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6章 各赴天涯
尉獠在磨刀。
分不清磨刀石和他的手,究竟哪个更粗糙。
贪噬了魔气的黑水浇过刀身,那道暗红色的「饮血纹」便活了过来,像这柄直刀的筋络。
他穿着一身旧甲,并不抬头,声音像是被什么掐着,非常的哑:「你是说——你潜伏在计都城,加入三分香气楼,是为了维护国家体制的公平和正义,要为天下除害,诛杀祸国妖妇罗刹明月净?」
林正仁戴着枷锁,站定在衙前,昂首直脊,刚毅不屈:「该说的林某都已经说了,尉都督若是不信,摘了林某的头颅,敬呈天子便是。当使我死面雄主!」
尹观太不是个东西,杀完罗刹明月净就走了——大家共事一场,也不知道捎他一程。
吃上佛粮的冥府阎罗,倒是跟荆国有默契。他这个叛逃庄国叛逃地狱无门又叛逃冥府的,要怎么跟荆国对话?
他喊来了援军,也把自己送进了军衙……
荆国人动作利落得很,这边还在高喊「勇为国事!」,那边铁枷就已经戴到了他身上。
所幸对于这一天他也并不是没有准备。
一直到与罗刹明月净厮杀的最后时刻,他都以苟敬的形象来遮掩自己。
但面对代天子掌军的捧日都督尉獠,他主动撕破遮掩,展现真诚,示以「林正仁」之名——他非常明白尉獠的份量,只要他展现出足够的价值,那么在某种意义上,他是在和大荆天子对话!
苟敬始终是跪着的,为天下而忍辱。
林正仁不同,林正仁必须挺直了脊梁——因为他是为了心中的正义,才走到今天。
浇水未停,刀锋砥砺过石面,发出饥饿的嘶鸣。
尉獠继续磨刀,这柄刀似乎随时会斩在林正仁的脖颈。他的声音波澜不惊:「林正仁这个名字,尉某也是听闻过的……你不相信本督会杀你?」
「林某入荆以来,未有一事妨荆。倒是处处维护军庭,今日更是勇搏罗刹,不敢说居功至伟,也是周全了国事,为荆国除一大害,为陛下分忧——」
林正仁铿锵有力:「荆国堂皇大国,泱泱上邦,岂会冤杀林某,以刑酬功!」
「所以你不是真的不怕死,你是料定我们不会把你怎么样。」尉獠慢慢地道:「你不老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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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正仁沉默半晌,最后只有一声苦笑:「林某羁旅半生,漂泊天涯,深刻领悟一个道理——好人要比坏人更坏,才能维护正义。为天下公理,林某不敢再老实了。」
「哈!」尉獠仔细地瞧着刀口,很有些漫不经心:「听起来还有故事?」
「林正仁乃庄国望江城人士,与荡魔天君邻城而居,少时就有交情。当初枫林城沦陷,荡魔天君背井离乡。我却为庄高羡所惑,一直以为是荡魔天君勾结白骨邪神,害人炼丹,对他多有恨言。」
「荡魔天君机敏聪慧,见事极早,而我愚鲁蠢直,只知埋头为昏君卖命。后来查知真相,心中悔恨不已。那次在黄河之会,我诈伤认负,就是想送荡魔天君一程。」
林正仁苦涩道:「当然以他的实力,无须我这番表演。也正是这一次我表现得太过刻意,以至为庄君所忌,事后诸多迫害。」
「后来的事情天下都知……荡魔天君逐杀罪君,为枫林城数十万百姓复仇,为时人所颂。但大家不知道的是,在那一战里,我也舍命出手,为公理摇旗——可惜实力低微,被庄相生生打坏道躯,不得已转为鬼修。」
「荡魔天君那样的英雄,如煌煌大日巡天。我这种心怀正义的孱弱之辈,只如萤虫闪烁在寒夜。些许亮堂,忽然明灭。」
