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们忙着参观这座缩小版凡尔赛宫的时候。两个孩子却跑去逗梅花鹿玩。梅花鹿不怕人。两只大眼睛水汪汪的。如同绵羊一般温顺。
嫣儿从兜兜里拿出两块包装精美的瑞士巧克力。细心的剥开。喂给梅花鹿吃。小北刚要说鹿不吃这个。哪知道一头梅花鹿伸头过來将巧克力连包装一起吃了。嘴巴咀嚼几下。露出奇怪的表情來。
几米外的铁栅栏后面。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头带着个男孩正蹲在地上铲杂草。男孩看见嫣儿手里花花绿绿的糖纸。吞了一下涎水。
“那是陈主席家的少爷和小姐。”老头拿着小铲子头也不抬。“根啊。下辈子托生到好人家。你也能过上吃香喝辣的日子。”
男孩死死盯着小北和嫣儿。吸了一下鼻涕。
小北发现了这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男孩。走过來和他隔着栏杆对视。
“你叫啥。”小北问道。
“杨树根。”男孩低下了头。
小北忽然跑回去。从妹妹手里拿过一块巧克力。手伸过栏杆。摊在杨树根面前。
杨树根不接。
别墅门前。佣人喊道:“少爷。小姐。老爷叫了。”
小北弯下身子将巧克力放在地上。说:“这是外国糖。可好吃了。”然后拉着嫣儿跑了。
过了一会儿。杨树根在捡起那块巧克力。小心翼翼的掰下一小块放在嘴里。一种前所未有的美妙滋味弥漫在口腔里。让他如腾云驾雾一般。
“根儿。少爷给的啥好吃的。”老头问道。
杨树根掰下一块给老头品尝。老头咂咂嘴道:“一股苦味。啥玩意啊。合着有钱人都吃这样的东西。”咕哝着走远了。
望着远处绿树掩映的白色大理石宫殿。杨树根暗暗发誓。等我有出息了。天天吃黑洋糖疙瘩。
……
陈子锟召开家庭会议。宣布这里是新家。以后至少大半年时间要住在这里。夫人们自然是很不满意的。北泰虽然建设的不错。总归是个小县城。和上海沒法比。就是和省城相比都差了许多。
“咱们家不搞专制。谁想住在哪儿就住在哪儿。北平、南京、省城、上海、北泰。反正都有房子。你们爱去哪儿就去哪儿。”陈子锟打心眼里不想让夫人们住在一起。成天沒别的事儿。就是拌嘴。他甚至怀疑。古代有些皇帝死的早。是被后宫争宠硬生生气死的。
夏小青第一个表态:“我们娘俩四海为家惯了。在哪儿不是住。我陪着老爷。你们去上海吧。”
此言一出。姚依蕾和鉴冰岂能示弱。都表示愿意住在北泰。
“得赶紧把百货公司盖起來才行。”这是姚依蕾的要求之一。
鉴冰也说。北泰人气不旺。冷冷清清的不好玩。
陈子锟道:“罗马也不是一天建成的。给我十年时间。保管把北泰建的比省城还大。还气派。”
……
一家人就这么住下了。陈子锟依然到处奔波。在北泰沒住几天就赶赴南京开会。散会的时候。刘婷帮他整理文件。却发现了《浪子燕青》的手稿。随意翻阅了一下。不禁惊道:“陈主席很有文采啊。”
陈子锟心中得意。却假惺惺的谦虚道:“哪里哪里。胡乱写着玩的。”
刘婷道:“剧情紧凑。人物性格鲜明。篇幅长短正好可以拍一部电影。咦。做剧本倒是蛮合适的。”
陈子锟道:“真的么。”
“当然是真的。现在的电影虽多。但良莠不齐。缺乏精彩剧本。我想这部手稿拿到上海那些影业公司去卖的话。肯定会疯抢的。”
刘婷的话给了陈子锟很大信心。正好要到上海去接洽一笔进口机器设备。顺带着趟一趟路子。真能拍成电影。也算是个雅好。
堂堂中央大员。像个寒酸文人一样去兜售剧本。陈子锟觉得很沒面子。特地穿了件竹布长衫。沒带枪。也沒带保镖。和刘婷一起。拿着手稿去了上海滩最著名的明星影片公司。
不出五分钟。两人便被客客气气送出來了。人家说最近沒有投资古装片的打算。请他们另寻门路。
陈子锟有些泄气。刘婷却说上海的影业公司多如牛毛。不如再找几家试试。
于是又去了联华影业、大中华百合影片公司、艺华影业公司。无一例外吃了闭门羹。沒人对一本描写梁山好汉的剧本感兴趣。态度最好的一家。也不过是愿意花五块钱把手稿买下权作储备。
陈子锟大为沮丧。闷闷不乐的回去。正巧李耀廷邀请他参加儿子的双满月。强打精神赴宴。席间李耀廷谈笑风生。问陈子锟你今儿怎么看起來有些不高兴啊。
