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0章 “胜利者不受谴责！”
盖乌斯国王目光空洞地落在大殿穹顶的某处浮雕上，思绪却已经飘向了如同噩梦般纷至沓来的最近半年经历。
那段时光的每一幕都充满了令人窒息的不真实转折。
一切的崩塌始于那场该死的边境之战。
他至今都无法完全理解，艾菲因的军团究竟是如何如同鬼魅般绕过了锡兰王国经营了数百年的，号称“铁壁”的西北边境防线。
他们就那样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帝国主力军的后方，如同天降神兵给与了毫无防备的锡兰军队致命一击。
苦心经营数代人的边境防线，在旦夕之间土崩瓦解。
通往锡兰腹地的大门被彻底撞开，艾菲因的铁骑从此可以长驱直入，再无险可守。
然而噩梦才刚刚开始。
紧接着便是那场被他寄予厚望的“灰烬平原”会战。
那次与瑟雷恩王国精心策划的联合作战，旨在将风息王国的远征军诱入包围圈，然后一举歼灭。
缓解来自风息王国的压力。
计划本该天衣无缝。
可是结果呢？
艾菲因的军队再一次如同从地狱裂缝中钻出来一，般成建制地出现在了数千公里之外的灰烬平原。
他们不仅没有落入圈套，反而对自以为是猎人的锡兰与瑟雷恩联军进行了一场残酷的反包围、反伏击。
惨败。
一场彻头彻尾的，毁灭性的惨败。
帝国最后最精锐的野战军团在那片被火焰与鲜血染红的平原上几乎被屠杀殆尽。
经此一役，锡兰王国的脊梁被彻底打断。
原本连成一片的国土被艾菲因的兵锋硬生生切割成了两半。
一个庞大的王国就此被肢解，陷入了各自为战、坐以待毙的绝境。
再然后就是更加令人窒息的这一个月时间。
最近这三十个日夜仿佛是一柄柄钝刀，缓慢地切割着王国最后的生机。
中部七城联盟，曾经被誉为“帝国粮仓”与“黄金血脉”的富庶之地。
竟然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突然集体倒戈。
甚至连王国派去的那些手握重权的监察专员，也一同裹挟着税款与忠诚投入到了叛军的怀抱。
失去了这个最重要的财税来源，困守奎撒昂的王室及其附属军队的财政瞬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窘迫境地。
金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涸，士兵的饷银、武器的维护、甚至是最基本的粮食供应都开始变得捉襟见肘。
然而祸不单行。
就在同一时期，那个一直潜伏在阴影中的“王冠荆棘会”——那支由前朝遗老与顽固贵族组成的、真正意义上的前朝余孽。
他们竟然也公然与“归冕城”的叛军合流。
这一举动，如同在已经沸腾的油锅中泼下了一瓢冷水，瞬间引发了剧烈的政治爆炸。
它对仍然效忠于王室的北方诸省造成了无法估量的政治冲击与心理压力，许多原本还在观望的势力开始动摇、离心。
再加上之前因为要跟海贼王雅恩·修斯合作建造幽灵船。
为了筹集雅恩提出的那笔庞大的令人心惊的军费。
盖乌斯王室将手伸向了这些世家大族身上。
积累的怨气终于在此刻爆发，又有好几个建国初期的大贵族们脱离了奎撒昂一方。
但盖乌斯，以及在座的每一位锡兰重臣的心中都无比清楚。
所有这些背叛、崩溃与混乱的最终根源都指向了同一个名字——艾菲因。
是那个新兴王国所展现出的强悍到令人绝望的军事实力，给这个曾经的“大陆第一强国”施加了难以承受的的压力。
直到此刻锡兰的君臣们才终于幡然醒悟。
他们回想起多年前那场西北地区交流会上。
那个年轻的艾菲因国王柯恩为何能够以摧枯拉朽之势，击败由两大帝国与“黑墓”组成的联军。
而更让他们感到苦涩与无力的，是那位据说是靠着成为国王床伴，才获封大公之位的“红龙女公爵”亚丝娜·伊利亚特。
她在战场上所展现出的精准冷酷的指挥能力，的的确确已经达到了世间一流名将的巅峰水准。
锡兰王国举国上下，竟找不出任何一人能够在正面战场上，抵挡住她那如同红龙吐息般狂暴而有序的进军步伐。
她的军队，所过之处城池陷落，军队溃散，反抗被碾碎。
这是一种令人绝望的实力差距。
那些穿插、迂回、突袭的路径，每一次都精准地打在锡兰王国最薄弱的环节上，每一次都仿佛未卜先知。
这已经超出了常规的军事谋略的范畴，更像是一种降维打击。
仿佛真的有一只凌驾于战场之上的，全知全能的眼睛在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而一只无形的巨手则随意地拨弄着战争的天平，将胜利毫无悬念地推向对方。
这种被彻底看穿，被肆意玩弄的感觉。
比任何一场惨败都更让盖乌斯感到脊背发凉、心胆俱裂。