「再后来我为仵官王所迫,加入地狱无门,身在深渊,心向光明。我和卞城王一起,制定了不得滥杀的原则,让地狱无门作为纯粹的商业组织,让那些肆无忌惮的杀手,没有变成无回谷里那群肆意为恶的人魔……」
「再后来地狱无门也没了。我痛定思痛,誓为天下除大害,故而改头换姓,加入三分香气楼。」
他的声音萧索:「最后便是这般——披枷带锁,来到您面前。」
林正仁所说的每一件事,都经得起验证。这正义而曲折的人生,只归纳为两三声叹息。
尉獠终于抬眼看他,看到他的眼神是那么的坦荡,不由得笑了一声:「小小庄国,还真是人杰地灵。」
林正仁朗声道:「我在庄国不过一鬼修,在荆国却有份于罗刹明月净之死,养我者,霸国胸怀,非庄姓水土。」
尉獠赞叹一声:「想不到你一个庄国人,竟然对荆国忠心耿耿。」
「非慕强权,慕正义也。林某光明磊落,非止于今日。我与庄国,两不相欠。我于荆国,不止当下。往前那妖妇要我提供荆国的消息,以便她谋荆祸国,我给的都是无关紧要的消息——楼中有密档,都督一查便知。」
林正仁坦荡地道:「我对荆国不能说忠肝义胆,也是心之所向。」
尉獠『啧』了一声:「那三分香气楼里的女子,那也是认真工作,合法缴税,是我荆国的子民。你既然对荆国心向往之,又为何玩弄魂灵,随意杀伐?」
「罗刹明月净奸滑歹恶,花种不知几多,栽花不知何处。我不得不标记楼中女子的魂灵,随时示警。事实上这一次罗刹降临,就是我最先发现,然后才引来咒祖,内外合攻。」
林正仁看起来非常诚恳:「我杀人也并不是随手,实在是担心罗刹明月净转寄其身!」
「你觉得尹观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尉獠很有兴趣地问。
林正仁看了他一眼:「那位修的是咒道,说他的坏话,最容易被发现。」
尉獠哑然失笑:「没让你说他坏话!」
「静坐常思己过,闲谈莫论人非!我也不愿说这些。」林正仁正色道:「此人亦正亦邪,大部分时候是个纯粹的生意人。」
「少部分时候呢?」尉獠问。
林正仁道:「会清醒地发疯。」
尉獠又问:「你们的感情怎么样?」
「我们的感情谈不上很好,理念也略有不合,但彼此都很认可对方。像是杀罗刹明月净这么大的事情,他也只信任我——」
林正仁很有些唏嘘:「至少在人生的某一段路,我们同行过。感恩遇见,我始终当他是朋友。以后说不定也有合作的机会。」
尉獠笑了笑:「当初你向鹰扬少主效忠的时候,我们只当一个笑话看,没想到你表现这么好。」
「林某效忠的是荆国皇帝陛下,而非鹰扬少主。」林正仁正色道:「也正是心怀大荆,心向陛下,我才誓灭罗刹,能忍鹰扬之辱——尉都督不可混淆了在下的忠诚。」
尉獠赞道:「你还真是一个有气节的人。」
「长乐恐惧流言日,崇华谦恭未篡时。」林正仁站得笔直,虽为阶下苦囚,亦是庭中玉树:「时间会检验最真的心!」
尉獠挑眉:「你也读《荆略》。」
林正仁回道:「仰慕英雄!」
「天下事,无非磨砺二字——刀要快。人,要钝。」尉獠终于磨完了他的刀,『刷』地一下收入鞘中,便在这个过程里,斩断了林正仁身上的枷锁。
他静静地看着林正仁:「不妨重新认识一下……怎么称呼?」
林正仁大礼拜倒:「林正仁已经死在了庄高羡崩塌的社稷里,苟敬混淆于罗刹明月净的色彩中。我希望自己是荆国的林光明!」
……
……
琼枝是在出海的船上,收到贤弟的信。
信上大肆赞美荆国的修行宝地,什么兵器冢丶煞鬼坡丶落魂岭丶恶灵泉,全是尸修鬼修梦寐以求的福地。
并热情地邀她一起去探索。
说起来她也很久没有和林贤弟面对面的相处一室了,还真是有些怀念那具阳气十足的鬼躯。
到底是何来的底气,突然就敢见她,不怕被她借尸?
