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2章 太史局一游
想要让重视实学的风气兴起,赵佶是吴晔必须说服的对象。
赵佶好道,慕新奇,但也同样追求享受,厌恶繁琐的政务。
直接上书陈述“实学兴国”的大道理,恐怕会像无数类似的奏章一样,被他留中不发,或随手丢给三省讨论,最终石沉大海。
必须找到一个能打动赵佶的、无法拒绝的切入点。
就如他将很多可以归纳为“实学”的内容,编撰进道书一样。
借助经典的神圣性,化实为虚,是吴晔推动了许多改革和技术的手段。
可是并不是每一种东西,都可以通过宗教去神话,去美化。
尤其是许多东西的推广,也要落实到政府层面去。
吴晔一开始的打算是,利用道士干政,利用神学渗透,借助官府的平等方式,将这些东西落实下去。可是今天吴昊的表现,还有宗泽在河北的困境。
都让吴晔明白一个问题。
那就是技术官僚的培养,光靠道士是不行的。
必须有体系化的东西,去保证体系内能产生许多能吏,或者说,能做事的官员。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必须保证他们的待遇或者前程,能跟科举进士差不多。
所以吴晔在思考,应该如何切入这件事。
“好在这是北宋,做这件事,总比元明清要简单一些.…”
吴晔自言自语,有王安石前边打下来的基础,他做这件事确实会简单许多。
“吩咐下去,明日备车!”
吴晔喊来弟子,吩咐下去,就准备好第二日进宫的准备。
当晚,他拒绝了所有人,一人独自思索。
技术官僚。这四个字在他脑子里来回打转。后世的人可能很难理解,在一个没有技术官僚体系的社会里,做事的成本有多高。
一项政令从朝廷发到路,从路发到州,从州发到县,每经过一层,信息就损耗一分,执行就走样一分。原因很简单,那些负责执行的人,根本不懂他们手里那份公文到底在说什么。
他们能读懂字面意思,却读不懂背后的逻辑。所以他们会按照自己的理解去操作,而他们的理解,往往和朝廷的本意相去甚远。
这不是谁的错,这是科举制度天然的结构性缺陷。
科举选拔出来的是通才,或者说,是精通儒家经典和文学创作的通才。他们知道怎么治理天下的大道理,却不知道怎么修一段堤、算一笔账、测一片田。
而这些“不知道”,在太平年月还可以靠老吏和工匠来弥补,可一旦到了需要大规模动员、高效率运转的时候,所有被掩盖的问题就会一起爆发出来。
河北路现在就是这个状态。
宗泽是个能臣,他手下也有一批干练的属官,但他们要面对的是整条防线的修缮加固、数万大军的粮草调度、沿途驿传的重新铺排。
这些事情需要的不是一两个能干的主官,而是一整批懂得计算、懂得测量、懂得统筹的基层官吏。宗泽没有这样的人,所以他只能靠自己一个一个地去盯,一件事一件事地去抠。他能盯多久?他能抠多少?
更何况,宗泽本身对于修河堤这件事,也是半懂不懂。
他靠的全是地方上的老吏。还有火火这种跟他学过一些技术的人。
吴晔想到这里,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他需要一个能让赵佶无法拒绝的理由,来推动实学真正进入官方的教育体系和用人体系。
这件事不能急,但也不能拖。距离算学博士被废除还有四年,这四年里,他必须把根基扎下去,让实学在朝廷的体制内站稳脚跟,让那些靠实学出身的人,能够真正获得和进士出身的人平起平坐的资格。哪怕只是接近平起平坐,也比现在这样被人当成“伎术官”要强得多。
培养人才不能急,但他需要一个破开局面的契机。
“有了!”吴晔想起一件事,心头有了个主意。
翌日,吴晔改了行程,没有去皇宫,而是先去了太史局。
他虽然名义上管着太史局,可是因为身份的原因,其实吴晔并不愿意多插手这里的事务。
他来到太史局的时候,王蹦很配合的闭门不见。
接待他的人,是那些老的技术官僚们。
“先生,您可来了……”
吴晔提出紫金历的事情,看似已经过了一段时日。
可是太史局的技术官僚们,却还在研究这份历法,其中他们有许多细节搞不懂,正等着吴晔回来,好上门请教。
吴晔颁布紫金历的时候,宋徽宗赵佶本来就打算政和七年,改成紫金元年。
只不过是后来因为顾及到吴晔对于河北路今年的水患预言,觉得不详,所以特意推迟了改年号的要求。可是推辞是推辞,太史局的所有人都知道皇帝陛下必然是要改年号的。
那么紫金历和紫金元年的年号,也一定会出现。
他们用这一年的时间,好好打磨紫金历,争取给自己弄明白了。
可是跨越了将近年前的历法变化,哪是那么容易懂的?
