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断绝长生

长生境中，数千年来难得热闹，巨木林中响起一片簌簌之音，就连向来严肃的徐君房也难得有了些许笑意。

然而好景过后，接着就是离别之时。

一段时间后。

此地灵气过于充沛，即便云逸等人没有刻意吸纳，也会潜移默化受到影响。

按照徐君房的计算，若是三人再多留一段时间，身体就会出现不可逆的变化——化为一棵树木，再也无法离开。

因此不等云逸主动开口请辞，老者便主动开口赶人了。

“我的本事已经尽数传给了苏青和蓝真心，小子，现在是你兑现承诺的时候了。”

云逸心头不免有些沉重，按照事先约定，他需要亲手杀死包括徐君房在内的所有“树人”，把他们从长生之毒中拯救出来。

当初答应的时候没觉得有何不可，但是经过一段时间，云逸早已将这些树木当成了“人”。

他们无声无息，喜怒也不显露，却改变不了他们依然是一个个鲜活生命的事实。

徐君房问道：“云逸，你害怕了？”

云逸无奈道：“前辈何必出言相激，我只是有些不忍。”

“我可听说你出自魔宗，应该不是个心软的人吧？”

“此事无关心硬心软，而是自从晚辈学剑以来，还从未杀过……手无寸铁之人，更不会对无辜之人拔剑相向。”

“这是好事，做事有原则，心中有底线，但是——”

徐君房话锋一转：“你并非单纯杀了我们，而是在救我们。”

云逸眼中满是挣扎。

“你也看到了长生境的情景，这里无边无际，甭说数千年，就算数十年也早就看腻了。不瞒你说，最初化为树人的时候，我偶尔还会做梦。

“我梦见外面的风霜雨雪，大漠阑干。就连我曾经最不喜欢的一些事物，也在梦中鲜活无比，让我无限流连。

“可后来不知什么时候，我连做梦都不会了。每日闭眼睁眼，就是这些跟我一样下场的童子，还有一成不变的长生境。

“这里什么都不会改变，长生也是如此。但是没有变数的世界，本质上也是一种停在原地不动，近乎死亡的世界。

“你看看脚下的这些童子，他们和我一样。当长生成为常态之后，我们全都无比渴望死亡。云逸，你要看清手中之剑，杀人亦是救人。”

云逸没有想到，曾在画中世界让自己无限纠结的问题，在长生境得到了另一种答案。

当天地不公，生死意义本末倒置，杀人还是救人其实已经没什么分别。

徐君房说：“云逸，拔出你的剑。”

不知不觉间，云逸眼中的纠结已经化为淡淡伤感。

他亮出手中方圆，问道：“我该如何做？”

“用你的大道，去找寻每个人的死穴所在。这件事苏青下不了手，蓝真心亦是做不到，唯有你才能找到那一点，让我们从此断绝长生。”

“我的道……”云逸先是闭眼，深深呼吸，平复心情，等到重新睁眼时已是心如古井。

他纵剑飞入巨木林，将“规矩道”全力施为，双眼因此蒙上一层异彩。

而他眼中的纷纷树木，也统统变了模样。

在粗壮树木之内，青金色的铭文之下，是一具具身体。他们面带微笑，眼中既有鼓励，也有感激，还有少许催促。

云逸叹道：“本想问问你们，是否还有心愿未了。可转念一想，数千年过去了，你们早就成了此处的孤魂野鬼。父母已逝，也无后人，唯有一具化为树木的身躯陪伴自己。

除了长生，你们什么都没有了。”

树枝轻轻晃动，似是安慰，透着豁达。

这么多年过去，曾经有什么想不通的事情，也早就看淡了。

“人生路漫，晚辈云逸，来送各位最后一程。”

