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州,
苍河,
玄冰宗山门前,
一名看上去三十岁上下的男修负手而立,
其面容轮廓分明,眉浓如横峰,
一双眼瞳似淬了寒星,沉静中透着锐利锋芒。
他身着玄冰水纹道袍,领口袖口却绣着暗金雷纹,
背负一个金红色的剑匣,内中隐有雷鸣传出。
其身形挺拔如松,周身气息沉凝如渊,
似将锋芒藏于内敛气度中,只待出鞘便会划破长空。
这是历经世情历练出的沉稳,亦是剑修骨子里的凌厉,让人一见便知绝非庸人。
此人正是在外闯荡了几十年,新近回归三黄谷的何贤安!
“姑母。”
何贤安见到缓步而来的何碧瑶,微微躬身行礼。
何碧瑶看着眼前的何贤安,只觉得非常陌生,
毕竞双方交集不多,仅仅是都出身三黄谷,
而何贤安还是大房旁支,与她血脉隔得甚远,
加之对方修为如今还在她之上,她自然不好拿什么架子,只道:
“贤安,三黄谷重建的如何了?”
何碧瑶原本只是客套的问上一句。
可何贤安听到“三黄谷”三字,原本沉静的眼瞳骤然亮起,
像淬了星火般灼灼生辉,连带着语气都拔高了几分:
“姑母有所不知,谷中重建已近尾声!
盛延叔带着族人把明道堂、黄精院等大小建筑都按祖制重修了一遍。
天君埋下的三阶灵脉,日夜升腾灵气,
连当年被毁坏的各院药田,都重新开垦出来,甚至新增了数万亩。
盛延叔干劲十足,领着族人们都撒下了灵药种子。
盛延叔还说:
沾着三阶灵脉的气劲儿,加上咱们何家祖传的灵植术,怕是三年就能收十年份的!”
一说起三黄谷重建之事,何贤安浑似变了个人,
收起了满身锋芒,整个人显得赤诚,真挚。
他说着还往前凑了半步,忍不住伸出手比划起来:
“猿枭山那边还送来了几个有灵根的娃娃,说是要回归祖脉。
我亲自查验过,都是颇有潜力的苗子,基本都是中等偏上的灵根资质。
如今在猿枭山主事的何良意,还托人捎来消息,
还说等日后时机成熟,要把他那一支全部迁回三黄谷。
我看用不了几十年,咱们三黄谷祖支,怕是比原州何发展的还好!”
谈及未来,何贤安眉峰飞扬,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热切:
“等谷内的族人再多些,灵田都耕种起来,
我打算在谷北临近大石山的地方修一座剑庐,
天君当年传我的《天丛云剑》和《明元灵剑真诀》,
我会择合适的族中子弟传下去。
何贤安滔滔不绝的述说着对未来的展望,目光中满是对未来的殷切展望,
仿佛三黄谷漫山的灵雾、抽芽的黄精、练剑的娃娃都在眼前晃,
他曾立志修行入道是为了守护族人,护卫家族,
如今,正在一点点践行。
看着何贤安神采飞扬的模样,
再听到其对自己弟弟何盛延的亲近,
何碧瑶对其多少是有些佩服的,
但还是忍不住,道:
“贤安,当年天君亲自挑中你,带你去伏火山修炼,又传你诸般功法。
三黄谷固然重要,是你道途初心所在,
可天君的嘱托却也得牢记心上!
此番,你虽是以玄冰宗弟子身份前往灵州,参与问符法会,
但千万别忘记,是天君亲自点名要你去的,
切莫丢了天君的脸面。”
何贤安闻言点了点头,目光中的热切收敛起来,道:
“姑母放心,贤安省的。
天君对我恩同再造,我定会全力以赴的。”
“那我就放心了。”
两人说话间,
天边忽有一艘明黄色的飞舟破云而来,舟身刻着玄奥的万阙道纹。
船头立着个戴银色面具的披发修士,正是尸鬼慕容狮霄。
并不算大的飞舟内,还一头一尾舟坐着两人,
杨昭身着明黄色金边道袍,微微昂着头,脸上不经意间露出一抹倨傲之色;
元修则着素色道袍,指尖撚着一枚玉算筹,眉眼间带着几分疏离。
飞舟悬停在了玄冰宗山门前,杨昭看到何碧瑶,还是立时起身行了一礼,
而后,目光落到了何贤安身上,不由道:
“阁下可是天君当年带在身边修行的剑修何贤安?”
