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假意真心
面对长生境的充沛灵气，云逸使出十分力气才让自己放弃了炼化不老泉的冲动。
眼前唾手可得的长生乃是一条不归路，明明他已经知道这个道理，可实际上面对如此良机的时候，还是会心存侥幸，想要试上一试。
“长生境看着一派祥和，实则内里透着妖异。”云逸揉了揉眉心，冲白泽挥了挥手，示意它跟过来。
接着一人一兽继续往内探索，沿着泉水而行，不多时便看到了一片村落，门口立着一块写有“长生村”三个字的木牌。
显然这里就是徐君房和那些童男童女的栖息之地，搭建所用都是就地取材，故而那些房屋居然经历数千年而屹立不倒，外层隐隐被灵力包裹着，可以不受岁月侵蚀。
村落属实不大，通过其中房屋可以大致推测出居民数量，应该不足一百。
传闻当初徐君房出海带了三千童子，恐怕剩下的那些全都死在了归墟之中。
云逸心想村落里的房间刚好可以用来休息，苏青和蓝真心应该会在这里修行一段时间。
于是他不急于探索此处，而是继续御剑向着边缘而去。
有趣的是，这个长生境似乎相当广阔，走了许久依然见不到尽头。
这里除了巨木林以及长生村以外，满眼都是一片幽绿之色。一旦没了树木遮挡，才能看出长生境的“荒芜”。
云逸越走越是疑惑，心想难道这里压根没有尽头？可惜天上只有茫茫一片，并无日月，故而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参照物。
直到又往前飞了很久，云逸刚想掉头往回走，忽然发现眼前不远处出现了一片树林。
正是巨木林！
云逸恍然大悟，原来这长生境整体乃是一个球形，四面八方的尽头相互接连，难怪自己一直找不到边缘。
这里压根没有边缘！
就像是那些得道长生的树木，有生无死，这个长生境则是没有尽头。
在云逸的印象中，人界乃是天圆地方的模样，故而才会有天涯海角，碧落黄泉。
云逸还真是大开眼界，心想或许长生境的本体像是一颗珠子，小世界则是附着于珠子表面。
如此说来，归墟刚巧也是类似的形状，或许与此有着不小的关系。
他一番游荡，又与林间的树木说了会儿话，实在觉得无聊，便去了顶端的树冠处。
徐君房看到云逸，冷言冷语道：“你怎么不请自来？”
云逸说道：“前辈，是不是偶尔也要下课休息一下……”
“何必多此一举，此处灵气充沛，压根不会感到疲惫。”
“人不累，心会累。”
不愧是夫妇，纵然两人天人相隔，却都会用同样的借口躲清闲。
徐君房被气到发笑：“你可真是个滑头！”
云逸没皮没脸道：“您都活了几千年了，也不必急于一时吧。”
这时苏青可怜巴巴看着老头，轻声说道：“老师，我的确需要时间参悟一番。”
徐君房瞥了“女娃娃”一眼，哪里看不出她什么意思，便没好气地问另一个徒弟：“你呢？也心累了？”
蓝真心自然不累，不过为了不与云逸和苏青生出隔阂，还是点头说道：“的确有些倦了。”
徐君房叹了口气，脸上神情恢复淡漠，看不出他什么情绪，“那就休息一下吧，长生村那里可以落脚。不过有件事你们要记住，修行的时候勿要吸收太多此地灵气。”
云逸笑道：“晚辈已经找到不老泉了，与它接触时生出一种贪得无厌的冲动。”
徐君房：“如果不想变得和我一样，就绝对要承受住长生的诱惑。其实这也算是一种‘炼心’，虽然对修为没有好处，却对你们的心性很有助益。”
苏青、蓝真心：“弟子谨记。”
“好了，去休息吧。”徐君房大手一挥，接着他周围生出一个由枝叶组成的牢笼，将自己关在其中。
……
云逸将之前的所见所闻讲给二女，带她们来到了不老泉附近。
“不老泉？！”苏青见到能够治疗父皇的最后一味药材，激动不已，立刻冲到泉水边仔细观察。
她轻轻掬起一捧泉水，“这里面生命力极为顽强，一定就是它。”
云逸蹲在一旁，从须弥戒中翻找出一个空空如也的酒葫芦，打算用它装些泉水。
出乎意料的是，泉水一入葫芦之中，霎时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倒不是蒸发或者漏了出去，而是凭空不见。