总不至于真个吃上了皇粮,披上了霸国的官衣吧!
琼枝摇摇头,甩掉了这些无稽的猜想。
荆国又不是猪圈,不至于什么东西都养。
她点燃了鬼火,回信道:「我在景国有大事要办,回头再去找你。」
然后焚之于烟。
她当然不去景国。
罗刹明月净都死了,那些个香气美人,终似惊雀各飞,留在三分香气楼已经毫无意义。
她也连夜跑路。
当然一日夜间跑了三十四个分散在不同国家的城市,扫遍目之所及的分楼,清空了所有能够清空的真阳鼎,满载寿功而走。
和林贤弟那个外围的奉香使不同,她可是真正打入了三分香气楼高层,得传极乐仙术,修出了【阴阳炉】……正儿八经的三分香气楼嫡传!
要不是夜阑儿旁边站了一个宋淮,说不得这三分香气楼楼主的位子,她也要好好争一争……发扬极乐仙术,拥护当代仙帝,舍她其谁?
至于现在……
她的目的地是怀岛。
该说不说,秦广老大虽然冷血了一点,付酬劳还是很乾脆的。
罗刹明月净的肉身,现在已经到了他手上。
可惜残破得太厉害,连洞真战力都只是堪堪保持,更别说巅峰时期追逐超脱的状态。
她此去怀岛,就是去罗刹明月净被正面击破的地方,追踪觅迹。用她独特的能力,为其「补尸」,好让这具尸体,能够恢复几分艳光。
作为罗刹明月净最后的葬命之地,计都分楼她当然也会去,但时间要由她来决定,见面的方式也是。
她当然不怕贤弟,但是贤弟不怕她的时候,她就得好好思量。
「打扰了——打扰了诸位。」
随着一把好听的嗓音响起,一个唇红齿白的少年,作着揖往船舱里走。
这艘客船是齐国工院今年才推出来的【东平】系列豪华楼船,能同时载客八千人——这么大的楼船,往前都只在军队里有。
此时是午饭时间,琼枝当然是在最好的餐室里——在最高的三十九层,她坐在海狮软垫上,迎着海风,享受海味。
尸体不仅仅是工具。
她在罗刹明月净身上学到的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她开始把她借用的尸体,视作一段人生,并尝试修「真」。
这匆匆赶来用饭的少年,相当有礼貌,一路抱着歉,走到琼枝旁边的位置,坐了下来。
在陌生的美人旁边落座,尤其需要勇气。
琼枝对那些游移的目光早已习以为常,她喜欢这少年郎的自信和朝气。
这种天资卓越的小年轻,寿功最为优异。
「你好,我叫陈错。」少年点了一份鲜捞的虹极虾,顺便开始自我介绍。
琼枝微微一笑,起身便走。
这种背景惊人的小纨絝,最讨厌了。
陈错倒了一碟虾生酱油,便津津有味地吃起来。漫不经心的声音,在虹极虾生的甜气里浮出来:「你出门就到蓬莱岛了。」
海外有仙山,其名为「蓬莱」!
因为蓬莱岛从来神秘,形迹不显,再加上现今东海都沐浴在经纬旗的紫辉下,琼枝出海之前,还真没想过这一遭。
她坐了回去。
「我乾爹还好吗?」她问。
陈错愣了一下,高深莫测的形象瞬间被打破。「啊?」他拈着虾问。
他是来拿捏仵官王的。但现在这家伙语出惊人,令他一度怀疑自己的师父……
怎么还有这层关系吗?
