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沉睡的母亲
莉涅特醒来时,一切都已尘埃落定。
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层柔软的苔藓上,身上盖着亚瑟先生的披风。她的身体感觉很轻——像是卸下了一块压在胸口多年的大石头,呼吸从未如此顺畅过。她坐起身来,茫然地环顾四周,然后看见了石台那边的景象。
赛莉娅躺在亚瑟的怀里。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脸上布满了黑色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图腾烙印在皮肤上。她的眼睛紧闭着,呼吸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但还有呼吸。她还活着。
“妈妈?”
莉涅特站起身,跌跌撞撞地跑过去,跪在赛莉娅身边,伸手去碰她的脸。那张脸冰凉而柔软,没有回应她的触碰。
“妈妈?”她又叫了一声,声音开始颤抖,“妈妈,你醒醒……仪式结束了,我已经不疼了……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呀……”
赛莉娅没有回答。
她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尊被时光遗忘的雕像,美丽而安详,却没有任何生气。
“妈妈!!!”
莉涅特的哭声在空旷的殿堂中回荡,像是一只受伤的小兽在哀鸣。她趴在母亲身上,紧紧抱着她冰冷的身体,泪水肆意流淌,浸湿了赛莉娅的衣襟。“不要……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妈妈……求你了……我已经没有爸爸了……我只有你了……”
亚瑟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如刀绞。
他张了张嘴,想告诉她赛莉娅没有死——她只是陷入了永恒的沉睡。但他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莉涅特抱着母亲的身体,哭得撕心裂肺。
时间在哭泣声中缓慢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莉涅特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压抑的抽泣。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嗓子也哭哑了,只能发出一些破碎的、气音般的呜咽。但她依然紧紧抱着母亲,不肯松手。
亚瑟终于动了。他走到她身边,蹲下身,伸出手,轻轻地按在她的肩膀上。
“……她没有死。”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来,“她还活着。只是……睡着了。”
莉涅特缓缓抬起头,用那双哭得通红的眼睛看着他:“那她什么时候会醒?”
亚瑟沉默了。
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莉涅特看着他的表情,刚刚止住的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但她没有哭出声——她只是紧紧地咬着嘴唇,用力地、反复地擦着不断涌出的泪水,像是要把所有的软弱都擦掉。
然后她低下头,将脸贴在母亲冰凉的额头上,轻声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很轻很轻,轻得像是蝴蝶扇动翅膀的声音。
但亚瑟听见了。
她说:“妈妈,我一定会治好你的。”
和三个月前,她在那个破旧的小屋中说的一模一样。
亚瑟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眼,伸出手,将莉涅特和赛莉娅一起拥入怀中。
“我们一起。”他说,“我们一起治好她。”
他们在遗迹中停留了三天。
亚瑟在殿堂的角落里用石板搭建了一张简易的床榻,铺上干燥的苔藓和树叶,将赛莉娅安放在上面。她的呼吸依然微弱,但始终没有停止——那些黑色的纹路也没有继续扩散,像是达到了某种微妙的平衡。
赛莉娅没有死。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根据卷轴上的记载,如果封印容器是直系血亲的灵魂,侵蚀痛苦会减半,封印稳定度也会大幅提升。赛莉娅赌对了——她的灵魂与莉涅特同源,魔王之力在她体内达到了某种平衡状态。她不会立刻死去,但也不会醒来。
她成了一座活着的封印。
将魔王之力永远地锁在了自己的身体里。
莉涅特每天都会坐在母亲身边,跟她说话。她会给母亲讲外面的天气,讲她今天在遗迹里发现了什么有趣的壁画,讲亚瑟先生又做了什么事让她哭笑不得。她像以前母亲照顾她那样,用湿布帮母亲擦脸,梳理她的头发,在她耳边轻声说“晚安”。
她从来没有在母亲面前哭过。
只有在夜深人静,所有人都以为她已经睡着的时候,她才会把脸埋进被子里,无声地流泪。
第三天清晨,亚瑟做出了决定。
“我们离开这里。”
莉涅特坐在母亲床边,闻言抬起头:“去哪里?”
“去找唤醒她的方法。”亚瑟说,“这座遗迹里的知识有限,但这个世界很大。总会有办法的。”
莉涅特低头看了看母亲安详的睡脸,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她俯下身,在母亲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妈妈,你等我回来。”
她用一块干净的布,将母亲安顿好,又在周围布置了一些简单的防护措施。然后她站起身,背起那只旧布袋,走到亚瑟身边,回头看了一眼躺在石床上的母亲。
晨光从高处的缝隙中洒下来,落在赛莉娅苍白的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她的表情很安详,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美梦。
莉涅特收回目光,转回头,握紧了拳头。
“走吧,亚瑟先生。”
她迈开脚步,走出了这座沉睡了千年的地下殿堂。
亚瑟跟在她身后,走出洞口时,晨光洒在两人身上。他低头看了看身边这个只有十二岁的女孩——她的背影依然瘦小,但已经不再像几个月前那样脆弱了。
她的脊梁挺得笔直。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悄然生长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