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冒险者徽章
伽罗在这里生活多日,已清楚地明白了这个残酷的事实。
一个人仗剑走天涯的想法明显不怎么现实。
这个时代生活有诸多不便。
没有马桶、没有网络,交通靠走、通讯靠吼、娱乐靠手、治安靠狗,一切都让现代人绝望。
若是长期风餐露宿,人体的免疫力、抵抗力、精神状况都得大幅下降。
人类是很娇惯的生物。
要吃热食,喝热水,睡好觉,才能保持较高战力。
冒险者最怕的就是独自寻找怪物,奔波数日,喝凉水窜稀拉肚,双腿虚脱,然后在蹲坑时和怪物相遇时的场景。
那处境既绝望又尴尬。
成为超凡者之后,或许能极大避免这个问题。
但现在不行,伽罗仍是肉体凡胎。
游戏的等级是一步一个台阶,前一个台阶和后一个台阶没有明显的战力差距。
伽罗觉得就算是11级的超凡者,也不可能整日露宿荒野。
最大的问题是行李问题。
这么多锅碗瓢盆、战斗装备、行囊帐篷,不是说一个人就能解决的。
找个追随者是必然的。
伽罗问道:“牧师,村子里有合适的人选吗?”
“没有。”尼伯特摇头。
新叶村的村民生活质量还行。
餐餐都有谷物面包、隔三差五就能吃个鸡蛋,谁家的猪和羊不小心摔断腿了,亦或者逢年过节还能尝尝荤腥。
生活安稳,就意味着没人走投无路,更不会成为追随者,去跟随一个新手冒险者。
没办法,但这就是光明世界。
“别的地方或许会有合适的追随者……”尼伯特说道。
他是牧师,自然有路子,但做事得一步步来。
各大教派的牧师承担了引导新人冒险者的职责,在必要的时候给冒险者提供援助。
伽罗并不反感这个世界的宗教。
光明之火的牧师的道德观念明显强于同时代的其他人。
他们弥补了底层权力真空,为普罗大众服务,提供精神信仰,在特定时节组织劳动生产,反对奴隶制和无底线的剥削。
有时候甚至会为了公正和公理去对抗贵族阶层,让贵族老爷们没法巧立名目,征收苛捐杂税。
更重要的是,他们掌握着超凡力量和民间话语权。
也是这个世界最不容忽视的强大力量。
不然新叶村这种村落,都是菜鸡凡人,面对暴力即权力、掌握超凡力量的贵族老爷们,没有教会保护早就被吃干抹净了。
哪里还能安安稳稳、数十年如一日的过日子。
伽罗在教堂呆了一天,如海绵般汲取冒险者的常识,晚上又在这里吃了顿不错的晚餐。
杂粮面包,豌豆汤,土豆饼,奶酪、煎肉和鸡蛋。
虽然放在现代不咋地,但也给他吃舒服了。
第二天。
伽罗身体仍然酸痛,又被尼伯特叫到教堂去了。
“小伽罗,你知道冒险者徽章吗?”
“据说是魔法物品,能庇护冒险者不受伤害。”
“没错,不同的徽章能增强冒险者的各种能力,对大多数魔法很敏感——我想给你申请魔法徽章,但堂区执事觉得你初出茅庐,资历和经验都不够,所以否决了我的提议,只送来了一枚普通徽章。”
尼伯特的肩头上站着一只白色信鸽。
他从鸽子腿上解开一根细绳,而细绳串着一枚闪烁寒光的铁质徽章。
精钢材质,冷峻凌厉,经过特殊淬火,火焰纹路凝固在徽章里。
尼伯特走过来,亲手给伽罗戴上这枚徽章。
它没什么超凡效果,只能当做身份证明。
有光明之火教派作担保,徽章拥有者能在各国能畅通无阻。
伽罗摸着那枚徽章,手感冰冷生硬。
他有了这东西,也算是阶级跃升了,不再是农夫那样的路边野草。
今后能招揽追随者,接受委托,算是有了立身之本。
只是冒险者是在刀口舔血的职业,明天和意外永远不知道哪天先来。
早上威风凛凛的冒险者,说不准晚上就死了。
伽罗询问:“牧师,我们这片儿还有什么委托吗?”
“没有。”尼伯特温和说道,“觉得你现在应该多休养两天,或者多去和特里克聊聊天,他知道的也很多。”
其实是有委托的,但有些远,而且情况不明。
尼伯特不准备将这种任务交给伽罗,也有点担心他会被胜利和傲慢冲昏头脑,变得目空一切。
“好吧。”伽罗只是问问,也没准备接受委托。
因为他身上的肌肉酸疼没彻底消失。还要进行恢复训练。
往后这些天。
伽罗要么做俯卧撑和仰卧起坐,要么练习直刺和挥砍等战斗技巧。
他这辈子是有天赋的,身体像是白纸,挥砍和直刺这些动作,很轻易地就刻在了肌肉记忆里,估摸着下一步就是往DNA里面刻了。
教堂饮食相当不错,能为他提供充足的营养。
尼伯特没用粮食付钱,而是给他淘来了一些装备。
硬皮胸甲,防御接近薄金属,重量更轻,适合冒险者行动。
精铁矛头和山毛榉材质的矛身,接近两米,长兵器给人的安全感毋庸置疑。
能护住肩膀和双臂的锁甲,和亚麻内衬所连接。
一把海盗斧和长柄战锤,以及一个凹陷后又被修复的头盔——在伽罗眼里都是地摊上的货色,不知道转了几手。
但在这个时代他没有挑剔的资格。
更重要的是一匹卖相不好的老骡子。
伽罗总算有了些冒险者的雏形了。
只是,他仍没有着急找委托,而是开始熟悉这些装备。
转眼间,伽罗来到这个世界快有两个月了。
每日都在进行高强度锻炼,另一方面不得不习惯这个令他极不适应、什么都没有的世界。
在这种枯燥乏味的生活中,伽罗想小心超人了。
因为正值青春期,但身边没有合适的对象,又觉得村子里的女人难看。
这个时代的女性不清洁口腔,也不注重卫生,很多人成年后必有满嘴烂牙,据说就算贵族领主也不例外。
而伽罗自觉审美正常,瞧不上这个时代的普通少女。
反正他接受不了一个满嘴黄牙的女性。
不可能降低要求的。
当然,他现在没资格提要求。但未来谁说得准呢。
也许今后能遇到个性格阳光开朗,笑容明媚,皮肤白皙,面容美丽的纯洁少女,和他发生梦幻邂逅呢。
莫利亚王国位于平原中部,也可以称作中州,或者中土世界,此地安宁祥和。
最近有人说北方世界又掀起战端了。
对于消息灵通的人士来说,这并非流言。
事实上,早在去年,北境诸国就开始打起来了。
只是彼时战争规模较小。
到现在,战争愈演愈烈,像是漩涡,要将北境一切都卷入其中。
当然,这与中州诸国没什么多大关系。
这个时候,一位家破人亡的北境人逃难而来,意外流落到莫利亚王国。
他以正神信徒的身份,祈求光明之火的帮助。
在各个教堂的周转协助下,最终这位年轻人来到了新叶村,在牧师尼伯特的见证下,开始庄严的宣誓。
“我,马丁,来自北方世界,我初来乍到,在中土世界吃不饱、穿不暖,所以在光之王的见证下,我今后委身于冒险者伽罗大人,由他进行保护,只要伽罗大人今后肯为我提供衣食住行等帮助,我发誓会成为他的追随者,服侍于他,永不背叛。”
放在伽罗眼里,这段话等于卖身契,包吃包住的奴隶。
但在这个时代,这是一个公平的委身原则,是能通过王国法律和教会准则的——教派是极力抵制奴隶制的,认为这是对自由权利的极不尊重。
所以委身原则的约束力没那么强,不是强制的奴隶契约。
它本质是给走投无路的人提供一个生活保障,禁止双方出现伤害行为。
伽罗望着眼前这个头发乱糟糟、有些脸长的男人。
他说道:“委身于我啊……如果你是个贵族大小姐就好了,我会很高兴收留你的。”
马丁吃惊地望着伽罗。
“开个玩笑。”伽罗转头对尼伯特说,“牧师,我准备好要出发了。”
尼伯特倒觉得没什么,相处久了,知道伽罗喜欢什么样的女孩。
但世人皆有欲望,这种欲望既没有触犯法律,也没有触犯教条,而是属于普世观念的一种,没人会斥责,更无人怪罪。
只是,真不知一介农夫出身的他哪来的这么高要求。
“阴影催生邪恶,光明眷顾勇者,小伽罗,你要注意安全。”
尼伯特心底向光明之火祈祷。
每次光明世界出现大规模战争的时候,潜藏于黑暗世界的各种怪物都会趁虚而入,挤占人类的生存空间。
那些国王和诸侯们却一点都不在乎。
他们认为那些邪恶生物只是癣疥之疾,不屑一顾,等他们决出胜者,或者了结恩怨,便能重新将怪物赶出去。
但这其实是相当残酷的过程。
因为对民众来说,这是彻头彻尾的黑暗时代。
每到这个时候,人类都需要英雄,照亮黑暗时代。
……
伽罗将他的第一位追随者带回家里,让他好好打理洗漱了一番,又将骡子牵出来,套上挽具,系在板车上,在板车上铺了层厚厚的稻草,最后将行李和装备也放在上面。
马丁整理一番后看起来顺眼多了,只是多日不曾换洗的衣服仍散发淡淡的臭味。
“你会驾车的,对吧。”伽罗问。
马丁的态度毕恭毕敬:“老爷,我是车夫之子,我父亲靠给别的老爷们驾车为生。”
伽罗指正:“是伽罗,不是老爷。”
大抵是他的言谈举止不像是农夫,又是个冒险者,马丁在他面前很有奴性——这样子在别的贵族老爷眼里估计很顺眼。
伽罗指着东方刚升起来的太阳,“你往东走就行了。”
“好的,大人。”马丁用了另一种称呼,他牵着骡子,走在前开路。
目前来说,尼伯特给他挑选的这个追随者还算合格。
伽罗坐在板车上,这时代的路况不好,破板车颠簸晃动。他这行头只能说很落魄了,但一匹马很昂贵,最起码他现在养不起,也买不起。
伽罗问:“你知道追随者吗?”