话音刚落，云逸一剑刺入身边的通天巨木之中，精准刺在树干的“死穴”之上，也是童子本体的藏身之处。

苏青和蓝真心都看不到这里，唯有云逸可以通过规矩道找到。

他剑剑精准，尽力不让他们感到痛苦。

那些巨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枯萎，花叶凋零，栖息其上的灵兽也纷纷离开。

从生机勃勃到死气沉沉，从痛苦无比的长生到终得解脱的死亡。

树木变得一片灰败，落叶之声似是对云逸的一声声道谢。

男子出剑不停，神情淡然。既然心中确定自己在做正确的事，便不该有任何纠结。

随着他从巨木林一头走到另外一端，面前还剩下两棵树，其中一棵，是那个叫阿宁的少女。

蓝真心就陪在阿宁身边，用手轻轻抚摸着树干表面，轻轻安抚道：“终于得偿所愿，青梧若是知道这件事情，也一定会为你开心。”

阿宁垂下一根藤蔓，将一朵雪白晶莹的小花插在女子发间。

她能感受到蓝真心的变化，从最初的贪婪，到如今的释然，她对大道的领悟已经不知不觉得到升华。

因此阿宁也为她感到开心，自己居然有机会再见到青梧的“后人”，还从她口中得知，青梧一直记得自己。

被人挂念的感觉，真好。

云逸一剑落下，蓝真心发间的白花随之花瓣卷曲，花身泛黄、继而变黑，被她拈起时，不小心碾碎成了风中红尘。

蓝真心说：“还剩最后一个了。”

“嗯。”

云逸重新回到树冠之上，眼前景象已经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绿意盎然变成了枯木遍地，不见丁点绿意，唯有老人所在之处一如往常。

徐君房早已恭候多时，趁着片刻功夫与苏青说了许多话。

其中没有什么要紧事，都是老人家临死之前的碎碎念罢了。

比如当年大秦多么辉煌，比如始皇帝何等意气风发，又如何妄图以一人一世毕千秋万世之功，最终贪恋长生而不得……

他叹了口气，果然自己最后最想的，还是始皇帝啊。

看到云逸提剑缓缓走来，徐君房笑问：“是不是从未杀过飞升境？”

“是。”

“说白了飞升境只是经历过天劫淬炼，长生不死，仅此而已。杀了他，磨灭他的大道，就这么简单。”

云逸沉默。

“来吧，用飞升境的性命祭炼你手中之剑！剑道一途就该如此，一往无前，什么人间修士、天上仙人，在你眼中都是出剑的对象罢了。”

徐君房说得没错，不是谁都有手刃飞升境的机会。

这是一个极为难得的经验，也是他最后送给云逸的报答。

只要杀过一个飞升境，那就不惧再多杀几个飞升境。境界有差距又何妨，修为有高低又何妨。

徐君房洒脱道：“小子，我人老了，眼睛却没花，我知道你手中之剑不同寻常，杀个飞升境都不算什么，说不定你以后还要和仙人境掰掰手腕！”

云逸恭敬行了一礼，“弟子云逸，多谢徐先生传道解惑。”

“好好好。”老人连声叹好，眼中映着那柄剑由远及近，剑芒无可匹敌，就算飞升境也不敢直掠其锋。

云逸凝视着徐君房青木纹路遍布的面容，手中宝剑嗡鸣震颤，剑锋流转的规矩道如星河流淌，流入老人身体与身下巨木联结的核心——

就在他的胸膛处，一枚形似心脏的种子，那是禁锢他数千年的枷锁。

云逸：“方圆剑下，断绝长生。这是我的规矩。”

