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意志带我杀出重围
水鬼身体格外强韧,除非斩击一刀两断,否则很难造成决定性的战果。
而钝器就不同了。
这东西破坏性极强,能打出骨断筋折的内伤。
力量足够,完全能造成一击致命的效果。
只要是有骨骼和内脏的生物,没有不怕它的。
事实上,放眼全世界的古代战场,钝类武器普及范围相当广泛——面对重甲敌人,这是最好的攻击手段,反正要比其他武器强。
但缺点也很明显,前摇太大,攻击笨重。
而且,钉头锤足有七斤,是个重型武器,攻击不中就会空门大开,很破坏平衡。
伽罗随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环顾四周,发现村民伤亡很大,菜地极为凌乱,地面都变色了。
那是近似铁锈与赭石混合的暗赭色,由鲜血和泥水染成。
哪怕是十几个农夫围攻一只水鬼的战场,也出现了两个死者——刚遭遇水鬼的时候,他们没展开包围圈,面对水鬼的攻击来不及躲闪,直接被掏心掏肺了——这是初见杀,真的没办法。
让伽罗惊奇和意外的是这些村民居然没溃逃——真是小瞧他们了。
但对村民来说,他们很多人一辈子都待在村子里,往哪逃?
哀兵必胜的说法不是没由来的。
‘这年头……都不容小觑啊。’伽罗暗道。
他现在有理由怀疑,传说中两三个农夫用粪叉捅死水鬼不是没可能——这得在晴天的环境里。
但现在不是晴天。
大雨一直在下,冰冷刺骨,如水蛭在悄然汲取着他的体能和热量。
伽罗浑身都痛,体能大损,但他没空喘息,一边喊人,一边拔腿往教堂奔去。
他亲眼所见,从黑水河爬出来的水鬼不止三只。
村子里的大部分战斗力都在此地,伽罗有些担心后方教堂遇袭。
水鬼进村,无人遏制,必会大肆杀戮。
……
小福特拼命地捂住嘴,他不断用脚蹬地,本能后退,但却无济于事。
背后就是潮湿冰冷的墙角,他能嗅到木墙外牲畜棚的浓郁臭味,耳边充满哗啦啦的雨声。
而怪物就在门口,从水里爬出来、有鱼的特征——正是被诅咒的邪恶生物。
他的父亲老福特和母亲马娜见到水鬼就红了眼,拿起椅子棍子去打,如今双双倒在它的脚下。
血在门口聚集成泊,昏暗中煞是刺眼。
小福特祈祷那怪物没发现他,祈祷它会消失,祈祷它重新回到水里去。
但现实残酷的地方在于——往往事与愿违。
水鬼慢慢转头,暗红瞳孔凝视屋内角落,发出咯咯般的磨牙声。
“啊!!”小福特拼命尖叫,他已无路可退,只能痛哭流涕。
他会死,会死!
就如他的家人,被拖进水里。
就如他的家人,被杀死在门口。
他再也压制不住心底的恐惧和绝望,惊恐至极,发出歇斯底里的惊叫,“救……救救我……”
“我来啦!”
怒吼好似异军突起,横空出世,骤然闯入这个充满死亡和恐惧的世界。
水鬼注意力被转移,豁然回头,见到有个挺拔的身影冲来。
伽罗手持战锤,呼啸着朝它抡来。
但这只水鬼动作极为灵敏,往后一撤就躲开了攻击。
伽罗是听到尖叫求救赶来的,没冲太死,也跑不起来,因为鞋底沾着厚重的泥,但现在没工夫把泥给蹭掉。
他双手持握战锤。
只敢用手背轻轻擦了擦脸上的水和血。
两条胳膊都很沉重,明明有残余体力,但就是发挥不出来。
无所谓了。当身体到达极限的时候,意志会带你杀出重围!
……
【你杀死了一个10级水鬼,经战斗和等级判定,你获得了20点经验】
【你杀死了一只10级水鬼,经战斗和等级判定,你获得了13点经验】
【你杀死了一只10级水鬼,经战斗和等级判定,你获得了3点经验】
三只水鬼,给了36点经验。
经验的获取不仅和等级挂钩,还和参与度挂钩。
伽罗虽然单杀了第一只水鬼,但第二、第三只水鬼的死,都是有别人帮衬的缘故——尤其是第三只,早就丧失抵抗能力了,伽罗就是去抢人头的。
就这还能有3点经验,伽罗觉得纯粹是看在水鬼等级比他高的份上。
第四只和第一只类似,都是全盛状态,而他有些打不动了。
但经验就在眼前,怎么能退缩不前。
……
伽罗和农夫们合力剪除了三个水鬼,半数怪物殒命,如今第四只也被他堵在这里。
虽然残存的水鬼仍在作孽,但应该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水鬼也不准备撤退,它是死后复生的孽物,亵渎死者,轻蔑生命,不懂怜悯和慈悲,亦不知恐惧,仅有趋利避害的本能。
但它没从这个人类身上感受到让它恐惧的力量。
哗!