云逸摇了摇葫芦，“这是什么情况？”
苏青推测道：“或许这种灵物需要装在特殊器具之中。”
她取出一只青玉瓷瓶，乃是自己祭炼过的法宝，平日里用来培养一些灵植。
可惜，这瓷瓶亦是毫无作用，泉水似乎天生与这些容器反冲。
两人面面相觑，一时间都被难住。
此时一旁的蓝真心幽幽说道：“两个傻子，如果拿不走泉水，为何不干脆在这里生炉炼丹？”
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苏青闻言露出一个灿烂笑容，她这些年苦苦寻找不老泉，以至于对它生出了执念，却忘了自己要的是丹药而非泉水。
蓝真心看见苏青的笑颜，忍不住感慨道：“傻人有傻福。”
云逸笑道：“我俩确实不如蓝教主聪明。”
他的笑容看似发自真心，与前些日子并无不同，可蓝真心却能感受到他的眼眸里少了些许温度。
而且他说的是蓝教主，而不是真心姑娘。
果然还是疏远了。
蓝真心哀怨道：“当时你眼看着就要死了，我抛下你是为了去找救命的宝物。”
云逸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你不信我？”
“谈不上信或不信，当时你没有落井下石，动手杀了我和苏青，其实我就已经很感激了。”
这话乃是发自“真心”，云逸对蓝真心的道德要求相当之低。
指望这位魔宗妖女舍命相救，那是白日做梦。
蓝真心感受到云逸刻意的冷漠与疏远，心中不是滋味。
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何会有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明明修行多年早已心如磐石，即便三番四次“勾引”云逸，也只是抱着戏弄他的心思。
毕竟好色是男人的弱点，一遇美色就容易头脑发热，自乱阵脚。
可是现在……好像乱了阵脚的并不是云逸，而是自己。
蓝真心嘴硬道：“没有我家老祖宗的笔记，你肯定来不了这里，我不欠你什么。”
云逸却说：“如果没有你插手，我和苏青也能找到这里。至于我救你那件事，你大可不必放在心上，我也并不觉得你欠我什么。”
他越是这么说，蓝真心就越是胸闷烦躁，气得一跺脚，扭过头去再不说话。
云逸也干脆不再理会她，此人心机太重，刚愎自用，实在没什么劝解的必要。
不消多时，苏青那边已经整理好了炼制丹药的药材，其中最为难得的就是赤龙血与不老泉。
如今万事俱备，她却又碰上了一个难题。
云逸问道：“怎么突然愁眉不展？”
苏青答道：“我如今的丹道水准，还不足以炼制‘醒龙胆’。”
醒龙胆，顾名思义，正是可以祛除苏承乾体内剧毒，以及将他从玉棺中唤醒的绝世灵丹。
她一时间想了许多，“难得在长生境发现了不老泉，一旦离开这里，还不知道能否在三界其他地方找到。”
可问题在于丹道的突破与自身修为息息相关，苏青本身只是晋入返虚境不久，又不似云逸那般厚积薄发，距离合道尚有很长的路。
苏青看向蓝真心，眼中透着哀求，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蓝真心便开口打断了她。
“虽说你我大道同源，可我练的毕竟是毒道，你要的灵丹妙药我也没法炼制。”
“这可如何是好……”
云逸安慰道：“没必要如此悲观，不如先休息一下，之后咱们再去问问徐前辈，说不定他老人家可以出手相助呢。”
苏青用力点了点头，觉得徐君房乃是飞升境的高人，肯定有办法炼制丹药。
……
三人在长生村各自寻了一栋房屋休息。
由于外面没有日月，在这里呆的越久，对于时间的感受就越来越淡。
这也是长生不老的“副作用”之一，一旦生命无穷无尽，时间就变得无限漫长。
正所谓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在足够漫长的时间里，任何事都可以是小事，任何情感都可以无足轻重。
云逸静下心来，仔细体悟着长生之理，忽然想起了天界之中的娘子。