双方刚认识不足半天,如今在磨合阶段,人类相处久了才知道彼此本性。
马丁答道:“北境管这个叫战斗随从。”
“那你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吗?”
“大人,我会为您擦亮长矛,磨利刀刃,照顾您的饮食起居,好让您能无后顾之忧地和怪物战斗。”
伽罗点点头:“嗯,这样就好。”
表面来看,马丁是个成年人,虽然有些发育不良,但战斗力应该不弱。
可惜人和人的差距比人和野狗都大。
真要强迫马丁成为战斗力,伽罗光是想到马丁极有可能会自乱阵脚、临战而逃这种事,就不可能让他参战了。
一旦错估手里的牌,后果极为严重。
不如让他独自上阵,没有寄托就没有失望。
今天是阳光明媚的一天。
他们从新叶村出发,踏上荒野小径,老骡子迈着迟缓的脚步,慢慢前行,不疾不徐。
村庄的建筑渐渐远去,继而消失不见。
他们在荒野露宿,沿途问路,又在一个叫青苹果的村子的教堂里过夜。
最终在第三天的上午抵达了委托地点。
一个叫做鼠尾村的地方,于莫利亚而言如老鼠的细长尾巴,据说也是莫利亚最穷的村子。
偏僻贫穷,道路崎岖。
他们抵达的那天,天色不好,有些阴沉,灰蒙蒙的。
伽罗从板车上跳下来,活动了下筋骨,喊住一个路过的男人,询问道:“你们这儿的教堂在哪?”
那个男人见到是两个生人,后方的板车放着各种装备,很警惕地打量他们。
伽罗拉出藏在衣服内衬里的精钢徽章,火焰闪烁寒光,射进男人的眼里。
“原来是冒险者老爷,我来给您带路。”
伽罗徒步前进,脑海里也开始回忆任务。
一月前,河堤旁失踪了三个孩子。
有人发现了不同寻常的踪迹,于是便提出了委托,可惜无人受理。
因为路途遥远,报酬太低。
但后来情况更严重了,又失踪了两个洗衣服的妇女。
经过光明之火的运作,最终由尼伯特代伽罗接下这份委托。
鼠尾村的牧师名叫肯纳,还算年轻,不足三十岁,身形瘦削,来到此地布道已有三年。
得知有冒险者前来,便快步迎接,但见到伽罗后,神情有些失望。
虽然知道是新人冒险者,但这也太新了吧。
“失踪了五个人?”
“现在是九个了,十天前有两个成年人也被水鬼拖进水底了,前天又有两个孩子在夜晚也失踪了,甚至不是在河边失踪的,那是一对姐弟——别人只听到几声惨叫,根本不敢前去查看,老福特和他老婆这两天都快疯了,整天以泪洗面。”
“你确定是水鬼?”
“反正是从河里爬上来的,水鬼可能性最大……其他水里的怪物不会如此行事。”
“只有一个水鬼?”
牧师有些犹豫:“不知道。”
溺死者在水底苏醒,异变成水鬼,据说是突变生物。
还有说法是,溺死者的肉体被某种邪恶力量影响了,成为了被诅咒的生物,而邪恶力量的源头是某个不知名的邪神。
伽罗若有所思道:“为什么不组织人手,去把它干掉?”
鼠尾村地处穷山恶水,哥布林都不在这里筑巢,但民兵单位还是有的,这属于基础的自卫力量。
肯纳说道:“看在瘟疫的份上,他们要是有勇气的话,就不会请冒险者来了。”
水鬼力大无穷,有利爪能撕裂人类肉体,在水里更甚,浑身黏不溜鳅的,很不好对付。
每个人都有侥幸心理,觉得自己不会成为水鬼的目标。
而且,稍微有点经验的农民都知道,去对付这种怪物,稍有不慎,肯定会出现死伤。
没人能保证过程不会出现意外。
一个人脚滑摔倒了,阵线就破了。
一个人转身逃跑了,其他人都得付出血的代价。
不到万不得已,他们绝不选择冒险,心理素质没那么强。
这跟合起伙来欺负哥布林截然不同。
村民们宁愿破财免灾,也要委托专业人士处理。
肯纳是牧师,眼界开阔,知道村民们凑出来的酬劳太少,吸引不到真正的冒险者。
事实上,如果不是通过教会途径,压根找不到接受委托的人。
而且,这次的怪物事件有些不合常理,短时间内死的人太多,作案者不像是个普通的水鬼。
但牧师背负着村民的期望,没打算劝伽罗离开。最多提醒两句,等伽罗死了后给他收尸,然后默默提高报酬,等待下一位冒险者。
伽罗沉吟片刻后问道:“这里曾经出现过水鬼吗?还是说前段时间有人溺死了?”
“那得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肯纳想了想说。
“我怀疑是黑水河上游的尸体顺流而下,从鼠尾村的河堤爬上来了。”
“哦,战争。”伽罗恍然。
凡人异变成水鬼的概率很低,黑水河上游是北境边壤,战场之一。
死者多了,怪物也会增多。
战争滋生阴影,阴影催化邪恶。
按照尼伯特牧师的说法。当遭逢乱世的时候,也是人类最弱的时候,曾经不敢现身的各种怪物接连出现——如今已有征兆。
“你什么时候去杀水鬼?”肯纳问道。
现在人心惶惶,很耽误生产。
“你急什么?”伽罗看了他一眼。
这年头,国王都有可能会被野猪拱死。
他虽然有几年的斩击经验,但现在仍然是个新手冒险者。
众所周知,冒险者任务失败没报酬,死了也没报酬,更没赔偿——就算有赔偿也不行,命只有一条,必须要慎重。
“有人在白天见过它们吗?”
“这倒没有,只是发现了河边有一些血迹,现在没人敢去河边了。”
伽罗点头,“等我先观察地形再说。”
他绕着鼠尾村的河畔逛了很久,准备接下这单委托。
因为,伽罗觉得这件委托还在他的能力范围内。
水鬼虽强,但论单打独斗,他不输水鬼。
伽罗拉开游戏的属性界面。
【姓名:伽罗】
【等级:8级(三维属性向下取整的平均值)】
【体质属性:8】
【能量属性:7】
【精神属性:9】
【状态:91%】
【技能:斩击】
没错,伽罗半个月前就升级了。
也许是和哥布林的战斗刺激得身体发育,也许是斩击经验的提升所致。
反正当他身体伤势愈合,乳酸现象消失后,他的体质一栏悄然提升到了8级。
只是刚开始的时候等级不固定。
要是按照玄幻境界的说法就是境界不稳定。
刚开始8级体质初期都算不上,和中期、后期还差得远。
伽罗有时候会跌落回7级,有时候会提升到8级,或者在两者间反复横跳。
这和游戏的判定标准有关系。
游戏玩家的三维属性不是一证永证的那种,而是和具体状态有关系。
经常进行体能训练的人都知道。
新人刚开始锻炼的时候,提升幅度是最大的。
但不长久维持高强度训练,很快就会掉退回原来的状态。
一个健康的成年人类是8级,但如果营养不良、缺乏运动,或者瘫痪在床、身染重病,还有8级数值吗?
