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泰山乡党
羊慎之站在渡口,看着远处的船队缓缓靠近。
船头的位置上,刘霄低着头,十分客气的跟身边的周筵说着话。
周筵这些时日里一直忙着给羊慎之收尾,周氏的收尾工作还是不太容易的,周筵的兄长以及弟弟,都想要插上一手,好在,周筵表现得足够强势,没有辜负羊慎之的厚望,正好刘霄带着那些人头来到了广陵,周筵就护送他麾下人马前往建康。
刘霄惊讶的发现,从广陵到京口再到石头渡,这三处地方都已经姓了羊。
广陵渡那边如今坐镇的乃是苏峻麾下的部将韩晃,苏峻以睢水漕运都督的身份,令他在此处接应北上漕船,可无论是当地的防务还是巡查等诸事,都已落在了苏峻麾下的流民帅手里,广陵原先的驻军本就不强,如今更是说不上话。
至于京口渡,那不必多说,是京口新军分兵驻守的,将军就是羊慎之的伯父羊聘。
到了石头城,这里便归祖约来镇守,沿路各个据点也有周筵周江来打理,漕运诸多官吏则是由温峤郗迈等人接管。
从广陵到建康的诸多水路据点,都被牢牢的捏在了行的手里,掐住了朝廷的命脉。
刘霄只觉得不可思议。
他看向一旁的周筵,忍不住问道:“这朝中诸公,难道就没有什么..非议吗?”
“当然有,朝中大臣都担心郎君一个人做这么多事,会累坏了身体。”
“故而王公送去了那么多的物资,还让自己的族内子弟前往广陵帮忙。”
刘霄抿了抿嘴,这江左的事情,他还真是看不懂。
船队渐渐停靠在了渡口,周筵领着刘霄走下大船。
渡口之外,站着许多军士,比起周劄在时,他们大变了模样。
羊慎之补发了周劄所克扣的那些粮草,又重赏了最先起兵诛杀周澹等人的军士们,而后将周劄不愿意分发的军械,军装,都一一发下去,清扫其中的老弱,留下精锐,由周江让他们恢复斗志。
这帮人毕竟是征战多年,跟胡人面对面厮杀过的军队,当拥有了正常的后勤体系,又摆脱周劄时的混乱管理,这帮军队就一点点恢复了当初的模样。
他们的阵型严整,目不斜视,披坚执锐,分在两旁,连周筵看了都有些感慨。
周筵最气愤的就是叔父试图毁掉自家的部曲。
一个以武立家的宗族,虐待自己麾下的部曲,毁灭自己的武力,这是图什么呢??
至于刘霄,以及跟在他身后的另外一位将领于药,此刻却暗自称奇。
于药乃是泰山盗贼出身,领着数百人在各地流窜,极为凶猛,后被徐龛所收编,此人力大无穷,善使长矛,作战时常常一马当先,身先士卒,徐龛作战的时候,总是将他和他麾下旧部为先锋。
于药一眼就看出,站在这里的这些军士们,战斗力不弱,应当是能跟广陵的那些兵差不多,比京口的兵要差了点,若是跟泰山兵相比,或许也只有自己的旧部能跟他们打一打,其他人不太行。
这位郎君在三处的军队,都不错啊。
至于羊慎之,此刻就站在那些军士的中间,他穿的较厚,身边站着许多心腹,都以他为中心,他脸色平静,嘴角略微撇起,带着一抹笑容。
“郎君!!”
刘霄,周筵,于药等人赶忙行礼大拜。
羊慎之则笑着上前,扶起了这些人。
面前这三位,羊慎之自然都是认识的,于药先前亦是跟着徐龛来见过他,羊慎之抓住刘霄的手,脸上洋溢着笑容,“刘君果真不曾令我失望!”
“我听闻那王伏都,是石勒摩下宿将,奉命统帅羯人精锐骑兵,作恶多端. ..今日死在诸位将军之手,实在解恨!!”
听到他的话,于药眼里却没多少欣喜之色。
刘霄赶忙说道:“这都是因为郎君的智谋,若不是郎君识破了张宾之毒计,令我们反计,岂能有如此斩获?”