“哥哥我今天被打击了。”陈子锟自嘲的笑笑。将这事儿当成了笑话说了出來。众人哈哈大笑。李耀廷道:“不是锟哥你文采不行。是那帮家伙有眼不识泰山。回头我找几十个弟兄。挨个砸一遍。让他们知道马王爷几只眼。”
慕易辰道:“拍电影的这帮人很浮躁。哪会沉下心來看剧本。再说他们都有专门的剧作人。为明星们量身打造剧本。陈主席不必介怀。手稿带了么。给我瞧瞧。”
陈子锟拿出手稿。慕易辰翻看一下。和车秋凌耳语了几句。道:“故事很精彩。既然他们不愿投拍。为什么我们不自己拍呢。”
李耀廷一拍大腿:“对啊。拍电影算什么。不就是砸钱捧角儿么。听说这行不但來钱快。还能玩女明星呢。哈哈。”
李夫人是位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女塾毕业。斯斯文文的。听丈夫说出这么粗俗的话。不禁白了他一眼。
李耀廷沒当回事。道:“我说真格的。咱们也鼓捣一个影业公司耍耍。好歹也算一门正当生意。”
众人一拍即合。吵嚷着让陈子锟出大头。当董事长。
陈子锟当仁不让。借着酒劲给公司起了名字:“他们是什么明星巨星的。咱们就叫紫星影业。红得发紫。怎么样。”
大伙儿哄然叫好。
一家新的影业公司就这样成立了。董事长是陈子锟。总经理是李耀廷。在租界工部局申请了牌照。租了办公室。从美国订购胶片摄录机。灯光音响之类摄影棚全套家伙事。又从好莱坞高薪聘请摄影师和导演。大张旗鼓的干起來。
自从紫星影业在申报上登了广告后。大把大把的少男少女都跑來应征。差点把门槛都踩破。看到走廊里挤满了怀揣明星梦的年轻人。陈子锟觉得自己这步棋走对了。电影在中国还是个新兴产业。不但能赚钱。还能起到教化社会的作用。
初选淘汰了一批歪瓜裂枣的报名者。剩下的都是具备高小以上文化程度。眉清目秀的青年男女。可是试镜的时候却让陈子锟大失所望。一个比一个僵硬做作。夸张卖弄国语也念不标准。实在无法容忍。就这样的货色。跑龙套都嫌不够格。更别说演主角了。
沒辙。好演员都被各大影业公司签了。什么金焰、朱飞、雷夏电、胡蝶、阮玲玉之类的。就算有钱也挖不过來。
正在一筹莫展之际。忽然一封电报摆在陈子锟面前。说是江洋大盗燕青羽再度落网。请主席批示如何发落。
陈子锟大笑。踏破铁鞋无觅处得來全不费工夫。男主角这不就有了么。
……
燕青羽是在送盲女小秀回家的时候落网的。德国医生的医术很高明。手术相当成功。小秀重见光明。对燕大侠感恩涕零。哭着喊着要以身相许报答他。燕青羽一兴奋就放松了警惕。在小秀家院子里束手就擒。
这回江东警察厅不会再给他可乘之机。派专人严加守卫。手铐脚镣都是焊上的。拿锉刀也得锉俩小时。燕青羽知道这回自己是真栽了。
三日后。一队警察前來提人。把他从暗无天日的死牢里拉出來。押上汽车开往郊外。燕青羽以为要枪毙自己了。想喊上两嗓子什么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什么的。可这闷罐汽车里连个窗户都沒有。更别提沿途路边人山人海的看客了。
这让他非常郁闷。心说老子一世英名。居然就这么不声不响被崩了。真他妈憋屈。
汽车颠簸了半小时开到了地方。一马平川的空地。怎么看也不像是刑场。燕青羽被押上了一架飞机。这让他又兴奋又害怕。兴奋是因为以前沒上过天。害怕是担心警察厅变着花样处决自己。从天上丢下來那不成烂泥了。
飞机慢腾腾飞了四个小时。抵达上海虹桥飞机场。降落之后。一辆绿色卡车开过來。燕青羽被押上卡车。车上坐满了戴钢盔穿卡其军装的士兵。更让他如坠五里雾中。
最终目的地是租界一栋洋房。门前站了几个礼帽风衣的彪悍男子。燕青羽走南闯北多年。一看这几位就是身上带喷子的帮会中人。
燕青羽被带进一间铺着地毯挂着油画的豪华房间。镣铐在柔软的地毯上拖动。毫无声息。陈子锟坐在壁炉旁。向他举起酒杯:“又见面了。燕大侠。”
“给我一杯酒喝。嘴快干死了。”燕青羽大大咧咧道。
陈子锟道:“先别忙喝酒。现在摆在你面前有两条路。一。接受法律的制裁。我估摸着照你的罪行。处决都是轻的。起码枪毙五分钟;二。给我把这份合同签了。从此你就是上海紫星影业公司的签约男演员了。怎么样。你选哪一条路。给你一分钟时间考虑。”
燕青羽道:“我选第一条。”
陈子锟纳闷道:“为什么。”
燕青羽道:“我这个人生性耿直。不会演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