肯定会跌落到7级或者6级的。
如果截肢,那估计连4级、5级都不到了,生命等级直接腰斩。
所以,伽罗这段时间没闲着,进行了高强度的体能训练。
随着体能的增强,他的等级也越来越稳定了,如今基本稳定在了8级的水准。
现在就要思考怎么去对付水鬼了。
直接下水肯定不行。
伽罗虽然会游泳,但谈不上精通水性,更没法和水鬼相比。
水鬼在河里力大无穷,极难对付。
但若是上了岸,两三个农夫就能拿着粪叉干掉水鬼。
伽罗找到肯纳,问道:“有什么办法能引诱它们出来?”
“水鬼被称作‘水里的食尸鬼’,喜欢吃动物尸体……”
水鬼比食尸鬼的威胁更强——食尸鬼成群结队,到处偷吃尸体,通常在墓园出没,而水鬼就更简单了,没有尸体就自己动手制造尸体。
伽罗若有所思。
大多数怪物都不太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活动,夜晚才是它们的活动时间,更方便散播恐惧和邪恶。
伽罗白天睡了一觉,晚上向牧师要了两只鸡,宰了后当做诱饵丢在一处空地。
那地方离河岸很近,离村子也很近,前方视野开阔,后方有植被掩藏。
伽罗独自守在植被深处,握紧武器,默默等待着水鬼上岸。
水鬼也许不止一个,他得先看看情况再动手。
今夜天色不好。
灰云遮挡月亮,星星暗淡无光,黑水河犹如深渊。
伽罗没有夜盲症,眼睛适应黑暗后,他是能观察周边环境的,只是没有传说中猎魔人那种夜视能力罢了。
凄冷夜风在身边发出窸窸窣窣的动静,远处河水静谧流淌,更显阴森了。
伽罗等到了午夜,又从午夜等到了后半夜。
直到黎明出现,水鬼也没现身。
伽罗脸色难看。
白等了一夜,什么收获也没有。
伽罗说道:“牧师大人,我蹲了两夜,连个鬼影都没看到。”
肯纳闻言有些焦头烂额。
那只水鬼前段时间还挺活跃的,甚至有变本加厉的趋势,但现在怎么忽然销声匿迹了。
伽罗也很无奈。
水鬼等级很高,他也得担心自身的生命安全。
所以,他真的是下了极大的决心,要去和怪物进行生死搏杀的。
现在两次扑空,真的很难受。有点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感觉。
肯纳提供了一个思路:“它也许不缺食物。”
他不清楚水鬼的饭量,但那只水鬼前不久刚将几个人拖下水,应该够它吃段时间了。
伽罗冷冷说道:“也许是诱饵太少了。”
“有这个可能……我去给你找只羊。”
伽罗顿时无语了,觉得肯纳抠抠搜搜的,也许是一只羊对他这个牧师来说挺珍贵的,有些舍不得。
他在这里待了两三天,也知道村子的状况。
穷山恶水,土地贫瘠,收成差,很多人面有菜色。
一旦莫利亚进行全国脱贫计划,这帮人肯定是最先被赶出去的。
本地牧师肯纳也没能耐,和尼伯特差远了,瞻前顾后,做事没决心,估计在神殿的时候也是成绩垫底——不然也不会被派遣到这种穷乡僻壤的地方来布道。
前两个死者出现的时候,不组织人手去干掉水鬼,后续肯定还会出现更多伤亡。
要是按照伽罗的性格,说什么也得当机立断,把损失降到最少。
但他是外人,没立场也没资格对一位牧师指手画脚,只好选择尊重他人命运。
伽罗睡了大半天,在教堂用餐过后,开始准备第三次守夜。
他刚出教堂不久,一点极其细微、却无比清晰的凉意,从天空毫无征兆地砸在了他的脸上。
“下雨了……嗯?下雨了!”
伽罗猛地抬起头。
只见天幕低垂,呈现出不祥的深灰。
第二滴、第三滴雨水,也开始稀疏地落下。
伽罗刚到鼠尾村时,天气就不好,雾霭阴沉,现在酝酿两天,终于要下雨了。
“这不是一场小雨……”伽罗莫名有些不安,第一时间去找肯纳。
“牧师,水鬼会在雨天行动吗?”
肯纳正在杀羊,沉浸在悲伤中。
冒险者的报酬是村民集体支付,但诱饵不在报酬范围内,他算是自掏腰包了。
听到伽罗的话,肯纳愣了愣。
“我不知道。”
他是牧师,但不是百科全书,这有点触及到他的知识盲区了。
莫利亚在光明世界的腹地,远离阴影地带,怪物出现频率很低。
事实上,他给伽罗的那些建议,也都是道听途说来的——他以前在光明之火神殿受训的时候,经常要照顾那些职业冒险者的日常起居,耳濡目染,自然懂得不少。
伽罗说:“那我建议你现在就找人,做好防御准备。”
他虽然没对付过水鬼,但思维开阔,联想能力很出众。
如果水鬼在水里有加成,那雨水应该对它们也有增益效果。
“可现在是白天。”
“牧师!现在已经入夜了!”
外面一片昏暗,阴云聚拢,天空如墨汁侵染,狂风呼啸,能见度迅速下降。
这时,刚开始稀疏的雨势骤然增大。
雨水猛烈地从天而降,蛮横地笼罩下来。噼里啪啦地砸向地面和屋顶。
牧师打了个哆嗦,惊惶道:“好……好吧,我这就去集结人手。”
伽罗也没闲着,喊来马丁给他穿上装备。
他冒着大雨赶往河岸,结果发现他前天扔的那两只死鸡不翼而飞。
这里只有些许鸡毛和混乱的泥泞,寻不出具体痕迹了。
伽罗表情顿时就冰冷下来了。
他浑身湿透,抬眼望去,在雨幕中发现几道模糊身影,刚从河里爬出,朝岸上走来。
轰隆——
雷声大作,震耳欲聋,如混沌诸神的咆哮。
狰狞闪电势如破竹劈开云层。
大地白昼一瞬!
伽罗瞧见到了它们的模样。
和传说中的一样,人形直立,灰绿皮肤,蓝色腹部,双脚是蹼,背部生着尖锐的鳍,双手则是利爪。
不是一只,而是四五只,或者更多,即将上岸的那个体型好像更高大魁梧,但他惊鸿一瞥,没看清楚。
因为当你凝视怪物的时候,怪物也在凝视你——那些水鬼直接朝伽罗冲过来了,跟疯狗出笼似的。
它们在陆地上的速度惊人,居然比伽罗还要快上很多。
伽罗远远看了一眼,转身就走,他早就勘察好路线了,找了条小径就钻了进去。
他意识到现在问题大了,心底暗骂。
水鬼不是群居生物,如今有这么多水鬼,他觉得极有可能是被喊过来的,趁着这场雨干票大的。
伽罗冲进村子,很快就在这个不大的村子里找到了牧师。
后者也在动员,背后跟着五六个男人,效率低得可怜。
伽罗喊道:“牧师,水鬼们上岸了!”
“有多少?”
“五只以上!”