它发起攻击,速度惊人,踩着水洼冲到伽罗侧身,利爪挥击。
伽罗横起战锤的长柄拦截攻击,利爪和柄尾金属套相碰,发出铿锵的声响,他边打边退。
水鬼三次来攻,动作迅猛凌厉,全都被他挡下。
伽罗气喘吁吁,眼睫毛和刘海湿透,他视线有些模糊,死死盯着那只水鬼的动作,全力防守,根本不敢做多余动作。
这种生物太灵活了,如果没人牵制,重武器根本打不到。
他趁手的铁剑也损坏了。
这种兵器价格昂贵,还是他从尼伯特的教堂里顺过来的,一把铁剑往往能换来半头牛。
轰隆——
又是雷声大作,闪电纹裂开天空。
电光照亮大地的瞬间,伽罗还击了,不是将战锤轮起来砸,而是以锤为矛,直接捣过去,尽可能减少攻击后摇带来的破绽。
很不幸,这只水鬼转身便躲过去了。
不仅如此,它还绕到右侧,直接给了伽罗一爪子,将他扇倒在地。
伽罗倒地后迅速爬起来,顺势抡动战锤,横扫半圈,将要乘胜追击的水鬼逼退。
伽罗缓缓站起来,又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雨水。
肾上腺素在分泌,浑身痛觉在消失,肌肉紧绷。
“这玩意好难打……”
也许是他的体能消耗过多,也许是这只水鬼比别的水鬼要强一点。
伽罗觉得水鬼好难杀。
水鬼也觉得伽罗好难杀。
普通人类看到它,要么不敢抵抗,要么掉头就跑。
就算少部分有莽夫之勇,也没有挨了它一爪子还能站着的。
伽罗靠着皮甲罩衫扛住了,这个人类战斗意志顽强,仍有还手之力。
那把武器对它的威胁性也蛮大的。
它有高于野兽的智慧本能,能感受到战锤携带的威力,真的是擦着就伤,撞着就折,普通的碳基生物根本不可能扛得住。
两者纠缠片刻,但没一个敢全力进攻的,都很忌惮彼此。
伽罗粗重地喘息着,意识到这样不行。
他现在浑身难受,视野不清晰,因为全副武装,雨水往头上一浇,等于凭空多二十斤负重,寒彻冻骨,有些打哆嗦,体温正迅速流失。
在这样的状态下,超量恢复也不怎么管用了。
就像是一口井,怎么打都只有半桶水,没法全力以赴。
伽罗深呼吸,强行提气,他低头弯腰,整个人都撞了过去。
看起来气势很足,但破绽更多,他的右肩当场就挨了一下,感觉像是被老虎爪击了,差点把他肩部关节给卸下来。
但伽罗打的就是以伤换伤,速战速决的主意,双手拧着战锤就狠狠往前顶了过去。
因为是贴身了,所以水鬼的闪避空间也变小了。
嘭!
水鬼的蓝色腹部遭到锤面撞击。
那是个有钝刃棱角的钉头锤,就这样撞上来,水鬼肌体强韧也不能免疫这种攻击的影响。
但水鬼的反应也很凶悍,双爪对着伽罗的背部展开攻击,伽罗连续挨了三次的爪击,全都打在背部硬甲上,眼冒金星。
他早就在这等着了,用低头弯腰的姿势进攻,绷紧筋骨,强撑脊背。
伽罗这时候凶性也起来了。
狭路相逢勇者胜,没什么好说的。
他意识到水鬼的躯体很难破防,所以双手持握锤柄,锤头向上,猛然提力。
先前就将所有经验都砸在了斩击上。
斩击发生质变。
上撩斩!
像是白虹贯日、彗星袭月!
