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2章 藏不住,那就不藏了
吴吴研究过吴晔的行事风格,很快发现自己这位族弟对自己的定位。
从他朴素的认知中,吴晔毫无疑问是一个高道,虽然外人称他为妖道,可吴晔做的事情,甚少伤天害理。
他在分宁县,分宁县虽然经济也许一般,可是出了不少进士,这些人在外为官,他们的行为,他们的家人如何祸害乡里,吴吴是看在眼里的。
他明白吴晔的定位,所以认为吴晔不该卷入政治的风波中。
或者,至少不该明面卷入政治风波中。
吴晔看到了吴吴眼中的一点怯懦,这是一个从底层走到汴梁之后,本能的反应。
“此事,藏不住!”
吴晔笑了笑,道:“贫道也从未想过要特意去藏,有些时候,藏拙只是为了不惹麻烦,但如果躲不过,你还继续藏的话!”
“既然贫道促成了这件事,如果再藏的话,未免会寒了他们的心!”
吴晔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衣服。
这一次,吴吴猜错了,其他人也猜错了。
吴晔因为自己身份的原因,大部分时间,他都会藏在皇帝的身后,做好自己的本分。
但藏,并不是目的,只是手段。
当他需要直面风雨的时候,他从来不会因为压力而躲藏。
就如这一次,是一个千载难逢的破局的机会,是分化知识分子的机会,也是有机会扶正【科学】知识体系的机会。
在这个机会出现之前,读书人这三个字,只跟儒家挂钩。
其他知识,并不在朝廷取用人才的标准里边。
儒家固然属于这个时代的先进思想,可是在这种重道轻术主流观念下,很多东西是没有办法推行的。吴晔不相信所谓的道,如果非要让他信奉一种道,那种道一定是赤色的。
但道吴晔无所谓,推动科学技术的发展,对于整个华夏都是有用的。
但发挥这种作用的前提,是华夏必须培养起重视科学,或者说“实学”的土壤。
而在这个时代,最好的培养实学的土壤,在于什么事?
在于学了这些知识的读书人,他们有他们自己的上升通道。
后世那些学到知识的读书人,他们可以考公做官,可以成为学者,可以成为院士,
每一个努力的人,他们都能通过各种路径找到自己努力的回报,所以这就是读书的动力。
可是在这个时代,读书唯一且有用的上升通道,只有做官。
只有官府给与他们看得见的未来,才会真有人去研究数学,研究物理,研究工程,研究技术。推广实学,对于这些伎术官而言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但对于吴晔而言,何尝不是?
他愿意为了这种机会,粉身碎骨浑不怕,还怕惹了非议不成。
“贫道换身衣服,去迎接那些大人!”
吴晔哈哈大小,转身让人过来伺候他更衣去了。
而此时,通真宫。
陈登带着一众伎术官,打着上香祈福的心愿,也来到了通真宫。
通真宫的香火,一直十分好。
如果比起其他的黄家寺院,甚至于是一个道士的住所而言,却少了几分清幽的气息。
以往的那些道士们,恨不得将清净两个字刻在脸上。
对于香火其实并不上心。
可神霄道,这个号称如今国教的道教门派,却选择了一种更加接近人间烟火的传教方式。
神霄道的道场,大多数都在人流密集的地方。
神霄派的道士,不坐九霄之上,而是藏在人间度化众生。
而这一切的源头,都来自于他们的祖师爷,也就是吴晔的处事方式。
是吴晔,将本来应该清净的通真宫,变成了充满烟火气的地方。
“雷祖保佑!”
“太乙救苦天尊保佑!”
他们穿行在人流中,却十分迷茫,因为说是来烧香的,但陈登话里话外的意思,众人如何不知?那位,会出来见他们吗?
还是真的只是烧了一炷香就走?
他们的善意,能被那位先生确认码?
还有,那位会不会觉得他们在逼宫?
陈登的脸上,冒着细细的汗珠,这件事是他提议的,他是起头的人。
如果那位真的不想现身,怪罪下来,他第一个讨不了好处。
“诸位,可是过来祈福?”
此时,有个小道士过来,迎上他的队伍。
陈登和一众伎术官,赶紧低头躬身,回礼。
在通真宫里,没有任何官员敢在这里摆官员的架子,更何况他们这些伎术官,也还没习惯用官身压人。“小道长,我等即将前往远方赴任,所以特来祈求神仙保佑!”