肯纳的脸色当场就苍白了,后面的男人们也炸开了锅,所有人惊慌失措。
“我的光之王啊,我去敲警钟。”肯纳匆匆前往教堂。
教堂钟声很快响起,悠扬深沉。
哪怕在嘈杂大雨中也能听得清楚,而且是连绵不绝、一刻不停的那种。
持续性的钟声很像是防空警报,响得越久,危机越大。
牧师在召集所有信徒来教堂,共渡难关。
这年头的农民对教堂钟声还是很敏感的,就跟地球的农村大喇叭一样,只要响起来,所有人都得放下手里的活,听听是怎么回事。
伽罗发现水鬼居然还没追上来,多半是外围的村民用生命拖住了它们的脚步。
水鬼上岸,肯定要大开杀戒,储备粮越多越好。
伽罗也去了教堂,这边很快就聚集了一百多号人,全都挤在小教堂里,跟鲱鱼罐头似的。
这只是部分村民。
这么点时间,这么大的雨,大家都有所迟疑,很多人来不及行动。
如今聚集起来的人都很恐慌,人声鼎沸,争吵不断。
伽罗搬了个凳子,站上去大吼:“全都给我闭嘴!现在来不及撤退了,只有战斗!战斗!战斗!!所有的男人们,拿好武器,准备迎战!”
这时,一个女人狼狈地冲进来,披头散发,哀嚎大叫:“有怪物,有怪物……”
“牧师,求你了,救我,救救我……”她说罢就倒下了,后背有三道爪痕,血液被雨水冲淡稀释。
伽罗表情阴冷地盯着那个倒地的女人。
其他村民也在盯着,带着兔死狐悲的愤怒。
教堂的氛围寂静压抑,鸦雀无声。
这个死掉的女人触犯到村民的底线了。
如果是钝刀子割肉、或者温水煮青蛙,这些人大概也就认了。
能忍则忍,不能拼命,拼命就真没命了。
但现在被逼到绝境,而他们也有一战之力,血性当场就觉醒了,直接眼冒凶光。
很多男人拿着木棍和长矛就开冲了。
伽罗亦在其中。
他觉得这帮人是乌合之众,不堪大用,但不是不能用。
他自觉一个人对付不了那么多水鬼。
村民只要能拖延其余水鬼,别让他面对复数的敌人就够了。
……
双方在村东头的一片甘蓝菜地相遇。
伽罗冲在第一列,视野内只出现了三只水鬼,站在不同位置,脚下有多具人类尸体,用或青或红的眼眸,淡漠的望着人们朝他们冲来,像是在看待食物。
水鬼应该是散开了,这很正常,它们不是群居生物,不可能聚众狩猎,那样效率太低了。
水鬼们狰狞怪异的模样,给村民们造成了极大的震慑,进攻的速度减缓,手脚也有些发软了。
握了一辈子的锄头和粪叉,没人接触过这些怪物,想下手都不知道怎么打。
伽罗速度不减,因此脱颖而出,朝着最近的水鬼扑杀过去。
水鬼反应也很敏锐,动作极快,扭身就避开了伽罗的长枪突刺。
伽罗迅速收枪,再次出枪,这次成功了,只是效果不大。
水鬼表面有层黏滑液体,而后是细密的鱼鳞,深层筋肉也很强健——伽罗戳中了水鬼侧腹,受力点不够,只戳破一层厚皮,蓝色血液流出。
这也给了水鬼近身的契机,它有些吃痛,抬起利爪就拍在了伽罗的胸膛上。
伽罗倒退数步,感觉像是被泰森砸了一拳,但硬皮胸甲效果极好,他只有些胸闷气短。
长兵器拉开距离基本无敌。
相比起来,斩击技能虽然威力强,但不是战斗时的最好选择。
可惜如今场面混乱,发挥不出长兵器的最大优势。
因为雨势极大,严重干扰视野,周边能见度极低。伽罗虽然戴着头盔,但挡不住扑面而来的雨水,顺着头发就往眼睛里流,时不时地就得抹一把脸。
他浑身湿漉漉的,浸了雨水的衣衫沉重又冰冷,靴子也是沾满泥泞,刚蹭掉,没走两步又黏上厚厚一层泥,再走两步就变成高跟鞋,很破坏平衡感,减缓他的速度。
相反,水鬼有主场优势,沐浴在雨中,动作超级灵敏,近距离都能避开突刺攻击,力量虽然不如传说中的力大无穷,但也不是普通人能碰瓷的。
一瞬间的交锋,伽罗果断扔掉长枪。
他当场拔出铁剑,怒吼振气,和怪物在这片积了雨水的泥泞菜地里近身缠斗。
啪!
伽罗右脚踏地,泥坑里的浊水四溅。
他手持兵器,占得先机,在水鬼尚未攻击到他时,便直接挥剑斩去。
挥砍比直刺的攻击范围大。
水鬼闪开了,但没彻底闪开,第一刀就卸下了它的一条手臂。
但在那个瞬间,水鬼也不是吃素的,另一爪子拍在伽罗肩膀,直接把他扇在地上。
伽罗只觉冲击力极强,一阵天旋地转,睁眼一看,就见到面前的甘蓝叶上有浑浊的雨水在流转。
他左肩剧痛,若非裹着链甲穿着罩衫,能够缓解冲击力,这一爪子就算没把他胳膊斩断,也是骨折的下场。
伽罗倒地后,眼角余光见到水鬼抬脚的动作,就地翻滚,躲开水鬼的践踏,而后一个转身,猛然朝着水鬼的小腿上斜斩而去。
咔嚓!
剑锋直接斩断了水鬼的左边小腿。
水鬼下盘不稳,同样摔倒下来,溅起大量泥水。
伽罗蹬地借力,如雄鹰般扑击上去,这玩意太滑溜,压制不住,他只能拿着用铁剑劈砍,朝脖子上劈,朝脑袋上砍!
破碎的甘蓝叶和蓝色鲜血、浑浊泥水一同溅起。
一下!两下!三下!
等四五次过去,伽罗没用斩击,什么剑术动作都忘了,拼命将水鬼砍得面目全非。
那只水鬼发出惨叫,临死前回光返照,又一巴掌扇在伽罗脑袋上,巨大的力量直接将伽罗扇飞出半米多远,隔着头盔内衬也把他脑袋打得嗡嗡的,耳鸣感强烈。
伽罗摇了摇脑袋,感觉脖子都受到了拉伤,温热的液体从鼻子里冒出来。
他恍恍惚惚的站了两次都没成功站起来,尝试用铁剑撑地,结果发现剑身变形,剑锋多是豁口。
他半跪在地上深呼吸,喘了两口气,这才好受多了,再看了眼铁剑,只好将它扔了。
“马丁!马丁!给我武器!”伽罗大吼。
他的追随者也在现场,听到这话,冲进来,将一件长柄的钉头战锤递给伽罗,而后心惊胆颤的观望,远远的辅助着伽罗战斗。
大雨滂沱,战斗还没结束。
伽罗望向别的战场,发现村民们分成了大小两股。
大股村民正在围杀一只水鬼,团团围住,胡乱抽打。
小股村民则被另一只水鬼围杀,地上倒着四五具尸体,鲜血和泥水交融。
伽罗喘息两口,拎着长柄战锤,朝着第二战场冲去。
三五个活着的村民在逃,水鬼在追杀,这些未经训练的农夫不是它的一合之敌,但斜刺里忽然冲出来个伽罗。
“去死!”
伽罗将战锤抡圆挥出去,那只水鬼察觉到了,它醉心于杀戮,那后方攻击又来得太快,具有斩碎风雨的威力,呼啸着就砸断了它背部尖锐的鳍刺。
它扭头凶狠地望着伽罗,体质高得吓人,实打实被砸一锤居然没直接倒下,仍有行动力,只是动作很僵硬,明显被伤势限制住了。
“孽畜!”伽罗高举钉头锤,狠狠地砸在了水鬼的脑门上,让它半个脑袋都凹陷下去了。
致命攻击,直接死了,轻松得让伽罗有点精神恍惚。
他握了握手里的战锤,转身又前往第一战场。
那边十几个农夫围着一个水鬼打。
“闪开!”伽罗强行挤进去,发现这只水鬼居然奄奄一息了,现在浑然没有了那种看待食物的漠然感,
它蜷缩在地上,身上足有几十个血洞,都是粪叉戳出来的,只是生命力顽强,还没咽气。
伽罗刚要上去抢人头,肩头就被人从背后抡了一棍,打得他一个踉跄。
伽罗愣住了,怀疑人类里面有内鬼。
事实并非如此,只有一个因过于激动没收住手、也没注意到伽罗的持棍老农。
伽罗很无奈,这种环境里被误伤也没办法,举起战锤,给了这只水鬼一个痛快。
水鬼身体格外强韧,除非斩击一刀两断,否则很难造成决定性的战果。
而钝器就不同了。
这东西破坏性极强,能打出骨断筋折的内伤。
力量足够,完全能造成一击致命的效果。
只要是有骨骼和内脏的生物,没有不怕它的。
事实上,放眼全世界的古代战场,钝类武器普及范围相当广泛——面对重甲敌人,这是最好的攻击手段,反正要比其他武器强。
但缺点也很明显,前摇太大,攻击笨重。
而且,钉头锤足有七斤,是个重型武器,攻击不中就会空门大开,很破坏平衡。
伽罗随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环顾四周,发现村民伤亡很大,菜地极为凌乱,地面都变色了。
那是近似铁锈与赭石混合的暗赭色,由鲜血和泥水染成。
哪怕是十几个农夫围攻一只水鬼的战场,也出现了两个死者——刚遭遇水鬼的时候,他们没展开包围圈,面对水鬼的攻击来不及躲闪,直接被掏心掏肺了——这是初见杀,真的没办法。
让伽罗惊奇和意外的是这些村民居然没溃逃——真是小瞧他们了。
但对村民来说,他们很多人一辈子都待在村子里,往哪逃?
