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结发受长生
蓝真心一反常态，神情虔诚，原先的妖冶与媚意尽数不见，似乎此时真的陷入某种困惑之中。
云逸没有出言打扰，他也不明白蓝真心为何这般反常。
按照这位蓝教主的行事风格，就算发现了老祖宗留下的笔记，也只会在意其中的修行法门，绝不会善心大发，居然还要替青梧去看一眼阿宁。
可她还是来了，身上因此多了一些人情味。
蓝真心落寞道：“自从进了长生境，见到了徐前辈，我忽然有些迷茫……修行百年，以身合道，可我到底想要什么？
“长生非我所求，我钻研毒道多年也是孤身一人，有时炼制出了崭新毒药却无人可以分享喜悦之情。
“青梧老祖想来也有一样的困惑，因此他直到临终前，都依然挂念着心中的阿宁姑娘。”
她忽然问云逸道：“在你眼里，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子？”
云逸答非所问：“虚情假意，难得真心。”
“你觉得我虚伪？”
“没有贬低你的意思，因为自打你我初见，便一直都是互相利用的关系。对你来说，我同样是一个虚伪至极的人。”
“你我还是不太一样，我的虚伪令你生厌，若不是事先有约，你早就对我避而远之。我却尤为欣赏你的虚伪，喜欢看你虚与委蛇、八面玲珑的模样。”
云逸：“你没事吧？”
蓝真心：“一个苦修毒道百年的人，忽然长生梦破碎，深觉迷茫，想要和你说些闲话罢了。”
云逸默然。
蓝真心：“其实有件事你说错了，你我初次相遇是在万魂洞，可惜当时你满眼都是宋新瓷，自然看不到别人。”
“蓝教主该不会想说一见钟情这种话吧？”
“不会，我当时对你印象也并不深刻，只是好奇一个小小剑修为何会有一个合道境的娘子。”
“其实不止你一个人有这样的困惑，现在我成了合道境，依然有人好奇我为何会有一个飞升境的娘子。”
蓝真心：“我现在有点懂了，在最纯粹的感情面前，没有境界高低，没有身份地位。你和宋新瓷正是如此，青梧与阿宁也是一样。”
她发出一阵轻笑，身上银饰叮当作响：“有时候我真是嫉妒宋新瓷，嫉妒她天赋异禀，年纪轻轻就可飞升。”
“她和封默一直都很遭人嫉恨。”
“我现在更嫉妒她了，因为我突然发现她最值得让人嫉妒的，原来是你。”
她忽然凑近云逸，幽幽香气笼罩住眼前男子，满是缠绵之意。
云逸不着痕迹的退了半步，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
蓝真心也不气馁：“我发誓以后再也不算计你了，你叫我一声真心好不好？”
云逸耸了耸肩：“那就看你表现。”
“你红颜知己那么多，多我一个又能如何？”
“我承认我是多情，却不是来者不拒。”
“你不喜欢我？嫌我年纪大？”
“直到现在我都不知道你哪句话是发自真心，哪句话是虚情假意，你说呢？”
蓝真心把手背在身后，轻轻踮起脚尖，凑近云逸，似是要把他的脸看出一朵花来。
……
树影婆娑间，苏青盘坐于巨木林的偌大树冠之上，一口青铜丹炉悬于身前。
徐君房以枝为笔，在空中勾勒出种种奥妙咒文，叮嘱她务必牢记。
老者以长生之道飞升，如今却把大道分成了“医理”与“毒理”两个部分，分别传给两个徒弟。
他拒绝了帮助苏青炼制“醒龙胆”的请求，并说只要跟随自己修行，再加上她本身的偃月炉之体辅助，短时间合道不足为虑。
而且“醒龙胆”刚好可以作为苏青突破合道的那枚丹药，助她在丹道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苏青心中虽然着急，却知道老师所说都是为了她好。