琼枝从他手里拿走这剥了壳的虹极虾,指尖所留下的冰凉的触感,令陈错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将虾放入丰唇,琼枝温柔地咀嚼着蓬莱岛的来意。
她的眸光微漾:「中央天牢的桑公,是我的乾爹……怎么你不知道吗?」
陈错松了一口气,拿起手帕擦手:「这还真不知道。失敬,失敬。」
「说起来——」琼枝化被动为主动:「你师父叫宋淮,你为什么叫陈错?」
「直呼我师父的姓名吗?」陈错笑了。
琼枝忙道:「抱歉,我有失敬意。」
「无妨。」陈错看着她,意味深长:「人的一生难免犯错,最重要是知错能改,不要一错再错。这就是我叫『陈错』的原因。」
「噢,我是问,怎么你师父姓宋,你姓陈。」
「因为我师兄姓陈。」
「你师兄是个很了不起的人。」
「也许吧——老实说我们不太熟。」
陈错五岁的时候,陈算就死了。而他五岁之前,陈算都关在太虚幻境的囚室里。双方确实是没有什么相熟的机会,也就见了几面。
「理解,理解。」琼枝话锋一转:「那么东天师找我的原因是?」
「是我找你,跟我师父没有关系。」陈错说。
「我懂。」琼枝露出心知肚明的笑。
陈错看着她:「我是来邀请你……」
「加入景国也不是不可以。」琼枝多少还是要谈一下价格,矜持地道:「毕竟我乾爹就是——」
「中央天牢不缺吏位,倒是空着牢房。」陈错打断了她:「你要先跟你乾爹聊聊吗?」
琼枝抱臂往后靠:「蓬莱岛的话,我需要一点时间考虑。相较于薪酬,我更在意行业的前景,以及自己的上升空间。」
陈错将用过的手帕小心迭好,放在桌上:「理国是你的归宿。」
不等琼枝回答,他又补充:「或者你的归宿就在这片海里。」
「瞧你——」琼枝美眸流波,柔弱无害的样子,娇嗔道:「咱们都是自己人,用得着威胁吗?」
陈错面带微笑:「东海之上,蓬莱岛随时能够响应我。临行前我师父还送了我一枚玉佩,在生死关头,能够召来他所敕命的灵霄天雷。」
琼枝把翻出手心的纤长毒刺轻轻掰断,做成一双筷子,去夹他没吃完的虾:「咱师父对你可真上心。」
「谁说不是呢?」陈错笑道:「他总不能关三次门吧?」
琼枝咀嚼着虹极虾的甜美,咂摸着「关门弟子」的风趣,也泛出一丝冷酷的回味。
这个陈错,还真是地狱。
「不知小郎君……需要奴家去理国做什么呢?」琼枝娇声问。
理国是蕞尔小邦。
理国也是凤泽之国。
这是一个对她而言毫无挑战性的国家,但因为山海道主的德泽,亦是她绝不敢触碰的雷池。
「不是让你去为恶,陈某并没有那么残忍。」陈错声音很轻:「我希望你去建设它。」
「奴家实在也不是妄自菲薄……」琼枝怪笑了两声:「建设理国皇陵吗?」
陈错看着她:「琼枝姑娘有关注东国天变吗?」
「世所瞩目,想不关注也难啊。」琼枝咬牙切齿:「姜无量弑父篡位,着实可恨!」
她又春风化雨,转而一脸崇拜:「荡魔天君外慑神霄,内镇神陆,真绝世也!」
陈错都怀疑那位大人是不是就坐在旁边,故此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你如何看待姜无量的理想?」
琼枝『嘶』了一声:「我还是走吧。谈理想奴家实在害怕!得罪东天师最多浮尸于海。搅进这些不知所谓的理想里,奴都不知还能剩几寸皮肉。」
「姑娘着实清醒——」陈错笑了:「只是聊聊,不必紧张。」
琼枝用筷子拣了几下,语气随意:「祂比我强,我没资格评价。一定要聊的话……众生与我何干?自己极乐不就行了?」
「极乐……极乐!」陈错似赞似叹,转道:「姑娘这一身极乐仙术,就这么荒废了么?」
琼枝停筷看他:「怎么,在我和夜阑儿之间……东天师难道更愿意支持我?」
「谁说离开三分香气楼就不能再修行?」
陈错笑容微妙:「姑娘可听说肉身布施?」
他从怀里取出一本经书,放在桌上,慢慢推了过去:「众生极乐已死,你的极乐却还能在。」
琼枝一眼看到那经,上书道字,见而生义——
《黄金锁骨菩萨经》。
此乃「以欲止欲」之禅,极乐欢喜之法,是无上妙功!