哀兵必胜的说法不是没由来的。
‘这年头……都不容小觑啊。’伽罗暗道。
他现在有理由怀疑,传说中两三个农夫用粪叉捅死水鬼不是没可能——这得在晴天的环境里。
但现在不是晴天。
大雨一直在下,冰冷刺骨,如水蛭在悄然汲取着他的体能和热量。
伽罗浑身都痛,体能大损,但他没空喘息,一边喊人,一边拔腿往教堂奔去。
他亲眼所见,从黑水河爬出来的水鬼不止三只。
村子里的大部分战斗力都在此地,伽罗有些担心后方教堂遇袭。
水鬼进村,无人遏制,必会大肆杀戮。
……
小福特拼命地捂住嘴,他不断用脚蹬地,本能后退,但却无济于事。
背后就是潮湿冰冷的墙角,他能嗅到木墙外牲畜棚的浓郁臭味,耳边充满哗啦啦的雨声。
而怪物就在门口,从水里爬出来、有鱼的特征——正是被诅咒的邪恶生物。
他的父亲老福特和母亲马娜见到水鬼就红了眼,拿起椅子棍子去打,如今双双倒在它的脚下。
血在门口聚集成泊,昏暗中煞是刺眼。
小福特祈祷那怪物没发现他,祈祷它会消失,祈祷它重新回到水里去。
但现实残酷的地方在于——往往事与愿违。
水鬼慢慢转头,暗红瞳孔凝视屋内角落,发出咯咯般的磨牙声。
“啊!!”小福特拼命尖叫,他已无路可退,只能痛哭流涕。
他会死,会死!
就如他的家人,被拖进水里。
就如他的家人,被杀死在门口。
他再也压制不住心底的恐惧和绝望,惊恐至极,发出歇斯底里的惊叫,“救……救救我……”
“我来啦!”
怒吼好似异军突起,横空出世,骤然闯入这个充满死亡和恐惧的世界。
水鬼注意力被转移,豁然回头,见到有个挺拔的身影冲来。
伽罗手持战锤,呼啸着朝它抡来。
但这只水鬼动作极为灵敏,往后一撤就躲开了攻击。
伽罗是听到尖叫求救赶来的,没冲太死,也跑不起来,因为鞋底沾着厚重的泥,但现在没工夫把泥给蹭掉。
他双手持握战锤。
只敢用手背轻轻擦了擦脸上的水和血。
两条胳膊都很沉重,明明有残余体力,但就是发挥不出来。
无所谓了。当身体到达极限的时候,意志会带你杀出重围!
……
【你杀死了一个10级水鬼,经战斗和等级判定,你获得了20点经验】
【你杀死了一只10级水鬼,经战斗和等级判定,你获得了13点经验】
【你杀死了一只10级水鬼,经战斗和等级判定,你获得了3点经验】
三只水鬼,给了36点经验。
经验的获取不仅和等级挂钩,还和参与度挂钩。
伽罗虽然单杀了第一只水鬼,但第二、第三只水鬼的死,都是有别人帮衬的缘故——尤其是第三只,早就丧失抵抗能力了,伽罗就是去抢人头的。
就这还能有3点经验,伽罗觉得纯粹是看在水鬼等级比他高的份上。
第四只和第一只类似,都是全盛状态,而他有些打不动了。
但经验就在眼前,怎么能退缩不前。
……
伽罗和农夫们合力剪除了三个水鬼,半数怪物殒命,如今第四只也被他堵在这里。
虽然残存的水鬼仍在作孽,但应该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水鬼也不准备撤退,它是死后复生的孽物,亵渎死者,轻蔑生命,不懂怜悯和慈悲,亦不知恐惧,仅有趋利避害的本能。
但它没从这个人类身上感受到让它恐惧的力量。
哗!
它发起攻击,速度惊人,踩着水洼冲到伽罗侧身,利爪挥击。
伽罗横起战锤的长柄拦截攻击,利爪和柄尾金属套相碰,发出铿锵的声响,他边打边退。
水鬼三次来攻,动作迅猛凌厉,全都被他挡下。
伽罗气喘吁吁,眼睫毛和刘海湿透,他视线有些模糊,死死盯着那只水鬼的动作,全力防守,根本不敢做多余动作。
这种生物太灵活了,如果没人牵制,重武器根本打不到。
他趁手的铁剑也损坏了。
这种兵器价格昂贵,还是他从尼伯特的教堂里顺过来的,一把铁剑往往能换来半头牛。
轰隆——
又是雷声大作,闪电纹裂开天空。
电光照亮大地的瞬间,伽罗还击了,不是将战锤轮起来砸,而是以锤为矛,直接捣过去,尽可能减少攻击后摇带来的破绽。
很不幸,这只水鬼转身便躲过去了。
不仅如此,它还绕到右侧,直接给了伽罗一爪子,将他扇倒在地。
伽罗倒地后迅速爬起来,顺势抡动战锤,横扫半圈,将要乘胜追击的水鬼逼退。
伽罗缓缓站起来,又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雨水。
肾上腺素在分泌,浑身痛觉在消失,肌肉紧绷。
“这玩意好难打……”
也许是他的体能消耗过多,也许是这只水鬼比别的水鬼要强一点。
伽罗觉得水鬼好难杀。
水鬼也觉得伽罗好难杀。
普通人类看到它,要么不敢抵抗,要么掉头就跑。
就算少部分有莽夫之勇,也没有挨了它一爪子还能站着的。
伽罗靠着皮甲罩衫扛住了,这个人类战斗意志顽强,仍有还手之力。
那把武器对它的威胁性也蛮大的。
它有高于野兽的智慧本能,能感受到战锤携带的威力,真的是擦着就伤,撞着就折,普通的碳基生物根本不可能扛得住。
两者纠缠片刻,但没一个敢全力进攻的,都很忌惮彼此。
伽罗粗重地喘息着,意识到这样不行。
他现在浑身难受,视野不清晰,因为全副武装,雨水往头上一浇,等于凭空多二十斤负重,寒彻冻骨,有些打哆嗦,体温正迅速流失。
在这样的状态下,超量恢复也不怎么管用了。
就像是一口井,怎么打都只有半桶水,没法全力以赴。
伽罗深呼吸,强行提气,他低头弯腰,整个人都撞了过去。
看起来气势很足,但破绽更多,他的右肩当场就挨了一下,感觉像是被老虎爪击了,差点把他肩部关节给卸下来。
但伽罗打的就是以伤换伤,速战速决的主意,双手拧着战锤就狠狠往前顶了过去。
因为是贴身了,所以水鬼的闪避空间也变小了。
嘭!
水鬼的蓝色腹部遭到锤面撞击。
那是个有钝刃棱角的钉头锤,就这样撞上来,水鬼肌体强韧也不能免疫这种攻击的影响。
但水鬼的反应也很凶悍,双爪对着伽罗的背部展开攻击,伽罗连续挨了三次的爪击,全都打在背部硬甲上,眼冒金星。
他早就在这等着了,用低头弯腰的姿势进攻,绷紧筋骨,强撑脊背。
伽罗这时候凶性也起来了。
狭路相逢勇者胜,没什么好说的。
他意识到水鬼的躯体很难破防,所以双手持握锤柄,锤头向上,猛然提力。
先前就将所有经验都砸在了斩击上。
斩击发生质变。
上撩斩!
像是白虹贯日、彗星袭月!