他缓缓地抬起头，环顾这座曾经象征着无上荣耀的大殿那金碧辉煌的装饰。
此刻在他眼中却散发着刺骨的寒意，仿佛在为他和他的王国奏响最后的挽歌。
锡兰的太阳似乎真的要落下去了。
不，他还有最后一线生机！
幽灵船！
还有幽灵船！
这是他最后的希望！
只要能够与那位神秘的“海贼王”合作。
从海上直接突袭艾菲因的心脏——翡翠港！
甚至可以将战火直接烧到艾菲因的王都翡冷翠的海岸边！
到那时艾菲因必将首尾难顾，前线的攻势也必然受挫。
整个战局或许就将迎来转机。
他压下心中狂乱的思绪，目光锁定在了站在大殿角落的一道身影上——
那是负责幽灵船建造事宜的海军副司令加斯顿·达文波特。
盖乌斯国王嘶哑而干涩的声音，划破了大厅内令人窒息的沉寂。
“加斯顿将军，听说‘幽灵船’已经全部建造完毕了。
能不能告诉我以及诸位大臣们，它们何时能够正式投入战场？”
被点名的加斯顿·达文波特海军副司令，身形挺拔如松，脸上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凝重。
他向前迈出一步，深深地行了一个军礼，随后抬起眼迎向国王那灼热的目光，用一种沉稳却带着明显顾虑的声音回答道：
“陛下，船体本身确实已经全部完工，并且通过了最终的验收。
但是，我们的水兵毕竟只是经过了短短数个月的紧急训练。
他们对幽灵船这种上古造物的复杂操控，以及在迷雾与阴影中航行的独特战法熟悉程度还远远不够。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暗示自己接下来的话语更加重要：
“参与这种级别的海上决战，容不得丝毫的大意与闪失。
我们需要的是能够在最恶劣的海况下，依旧如臂使指，经验丰富的老船员进行协助乃至主导。”
经验丰富的老船员！
上古幽灵船才出现没几年时间，谁能称得上是经验丰富呢？
毫无疑问，加斯顿所指的正是那位神秘的“海贼王”雅恩麾下那支声威震慑整个西北海域的“猩红掠夺者”舰队！
如今的“猩红掠夺者”早已不再是一支简单的海盗舰队。
他们是这片广袤海域上当之无愧的海洋霸主。
在那面狰狞的猩红骷髅旗下，即便是沿海那几个以海军实力著称的强大海洋王国，也相继倒在了他们的兵锋之下。
他们所倚仗的，正是对幽灵船如鬼神般的驾驭能力。
这些重现上古威能的幽灵船，在他们的操纵下，让整个西北海域的国家都再次品尝到了被深海中的噩梦所支配的恐惧。
加斯顿的话虽然没有明说，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想要让幽灵船舰队形成真正的战斗力，并投入决定性的海战。
那么与“猩红掠夺者”的合作，或者说借助他们的力量作为主导，几乎是唯一的选择。
大殿内再次陷入了一片微妙而紧张的沉默之中。
盖乌斯国王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原本就因焦虑而显得憔悴的脸上，此刻更是笼罩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阴霾。
他的声音仿佛压抑着极大的不满：
“我们不是已经与‘猩红掠夺者’签订过正式的合作条约了吗？
他们现在装备的那些威力强大的魔导炮，使用那些船坞，甚至连建造这些幽灵船本身的巨额花费。
可都是我们锡兰王国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军费！
为了筹集这笔钱，我们甚至不惜加征了北境三省的战时特别税，引得民怨沸腾。
难道花了如此巨大的代价，就不能让他们配合我们展开一次决定性的行动吗？”
面对国王充满压力的质问，加斯顿·达文波特的脸上露出了明显的难色。
他微微低下头，避开了国王灼人的目光小心地回答道：
“陛下，他们倒并没有明确拒绝合作，只是海贼王雅恩·修斯先生本人，目前并不在舰队中。
没有他亲自拍板，舰队里的其他头目谁也不敢，也无权做出如此重大的军事决策。
陛下，依卑职看，这件事恐怕还是需要您亲自与雅恩·修斯先生本人谈一谈，才能最终定夺。”
“亲自谈一谈”！
这个建议让盖乌斯国王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大殿内的气氛再次变得无比凝重。
所有人都明白加斯顿这番话背后的潜台词，与“猩红掠夺者”的合作远非一纸条约和金钱所能完全掌控。
那位神秘莫测的“海贼王”雅恩·修斯才是真正的关键。
而要与这样一位行走于阴影与波涛之上的人物亲自谈谈，其中所蕴含的风险与不确定性，让在场的每一位锡兰重臣都感到心头沉重。
现在可不是当初谈判合作幽灵船的时候了。