她没有立刻伸手去拿:「原来这就是奴家的酬劳。」
「锁骨菩萨乃观音应化身,以应身求报身证法身,亦不失佛家正统。灵山之上,荡魔天君弃绝此位,今日未尝不可为你而证。」
陈错眼神真挚,表情也很温缓:「通天大道在此,绝巅有望,超脱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
琼枝掩嘴而笑,以掩饰那蠢蠢欲动的眼神:「这个饼太大了……恐怕要噎死奴家。」
「荡魔天君自己放弃的路,没有道理不许旁人行走。」
「你是在建设理国,普度理民,帮理国人极乐而止欲,以求人人圣贤。山海道主也不可能苛责你。」
陈错双手一摊:「那么还有什么可担心呢?我实在看不到噎死你的可能。」
「是啊,怎么看都是为我好。」琼枝娇笑:「但这世上从来没有人真心对我好过。所以我不信。」
「把它当一笔生意就好。」陈错笑道:「在下初出茅庐,促成生意的心很真。」
「不管做什么生意,最终目的都是赚钱。」琼枝慢条斯理:「我得到了修行,理国得到了建设,那么你呢?你能从中得到什么?」
「很简单。」陈错悠然道:「理国是南域的一颗钉子。以前是在楚夏之间,今可为齐楚之隔。理国强大起来,这本身就是中央帝国的收获。」
理国有凤凰德泽,潜力丰足。再有景国暗中扶持,崛起并非幻梦。
最重要的是,这个国家在某种程度上也寄托了凰唯真的部分理想。但凡能在楚国和山海道主之间种下一点裂隙,景国怎么投入都不为过。
这是可以说服人的理由。
「这么说奴家是在为中央帝国办事。」琼枝又笑起来:「那我是不是应该有个身份?」
陈错深深地看着她:「你可以是『镜中人』。」
「名字在册?」
「自然。」
「可有品级俸禄?」
「自然。」
琼枝满意地笑了,兜兜转转一大圈,她还是吃上了中央帝国的皇粮。这不比朝不保夕的贤弟过得好?