全力一发的战锤升龙斩当场轰中了水鬼的下巴和脖子。
钝刃直接把它满嘴利齿都给撞碎了,破碎的利齿和着雨水溅出很远。
攻击得手,伽罗势竭,身体不受控制地前倾着和前方水鬼相撞,但后者身上粘液太滑了,两者身位在雨幕中错开。
伽罗踉跄两步,扑通单膝跪地,喉咙深处陡然涌上一股猩锈液体,迫使他大口咳了出来。
低洼积水被雨点激起无数水花,荡漾出无休止的涟漪和波纹,鲜血溶于其中,转眼消失不见。
水鬼的攻击震伤了他的脏腑,伽罗一口血吐出,倒是好转了些。他意志很顽强,背对着水鬼就站起来了,重新提起了战锤。
那只水鬼下巴破碎,直接被打蒙了。
但它真的很强韧,踉跄着居然还能保持站立的姿态,骤然听到背后呼啸的风声,它本能往前一步,但没闪开——伽罗用最后力气把战锤扔出来了,终于把它砸倒了。
伽罗站在倒地的水鬼面前,居高临下,眸光冰冷,抬起沉重靴子,一脚踩在水鬼的脸上。
这只水鬼眼前一黑、再黑、三黑……最后永远黑暗下去了。
战斗终于结束,伽罗脱力地坐在浑浊的积水里怔怔发呆。
这一战比先前杀哥布林更艰难,稍有不慎就被水鬼反杀了。
旁边传来若有若无的低泣,在猛烈的雨势中极不起眼,不知为何他听到了。
转头望去,隐约见到个小男孩的身影站在旁边房子的门口,脚下有两具伏尸,互相堆叠,恰好挡住门口——他们拿着棍子冲出来,却和水鬼撞了个正着,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就被杀了。
可他冲来时,那水鬼站在门口,被尸体阻拦,没踏进房间半步。
鲜血在门槛内汇聚成一小滩刺目的猩红,而更多的血液漫过门槛,流入门外狂暴的雨幕中,那血色在雨水的稀释下,一路蜿蜒散开,流到伽罗跟前时,已然淡去,只剩下浑浊的泥水,再也看不出原本的痕迹。
门口的低泣变成痛哭,痛哭变成嚎啕,压抑的悲恸冲破了束缚。
哭声越来越大,撕心裂肺,尖锐悲鸣,如利刀般划破了无边雨幕。
伽罗勉力仰头,望向那片笼罩一切的、深不见底的黑暗天空。
暴雨滂沱,朝大地倾泻下来,毫不留情地打在他的脸上,冰冷,密集,像是无数根细小的冰针。
伽罗脑袋一沉,重重地摔倒在水里,昏迷前暗想。
‘是这样的时代啊……’
……
路况很差。这辆破车颠簸得厉害。伽罗无所事事地望着碧蓝天空。
他几天前就是这样来的,坐在板车上,保持状态。
如今回程,也是躺在板车上,动弹不得。
马丁走在前面赶着老骡子,说:“大人,那群无赖真是染上天花了,贪婪自私,没有信誉,主宰会惩罚他们的。”
伽罗没说什么,马丁却义愤填膺,在他耳边说了半天。
若是没他大发神威,这帮短视无知的蠢货早就被水鬼夺走了生命,所有人都会被拖到水里。
伽罗对此不置可否。
就算没他,鼠尾村大概会死伤惨重,但要说全灭倒不太可能。
他醒来后得知,教堂那边出现一只更狠的水鬼,比普通水鬼要高大魁梧,掌握着邪恶的魔法秘力,足足杀了二十多人才停手。
伽罗心想,当初要是没管那个小男孩,直奔教堂而去,结果会不会好一些。
也许能和村民合力杀掉那个最强的水鬼——它等级高,必然是10级之上的超凡怪物,给经验值也低不到哪去。
但细想又觉得不会。
他也没对付过超凡怪物,万一被当成小鸡崽子给杀了就尴尬了。
伽罗开始理解为什么冒险者要组小队了。
单人行动的容错率太低了。
他那时陷入昏迷,也就有个马丁悉心照顾他,醒来后也没在鼠尾村得到英雄的待遇,也没拿到任何酬劳,连口羊肉汤都没喝到。
因为鼠尾村在那场灾难中死了五六十号人,约有二三十具尸体消失不见。
悲愤的村民们直接赖账,雇用他的报酬一概不认。
穷山恶水出刁民。
‘关我屁事,报酬拿来,再废话我就把你们砍了。’伽罗很想说,但没底气。
他现在身负重伤,怀疑若强行索要报酬,会像那些死掉的水鬼一样离不开村子。
冒险者没什么保障。
任务过程中死了,没报酬。
任务失败,也没报酬。
伽罗没清理掉所有的水鬼,反而造成了这么多的死伤,直接判定任务失败,表现再怎么英勇都不行。
哪怕伽罗的预期只是对付一只水鬼,结果来了七只,这点报酬换谁来都没用。
但谁让他接了这个委托呢。
对于冒险者来说,意外和不出意外永远是难舍难离的苦命鸳鸯。
涉及到劳务纠纷,有仲裁权的牧师肯纳当时一言不发。
他事后告诉伽罗,村民们要加钱从领主那边摇个战争骑士过来。
死了这么多人,鼠尾村的生产力直线下降,贵族老爷们坐不住了,要派人清除隐患。
之前不找,是担心贵族狮子大开口,收取高额的保护税。
当然,牧师知道好歹,没彻底赖账。
他是通过光明教派的途径找到的伽罗,也知道委托失败非战之罪。
而且,他其实也是有些心有余悸。
如果伽罗晚来三天,或者没接委托,他们少了一位主要战力,那些水鬼有屠村的可能性。
要真一毛不拔,也没法和教友交代。
他今后会试试,能不能通过教会的运作,给些补偿。
虽然伽罗是为了经验而来——伽罗也没看上那点报酬。
但马丁不是,他提供了战场支援,理论来说,能从伽罗手里拿到总酬劳的五分之一,那可是足足五十多枚银硬币。
但鼠尾村直接赖账了。
马丁非常郁闷,没了前些天的纯良淳朴,开始喋喋不休地在伽罗耳旁念叨。
他祈祷主宰能劈死那群无耻刁民。
尽管伽罗觉得这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屁事,但也能理解马丁的感受。
贫穷把人变成鬼。
在这个物质匮乏的时代,就算平民吃得饱,也不意味着能吃好,为了更好的生活,任何资源都要拼命争抢,彼此能打得头破血流。
如果他衣不蔽体、食不果腹,饥寒交迫……还能像现在这样,冷眼旁观这些琐碎的争执吗?
伽罗躺在板车上,忍受了马丁两三天的聒噪,终于回到了新叶村。
尼伯特一早就守在了村口,见到骡车,快步走过来,见到伽罗完好无损,连点心口,祈祷道:“还好小伽罗你没事,我来给你重新包扎。”
肯纳的治疗手法粗糙,尼伯特比他年长许多,医疗经验更丰富。
他早和肯纳用信鸽通过信,但信里说不清。
直到伽罗回来,尼伯特听伽罗说起那时的情况,才知道情况凶险。
如果没那些村民的话,伽罗真的会被水鬼们生撕了。
就算越过三道分水岭的冒险者也没法同时对付七只水鬼。
因为风险会随着怪物增多而呈现指数级提升,单刷很可能出现伤亡,必须要派遣冒险者小队。
“要是能杀死那只最强的水鬼就好了,它受到邪恶力量的眷顾,体内有异变心脏,是炼制各种秘药的魔法材料。”
尼伯特只是感慨一声,倒也没有强求,让一个新人去打超凡怪物还是有点勉强了。
伽罗问道:“普通水鬼的心脏有价值吗?”