“三黄谷何贤安,这厢有礼了。”
何贤安也不怯场,对着杨昭一礼。
元修也上前见礼,但无论对何碧瑶还是何贤安,都并不热切,
整个人冷冷地,像一块冰。
“何贤安,天君有令:
命你随我前往灵州天符门,参加问符法会。
上船吧。”
慕容狮霄声音冷硬,
他不过一介尸鬼,
此行又被调成了假丹修为,
无需在意人情来往,
待几人寒暄结束,便开始公事公办。
何贤安闻言不敢怠慢,立时纵身跃上飞舟,与何碧瑶道别。
飞舟徐徐动了起来,化作一道明黄色流光,朝着南面穿云破空而去。
可让何贤安没想到的是,飞舟还没驶出苍河地界,杨昭和元修就掐起来了。
“元修,你那算筹都快撚碎了,莫不是怕灵州的道友笑你只会摆弄这些小玩意儿?”
一声嗤笑响起,杨昭率先开炮。
元修擡眼,语气平淡却藏着锋芒:
“总好过某些人,连自己的金合指都炼不熟,还敢四处夸口能逆斩大真人。”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从神通修炼争到灵州法会的名次,
杨昭咄咄逼人,元修绵里藏针,
慕容狮霄却仿佛没听见,只专注操控飞舟穿过云层。
飞舟一路向南,穿过巴州,又进入云州,之后再穿入黔州。
一路上,杨昭和元修二人的唇枪舌剑没停过,
何贤安初时还想劝解来着,可眼见假丹境的慕容狮霄都不管,
他也懒得理会,干脆盘膝闭目,一门心思揣摩神通剑诀。
至于沿途的风景,他在外游历多年,早看腻了,
就这般,四人一路穿州过县,
几日时光一晃而过,
待行到临近狮子山的地界,
眼见这边有一座新的仙城拔地而起,
杨昭又闹起幺蛾子,嚷嚷着要去仙城里买灵酒。
他之前成日跟着叶楚轩转悠,其他的没学到,偏生染上了酒瘾。
这酒瘾一发作,杨昭跟个混不吝似的,连慕容狮霄都压不住。
结果等杨昭兴高采烈的买回灵酒,
正准备对元修炫耀,
结果转头就被元修“不小心”打烂了酒坛,
两人为此在仙城边上大打出手,
从仙城一路打到狮子山元合宗山门前。
慕容狮霄压根儿不管,
何贤安更插不上话,干脆当哑巴,但心里却觉得:
“这些宗门弟子,着实也太难管束了。’
就这般打着闹着,一路到了灵州。
同船的几人除了慕容狮霄外,
其他三人都没想到,
此番灵州之行竟会一去不知年,
等他们再回到各自的家族与宗门时,
已然是很多年后!!
大半年后,
眼见着已然开春,
万阙宗开宗大典在即。
这一日,
镇海山内格外宁静,看不见半个人影。
轰隆!
突然间,
镇海山入口处,传来一声巨响,
却见一只明黄色的巨手从天而降,
抓着一方数百丈高矮的巨大条石,
一把掼入了镇海山的入口处。
待得明黄色巨手缩回天穹之上,消失的无影无踪,
就见镇海山入口处好似多了一座方形的山峰,
细细一看,
才发现一块高达数百丈,占地极宽的巨碑,
石碑上以明黄道纹书就了两个大字--
万阙!
过了好半响,
山中的门人才纷纷冒出来,
各自驾着法器跑来山门前好似看稀奇一般。
“这简直当真好似移了座山来啊!”
“天君之威,深不可测!
当真如人间神灵一般。”
“我敢说咱们万阙宗的门头,是所有宗门内最为气派的。”
一众弟子围在山门前,七嘴八舌的说了起来。
没多久,
山中传来了李鸣威严的声音:
“好了,都各自去忙吧。
开宗大典在即,切莫出了纰漏。”
李鸣在玄冰宗时已然担任了好些年掌教,
自然还是有威望的,
聚在山门前的弟子瞬间做了鸟兽散。
眼见宗内上下各自忙碌起来,
李鸣一路上了通天峰,
待进入传道殿内之后,
只见师尊的化身靠坐在大殿深处的明黄色座椅上,
眉头紧紧皱起,一脸凝重之色。
“师尊,不知出了何事?”