回头找个机会,把贤弟往中央天牢里一送,他可能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尸龙鬼虎的确没有什么齐名的必要,倒是尸修鬼修可以考虑合二为一的那一步……
琼枝轻解锦扣,露出一抹晃眼的雪腻。将这本《黄金锁骨菩萨经》往怀里塞,冷而藏媚地看着陈错,丰唇微吐:「成交。」
这若有似无的邀请,叫陈错面无表情。他掸了掸衣角,身形便已消失。
传说中的蓬莱岛,并没有出现在世人眼中。
楼船上的人们,还在畅想怀岛之上的种种风光。说天涯台,说海角碑,说昨日渐远,说明日不可及的梦……嘈声都翻滚在漫长的潮声里。
琼枝独自坐了很久,终是喃喃:「……极乐之国吗?」
……
……
屋外寒风呼啸。
骤雨敲窗,砸得人万分心慌。
「日月斩衰」像是寒冷长夜里一次骤然的熄灯,黑暗中人们着急忙慌的把所有棋子都放好。
「呼~」
老妪取出火摺子,轻轻一吹,屋里就亮堂了。
她坐在巨大的沙盘前,被沙盘投下的阴影淹没。过分佝偻和乾瘦的身形,完全不能让人忆起往日威风。
唯独那双眼睛。
浑浊但平静的眼睛,注视着形势复杂的巨大沙盘,在代表各方势力的旗帜上一一扫过……才有一种无关于所有的冷酷,从她身上沁出来,令人心凉。
被大楚天骄屈舜华视为人生偶像的东国祁笑,『祁笑不笑,一笑必杀人』的祁笑……已经太老了。
她虽修为尽失,但有国家的供养,荣华富贵安享个数十年,不成问题——
倘若她并不耗损心力。
有风穿堂而过,烛火有一次不得已的摇晃。
当它静止下来,便有一豆烛光如泪滴落。
滴在祁笑身前,是一个光织的人形。
这是两个人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相见。
但祁笑显然并不陌生:「你敢这时候来临淄。」
光织的人形也坐下了,与祁笑隔着巨大的沙盘对坐,好像隔着整个世界:「其它时候来,显不出我的诚意。」
「这诚意不怎么样。」祁笑慢慢地说。
光织的人形注视着沙盘,上面犬牙交错的行军路线,瞧着凌乱复杂,看久了,却有一种残酷的美感。
「这是什么?」来者显然有些惊讶了:「六合战略图?」
祁笑皱壑深深的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只是一些打发时间的无聊的推演。」
「不,不。」光织的人形死死盯着沙盘,摇头赞叹:「太漂亮了。这简直是一次清晰的预言。」
祁笑道:「大名鼎鼎的昭王,也是通晓政略丶熟知兵事的。必是霸国高层。」
光织的人形终于抬眼看她:「你还是这么自信丶笃定。」
「你确实应该笃定。」被点破了名字的昭王又道:「没有霸国高层的视野,的确无法理解你这幅六合战略图——着实清晰,神霄之后的战争形势,大体跳不出这个框架来。」
「你现在不得不杀我了。」祁笑慢吞吞地道。
昭王看着她,却只问:「你好像知道我会来?」
「三年前的午后,有个年轻人在檐下避雨。七年前有个货郎挨家挨户地磨剪刀,顺便收头发……」祁笑像一个寻常的老人细数从前:「你们已经注视了我很久。」
昭王并不意外,只是赞叹:「你已经没有超凡的力量,但你的意志和智慧,仍在凡躯之中熠熠生辉。」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欣赏:「可见人类的光彩,并不会被超凡的风景所掩盖。」
「没有力量,智慧只是空中的楼阁,意志不过风折的草木。」祁笑平静地坐在那里:「若我还是当世真人,平等国还敢三番五次地窥视于我么?若我还是夏尸主帅,你昭王真能这么波澜不惊地坐在我面前?」
「若是你我都没有超凡的力量呢?」昭王注视着她:「你是否能感到平等。」
祁笑也看着他:「智慧的不平等,身份的不平等,力量的不平等,在你眼中究竟有什么不同?」
「我想是尺度。」昭王说道:「凡躯之中力量的高低,并非不能用智慧逾越。超凡的不同是生命层次的不同。在本就参差的土壤里,无法诞生真正的平等。」