如今锡兰的境地人尽皆知，海贼王要是不趁着这次狮子大开口，都对不起海贼这两个字。
盖乌斯深叹一口气，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一种认命般的沉重。
他知道自己或许已经没有太多选择的余地了，缓缓说道：
“好吧，我亲爱的将军，那么请你告诉我，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海贼王先生现在究竟在什么地方？”
听到这个问题，加斯顿·达文波特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
“陛下，我们已经动用了所有能动的力量，寻找了很长很长时间。
可是，就连猩红掠夺者的副团长们都声称不知道他们团长的具体行踪。
恐怕这件事还需要还需要陛下您亲自出面，通过官方渠道或者私下途径询问一下东域帝国的长公主殿下格蕾丝。
也许她会知道一些内情。”
盖乌斯国王在听到加斯顿的回答并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意外或愤怒。
他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
“我知道了，你去安排与海贼王和长公主殿下的见面事宜吧，一定要隐秘。
“同时，通知其他三支主力海军舰队，按照作战部之前拟定的三号作战计划做好最高级别的战斗准备。”
随时准备按照计划开展对艾菲因的海上袭击行动。”
加斯顿右手重重地捶在胸前，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朗声应道：
“是！陛下！”
……
结束了压抑的朝堂会议。
加斯顿·达文波特，这位刚刚还在盖乌斯国王面前表现得忠勇可嘉的海军副司令。
一刻不停地快步穿过数条回廊，身影在阴影中几个迅速的转折。
便悄无声息地踏入了位于王宫偏僻角落的一栋不起眼的建筑。
这里是查尔斯王子秘书马林·帕克森的办公地点。
查尔斯主要负责海军，自己作为海军副司令，去会见查尔斯的秘书。
即便被人偶然瞥见，也合情合理，不会引起过多猜疑。
他轻车熟路地推开一扇暗门，步入一间灯火昏黄的密室。
密室中除了早已等候在此的马林·帕克森，这位眼神精明的秘书官之外。
还有一位身披深色斗篷的身影，正是艾菲因情报网络在奎撒昂的最高负责人，站长胡利安·辛格。
加斯顿甚至来不及寒暄，反手关上密门，朝着胡利安和马林说道：
“两位，你们的柯里昂陛下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现在人究竟在哪儿？，要是再不出现，盖乌斯那边我可就真的瞒不下去了！”
面对加斯顿充满火药味的质问，马林秘书却显得异常平静。
他缓缓地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地看向加斯顿，缓缓纠正道：
“将军，是‘咱们的’柯里昂陛下。”
加斯顿的面容猛地一滞，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随即浮现出明显的不快：
“我是锡兰人，选择与你们合作，也是为了芙蕾雅殿下以及她所代表的、真正的锡兰的未来。”
胡利安站长富有磁性的嗓音，适时地打断了马林秘书与加斯顿将军之间微妙的对峙：
“好了马林，加斯顿将军的忠诚是经受过战火与时间双重检验的。”
他的话语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让加斯顿那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
胡利安继而转向加斯顿，缓声说道：
“放心吧，陛下一定会在最合适的时候出现在奎撒昂的。”
加斯顿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不悦与焦虑终于消散了大半。
点了点头语气，也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那就好，今天盖乌斯又在朝会上追问了。
看他的意思，恐怕很快就会通过其他秘密渠道直接联系格蕾丝长公主殿下。
如果柯里昂陛下再不以‘海贼王雅恩’的身份现身，并给出明确的合作信号。
恐怕盖乌斯那边就真的没有那么好的耐心，继续等待下去了。”
听到这番话，胡利安莫名地轻轻叹了一口气。
叹息声中带着一丝复杂难明的意味，既有些许的无奈，又似乎藏着一点哭笑不得：
“没办法，我们的‘红龙王妃’实在是太能打了。
战线推进的速度，远远超出了国防部和总部那里最初的战略规划。