何青回过神来,摇摇头道:
“尸鬼传来消息说,那三阳秘境似乎出了点问题,
原本前几日就该开启通道,入内的修士便能出来,
可直到今日,尚未有通道开启的迹象。”
尸鬼慕容狮霄带着杨昭,元修和何贤安三人,
前去灵州天符门参加问符法会。
原本是一切顺利,三人在法会上也各自绽放光彩,
斗法环节上,元修和杨昭都闯入了三十二强,
何贤安更是凭着一手内外双修剑诀,杀进了八强,
三人都获得了三阳秘境的进入资格,
携手进入了秘境之中历练。
这本是皆大欢喜之事,可临近结尾却似乎出了岔子。
李鸣闻言一惊,连忙问道:
“那金霞派和元合宗那边怎么说?”
“他们都还在等。
不过三阳秘境不涉及先天灵物的产出,
他们原本也没派出真丹种子一级的修士,
对此事并不太上心。”
金霞派和元合宗底蕴十足,不是何青手下这些大猫小猫能比的。
“罢了。
此事暂且搁置,若真出了问题,
我亲自走了一趟便是。
眼下还是着重开宗大典一事。”
说着,何青看向李鸣询问起诸般事来。
李鸣一一回复,
无论是门中准备,还是对周围各大宗门的延请,乃至各大家族的的献礼等等。
何青也只是例行询问,见李鸣安排的井井有条,便也不再多问。
“那就静待三月初六吧。”
何青心知,对他来说,
开宗大典只是个契机,当众做出选择的契机!
三月初六,
天清气朗,万里无云。
原本早间天色还有阴沉,
也不知何青用了些什么手段,生生让原州的天晴了。
晌午时分,
镇海山山道入口处,流光如织,人头攒动。
最先抵达的是西岐州明净宗的队伍,
三艘青虹飞舟首尾相连,
当先的飞舟舟头立着一名身着银白法袍的年轻修士,
正是明净宗掌教的嫡孙,林墨。
他自恃出身高门,又是明天君嫡亲血脉后人,亲爷爷还是宗内掌教,
一路与随行的长老谈笑风生,语气里满是对新晋天君的轻慢:
“听说这位新天君何青,当初不过是依附那位寒天君的爪牙,
只因为赶上好时机,捡了大离仙朝北伐元天魔门的大漏,才能证道息土。
你看他都没能耐另辟根基之地,
还捡着当初地灵宗的旧地,镇海山这么个魔修弃置的荒山做宗门立基之地,
能有什么气象啊?
说不得,还比不了正一门那位小位天君。”
那些同行的长老倒是不敢随口非议天君,无人附和林墨,
但因为林墨血脉高贵,也无人敢说他什么。
然而,等飞舟刚靠近镇海山入口,林墨的面色一下凝重起来。
只见入口处横亘着一块数百丈高的巨碑,碑身如山峰般巍峨,
“万阙”二字以明黄道纹书就,字里行间流转着厚重的息土道则气息,
哪怕隔着数里,都能感受到那股镇压天地的威压。
林墨瞳孔骤缩,下意识攥紧了腰间的灵剑,
原本倨傲的神色瞬间敛去,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这.这是移山为碑?
这般道则威压,怕是比我明净宗的镇山碑还要强上三分!”
这门头巨碑仿佛一下镇压住了这位高门纨绔的嚣张气焰,
待叶楚轩领着门中弟子前来迎接时,
林墨脸上倨傲之色尽去,倒是主动和叶楚轩攀谈起来,仿佛一见如故的样子。
“苏教习,这位息土天君当真是你旧识?”
明净宗等人才入了山门内,十余艘大离仙朝的离火战舟齐齐朝着镇海山而来。
当中一艘战舟上,立于甲板上的嘉瑞县主,看过那巨碑上的“万阙’二字后,
一脸不可置信的询问着身边的随行教习,苏青子!
