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远方的召唤
格林村被屠灭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鹫尾镇激起了层层涟漪。镇上的气氛明显变得紧张起来,集市上的人少了,家家户户开始加固门窗,铁匠铺里的刀具被抢购一空。人们脸上那种惯常的悠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不安。
但真正打破亚瑟计划的,并不是魔族的威胁——而是来自人类自身的变故。
格林村事件后的第三天,一队人马抵达了鹫尾镇。
这队人马与镇上常见的商队或佣兵团截然不同——他们身着统一的深蓝色制服,胸口绣着金色的天秤与剑交叉的徽章,骑着高头大马,队列整齐,纪律严明。为首的是一个面容严肃的中年男人,留着修剪整齐的胡须,腰间佩着一柄装饰华贵的长剑,一看就不是凡品。
他们径直来到了镇长的办公处,出示了加盖王国大公印章的文书。不到半天时间,一个消息就像野火一样传遍了整个小镇—— “王国在征召所有具有特殊血脉的人。”
据镇长贴出的告示所说,王国的大占星师近日观测到了“魔王降临”的征兆,预言一位拥有毁灭之力的存在即将诞生。为了应对这场即将到来的浩劫,国王下令在全国范围内征召所有拥有非人血统或特殊魔力天赋的人,前往王都接受检测和统一管理。告示上冠冕堂皇地写着“集中保护”和“合理利用人才资源”,但稍有阅历的人都看得出来——这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征调,甚至是拘禁。
消息传开之后,镇上的人反应不一。大多数人只是看个热闹,毕竟鹫尾镇这种偏僻地方,哪来的什么“特殊血脉”?但也有一些人开始窃窃私语,目光有意无意地飘向镇西的方向——那里住着一对兔耳族的母女。
亚瑟是在傍晚得知这个消息的。
他当时正在院子里劈柴,一个住在附近的邻居路过时跟他提了一嘴。他听完之后,手中的斧头在半空中停住了。
“征召所有特殊血脉?”他放下斧头,看向那个邻居,“具体是什么要求?”
“具体我也不太清楚。”邻居挠了挠头,“听说是要检测魔力天赋,但凡有非人血统或者魔力异于常人的,都要登记造册,统一送往王都。说是为了集中保护,防止被魔族利用——啧,谁知道呢。”
邻居说完就摇着头走了。
亚瑟站在院子里,握着斧头的手缓缓收紧。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在原定的历史轨迹中,王国确实进行过类似的征召——但那是在魔王正式崛起之后,是在前线节节败退、死伤无数的背景下,王国被迫采取的极端措施。而在这个时间节点——魔王尚未诞生、魔族尚未大举入侵的时候——王国就开始大规模征召特殊血脉者,这比他记忆中提前了至少五年。
是什么导致了这种变化?
是他穿越带来的蝴蝶效应?还是说,王国高层已经通过某种途径得知了魔族的动向,正在提前做准备?
不管是哪种可能,结果都是一样的——莉涅特和赛莉娅的身份,在这个节骨眼上,变得极度危险。
他放下斧头,走进屋里。
赛莉娅正坐在窗边缝补一件旧衣裳,莉涅特趴在桌子上练字。看见他进来,莉涅特抬起头,笑着叫了一声“亚瑟先生”,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写字,没有注意到他凝重的表情。
赛莉娅却注意到了。
她放下手中的针线,用目光询问他。亚瑟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先别说,然后开口对莉涅特说:“莉涅特,今天的字练完了吗?”
“还差五个!”莉涅特头也不抬地回答。
“练完之后去把后院里的衣服收进来,天快黑了。”
“好——” 支开莉涅特之后,亚瑟走到赛莉娅身边,低声将刚才听到的消息告诉了她。
赛莉娅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她放下手中的针线,双手紧紧攥着那件还没缝完的衣裳,指节泛白。但她没有慌乱,也没有尖叫——她只是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她的目光中已经没有了恐惧,只剩下一种冷静的、近乎冷酷的决断。
“我们得走。”
“我知道。”亚瑟说,“今晚就走。”
赛莉娅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废话,站起身,开始收拾东西。
她没有带太多行李——事实上,她们本来就没有多少东西可以带。几件换洗的衣服、一些干粮、一点积蓄、那幅月神的画像,以及莉涅特那只宝贝的小木兔。她把所有东西塞进一只旧布袋里,打好结,放在床角。
做完这一切,她站在房间中央,环顾了一圈这间住了几个月的小屋。墙上还贴着莉涅特写的字,窗台上还摆着她用野花做的干花束,灶台边还放着亚瑟亲手钉的那张歪歪扭扭的小板凳。
她的眼眶有些发红,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只是轻声说了一句:“走吧。”
莉涅特收完衣服回来时,看见母亲和亚瑟都站在客厅里,神色凝重,脚边放着一只打包好的布袋,愣住了。
“妈妈……亚瑟先生……你们怎么了?”
赛莉娅蹲下身,拉住女儿的手,看着她的眼睛,用尽可能平静的声音说:“莉涅特,我们要出一趟远门。”
“出远门?去哪里?”
“去……去北方。”赛莉娅说,“去找一个能治好妈妈病的地方。”
这个理由是她和亚瑟在路上商量好的——不能让莉涅特知道真相,至少现在不能。她还太小,承受不了那么多的恐惧和压力。
莉涅特眨了眨眼睛,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亚瑟,然后低下头,沉默了片刻。
当她再次抬起头时,她的目光中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平静:“妈妈,我们是不是在被坏人追?”
赛莉娅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是因为我吗?”莉涅特又问,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子一样精准地刺中了赛莉娅的心脏,“是因为我的耳朵吗?因为我不是纯粹的人类?”
赛莉娅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她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紧紧地抱着她,声音哽咽:“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是妈妈没用,保护不了你……”
莉涅特被母亲抱着,愣了片刻,然后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母亲的后背,像母亲以前安慰她那样:“妈妈别哭,我会保护你的。还有亚瑟先生也在——我们不会有事的。”
她说着,抬起头,看向亚瑟,那双紫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坚定:“对吧,亚瑟先生?”
亚瑟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清澈的、没有任何阴霾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对。”他说,“我不会让你们有事的。”
那天夜里,月亮被乌云遮蔽,大地一片漆黑。
三个人影在夜色中离开了那间住了三个月的小木屋。亚瑟走在最前面,腰间佩着剑,背上背着一只行囊;赛莉娅走在中间,背着那只旧布袋,一只手紧紧牵着莉涅特;莉涅特走在最后,怀里抱着那只木雕小兔,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在黑暗中渐渐模糊的小屋。
她看见院子里那株她每天浇水的小嫩芽,在夜风中轻轻摇摆,像是在跟她道别。
她收回目光,转回头,握紧了母亲的手,跟上了亚瑟的步伐。
三个人影消失在夜色中。
身后,鹫尾镇的灯火渐行渐远,最终被黑暗完全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