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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石门之后是一片虚空。
没有地面，没有穹顶，没有圣光，没有法则的嗡鸣。
只有一片无边的、黏稠的、连时间流速都变得模糊的黑暗。
高阳盘腿坐在虚空中，白袍垂落在虚无之上，面容依旧是那副四十岁中年人的普通模样。
只不过这一次除了他还有另外一道身影。
少年模样，素白长袍，面容清秀，正是刚从命死竞技场飞升而来的白沐恩。
这位教皇的灵魂体微微发颤，边缘的光芒明灭不定。
他在高阳面前跪了下来，头低得几乎埋进胸口，声音沙哑而破碎。
“神明大人……我太傻了。我有罪。我被他骗了……从头到尾都被他骗了。我用了想象力复刻他的实力，却被自己的想象力反噬。我丢了高塔圣国，丢了教廷，丢了您寄予的厚望……我……”
高阳抬手打断了他。
动作很轻，像拂去一缕烟尘。
他的声音在虚空中响起，平淡得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你是近千年唯一一个通过时间法则洗礼的勇者，是我亲自挑选的教皇，你怎么会有罪？”
白沐恩愣住了。
他抬起头，那双灰白的眼眸里写满了困惑与茫然。
他在命死竞技场里被林默彻底击碎了一切。
他跪在血坑里等死的时候，觉得自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但此刻神明却告诉他，你没有罪。
“可是……”
他的嘴唇翕动着，但还没有说出话来，高阳再次开口。
“你做得很好。”
白沐恩的灵魂剧烈震颤了一下。
他看着高阳那双星海之眼，想从里面找到一丝嘲讽、一丝安慰、哪怕一丝情绪……但什么都找不到，只有无尽的、流淌着金色符文的星河。
他不明白。
他想不通为什么神明会说‘做得很好’，明明自己把一切都搞砸了。
他想开口问，想把这些困惑全部倾倒出来。
但他的嘴唇刚刚张开，眼前的虚空便骤然扭曲。
黑暗褪去，光芒涌来。
土路的黄色，槐树的绿色，母亲围裙的蓝色。
他竟然来到了记忆中村口那棵歪脖子槐树的下方。
树下站着母亲，手搭在额前遮着阳光，正往村外张望。
她的头发还是黑的，脸上的皱纹没有记忆中那么深，围裙口袋里鼓鼓囊囊塞着一把花生。
白沐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六岁的手，掌心还残留着昨天爬树磨出的水泡。
他想起来了，就是今天。
父亲托人带了口信说今天到家，母亲激动得一宿没睡，一大早就起来蒸了一锅白面馍。
他想到这里，下意识的向着村口的方向看去。
远处，一个人影从土路尽头快步走来。
不是记忆中那种沉重拖沓的步伐。
那个人影走得很轻快，肩上扛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脚步踏在黄土路上带起一小串灰尘。
看起来意气风发。
走近了才看清，父亲的脸比记忆中年轻很多，眼角还没有那么多皱纹，皮肤虽然还是黝黑，但泛着一种白沐恩从未见过的、健康的光泽。
父亲看到母子俩，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扔，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张开双臂一把将母亲和他同时搂进怀里。
那力气大得把白沐恩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脸上蹭到的胡茬扎得生疼。
男人放声大笑。
“今年行情好，老板多发了两个月的工资！我打算明年去南方做点小生意……在那边跑了两年跑熟了，不愁门路。”
母亲把头埋在父亲怀里，肩膀在轻轻发抖。
她哭了，但哭的时候嘴角是翘的。
白沐恩看着母亲的脸，发现自己记忆里从来不记得母亲笑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
然后生活就像被按下了快进键的留影水晶，画面一帧接一帧地从他眼前闪过。
每一帧都明亮、鲜艳，跟他记忆中那些灰扑扑的旧画面截然不同。
父亲去南方做生意，第一次只赚了几千块，第二次翻了倍，第三次开了自己的小店。
母亲搬到了镇上，租了一个带阳台的房子，阳台上养了七八盆花。
花开的时候她拍了照片，寄到白沐恩的学校。
白沐恩考上了好学校，毕业找到了好工作，在城里买了房。
他把父母接到城里住，父亲的背依旧挺直，母亲的头发白得很慢很慢。
他在父母的催促下相了几次亲，最后和一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姑娘结了婚。
婚礼那天父亲喝多了，举着酒杯站都站不稳，却非要拉着他的手说个不停，说了什么他一个字都没记住，只记得父亲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一直在抖。
他有了孩子，父母做了爷爷奶奶。
母亲抱着孙女在阳台上看花，嘴里哼着那首小时候哄他睡觉的童谣。
父亲坐在沙发上打盹，脚边趴着一条黄狗，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板。
一切都那么好。
这正是白沐恩心中向往的一生，是他口中心想事成的一生。
但这些终究是幻境。
虚空中，高阳静静地看着白沐恩的灵魂。
那道少年模样的灵魂体此刻蜷缩成一团，双臂环抱着自己，脸上挂着白沐恩这辈子从未有过的、发自内心的笑。
他沉浸在高阳编织的幻境里，过着那个他本应拥有的人生。
那是一个没有辜负、没有欺骗、没有在父母葬礼上质问苍天不公的人生。
那个白沐恩没有跪在灵堂前怒吼‘老天爷你太不公平了’，没有在绝望中被召唤法阵选中，没有在陌生的大陆上战战兢兢地苟活，没有把自己的老实和善良一寸一寸地换成对神明的盲信与服从。
但幻境终究是幻境。
高阳伸出手，五指虚握。
白沐恩的灵魂骤然亮起刺目的金色光芒，无数道极细的时间法则纹路从灵魂核心向外蔓延，将灵魂体切割成无数细密的碎片。
幻境中的画面开始崩塌……母亲的笑容碎裂成光点，父亲的背影消散成烟尘，新娘弯弯的眼睛化作流萤，阳台上的花一瓣瓣凋零。
但白沐恩还沉浸在幻境中没有醒来，嘴角依旧挂着那个满足的笑。
他不知道自己正在被炼化。
或者说，他知道了也不会在乎。
最后一道灵魂碎片融入高阳体内，时间法则的拼图又完整了一分。
高阳收回手指，虚空中只剩下一片寂静。
那些由白沐恩灵魂碎片逸散出的微弱光点，在黑暗中飘浮了片刻便彻底熄灭。
教皇，大陆最强半神，神明的代行者……在这个无边无际的虚空里，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高阳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对着那片什么都没有的虚空，淡淡地开口了。
“太慢了。林默，你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
话音落下，高阳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人类帝国的场景，随后一步迈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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