“原来是求平安,不若走这边!”
“诸位可去元辰宫,求北斗星君保佑!”
元辰殿,作为祭拜星宿,太岁还有拜斗的地方,确实适合求平安,只不过那座大殿,以前常年作为通真宫给孩子们上课的课堂。
后来通真宫扩建,才有了专门给孩子上课的场所。
陈登等人闻言,顺从地跟随前往。
他们心里多少带着一点期许,可是等到了大殿,却发现没有那个人的声影,不由十分失望。陈登站在元辰殿的门槛前,手心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殿内香烟缭绕,几排长明灯静静地燃烧着,将神像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他身后的伎术官们虽然都垂手肃立,看似在专心礼神,但目光却不约而同地往殿外瞟,像是在等什么人。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香烧了一半,那个人依然没有出现。
陈登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一一是不是太冒失了?是不是不该带着这么多人贸然前来?
通真先生是何等人物,连蔡太师都在他手上吃了亏,自己一个从八品的老吏,凭什么以为先生会愿意见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压低声音对身后的同僚们说:
“诸位,烧完香就散了吧。”
他声音中,带着几分苦涩,众人也听出来他的意思,正准备离开。
“诸位留步!”
众人脚步齐齐一顿,回头望去。
只见元辰殿侧门的帘子被人从里面掀开,一个身着青灰色道袍的年轻人正站在门内,面带微笑地看着他们。正是吴晔。
陈登浑身一震,愣在原地,一时间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过了好几息才猛地弯下腰去,声音带着掩不住的激动:“下官陈登,参见通真先生!”
他这一拜,身后的伎术官们如梦初醒,齐刷刷地跟着躬身行礼。
有人动作太急,差点踩到前面人的鞋后跟;有人弯腰弯得太深,官帽差点滑落下来,手忙脚乱地扶住。院子里一时间有些乱,但那种慌乱里透着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敬意。
吴晔快步上前,双手扶住陈登的胳膊,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推辞的坚定:
“陈大人不必多礼。诸位大人都是朝廷命官,贫道不过一介方外之人,当不起诸位如此大礼。”“先生说的什么话,在太史局的时候,承蒙先生照顾!”
“多谢先生,照顾之恩!”
众人听到陈登的话,纷纷行礼,谢过吴晔。
“这照顾之说,贫道承受不起,不过诸位此行乃是为国出力,贫道去年得神印,今年河北路或有水灾之患,所以诸位前去赴任,乃是替我应劫,贫道对此事不能置之不理!”
“然我只是一个方外之人,能帮助到诸位的地方有限,所以贫道只能亲自画一些护身符,送给诸位大人‖”
吴晔话音落下,他从袖中取出一只紫檀木盒,盒盖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叠叠黄纸朱符,每一张都用朱砂画着繁复的符文,笔墨未干,显然不是拿早就画好的符来应付众人。
他将木盒双手捧起,转向众人,声音平和却郑重:
“诸位即将远赴河北路,有的要去修河堤,有的要去勘河山,有的要去测历法,有的要去造军器。此去山高水长,穷乡僻壤,难免会遇到风霜雨雪、瘴病疫病。贫道是个方外人,能给诸位的,也只有这些了。”
他说着,将第一张符双手递给陈登:
“陈大人在太史局二十五年,精于历算,此次赴任邢州水利司副使,担子不轻。
这张符,是贫道昨夜在静室里亲手所画,不是什么能驱邪避鬼的神物,但一笔一划,都是贫道对陈大人的祝愿。
愿陈大人此去,逢山有路,遇水有桥。纵然遇到难处,也能咬牙挺过去。”
陈登双手接过那张符纸,低头看去,朱砂的红色在黄昏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温暖。他忽然觉得鼻子一酸,但他忍住了。他小心翼翼地将符纸贴身收好,退后一步,再次深深一揖:
“先生赐符之恩,下官……铭记在心。下官知道,先生给的,不只是一张符。”
他们这些人,终于得到了吴晔的背书。
吴晔本来应该避而不见,这样就不会落人口实。
他也可以只是差人送来符纸,不必自己亲自出来。
这看似一张普通的符纸,却是陈岸的政治背书,平安符,平安符。
有通真先生站在他们背后,他们就再也不是一些没有娘的孩子,符纸未必能保证他们的平安。可是通真先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