“有,虽然效果不如异变心脏,但也是不错的材料。”
“鼠尾村的牧师没和我说这件事。”
七只水鬼,他杀了四只,在他昏迷后,村民们合力又杀了第五只,只有那只超凡水鬼和第六只水鬼活着离开了。
伽罗和那些水鬼交过手,知道尼伯特所言非虚。
哥布林的耳朵只能充当战利品,但水鬼具有某种特殊能力,能得到水的增幅,反应极度敏锐。
如果说伽罗的体质是8级初期,那么水鬼常态是10级,而且是10级中期甚至后期的那种,整体素质要比他要高两级——四舍五入高他两个大境界。
因为雨天环境,双方战力此消彼长,所以这一仗打得很艰难。
就算地球的重量级拳王来了,也得被水鬼虐杀,那不是人类能对付得了的物种。
尤其是第四只水鬼,常态应该有10级巅峰大圆满的境界,在雨中得到加持,等于两只脚都迈入超凡,差点没把他活活打死。
水鬼在水里,那就更可怕了。
要知道,三四十斤的大鱼在水里挣扎起来,也有概率把成年人拉下水。
好在这东西没什么脑子,也不知畏惧。
冒险者通常是用诱饵勾引它们上岸,拔剑斩杀之。
因为在太阳底下,陆地干燥,没有水的滋养,水鬼身上也不会分泌更多粘液,不会滑不留手——属性全方面降低,估摸着就只有8级的力量了。
尼伯特温和说道:“水鬼心脏给你也用不了,我的那位教友将它们交给教会,应该会给你些补偿。”
“比如?”
“一些成品药剂。”
尼伯特给伽罗处理好伤势,他让安德烈在床边端着碗,用小瓷勺给伽罗喂用草药熬煮的蜂蜜水。
牧师转头望向拱窗,看向庭院,陷入沉思。
初夏午后的阳光,已不似春日般温柔明媚,带上了几分明晃晃的灿烂,像是融化的金子,洒在庭院中央那棵紫杉树上。
花圃里种着薄荷、迷迭香、细香葱和洋甘菊,混合出清新自然的芳草香味,成群的蜜蜂在其间嗡嗡劳作。
冒险者的道路不是一帆风顺的,而是掺杂各种意外。
哪怕是一次寻常的委托,也有概率遇到远强于自身的怪物。
伽罗的表现大大出乎了他的预料。
尼伯特真的很惊喜,这孩子不缺勇气,胆魄十足,杀伐果断,性格也很英勇。
对于冒险者来说,勇气只是最基础的东西。
没有天赋的话,勇气就只是莽夫之勇罢了,虽然能帮助他们度过一时难关,但不足以应付未来危险。
传说有些英雄异于常人,他们或是完成非凡壮举而举世闻名,或是挑战生死极限,或是击败远超自己实力的强大怪物,或是突破绝境,并且能从中汲取力量。
比如人类屠龙便是伟业,通过击杀强大无匹的龙族来促进生命的升华。
更有甚者沐浴龙血,继承龙族的部分力量,直接成为龙类生命。
尼伯特觉得伽罗也具有近似的特质。
因为伽罗早先并不出众,没去修道院的时候就是个普通少年,回来后杀一窝哥布林都得竭尽全力,一瘸一拐的回来。
而不到一个月,他就能在暴雨中杀掉四只水鬼。
这种事不是新人冒险者能做到的,成长速度极快。
这也很符合传说中英雄的成长轨迹:他们经历各种危险,每次险死还生,事后实力都会大增。
所以,下一次呢?
夭折的英雄可不是英雄。
尼伯特觉得伽罗是天生的冒险者苗子,但他的状态很不安全。
这孩子的身体素质没成长起来,没有趁手的兵器,也不懂更多的超凡技能。
杀怪物全凭一腔血勇。
尼伯特觉得,现在伽罗应该处于他这一生中最弱的阶段。
所以,他希望能给伽罗多点保障。
有天赋且愿意挺身而出的新人冒险者太稀缺了,必须要悉心呵护,不能让他们处于险境中。
尼伯特想着,起身离开病房,回到格间,取出羽毛笔,蘸了蘸墨汁,开始给堂区执事写信。
……
伽罗喝了蜂蜜水后,便沉沉睡去了。
自从杀掉那些水鬼后,一如既往的,今天他又做了这个梦。
梦中大雨倾盆。
他听到劈砍的动静,转身望去,见到雨幕中的自己,手持战锤,浑身湿透,和那只水鬼在泥水中搏杀。
旁边站着六只水鬼,冷漠地围观这场战斗,最后一只水鬼身材高大,背鳍如刀,修长又锋利,它像是刚从河里上岸,下半身消失在黑暗中,上半身在狂暴的雨幕中若隐若现,狰狞邪恶。
也许是睡在教堂的缘故,这场梦境一开始邪恶不安,后来渐渐消失。梦的后半段他睡得很安心。
醒来后,已是第二天早晨。
伽罗睡了十几个小时,病床温暖舒适,状态也好转,基本不影响正常活动了。
第四只水鬼给他造成的伤害是最重的,但给的经验也是最多的,足有24点经验,荣升伽罗的榜一大哥。
【姓名:伽罗】
【等级:8级(三维属性向下取整的平均值)】
【体质维度:8】
【能量维度:7】
【精神维度:9】
【经验值:24】
【状态:37%】
伽罗的综合体质虽然是在8级。
他不准备囤积经验值。
只有兑现后的力量才是力量。
以他目前的经验值,还能给斩击增加两年多的经验值。
但斩击的熟练度也提升到了某个界限。
他察觉到,就算再提升两年多的经验,增幅效果也不大了。
现在限制他的,是体力条和能量条太短。
他没那么死脑筋,也不是十里坡剑神。
一味的提升斩击熟练度,对他的综合战力而言不是好事。
伽罗思索良久,最终选择提升一项体质维度的次级属性。
【敏捷】挺合适的。
伽罗发现,对付那些怪物时,你可以打不过,但一定要身手敏捷,这样能创造更多机会。
当怪物的身体素质碾压你时,反应和敏捷是唯一的活路。
【体质维度——敏捷+1(-23点经验)】
也许伽罗有这方面的天赋。
在体质维度的所有次级属性里,他提升【敏捷】所需的经验值一直都是比较少的,【力量】其次,【恢复】最贵。
首先发生变化的是中枢神经。
像是电流骤然出现,呈现网状扩散,遍布全身。
伽罗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有种全身过电、汗毛竖起的错觉。
很快,那种微妙的变化迅速消失了,像是错觉。
但伽罗活动拳脚,发现动作更灵活了。
拉伸动作也更容易了。
在站立前屈时,腰部能轻易折叠起来,手指也能轻易触碰到脚尖。
他又试着左脚站立,右脚横在空中。
他感觉敏捷这个属性的欺诈性很高,没有很直观的提升他的速度。但身体协调性和平衡性有明显提升。
伽罗来到庭院,十几只珍蝶在花草丛中翩翩起舞,舞姿美丽。
伸手去抓,却没抓到,蝴蝶从他指缝间溜走。
他默默凝视指尖。
眼和手的协调度确实比过去高了。
“伽罗,用餐了。”安德烈来喊他。
这是牧师尼伯特最小的孩子,他上面有一个哥哥和两个姐姐,两位姐姐先后远嫁,哥哥在神殿受训。
再过不久,安德烈也要前往光明之火的神殿学习神学,成为一名受训的代牧。
通过神殿考核后,会和尼伯特一样,成为一位神品牧师。
要么留在大城市的某座大教堂当个教士,要么被派遣在某个村子布道——没通过考核就只能找些别的活,比如流浪传教士、教师或者医生之类的行当。
光明世界的神职者日常就是如此乏味,精神世界极度匮乏。
有那么一阵儿,伽罗觉得人们信仰光明之火,信仰诸神,是因为他们闲的没事干了。
他和这个时代的人实在没什么共同语言。
而在安德烈眼里,伽罗性格比较高冷,不经常说话,行动却有些自由散漫,有着和其他村民截然不同的精神面貌。
“今天早上的主餐是羊肉炖黄豆。”伽罗还没来到餐桌前就嗅到这股肉香味了。
他每天在教堂用餐,以前能尝到荤腥,但都是些咸肉丁和鸡蛋。
毕竟不过年不过节的,牧师也得节俭着过日子。
这么丰盛还是第一次。
“托你的福,爸爸在公鸡还没叫的时候就让安克杀羊了。”安德烈低声说了句。
安克是这儿的仆役,教堂平时会雇些人手当劳动力,负责处理日常杂物,如做饭、种地、养鸡和喂猪——教堂有菜地和猪圈的,也养着一群鸡。
这个月产下来的鸡蛋有半数都进了伽罗的肚子里。
安德烈来到座位上,和主座的尼伯特共同感激光明之火赐给他们光明和食物后,这才开始动餐具。
羊肉很嫩,鲜味十足,黄豆软烂,汤汁也不错,相当甜美,应该用了蜂蜜、柠檬和葱姜蒜来去腥膻味。
这顿饭在这个时代可谓是规格极高了。
“牧师,还有什么委托吗?”
