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9章 分化,拉拢
“陛下方才问臣对策,臣斗胆先说一句:蔡太师他们的三板斧,看似凌厉,实则有一个致命的漏洞。”赵佶端起茶盏却不喝,只是盯着吴晔:
“什么漏洞?”
“他们以为,天下的读书人都是站在他们那一边的。”
吴晔微微一笑:
“可事实并非如此。科举进士,三年一届,取士不过三四百人。
大宋立国百余年,所有在籍的进士、举人、乃至有官身的读书人,加在一起,不过数万之众。可陛下知道,天下读书人有多少?”
赵佶沉吟了一下:
“先帝在位时,礼部曾统计过,每年参加发解试的,不下十万人。加上那些尚未取得发解资格的童生、秀才,恐怕有二三十万之众。”
“正是。”
吴晔点点头:
“二三十万读书人,其中能通过科举进入官场的,每年不过三四百人。
剩下那绝大多数人,读了一辈子书,考了一辈子试,到头来连个九品官都捞不到。他们回乡之后,或是教书,或是做账房,或是靠着几亩薄田勉强度日。
表面上,他们依然尊崇科举、膜拜进士,可他们心里真的没有怨气吗?”
赵佶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先生的意思是……”
“臣的意思是一一蔡太师他们要煽动“天下读书人’,可他们能煽动的,不过是那些已经上岸的进士、举人,以及那些家境优渥、一心只想通过科举光宗耀祖的读书人。
那些屡试不第、科举无望、在底层挣扎了大半辈子的读书人,他们没有被煽动,因为他们才是被科举抛弃的人。”
吴晔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而陛下要做的,就是把这批人,拉到陛下这边来。”
赵佶皱眉:
“可朕怎么把他们拉过来?朕总不能挨个去找他们谈心吧?”
吴晔笑了:
“当然不用。陛下只需要做一件事,让他们看到希望。”
“什么希望?”
“让他们看到,不走科举,也能做官,也能做事,也能光宗耀祖。”
“臣为陛下谋划三条对策,可破蔡太师这三板斧。”
赵佶坐直了身子:
“先生请讲。”
吴晔竖起第一根手指:
“第一,舆论之争。蔡太师他们要煽动舆论,陛下也要煽动舆论,但方向要不同。
他们打的是“祖宗家法’和“士大夫体统’的旗号,陛下就打出另一面旗号。
“为天下寒门读书人另开一条路’。”
他解释道:“陛下可以草拟一篇诏书,不必正式颁发,而是以“圣意’的形式,通过那些与陛下亲近的官员、内侍,在京城的酒楼茶肆、瓦市勾栏中悄然散布。
这篇诏书的核心意思只有一句话:科举取士,选的是通才;实学取士,选的是专才。二者并行不悖,各有所长。朝廷不是要废科举,而是要给那些在科举路上走不通的读书人,多一条路走。”
“多一条路走………”
赵佶喃喃重复了一遍,眼神渐渐亮了起来。
吴晔继续道:
“陛下想想,那些屡试不第的读书人,他们最怕的是什么?最怕的是一辈子没有出头之日。如果陛下告诉他们,你们读过的书不会白读,你们还可以去学算学、水利、律令、医药,学成了也能为官,也能光宗耀祖。
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会把陛下当成恩人,而不是仇人。”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考核之权。地方上官官相护、排挤伎术官,几乎是必然会发生的事。陛下的对策只有一个把考核的权力,从地方长官手里收一部分上来。”
赵佶一愣:
“收上来?收到哪里?”
“皇城司。”
吴晔吐出三个字,看到赵佶脸色微变,连忙补充道,
“臣知道陛下担心什么,皇城司是天子亲军,若插手地方官吏考核,难免落人口实,说陛下以私器废公器。
但臣说的不是让皇城司代替吏部考核,而是让皇城司作为一重复核机构。
具体做法是:河北路那批伎术官到任之后,每三个月,由皇城司派专人不定期前往各地,秘密调查这些伎术官的履职情况。
如果有人故意刁难、排挤、克扣物资、拖延公文,导致伎术官无法正常履职,皇城司查实之后,直接报给陛下,由陛下亲自处置。”
赵佶沉吟道:
“这个办法倒是可行,但皇城司的人手够吗?河北路那么大,总不能每个县都派人盯着吧?”“不需要每个县都派人。”
“只需要随机抽查。而且,陛下可以在调令中加一条:凡伎术官在任期间被上官评为“不堪任用’者,该上官必须出具详细事由,并附上相关人证物证,交由吏部复核。
复核通过,方可据此处置伎术官;若复核发现事由不实或证据不足,则该上官以“欺君罔上’论处。”赵佶眉头一挑,笑道:
“这一条可够狠的。那些地方官想给伎术官穿小鞋,就得先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把谎话编圆了。”吴晔笑了笑,然后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分化拉拢。蔡太师要分化佛党,陛下也可以分化他们那边的人。朝中那些重臣,也不是没有被分化的可能………”
赵佶若有所思:
“先生的意思是一一让朕在他们之间打楔子?”