她是发自真心感激这位萍水相逢的老人，他所做之事乃是真正的“传道”，就像裴蒹葭将“画眉道”一点一滴喂给朱雀。
他们都在点燃自己，把自身大道化为滋养年轻一辈的养料。
苏青无以为报，只能更加认真地修行起了长生医理，态度甚至比蓝真心还要端正。
结果不必多说，她的修为与丹道造诣突飞猛进，每次修行都会往前一大步。
徐君房提醒道：“进度虽快，可这样无异于揠苗助长，你之后还需平心静气好好消化，彻底将修为稳固下来。”
至于蓝真心就没有这些困扰了，她本就是合道境，也不会因为学到了长生毒理就立地飞升。
如此“日复一日”过了许久，眼看苏青体内的灵力与神念都已到达巅峰，已是到了无数人梦寐以求的“龙门”。
越过这道关，从今以后就是合道境了。
只是说着容易，实则万分凶险，更要斩却心魔。
云逸的心魔乃是“前世的自己”，两人心系宋新瓷，都是心甘情愿为她挥出开天一剑，故而并未刀剑相向。
可宋新瓷的合道就相当艰难了，她自锁修为设下炼心局，更是在无名小镇遭遇了数次围杀。稍有不慎身死当场都算幸运，最惨的莫过于走火入魔，从此心智混乱。
因此苏青越到合道的紧要关头，也就越是谨慎。
她做好十足准备，打算先炼制“醒龙胆”帮助自己突破合道，等到合道功成时再以大道反哺灵丹。
“医道通长生，丹火即生机。”徐君房沙哑的声音似树皮摩擦，缓慢地讲述着平生所悟，字字珠玑。
苏青心有所感，开炉生火，按照顺序依次将炼制醒龙胆的药材放入青铜丹炉。
赤练小蛇从衣袖中爬出，这些日子它在长生境“大吃大喝”，得了不少好处。
它主动将心口逆鳞凑到主人跟前，示意她按照约定取走心头血。
“可能会有些疼，你忍一下。”苏青神情温柔，拍了拍赤练的脑袋。
想当初她收养赤练小蛇乃是为了用它治病，不过多年相处下来，一人一蛇关系匪浅，早已将彼此视为亲人。
赤练挺起胸膛，吐着鲜红信子，仿佛在说：“尽管拿去，一滴不够还可以多拿几滴。”
心头血需要刺破心脏才能取出，过程自然九死一生，而且对修为损耗极其严重。
苏青当然不会贪得无厌，她一手拿着匕首挑开逆鳞，微微用力刺破血肉，深入内脏。
另一只手则放在蛇身下方接好从中流淌而出的一滴猩红血液。
赤练小蛇之前还神采奕奕，如今一下子就变得萎靡不堪，幸好苏青早有准备，连忙往它嘴里塞了一枚丹药，这才让它的气色渐渐恢复过来。
灵兽体质顽强，逆鳞之下的伤口转眼便愈合了，它回到苏青身上，打算看看她如何用自己的鲜血炼丹。
那一滴猩红血液就是最为关键的药引——赤龙血，其中隐隐可见龙影盘旋，刚一落入丹炉立刻翻涌沸腾，往外冒出极其炽烈的气息。
苏青凌空画出几道灵符，用来压制丹炉躁动，同时双眼紧紧盯着里面的变化。
只见赤龙血在炉中化成一条小龙的模样，依次将其他珍贵药材吞入口中，吃到满足时还发出一声龙吟。
云逸虽然看不到近景，听闻龙吟时还是心生惊讶。
“这炉丹果然非同一般。”
蓝真心亦是说道：“快到紧要关头了。”
下一刻，赤龙愈发鲜活，隐隐有冲破牢笼之意，伴随着炉鼎之下的火焰到处乱窜，撞在青铜丹炉上发出阵阵巨响。
苏青额间发丝被汗水微微打湿，不知不觉间她瞳孔染上赤红之色，额间更有一道鲜红的灵蛇细纹浮现。
整个人显得既是神圣，又有一份妖艳。
她拿起一片树叶，那上面盛着不老泉，在赤龙张开巨口，即将冲出丹炉之际，直接倒入了它的嘴里。
原本暴躁无比的药力突然变得温顺，赤龙血与不老泉融为一物，难分彼此，重新落入丹炉下方。
苏青及时盖上炉子，不断绘下灵符加固炉身、增长火势。
接下来就是漫长的等待，苏青一丝一毫都不可懈怠，需要时刻留意丹炉中的情况，调整火势。