剑尖凝聚的锋芒骤然暴涨，刺破树人皮肤。

玄牝丹融于云逸体内，令规矩道更加圆满，使他手中剑锋得以缓缓刺入内里血肉，不断逼近心脏。

徐君房忽然放声大笑，虬结枝干之上的绿叶花朵纷纷落下，在树冠穹顶轰然绽开，如一场迟来千年的谢幕烟火。

苏青指尖死死嵌入掌心，看着那些花叶掠过云逸肩头时寸寸凋零，化作细碎光尘坠入浅滩，还原成为最纯粹的灵气。

蓝真心仍在林中陪着阿宁，伴着一棵枯树。虽然不愿意承认，可她的确不忍看到徐君房之死。

她本是个无情无义的魔宗妖女，可长生境里没有正道魔宗，她便只是一个寻常女子。

“师尊慢走。”她轻声喃喃道，心想徐君房是青梧老祖的师父，辈分实在太高，自己叫声师尊应该不算僭越。

与此同时，剑光穿透碧绿种子的刹那，整座长生境发出一声悲鸣！

徐君房的身躯自下而上开始枯萎，缠绕古树的藤蔓如垂死之蛇抽搐蜷缩。

透过云逸的规矩道，老者临死前窥见了无数光阴碎片：

始皇帝一统九州时的英武身姿，童子们初入秘境时无忧无虑的笑容，还有不老泉边对着水中倒影喃喃自语的年轻方士。

他说：陛下，其实你错了。

年轻人的面容开始变老，变得有如干枯树皮。

徐君房叹道：“陛下，原来我们都错了。”

剑光蔓延而来，将徐君房化为树人的身体以及“长生道”一同摧毁。

当最后一缕青烟消散，参天巨木接连轰然倾倒。

灵兽们口衔虹光，跃入半空，仿佛在为这场迟来的死亡举办一场葬礼。

云逸目送老人离去，忽的叹息，脸上愁容稍解。

他来到苏青身边，说道：“此地不宜久留，咱们也该走了。”

“好。”苏青将云逸的脑袋按在肩头，用力抱了抱，以作安慰。

虽然所有人都觉得难过，可云逸作为亲自动手的那人，所承受的心情自是旁人难以体会。

蓝真心御风飞来，“哎呦，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云逸站直身体，没有接茬，而是抬头看向长生境的苍穹。

它像极了一颗青色的琉璃宝珠，上面没有丁点污垢，完美无瑕。

蓝真心问道：“那扇门已经找不到了，咱们怎么走？”

云逸手中仍然提着三尺青锋，不以为意道：“那就再劈出一道门不就行了。”

苏青已经猜到他要做些什么，立刻以灵力凝成玉环，将三人尽数笼罩其中。

她来时还是个派不上任何用处的返虚境，离去时却已经是合道境的修士了。

这次三个合道境联手，就算碰上飞升境都能纠缠一番，自然对归墟也不会如之前那般畏惧。

白泽嘤嘤叫了两声，表示它也有所精进，这次一定能好好带路。

蓝真心意味深长瞥了苏青一眼，没想到她会出手保护自己，心想这个女人还真是胸怀“宽广”。

苏青轻声说道：“徐师父叮嘱过，你我不可自相残杀。”

“呵，谁说我要杀你了？”

“就算你想杀，我也不会同意的。”苏青语气淡定，显得很有信心。

明明之前在船上她还是生死悬于一线，如今居然可以说出这种话来，反倒让蓝真心有些刮目相看。

蓝真心不服气道：“宋新瓷我惹不起，现在你也敢欺负我了。”

苏青不以为意：“我没有欺负你的意思。”

身边有佳人正在斗嘴，云逸却没有受到丝毫打扰，他暗中积蓄力气，同时双眼扫过苍穹，从中寻找着适合作为门扉的部位。

终于，他在琉璃一般的天空找到了一处浅浅裂缝。

“准备走了。”云逸话音刚落，苏青和蓝真心亦是神色凝重，准备联手面对接下来的生死危局。

云逸此生最为满意的一剑，乃是为娘子扫去天道威压，亲手送她进入天门的那一剑。

从那之后，他便一直找不到感觉，每当他想要复刻那一剑，便觉得处处都是阻碍。

灵气在经脉阻碍难行，更缺少当时出剑的气魄。

可是这一刻，他又找到了熟悉的感觉。

玄牝丹助他打破体内关隘，使他势不可挡，定要——一剑开天！

云逸横剑而立，忽然喝道：“开！”

方圆剑裹挟着百里剑光斩向高处，剑光所过之处琉璃苍穹被切割出一道平整剑痕，刚好与原本的裂缝合二为一。

不消多时归墟中的海水乱流呼啸灌入，将裂缝不断挤压变大。突如其来的狂风吹动三人衣衫，有些灵兽躲了起来，有些则跃跃欲试，打算趁机溜出去。

方圆剑气编织成网，有如星罗棋布，硬生生在乱流里撑起一片净土，将所有杀机尽数隔绝在外。

裂缝渐渐展开，露出一道守在此处数万年的仙人残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