苏青子与当年一般,仍旧带着半张银色面具,
但背后的剑匣却不见了,身上穿的是离阳王府的赤金色剑纹教习服,
留长的青丝聚拢为一,扎了个高马尾,整个人看上去颇为干练。
“如果之前打探的信息没错,
这位息土天君何青,出身和州苍河三黄谷,
那便是我认识的那个何青,当年他还向我讨教过阵法。”
苏青子语气波澜不惊,可内心远不似这般平静,
脑海中不时浮现出当年的一幕幕。
“或许当年他把我当沙包打着玩的时候,就藏了许多神通手段吧。
苏青子心中暗自摇了摇头。
“不可思议!
那按照苏教习所言,
这位天君大人步入道途满打满算都不到六十载,
甚至三十来岁时,还落魄的很,
在一个筑基小家族内,当供奉丹师?
不可思议,太不可思议了!”
嘉瑞县主一边摇头,一边感叹。
说实话,苏青子也搞不懂何青是怎么一步步成就天君的,
但她心头晓得,自己应该没搞错,因为陈金虎也确定此事的。
“不奇怪,历来证就金丹大位者,都是承接了天道命数的存在。
天命不显时,这等人或许平平无奇,
可一旦天命显化,就是跳脱出寻常的存在。”
一个声音传来,却是曾与死冥化身携手抗魔过的明焰大君。
“姐姐说的是。”
嘉瑞县主走上前挽起明焰大君的胳膊,二人的容貌倒有几分相似,神态也颇为亲昵。
说着,嘉瑞县主又看向那“万阙’二字,道:
“姐姐,这位天君在开宗大典前,
给镇海山立下这等门头,
怕也是在宣示自己的神威吧?”
“自然。”
明焰大君点点头,望着那“万阙’二字,
似是受到道则之力的影响,好看的睫毛颤动不停,
直到收回目光,方才感触颇深道:
“这等移山倒海般的大手段,非得天君将法天象地凝练出来,
且威能相当之强,才能做到的。
这位息土天君,证道大位不过一两年,就有了这般神通手段,
足以说明此人天资之高,悟性更是高绝,
堪称千年一出的绝世天才!”
评价这么高?
苏青子听着,不由拿记忆中的何青对比,完全没觉得何青哪里天才了。
她还记得,何青的剑诀都是郑紫若师妹教授的,更高阶的剑诀还是陈金虎指点的。
“这家伙到底是怎么成就金丹天君的?!’
满怀着疑问,大离仙朝一千人被迎进了镇海山内,
只是一入山中,曾来过镇海山的明焰大君就失声惊呼道:
“这是镇海山?”
只见满山的明黄灵光之中,
一只巨掌,以五道独峰为指,
托起一座通天高峰。
遥望峰顶,
一座明黄宫殿于云层中时隐时现。
宫殿四周,灵气如云汇聚,
这灵云在山中随风飘动,时而落下一场灵雨,
灵植得此浇灌,立时生长一截,
修士沐浴在灵雨中,更如灵气灌顶一般。
“以掌托天,行云布雨!
好大的手笔,好玄奇的造化手段!
这位息土天君绝非寻常天君可比!!”
跟在大离仙朝后面,进入山内的是金霞派和元合宗之人,
领头的王道真与乌青云听到明焰大君的惊呼,二人不由面面相觑。
王道真此前还在与跟乌青云调侃,说:
“以何青的性子,怕是要借开宗大典向咱们二宗打不少秋风呢。”
可此番进入镇海山内,一观山中风貌之后,才晓得是大错特错。
王道真指着山峰与谷地间,不时显出的巨大阵纹,低声道:
“若我看的没错,这万阙宗内的地脉被何天君梳理的精妙至极,
以此阵势,其他不说,
日后土相真煞一物,对万阙宗来说可是唾手可得。
只怕要不了百年,万阙宗便能生出不少气象的。”
乌青云点点头,随即转过看向一同来的乌秀珍道:
“秀珍,若之后有机会与何天君说上话,一定要叙叙旧。
天君们彼此的来往咱们管不到,可你与何天君曾共度患难,这份情谊却不能轻掷了啊。”
“秀珍省的。”
随着各方宾客陆续抵达,
镇海山在五峰之间开辟的专门用来迎客的道场石坪上,
已然渐渐挤满了人影。
原本带着轻视而来的修士们,
此刻都收敛了狂态,
对着万阙道宫的方向肃然起敬。
但山中的修士却不知,
就在他们等待息土天君露面的同时,
万阙道宫内,
一场紧张的谈判,
已然临近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