吴晔没有藏私,他们如果依样画瓢,大概率也不会出啥大错。
可是都已经是历法世家的人了,怎么可能要求那么低,紫金历背后的运行逻辑,才是他们想要摸清楚的。
可是这些东西的背后,藏着许多数学公式,还有天体运行的计算模型。
这些东西,可都是未来用计算机,或者更加高级的工具计算出来的。
吴晔看到他们渴求的样子,心里笑出声来。
他今日来太史局,要的就是这么一个开局。
或者说,要一个引子。
“诸位同僚,慢点说话,一个个来……”
吴晔回京也有一段日子了,因为故意闭关的关系,所以他跟太史局的官员们,还是第一次见。被人塞了一堆问题,他也不恼。
而是认真给这些人做起计算,然后解答问题。
他这份态度,换来了太史局这些老官吏的好感,双方在十分融治的氛围中,走完了半天时间。“多谢先生为我等解惑!”
等吴晔放下纸笔,眼前这些已经上了年纪的老官员们,都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他们一开始确实带着满满的求知欲过来,可吴晔认真帮他们解答的时候,历法背后的算学等知识,却带着满满的恶意。
太史局这些人,已经是整个华夏算学最好的那一批人,可是这些老头面对吴晔的知识灌输,还是受不住,最后如坐针毡。
没错,请教问题的人,反而被知识的海洋淹没,心惊胆战。
倒也不是他们真怕了,而是吴晔灌输的内容实在太深奥了。
相比起老一辈,反而是一些年轻的官员听懂比较多,认真记笔记,提问题。
不过他们却也不敢僭越,毕竟这个时代,出身,资历,都是他们需要的,非常重要的考量。太史局中,中流砥柱就是这些天文世家的子弟,但太史局中,却也不仅仅只有这些世袭官员。吴晔这次前来,就是想看看以前包括他都忽略了许多底层官员。
他们往往是学实学出来的博士,或者算学,或者其他。
在正常的仕途中,没有他们的位置,所以他们唯一的出路,就是太史局。
进入太史局,他们却还要受到这些世袭的官员压制。
可以说是混得非常惨。
天文学虽然跟算学有关,但也算是一种秘法,这些世袭的官员是不可能将家族中的知识往外传播的。所以紫金历这个新系统,对于这些官员而言,却也是一个非常难得的机会。
他们贪婪地向吴晔请教知识,吴晔也注意到了,属于天文世家的那些官员,对于这种底层的官员的好学,隐约出现敌视的态度。
一场新旧势力的暗斗,就算是在太史局中,这种现象其实也不罕见。
吴晔故作不知,不断发问,考核这些底层官员的知识储备和专业能力。
他没有询问天文学方面的内容,而是问起其他。
这样的做法,让那些紧盯着吴晔的世家弟子松了一口气,吴晔也安心地摸底了这些人的问题。只有询问过,吴晔才知道,当年王安石的实学的制度,给朝廷其实留下不少宝贝。
王安石当年培养的人才,大多数集中在算学,律学,医学和短暂培训过的武学上。
然后也会针对类似都水监这种技术部门,培养过技术官僚。
不过都水监的位置是有限的,很多人压根进不去。
所以也有不少懂得水利的伎术官在太史局混日子。
知道这件事后,吴晔心里就有底了。
“诸位大人,贫道先告辞了……”
用了大半日时间,吴晔摸清楚了如今朝廷的人才储备,还有那些伎术官的去处。
他就明白自己应该如何对赵佶说了。
他起身告辞,太史局的官员们,赶紧起身相送。
等离开太史局,吴晔回到道观,就开始琢磨着如何跟赵佶汇报。
翌日。
吴晔没找皇帝,皇帝却先找到他。
宫里的马车在通真宫门口候着,吴晔上了车,一路往皇宫去。
今日赵佶接见吴晔的地方,不在紫宸殿,也不在垂拱殿。
而是延福宫的一座画室内。
“先生,你可来了……”
赵佶看到吴晔,赶紧招呼他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