这才不到一个月，她几乎就要把盖乌斯和他最后的军队给直接赶到无尽之海里去了。
所以，也怪不得盖乌斯这么急着要开展海上行动。
他现在恐怕是真的被逼到绝境了，除了寄希望于海上的最后一搏，已经别无他法。”
胡利安的调侃称呼“红龙王妃”，似乎又让加斯顿想到了什么。
目光在胡利安与马林之间来回扫视了一下，开口道：
“胡利安站长，马林秘书，还有一件事我始终放心不下。
我之前交给你们的那份名单，你们是否已经帮我递交给上面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
“名单上大多都是与我关系密切的亲朋好友，以及曾经与我并肩作战的老部下。
还有他们如今所经营的一些产业和势力范围的具体信息。
恳请咱们的伊利亚特大公在挥师进军时，能够多加留意，千万不要造成误伤。”
所谓城破三日不封刀，作为锡兰国内的老牌贵族，加斯顿在全国各地都有产业。
如今战火纷飞，他的担忧是显而易见的。
看着加斯顿那副忧心忡忡的模样，胡利安的脸上露出了一个令人宽慰的笑容，递过去一个“放心”的眼神：
“不用担心我的将军，您提交的那份名单我们早就第一时间呈报给总部了。
奈芙蒂斯女士已经亲自审阅，并做出了明确的批复。
她保证，您以及您名单上的所有人，都不会在这场战争中受到任何不必要的损失。”
听到这个确切的答复，加斯顿一直紧绷的神经这才真正地松弛了下来。
但随即他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补充道：
“对了，他们最后决定采用的是‘三号作战计划’。”
说完，他自己也不由得失笑般摇了摇头：
“不过想来这件事你们应该早就知道了吧？”
站在一旁，一直保持着沉默的马林秘书，闻言脸上并没有露出丝毫意外的神色。
作为二王子查尔斯的贴身秘书，并且是深得王子信任的心腹，他自然早早就知道了。
事实上，最终选定“三号作战计划”这个关键的战略决策，其中很大一部分的分析与筹划工作，正是由他马林·帕克森亲自协助二王子完成的。
他甚至比许多海军将领都更早，更详细地了解这个计划的每一个环节。
密室内的空气原本因加斯顿的忧虑而略显凝重，胡利安却忽然轻笑一声，打破了沉寂。
他的目光落在加斯顿脸上，笑着说道：
“对了，将军，总部那边刚刚传来一个消息，特意嘱咐我要告知您。”
加斯顿的心神立刻被吸引了过去，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问道：
“什么消息？”
胡利安的嘴角勾起一抹微笑，一字一顿地清晰说道：
“芙蕾雅殿下的登基大典，已经初步定下就在下个月二十三日，于奎撒昂举行！
将军，您可要记着早做准备啊！
届时，您恐怕要以锡兰王国国防部副部长兼海军总司令官的身份，出席这场盛典！”
加斯顿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眼中先是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茫然，随即便被巨大的震惊所取代！
下个月二十三日？
现在距离那个日子已经不足一个月了！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这场席卷了大半个大陆，将数个王国都卷入其中，足以称之为灭国之战的宏大战争，竟然就要在短短一个月内彻底落下帷幕了吗？
这一段注定要被浓墨重彩地镌刻在史书之上波澜壮阔的历史篇章，马上就要在自己的亲眼见证下完结了吗？
这一切来得太快，太突然，以至于让加斯顿产生了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仿佛置身于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境之中。
他的思绪不由得飘飞开来，回想起自己曾经在那些厚重的史书典籍中读到的，关于一个个王朝末年的记载。
那些冰冷的文字，描述着时代的更迭与个人的沉浮。
历史的车轮正在滚滚向前，他已经是这洪流中的一份子了。
那么在这场即将尘埃落定的历史巨变中，自己将会在未来的史书上留下一个怎样的形象？
是力挽狂澜的忠臣？
还是审时度势的智者？
亦或是……
想到这里，加斯顿忽然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他摇了摇头，仿佛在嘲笑自己刚才那无谓的担忧，自言自语道：
“说不定将来这段历史，还需要我来亲自撰写呢！”(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