光是一旁看着都觉得很是煎熬。
如此过了不知多久，仿佛已经快要等到海枯石烂，云逸忽然皱起眉头。
因为他看到一道黑影忽然出现在苏青对面，同样盘膝而坐，与本体隔着丹炉遥遥相望。
“心魔。”
心魔不死不灭，不增不减，如何将它斩却乃是晋入合道境必须面临的难题。
若是本体与心魔发生争斗，胜算属实不大，往往到了最后都以本体精疲力尽作为结尾。
因此硬碰硬属实不够明智。
所幸苏青看起来并没有动手的意思，她的心魔亦是平静无比。
不愧是性情温柔的丹阁大师姐，连心魔都比别人的温柔。
不过，两人虽然没有进行厮杀，其中凶险却丝毫不弱。
只因心魔把目标放在了丹炉之上，它打算直接毁掉这一炉“醒龙胆”，以此毁了苏青的长生路。
作为大夏长公主，能让父皇醒来一直都是她的夙愿。
因此在心魔看来，毁掉醒龙胆就是毁掉苏青。
这是一场属于苏青自己的战斗，无人可以出手相助，她只能凭借自身力量，战胜不死不灭的心魔。
蓝真心目睹这一幕，不由想起了自己合道时的情景，至今想来仍是历历在目。
她说：“对于修行中人来说，如何战胜自己，一直都是一个近乎无解的难题。”
云逸问道：“你合道时是如何战胜心魔的？”
“我与心魔互相都想毒死对方，它给了我下了四十九种剧毒，一旦合道失败就会毒发身亡。我则侥幸找到了一味毒药，专门对付心魔，然后轻而易举就把它毒‘死’了。”
说着轻松，其中凶险只有自己最是清楚不过。
就像此时此刻的苏青，心魔不断给丹炉添乱，她又要应对心魔又要专心炼丹，一时间狼狈不已。
她曾数次险些灵力枯竭，不过每到关键时候，腹部都会传来一股温热力量，帮助她重新振作精神。
外面有丹炉在炼醒龙胆，她体内亦是化为一座丹炉，于腹中孕育玄牝丹。
徐君房悠悠说道：“以医者之心驾驭长生之力，草木金石皆可活人。无病症不可医，无病灶不可除，心怀怜悯，常觉悲痛。”
苏青的身影虽然透着疲惫，可她散发出的灵力越发凝练，在炼丹与心魔的不断打磨之中变得精进纯粹。
终于，心魔忽然画出许多咒文将丹炉笼罩其中，誓要毁了这一炉好丹。
苏青则见招拆招，同样画出漫天灵符作为破解。就在此时，面前的青铜丹炉与她腹中的偃月炉同时轰然震颤。
她腹部冒出金光无限，其中生机盎然，仿佛有医死人活白骨之奇效。
徐君房老怀甚慰：“腹中一颗玄牝丹，从此便是合道境！”
苏青气息不断攀升，她指尖跃起苍青色丹火，轻轻往心魔那边弹了一缕，转瞬间心魔便被焚尽。
接着她打开丹炉，看着里面已经初具雏形的灵丹妙药。
还差一分火候，便可大功告成。
苏青心头浮现一丝明悟，此刻终于彻底读懂了长生医理之道。
她割下一缕青丝，盘绕结发添入炉中。
霎时一股青光从中喷涌而出，直达天际！
徐君房面露欣慰，脚下巨木同时垂下枝条，仿佛拱手为礼。
云逸和蓝真心亦是激动不已，目送那股青光直到消散。
徐君房笑道：“好徒弟，这不是我的长生道，它是什么？”
苏青的声音不大，却传遍了长生境各处，“此乃结发道，取自‘结发受长生’之意。”
青铜炉中醒龙胆已成九窍玲珑之态，内藏一条朱红小龙，活灵活现。
乍一看这颗丹仿佛有了生命。
苏青取出事先准备好的玉盒，将醒龙胆装入其中，至此终于合道大成。
徐君房提醒道：“你这偃月炉之体乃是一把双刃剑，虽然可以加速丹道修行，可玄牝丹一旦炼成，便要给了旁人。正如医者苦修多年，生平所学却是为了医治他人病苦。”
苏青俏脸浮上一抹绯红，轻咬嘴唇，有苦难言。
徐君房：“所幸你的心上人就在此处，可解你此时危难。我看他心性纯良，也算良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