“没有,暂时没有委托。今天午餐是榛子炖母鸡,小伽罗,你觉得怎么样。”
尼伯特盘算把今后两天的伙食准备得丰富些。
刚成为冒险者的年轻人都很热情勇敢,但有些人从生死边缘游走一圈就性格大变了,开始害怕——但他们可以怕死,绝不能害怕冒险和战斗。
对于冒险者来说,不敢战斗就等于没了未来,再也没法成长起来了。
光明眷顾勇者。只有勇猛精进的人类能成为传奇。
伽罗说道:“如果能放点蘑菇就更好了,嗯,再多点盐。”
“我会和安克说的。”
伽罗刚开始也搞不懂牧师对他的待遇为何这么好,但后来就想通了。
他现在就像是穷山沟里走出来的大学生。而村干部渴望出政绩,就算砸锅卖铁也得支持。
炖两只鸡给大学生补补身子怎么了?
这个世界有天灾,有人祸,也有各种怪物。
伽罗虽然管不了前两者,但冒险者却是站在对抗第三者的最前线。
只要敢冒着死亡的风险和怪物战斗,就理应能得到所有人的支持——这是冒险者的特权。
按照广为流传的说法。
邪恶来自阴影,而阴影则来自于地底的黑暗。
为了对抗黑暗,人类时不时就会出现一些英雄人物。
而伽罗则认为,这是个能量相当充沛的世界。
按照逻辑推论,能量充盈,人类的基因极限值也就越高,所以人们稍加锻炼就能增强体魄。
有天赋的人类经过特殊训练,能远超凡人,掌握各种超凡技能。
缺点是各路妖魔鬼怪也会增多。
在地球,凡人抱团就能站在食物链顶端,猎杀猛犸象、围剿剑齿虎,就算是恐龙复活也能杀了吃肉。
但在这里,凡人抱团等于全家桶。
所以凡人重度依赖冒险者。
各大教会热衷于培养平民百姓成为冒险者,给他们提供衣食住行、各种情报和委托、职业前途。
伽罗这种身无长物、穷得叮当响的新人,为了成为冒险者卖掉了所有家产,连吃饭都难,只能靠教堂救济。
伽罗也很愿意接受这份救济。
高强度的体能训练离不开高质量的食物。
他得迅速变强,以期能恣意妄为的时代早点到来。
……
就这样,时间流淌,转眼就过了四五天。
伽罗伤势痊愈,青少年恢复力极强,从尼伯特那边得知了鼠尾村的后续发展。
鼠尾村在水鬼的袭击中死伤惨重,当地男爵很重视此事,派遣了一位战争骑士去清剿水鬼。
而雇用骑士的条件是鼠尾村公开积蓄的一半,大概有两三千枚银硬币。
肯纳据理力争,战争骑士最后只拿走了三分之一的财富。
但那位骑士只沿着黑水河逛了数日,便说超凡水鬼应该是畏惧他的力量,消失不见,逃走了。
伽罗觉得莫名其妙。
他去鼠尾村呆了几天,险死还生,结果什么都没拿到,还报废了一把铁剑。
骑士去了那里几天,连架都没打,勾勾手指就带走了几千枚银硬币。
因为太荒诞,伽罗第一反应甚至想笑。
尼伯特认为那位骑士说的是真的。
那只最强的水鬼大抵是真的遁走了,否则战争骑士要是能杀它,就绝不会空手而归。
这是极大的隐患,因为谁也不知道那只水鬼吃光储备粮后,会选择在哪个地方上岸再度袭击人类。
不管怎么说,这件事算是告一段落了。
因为莫利亚王国发生了更重要的事情。
战争的号角吹响了。
国王通知贵族,贵族召唤骑士,骑士传达乡野。链条式的动员环环相扣,整个王国都转动起来了。
新叶村也在征召范围内。
农民要是拒绝服从,就要面临巨额罚款和没收土地的惩罚。
当地领主加雷斯统治着包括新叶村在内的好些个村落,他准备带百人规模的武装部队去追随国王,以表忠心。
伽罗对此隔岸观火。
他有冒险者的身份,这些世俗战争波及不到他。
但要是他还是一介农夫,是不可能违抗兵役的。
但他真上战场,去杀害同类的话,未来又会有怎样的发展呢?
伽罗沉思不语。
唯一能肯定的是,那应该不是他想要的生活。
他能屠杀幼年的哥布林,难道还能对同样年幼的同类痛下杀手吗?
那样的话,他还是他吗?
地球文明用二十年时间在他身上铸造的一切痕迹,那些过往所塑造出的理性和习性,恐怕都要就此消失掉了。
……
“小伽罗,你要离开了。”
“去哪?”
“白色丘陵旁边的风云小镇,有个任务。”
“我没听过这地方。”
“往东走,不是去鼠尾村的那条路,反正你走出莫利亚就能见到了——你肯定听过白色丘陵的别名,它曾经叫枯骨荒原,是一处阴影地带,但在数百年前就被人类英雄联手荡平了——这也是我们能在这里繁衍生息的原因。”
“什么怪物?”
“一只食人妖,迟钝愚笨,但力大无穷。”
力大无穷。伽罗默默咀嚼这个字眼。
水鬼在水里同样力大无穷,而他在陆地上险些被水鬼给锤死,成为穿越者之耻。
他迟疑问道:“只有一只?”
“只有一只!食人妖来自阴影地带,没法在光明世界诞生。它和族群分散了,流落到这儿,如果它有同伴,那目睹者不会没发现。”
“我试试。”伽罗说道。
他理解尼伯特的意思,水鬼是死尸异变而成,哥布林只能算自然野兽。
而食人妖是阴影地带的邪恶生物,如果发现两只,肯定会特意说明的。
毕竟那种怪物体型挺大的,掩藏不住。
“这次委托没报酬。”
“为什么?”伽罗奇怪道。
他用钱的地方不多,之前还装模作样地住在潮湿简陋的‘家里’。
但自从在教堂躺了一夜后,便开始住在教堂里了。
有时候也会帮着教堂做些杂活,但大多数时候都在提升自己的身体素质。
如果吃住都不用花钱,伽罗也没什么花钱的地方——鼠尾村那个委托报酬很低,也就两百多枚银硬币,就算拿到手,也添置不了多少东西,买把铁剑都够呛。
换成粮食的话,倒是能让他吃到两三年——只要不腐烂的话。
尼伯特温和地笑了笑。
别的冒险者听到委托,最先询问的是酬劳,思考性价比,但伽罗就算在鼠尾村空手而归,也没发牢骚。
所以尼伯特认为伽罗的功利性不高,性格很纯粹。
伽罗每天都在进行艰苦的体能训练,很像是个苦修士,生活习惯也很好,注重卫生,体恤别人,责任感也很强,各方面堪称完美,挑不出刺。
他这段时间没闲着,给堂区执事和同僚写信,希望能申请点保障,却被告知这位新人的资历和经验不够。
他通过运作,将某个委托变成了试炼项目。
“因为这次委托比较特殊。如果没办法完成的话,就……回来吧。”
尼伯特没明说,递给伽罗两个玻璃小瓶,一红一蓝。
“这是前阵子的水鬼补偿,用炼金材料熬成的秘药。红色瓶子能提升你的力量,蓝色瓶子能提升你的速度。但是不要同时喝,因为它有微弱毒性,会造成很大的身体负担。”
伽罗接过来,观察着玻璃瓶内部的液体。
两个瓶子如两枚纯粹的红蓝宝石,清澈明亮,晶莹剔透。
“一定要把握好时机,如果发现无法战胜——真遇到危险,就同时喝下去吧,一定要活着回来。”牧师嘱咐道。
“我知道了。”
“那些食人妖可不是普通生物,凡间的武器对它基本无效。”
肯纳只从教会那边拿到了一瓶药剂,而他之后又从教会那边要了第二瓶。
因为听说食人妖真的很危险。
尼伯特斟酌片刻,忽然改了主意,“要不然,过段时间你再接委托吧,你还在成长,还能多吃点鸡蛋和肉,我这些天找些同僚问问,能不能借头奶牛。”
“牧师,过段时间还有这个委托吗?”
“……”
“那么,我出发了。”
“唉,好吧,小伽罗,一定要活着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