徐龛这次没有将功劳献给朝廷,而是献到了羊慎之这里。
羊慎之笑着将这两位泰山乡党介绍给了身边的众人,众人再次寒暄,刘霄倒是能应对自如,他是个士人出身的,对这些都比较精通,那于药就显得有些笨拙,不知如何应对,好在,有毛宝主动上前,跟他搭话。这位同样是武人,于药面对他,就没有那么别扭,有说有笑的聊了起来。
羊慎之跟刘霄于药二人聊完,这才看向周筵。
“季文.你先带着人手去休息,晚些再来找我。”
羊慎之这番话说的相当随意,不像是吩咐好友或者部下,倒像是吩咐「晚辈’似的,周筵也急忙低头称是,这姿态跟那王瑜一模一样。
周围几个人都有些惊讶,难道这位周筵跟羊郎君还有什么亲情??
羊慎之就带着那两人上了车,又有军士将那些首级装好。
一行人马浩浩荡荡的走向了皇城方向。
坐在车内,刘霄跟羊慎之详细禀告起了泰山的情况。
就连王伏都奸淫徐龛妻妾的事情,他都一并说了出来。
一旁的于药欲言又止。
羊慎之听完他的讲述,一时间都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要不是实在无人能用,徐龛这样的货色,他是绝对不会拉拢的。
刘霄说完这些,又苦笑着说道:“徐使君如今只盼着能早些当上郎君的心腹,其他的什么都管不着了,为了能“洗心革面’,他已经不那么重视过去的老弟兄了,所往来的皆是各地的坞堡主.”刘霄看向一旁的于药,“那些胡人到来的时候,许多将军都提议可以下毒,通过更方便的办法来杀掉他们,可使君却不许,让于将军领旧部跟胡人血. . .我实在不知道,使君是为了多给朝廷报一些伤亡,还是为了除掉那些盗贼出身的旧部.”
“还是说,他是在担心郎君会以乡党的情谊架空他,故而有意的削弱泰山本地人. ..徐使君最近所往来的,多是其他地方的坞堡主。”
一旁的于药听着这些话,板着脸,沉默不语。
两人在私下里是谈过话的,也是因为如此,刘霄才主动请求让于药护送自己前往建康,徐龛大手一挥,就答应了这件事。
羊慎之看向于药,皱起眉头,“于将军,还有这样的事情?”
于药抿了抿嘴,“使君或许是有些自己的担忧。”
刘霄继续说道:“当然有自己的担忧,他得知我希望让于将军跟我前往的时候,十分的开心,恨不得当天就让我们出发.若是我没有猜错,等我们回去的时候,于将军麾下的旧部,应当剩不下多少.”于药的呼吸忽变得急促,拳头捏的很紧,手臂上青筋暴起。
羊慎之像是没看出这一点,他“惊讶’的问道:“当初见到徐使君的时候,他对诸乡党颇为上心,怎么会这样呢?”
刘霄笑了笑,“郎君岂能不知?当初他带着我们,就是来抓郎君的。”
“只是因为郎君仁慈,念在乡党之谊,才释放了我们。”
“回到泰山之后,又得知郎君许多战绩,北边都是议论郎君,尤其是泰山,男女老少,都在谈论郎君,都说等郎君返回泰山的时候,泰山便能得到太平。”
“有不少人都想派人去迎接羊氏门生来出任泰山的官员。”
“我们的这位使君就有些坐不住了,他怕自己先前的行为被发现,也怕我们这些泰山人会抛弃他,转而投奔郎君。”
“所以,我们才有如此遭遇。”
羊慎之听闻,勃然大怒,“泰山子民,岂容他如此戕害?!我现在就令苏峻领兵前往!!”刘霄赶忙说道:“不可!”
“郎君,徐使君才刚刚杀了王伏都,立下大功,若是不封赏反而讨伐,一定会引起许多人的误会,况且,如今泰山诸事,都是由使君一人定夺,若是讨伐他,必使泰山内乱!”
“这王伏都乃是石勒的爱将,石勒若是得知他被杀,一定会发兵来攻,这种时候,使泰山陷入内乱,绝非是什么好事啊!”
听着刘霄的劝谏,羊慎之似乎才收起了怒火。
“那就等击退了石勒再说吧。”
“我如今身兼多职,处处都缺乏人手. . .我带你们去见过陛下,领了封赏,而后我们再商谈防备石勒的诸事...至于泰山之归属,还是要看徐使君往后的行为了,若是他不能认识到自己的过错,继续轻视泰山众人,那我也只能换个人来驻守泰山了。”
“今羊氏掌大权,这正是泰山贤才们能施展抱负的时候,岂能坏在他一人之手呢?!”
羊慎之看向刘霄,“这次上表之中,泰山贤人,进封一等。”
刘霄和于药对视了一眼,猛地朝着羊慎之大拜。
“多谢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