飞升天界的她亦是长生不老，不知如今过得可好。到底是自在快活，还是像徐君房这般作茧自缚，难受不已？
云逸正想着，忽然听到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门口。
既不进门，也不出声，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长生境如今就他们三个可以随意行动的“活人”，苏青应该还在想“醒龙胆”的事情，那就只剩下一个选项了。
云逸主动打开房门，果然看见蓝真心在外面一副扭扭捏捏的模样。
“蓝教主找我有事？”
“想和你单独聊聊。”
蓝真心腕间只剩一只七毒宝钏，上身衣服有些残破，露出胸口大片雪白。长生境只能治好她的伤势，却无法修复布料。
她赤足站在原地，足底无茧如白玉，一头黑丝配着银饰，乍一看还以为是个二八年华的少女。
谁能想到这样一个看起来楚楚可怜的女人，竟然是万毒教的当代教主。
更是毒行千里，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云逸并没有请她入内详谈的意思，堵在门口说道：“有话请讲。”
蓝真心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我家老祖名叫青梧，他在笔记里曾经提起过一个叫阿宁的姑娘，按照书里的描绘，她灵动如鹿，擅辨百草，是女童之中最聪慧的那个。
“可是她天生身子虚弱，若不是天赋极佳，绝对不会被徐前辈选为出海的童男童女之一。”
云逸：“之后呢？”
“青梧老祖并未详细记下所有事情，我只知道他很喜欢阿宁，还亲手画下了她的模样。
“后来他与许多兄弟姐妹奉命离开长生境，前去大秦王朝报信。结果途径归墟的时候又死了很多人，只剩下他一个活着出去。
“没想到青梧老祖回去的时候大秦已经覆灭，而他又没有信心活着通过归墟，便只能留在了人间。
“多年过去，他始终有个心愿未了，一直牵挂着那个叫阿宁的女孩。”
云逸问道：“你找我应该不只是为了讲故事吧？”
蓝真心深深呼吸平复心情，恳求道：“我想从那些树木中寻找阿宁，但他们对我有些排斥，所以我想求你帮忙。”
童子化身树木之后渐渐变得迟钝，他们没有徐君房的修为，无法凝聚人形，更不能言语。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彻底成了“瞎子”，恰恰相反，变成树木之后他们更能感受到一个人的心境。
蓝真心太过贪婪，自然不招人喜欢。
相反云逸则通透许多，因此巨木林对他更为友好。
蓝真心见云逸迟迟不肯答复，又说：“算我求你！”
云逸瞥了对方一眼，心想这女人又在抽什么风，之前还说两不相欠，大有从此两清互不相干的架势，结果现在又主动要卖个人情。
或许是被她这样盯着，云逸只好答应，两人御风重返巨木林。
云逸故技重施，将一只手贴在粗壮树身之上，用心感受着其中心跳般的律动。
“我在寻找一个叫阿宁的人，你知道她在哪里吗？”
那棵大树略作迟疑，随后忽然在林间开始缓慢移动，竟是主动让出一条道来。
云逸和蓝真心沿着道路走到尽头，刚好面对一棵枝叶茂盛的树。
“阿宁？”云逸轻声问道。
树干上的青金纹路如呼吸般闪烁，似是在无声回答道：“我是。”
云逸递给蓝真心一个眼神，她点了点头，凑上前去问道：“阿宁，你还记得青梧吗？”
下一刻，眼前巨木听到“青梧”二字时，缠绕树干的藤蔓无风自动，叶片簌簌震颤像是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一簇簇缀着露珠的白花在枝头绽放。
纵使数千年一闪而过，她竟然还记得那个只在生命中短暂出现的名字。
蓝真心偷偷看了眼云逸，莫名有些伤感。
她自言自语道：“如果我也化成一棵树，不知道会不会有人一直记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