「一开始大家都是食物,都是尘埃。后来有王侯将相,有贩夫走卒。后来公侯万代,田耕百世。钱往金山走,势向渊谷流——」
祁笑摇了摇头:「你竟然觉得这就不顽固。」
「这是凡躯有机会解决的问题。我们生在超凡的时代,要解决凡躯不能解决的问题。」昭王深深地看着她:「我等了很久,才真正走到你面前。因为现在是最好的时间。」
「好在哪里?」祁笑抬了抬眼皮。
「姜述死了,你不必再有什么道德负担,也失去一个能够真正压制你的对手。」昭王语气认真:「我已经搭建好舞台,可以让你尽情地发挥才华。」
「兴一隅之师,逐鹿于天下,隳名城,杀豪杰,穷古今之谋,尽兵法之变。改天换地,革新人间。」
「或是为齐谋事,仅以智慧,谋杀平等三尊,为这个所谓的美丽世界斩祸除灾,如此也不失为人生最后精彩的一舞。」
「你这样的人,难道可以接受平庸老去?」
他的字句明朗,虽不露面,给人的感觉却很坦荡。
「昭王不愧是昭王,确实大日横空,堂皇大气。」祁笑口中称赞,仍然没有表情。
昭王又看了一眼那沙盘:「祁家姐弟也没有传言中那么不合——你退下来这么多年,还能把握最新的天下形势,这并不是姜述的风格。祁问来得很勤,对你也很信任。」
「【夏尸】总归是我练出来的军队——」祁笑半解释地点评了一句:「祁问修行天赋极佳,兵略平平,胜在自知。四平八稳的战事,不会犯太大的错。」
昭王道:「他的自知不是生来之明,是被你教训得清醒。」
祁笑语气平静:「没有区别。」
「加入我们吧。」昭王诚恳地道:「你是一个只追求结果的人,而我们也只求最终的理想。你这样的绝世名将,不应该在这样冰冷的宅子里枯萎。你应该有一场世所瞩目的绽放。」
祁笑回头看。
她的身后有一张供桌,那里有一尊财神像。
「男财神,女财神,如意财神,元宝财神……近些年来都被统一为财神应身。」
「财神无处不在。」
「金钱是等价物,等价交换是财神的真谛。」
「你有没有发现钱往哪里去?」
「当下这些财神神力无端的减少。」
「他确实是受了重伤,虚弱到需要财神如此不计损耗地填补——」
祁笑微微仰眸:「没有想过趁机杀他吗?」
「杀不了。」昭王很认真地摇头。
「大牧王夫现在就驻军在观河台。齐国新帝的态度也很明确。」
「须弥山和悬空寺都在看着。水族那两个真君日夜巡视长河,为其站岗。还有如你所说的信仰遍布天下的财神,正源源不断地为他填耗……」
「以及那悬而未放的仙师一剑。」
他看起来是仔细地考量过:「除非齐牧突然与之反目,不然在现世没有办法。」
祁笑回过身来:「如果说这些问题我都能够解决……我有办法杀他呢?」
昭王沉默了片刻。
最终还是摇头:「我们虽然道途见歧,但现在杀他,大害人族。水族的信心立刻崩塌,以浮陆为代表的援军必然疏远,诸天再难有近人族者。」
「对于人族本身的士气来说,这也是巨大的斩损。」
「人族如果输了神霄,平等并没有意义。」
「如你所言,昔日为奴为仆为粮食的时候……被践踏到泥土里,本来就是平等的。」
屋内幽幽,烛光昏影。
祁笑整个人都陷在椅子里,愈发沉晦了:「他死了神霄就会输吗?我不这么认为。」
「当然不会,他死了很可能什么都不会改变,这个世界并不会因为任何人的离去而停滞。」昭王认真地道:「但我们不能无视可能由此发生的改变,平等国始终是基于人族的整体觉悟而存在,我们是想要建设未来,而不是把人族推向深渊。」
「那就请回吧。」
祁笑把自己沉进阴影里:「既然已经道途见歧,厮杀就不可避免。何来瞻前顾后,无用之仁?」
「他已经杀了神侠,也差点杀了你。他会成为平等国事业最大的阻碍……甚至已经成为。」
「与其等着以后在他剑下失败。」
「当下我就不会出发。」
漫漫长夜裹着这孤独的宅。
昭王静静地坐在那里,终于叹了一口气。
「我一直听到一句话——『从来没有人能限制祁笑,祁笑只忠于自己。』」
「这句话显然是错的,你对姜述如此忠诚。被他放弃之后仍然不改初心,在他死后仍然忠于齐国。」
「除了我们,还有谁会给你表演的舞台呢?」
