破,但至少不漏雨,晚上也比废弃教堂暖和。”她掰着手指数着,“而且我会做饭!虽然做得不太好吃,但至少是热的!还可以帮您洗衣服缝补什么的——我针线活还不错哦,妈妈的衣裳都是我补的呢!”
她越说越兴奋,兔耳也跟着一翘一翘的:“而且这样一来,我就可以每天看到骑士大人了——啊不是!我是说,您就不用住废弃教堂了!”
她说完,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什么,脸颊一下子红了,慌忙低下头,假装在整理手里的布包。
亚瑟看着她红透的耳尖,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
“你不怕我是坏人?”他问。
莉涅特抬起头,眨了眨眼睛,认真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您不是坏人。”她说,语气笃定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坏人不会替偷面包的小贼付钱,不会帮被欺负的兔耳族赶走恶霸,更不会蹲在地上帮她捡被踩烂的菜。”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而且您长得也不像坏人。”
亚瑟:“……”
这最后一句话的论证逻辑实在太过感人,让他一时竟不知道该作何回应。
“总之——”莉涅特拍了拍手,仰头看着他,脸上带着一个大大的笑容,“骑士大人,您今晚就别回那个废弃教堂了。跟我回家吧,我给您做一顿好吃的,虽然可能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但肯定比您在外面啃干粮强。”
她说着,朝他伸出了手。
那只手很小,很瘦,手背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大概是干活时不小心划伤的。五根手指微微张开,掌心朝上,像是在发出一个郑重的邀请。
亚瑟看着那只手,沉默了很久。
理智告诉他,不应该和任务目标走得太近。保持距离,保持冷静,才能在必要的时候做出正确的判断。如果住到她家里去,朝夕相处,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更加难以抉择。
但他看着那双充满期待的紫色眼睛,看着那只瘦小的、布满伤痕的手,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拒绝的话。
“……好。”他听见自己说。
莉涅特的眼睛瞬间亮得像装进了整片星空。
“太好了!”她欢呼一声,然后意识到自己太激动了,不好意思地捂住嘴,但笑意还是从弯成月牙的眼睛里溢了出来,“那、那我们这就回去吧!我先去跟隔壁的婶婶借个鸡蛋,给您做个蛋花汤——” 她说着,转身就要往回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他:“对了,骑士大人,我还不知道您叫什么名字呢!”
“亚瑟。”他说,“亚瑟·格雷。”
“亚瑟大人。”她认真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舌尖上品味它的分量,然后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我叫莉涅特!莉涅特·艾茵兹菲伦!”
她朝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像一只快乐的小兔子一样蹦蹦跳跳地跑远了。
粉色的短发在阳光下跳跃,兔耳在风中欢快地摆动,连她跑过的路面上扬起的尘土都仿佛带着欢欣的气息。
亚瑟站在原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低头看了看手中那几颗红艳艳的野果。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寒冷,不是因为伤痛。
是因为他发现,自己竟然在害怕。
害怕有一天,他不得不亲手杀死这个送他野果的女孩。
他握紧了手中的布包,将那颗果核在指间轻轻摩挲,然后抬起头,望向她消失的方向。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而他心中的天平,正在一点一点地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