全力一发的战锤升龙斩当场轰中了水鬼的下巴和脖子。
钝刃直接把它满嘴利齿都给撞碎了,破碎的利齿和着雨水溅出很远。
攻击得手,伽罗势竭,身体不受控制地前倾着和前方水鬼相撞,但后者身上粘液太滑了,两者身位在雨幕中错开。
伽罗踉跄两步,扑通单膝跪地,喉咙深处陡然涌上一股猩锈液体,迫使他大口咳了出来。
低洼积水被雨点激起无数水花,荡漾出无休止的涟漪和波纹,鲜血溶于其中,转眼消失不见。
水鬼的攻击震伤了他的脏腑,伽罗一口血吐出,倒是好转了些。他意志很顽强,背对着水鬼就站起来了,重新提起了战锤。
那只水鬼下巴破碎,直接被打蒙了。
但它真的很强韧,踉跄着居然还能保持站立的姿态,骤然听到背后呼啸的风声,它本能往前一步,但没闪开——伽罗用最后力气把战锤扔出来了,终于把它砸倒了。
伽罗站在倒地的水鬼面前,居高临下,眸光冰冷,抬起沉重靴子,一脚踩在水鬼的脸上。
这只水鬼眼前一黑、再黑、三黑……最后永远黑暗下去了。
战斗终于结束,伽罗脱力地坐在浑浊的积水里怔怔发呆。
这一战比先前杀哥布林更艰难,稍有不慎就被水鬼反杀了。
旁边传来若有若无的低泣,在猛烈的雨势中极不起眼,不知为何他听到了。
转头望去,隐约见到个小男孩的身影站在旁边房子的门口,脚下有两具伏尸,互相堆叠,恰好挡住门口——他们拿着棍子冲出来,却和水鬼撞了个正着,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就被杀了。
可他冲来时,那水鬼站在门口,被尸体阻拦,没踏进房间半步。
鲜血在门槛内汇聚成一小滩刺目的猩红,而更多的血液漫过门槛,流入门外狂暴的雨幕中,那血色在雨水的稀释下,一路蜿蜒散开,流到伽罗跟前时,已然淡去,只剩下浑浊的泥水,再也看不出原本的痕迹。
门口的低泣变成痛哭,痛哭变成嚎啕,压抑的悲恸冲破了束缚。
哭声越来越大,撕心裂肺,尖锐悲鸣,如利刀般划破了无边雨幕。
伽罗勉力仰头,望向那片笼罩一切的、深不见底的黑暗天空。
暴雨滂沱,朝大地倾泻下来,毫不留情地打在他的脸上,冰冷,密集,像是无数根细小的冰针。
伽罗脑袋一沉,重重地摔倒在水里,昏迷前暗想。
‘是这样的时代啊……’
……
路况很差。这辆破车颠簸得厉害。伽罗无所事事地望着碧蓝天空。
他几天前就是这样来的,坐在板车上,保持状态。
如今回程,也是躺在板车上,动弹不得。
马丁走在前面赶着老骡子,说:“大人,那群无赖真是染上天花了,贪婪自私,没有信誉,主宰会惩罚他们的。”
伽罗没说什么,马丁却义愤填膺,在他耳边说了半天。
若是没他大发神威,这帮短视无知的蠢货早就被水鬼夺走了生命,所有人都会被拖到水里。
伽罗对此不置可否。
就算没他,鼠尾村大概会死伤惨重,但要说全灭倒不太可能。
他醒来后得知,教堂那边出现一只更狠的水鬼,比普通水鬼要高大魁梧,掌握着邪恶的魔法秘力,足足杀了二十多人才停手。
伽罗心想,当初要是没管那个小男孩,直奔教堂而去,结果会不会好一些。
也许能和村民合力杀掉那个最强的水鬼——它等级高,必然是10级之上的超凡怪物,给经验值也低不到哪去。
但细想又觉得不会。
他也没对付过超凡怪物,万一被当成小鸡崽子给杀了就尴尬了。
伽罗开始理解为什么冒险者要组小队了。
单人行动的容错率太低了。
他那时陷入昏迷,也就有个马丁悉心照顾他,醒来后也没在鼠尾村得到英雄的待遇,也没拿到任何酬劳,连口羊肉汤都没喝到。
因为鼠尾村在那场灾难中死了五六十号人,约有二三十具尸体消失不见。
悲愤的村民们直接赖账,雇用他的报酬一概不认。
穷山恶水出刁民。
‘关我屁事,报酬拿来,再废话我就把你们砍了。’伽罗很想说,但没底气。
他现在身负重伤,怀疑若强行索要报酬,会像那些死掉的水鬼一样离不开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