「号称忠于自己的祁笑,却从始至终都被困在家国的囚笼里,如此潦草地浪费余生。这难道不是一场悲剧。」
光织的人形站起来,房间里反而晦暗了几分。因为他自己并不发光,他只是夺了烛火的一部分。
阴影漫过巨大的沙盘,就像这个世界长夜更深。
他说道:「我很遗憾你对我们的理想无动于衷,你只想掀起一局,把我们平等国彻底埋葬。」
祁笑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位平等国的首领,翻云覆雨的昭王……浑浊的眼睛里并没有多余的情绪。
然后她笑了。
这个过分苍老的女人,安静地往后靠。这位以「冷酷」着称的天下名将,缓缓地闭上眼睛。
当枯皱的眼皮掩盖浊目,肉眼凡胎的视线终于辞别这个世界,房间里的烛火也随之熄灭。
夜更深了。
……
……
荆国十三强军,七发神霄,两镇生死线,【龙武】驻妖界,【骁骑】巡边,真正镇压国势的,只有【捧日】丶【羽林】二军。
罗刹明月净选择在这个时候杀一个回马枪,求道于荆土,其实是选对了时候。
但也恰恰是因为这个时机这样「对」,尹观也一早就将目光放来。所以才有一朝醒花,即见花谢。
林光明是个不安分的角色,也不可否认的是个人才。
荆国百战当国,勇魁诸代,当然不会不敢用他,而且马上就给予重用。
「什么?我去支援神霄?!」
刚刚受封牙门将军丶被塞了一支三万人大军的林光明,顿觉虎符烫手,烫得手心都是血泡!
他完全意识到了事态的严峻性。
先有弘吾都督宫希晏丶折月长公主等荆国顶级强者,以远迈诸国的优势兵力,势倾神霄。后有荆国太师计守愚,领强军三支,合众百万,支援神霄。
到现在他一个刚刚吃上皇粮的新人,在军事上从未证明过自己的角色,也要领军往神霄去了。
前线竟然如此艰难吗?
前来宣旨的羽林卫大将军唐烈,静静地看着他:「怎么,牙门将军想要抗命?」
「末将绝无此意!」林光明披了一身金色的战甲,也是十分的英武堂皇:「只是兵者天下事,不应轻动,不可妄行。为国家,为人族,末将死有何惜?只怕仓促带兵去前线,帮不到什么,反而坏了大局。」
「眼下刚得将军号,刚刚接手军队,都没来得及认个脸熟,如何能形成战力?」
「末将请求给予一点练兵的时间!」
他越说越激昂:「先砺其锋,而后征国,乃壮神霄。则末将纵死,也死有所益,死有所得!」
唐烈乃大荆宗室,【羽林卫】也是天子三军之一,代表大荆皇族最核心的武力。在这样的天子心腹面前,「忠诚」是林光明必须要挂上的标签。
可他也真的不想冲进神霄那个血肉磨盘。
游脉修士的厮杀他都要反覆观察才靠近,绝巅都随时会陨落的地方,他是脑子坏了才会凑过去!
「荆国是什么缺人的小地方吗?」
唐烈一手拿着圣旨,一手按着军刀:「希望牙门将军明白——如果不是战时,你怎么可能一来就执掌精锐军队,当上牙门将军?」
「今天下有事,用人之时,也是鱼跃龙门的大好机会。牙门将军如果不想把握,本将这就回禀天宝殿。」
「陛下有命,光明敢不奋死!」林光明拱手前拜,面上十分的委屈,眼泪都快挤出来:「末将只是为国家思虑,想要一点点练兵的时间,以期更好地为陛下分忧——拳拳之心,伏乞君知。」
随着这姿态轻盈的一拜,一只丰盈的储物匣,便送进唐烈手心。
「星槎已经备好。」唐烈面无表情地一翻手,这枚储物匣便已消失不见,仍然把圣旨放在林光明手里。
想了想,又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军情紧急,边走边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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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周一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