吴晔闻言,无声点头。
赵佶低头想了一下,思索着吴晔这个提议的可能性,他发现好像真的可以。
当他提出让伎术官的方案之时,已经注定了一场冲突的到来。
赵佶或者现在就让步,或者承受未来一定会出现的风雨。
让步,赵佶不能让。
哪怕他不是那么优秀的皇帝,可是如今的他,已经有足够的心理素质,去承受一场他造成的风雨,他不想让。
在知道他注定会走向灭亡那一刻,知道他一定会历劫这一刻。
赵佶心里是明白的,谁是在救这个国家,谁却是因为私心阻拦历史的车轮。
“所以,对方应该是谁?”
“王蘸!”
吴晔想都不想,说出了那个人的名字。
王葫,是六贼之一,也是一个吴晔看不起的,没有任何立场的小人中的小人。
如今是政和七年,六贼之中真正活跃的几个人,童贯和蔡京,都被自己阴了一小把,不复原来历史轨迹中那般权势滔天。
王葫也因为自己,没赶上政和七年这次升迁。
梁师成半死不活,暂时不足为惧。
另外的朱助、李彦都还没登上历史的舞,吴晔也不会任由他们登唱戏
所以目前六贼中,真正还能活跃的,就是童贯,王嗣和蔡京。
那两只大老虎,吴晔一时也奈何不得。
不过王嗣这个家伙,倒也可以拿出来利用一番,他相对而言,无害……
比起童贯和蔡京,要好对付得多!
吴晔对赵佶说:
“臣说的这些,臣不建议陛下一开始就用出来,而是等他们将舆论造起来,让天下人皆知有此事之后,再行定夺!”
“陛下也不要有压力,你所作所为,固然有人反对您,但也有人会全力支持您!”
“这些年,被挤压的伎术官,可是不少……”
赵佶闻言,脸上的忧虑又少了几分。
打压一个利益集团,必然会扶起另外一个利益集团。
他赵佶只要真的将伎术官启用起来,那些人都是真正为他卖命的死士。
赵佶以前也是打压这些人中的其中一员,甚至就是领头的那位。
所以,赵佶同样明白吴晔说的这些人,拧成一股绳的力量。
“舆论还没发酵,他们也不敢相信陛下,因为从王公变法以来,他们见证过太多无疾而终的改革!”“但陛下且看吧,这些人但凡品性没问题,他们下河北路,会给您卖命的!”
“希望如先生所言,他们不会辜负朕的苦心!”
赵佶感慨两句,再问:
“先生,虽然您已经给出对策,但如果那些人依然不肯罢休,如何?”
赵佶提起那些人,心中依然有些发楚。
他说的人,不是蔡京,不是童贯,也不是具体的任何一个人。
他说的,是整个士大夫集团,以及那一股拧成一股绳的力量。
他的父亲曾经在这股力量面前妥协过,导致了王安石只能饮恨。
赵佶虽然已经下定了决心,却也依然恐惧这股力量。
士大夫与君王公天下,是那些人的底气。
如今赵佶想要推翻这些人,那断然是不可能的。
吴晔莞尔,赵佶害怕才是应该的,他从来不是一个胆子大,有担当的人。
如果他真的一点反应都没有,吴晔反而会怀疑赵佶的决心。
可一边害怕,一边却想着怎么去应付的赵佶,才是逐渐“破妄求真”的赵佶。
吴晔看着他又担心,又想干一票的表情,笑了。
“陛下,此事也并不难!”
赵佶舒了一口气,每次当吴晔说起事情不难的时候,他就安心不少。
吴晔已经用他过往的实力证明,只要先生说能解决,这件事一定就能解决。
他做出洗耳恭听的态度,身体也适当往前倾。
吴晔道:
“陛下动了那些人的利益,却必然会承担剧烈的反扑,他们不会顾忌是否在理,因为在理与否,却关于他们的利益!”
“陛下首先呢,就一定要抓准一个核心,那就是伎术官,也是士大夫这个论点不放!”
“只要此论未破,他们就不能团结天下士子,攻伐陛下!”
“而如果陛下实在扛不住,倒不如将选择权交给他们!”
“选择权,给他们?”
赵佶脸色微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