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6章 今朝为贺
枫霞并晚的盛景,将至未至。
恼人的蝉鸣倒是歇了。
不过浓重的夜幕之下,什么样的枫红都是暗色。
安乐伯的宅邸倒是灯火通明,他这里整夜的艳色,不输临淄城里的销金窟。
纵情享乐的人,已经不容易快乐了。
但醉生梦死总好过醒着煎熬。
「院里的桃花开了!」美妾惊喜地叫嚷。
正噘着嘴巴在寻那张丰唇的安乐伯,却一下子失去了雅兴。
他不耐烦地转头过去,对着庭院的方向:「你来做什么?深更半夜的,不要让人误会!」
时令已然混淆。
院中不知何时有春风来。
从贵邑移来的老桃树,本来都已绝了枝,这时倒是开了满树,艳色颇丰。
树下站着一个让人移不开眼睛的男人。
穿着绣了大朵红花的绸衣,这在常人穿来难逃艳俗的华裳,却被他的容光死死压制。反似一幅「他在花丛笑」的风景画。
围绕在安乐伯身边的美妾们,一个个眸中异色连连。恨不得把视线扎进他的绸衣里,看看那锁骨之下,是怎样的丘壑。
「都走都走!」较之贵邑时期胖了好几圈的安乐伯,直接挥起胖手轰人。
美妾们排着队吻别于向来出手阔绰的安乐伯,在他的脸上胳膊上肚皮上都留下红唇印。
总不能为了美色,连钱都不要了。
桃树下的男人好看,但不抵饿呀。
「走走走!」安乐伯现在坐怀不乱。
他袒垂胸露副乳地坐在那里,像一颗挂满了红果的摇钱树。
莺莺燕燕们摇晃着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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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气未散,香气未化,安乐伯却清醒了,眼神郁冷。
「你最好收起这样的眼神。」桃树下的虞礼阳,终于把目光从桃花上移开,落到这颗摇钱树上:「我说的不止是眼神,还有你的心情。」
姓极贵而名极重的姒成,冷冷地看他一阵。忽然咧开嘴笑了:「我心情很好啊。从未如此美好!」
「你也不该高兴。」虞礼阳说。
姒成像是泄了气,索性往地上一躺:「我关起门来,谁有闲工夫管我的心情!倒是你这堂堂的齐国上卿,这时候来串门,传出去影响多不好?旁人还以为是本伯爷对大齐不忠诚!」
「正是怕被人误会,怕影响不好,所以我亲自来见你。」
虞礼阳慢慢地说道:「任何人都能理解,虞礼阳想要保护大夏末裔的心情。」
「我没有听错吧?你在说什么东西?」姒成肥面紧皱:「什么大夏小夏的,我只知道大齐!哪有什么末裔呢?大家都是齐人。」
虞礼阳波澜不惊:「戏过了。」
姒成仰看着屋顶的明珠挂灯:「肯演,说明我还是本分的,对吗?」
虞礼阳裁下一朵桃花,轻轻地嗅:「就怕别人不这么想。」
「那么虞上卿呢?你怎么想?」姒成双手枕着后脑勺,翘起二郎腿,让自己有一副优哉的模样:「齐人从不吝啬,对你的开价应该不会太拿不出手。」
「我来到这里,替你锁上大门,就是答案。」虞礼阳说。
「古往今来,要么左转到头,要么右转到死,最忌首鼠两端。」姒成呵然:「虞上卿干杵在路口,不怕事后清算么?」
虞礼阳面无表情:「虞礼阳为齐上卿,不是因为他对某一个皇帝忠诚。」
他这个降齐的岷王,自是不忠诚于夏国的末代皇帝。他这个仕齐的上卿,也从未对姜述忠心耿耿。
他是南夏的一面旗帜,代表齐天子一视同仁的「圣心」。
他是南夏修行者心中的图腾,是最为神秀的那一峰。
南夏还在,绝巅的修为还在,他就有被尊重的条件。
「还是绝巅好啊,多少沾个『君』字,可以感受自由。」安乐伯自嘲地笑:「可惜姒某志衰意驰,髀肉复生,只能临渊羡鱼——不知何为逍遥游。」
他又摇头:「前方都是迷雾,不知几步之后是深渊……不走也好。」
虞礼阳的视线落下来,终于有了几分真切的重量:「安乐伯。无论是谁,无论哪方势力。」
「无论给你递了什么话,许了什么条件……」
「我敬劝你——」
「不要动不该动的心思。」
他的声音沉下去:「无论今晚赢得紫极殿的是哪一个,你都够不上秤。」
桃花飘落在庭院石板,一时烂艳在枝,一时满地褪红。
「够不上秤?」大齐安乐伯,伸手捏了捏自己的脸,有些不服气的样子:「哪怕我吃得这样胖,养得这样肥?」
虞礼阳就在院中看着他:「猪的胖瘦影响开席么?」
「其实是影响的。」安乐伯说:「太瘦了不好吃。也不够分。」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两人一站一躺,一个在庭院,一个在室内,都大笑起来。
一个笑得灿若桃花,一个笑得流出眼泪。
……
……
「哈哈哈哈——晏兄真是风趣!」
正在郡守府中作客的高哲,为晏抚随口一句并不好笑的笑话,笑得前仰后翻。
静海郡最大的世家门阀,和静海郡背景深厚的郡守,当然是有许多沟通的必要。
尤其曾经在临淄,他高某人和晏抚还是旧友,一起读过书,上过战场,也喝过花酒。
是有过一些不快的经历,但那会儿不是年纪小么?
那些不懂事的往事,还可以作为今天的注脚,在成年人的酒桌上,挪作笑谈。
如今他们都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啦,要有大人物的气魄和胸襟。可以高谈的是民生,需要抓紧的是利名。
「你说你,现在花酒都不去喝,婚后刻板了许多!」
高哲指着晏抚:「我可真要批评你,想当年——」
「当年我就不爱去!」晏抚拦住他的指头,笑吟吟道:「我都是坐在姑娘旁边修行道术,你忘啦?」
高哲差点一口酒喷出来:「那他娘不是姜——」
那个名字……他终究不能轻易地说出口了。
最后只是讪笑了一下。
也咽下了残酒。
晏抚笑着拍了拍他的胳膊:「高兄,时候不早了,今天就到这儿吧!咱们来日方长,改日再叙。」
高哲也就半推半就,依依不舍地离去。
只留下许多精心准备的海产——他知晏家富甲天下,寻常财物根本看不上眼,所以都是精心挑拣的一些稀有货色,花钱都买不着的。
深夜宾客散,下人撤去了餐具,晏抚静静地饮着解酒茶。
他跟谁的关系都说得过去。
没人会得罪一个成天请客的人。
但谁是朋友,谁是不那么熟的朋友,谁是生死之交……晏公子心里有一本清晰的帐,将每一种关系都分得很清楚。
他的惯态温和,只是很多事情都不必在乎。
端来解酒茶的温汀兰,轻轻地为晏抚按捏肩膀,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这个高哲,一大把年纪了,还同当初那样……分不清自身斤两。」
「高家人要是分得清,看得明白,也不会被当猪养。」
晏抚慢慢地道:「年猪就是要这种,用料少,出肉多。平时省心,年底够份量。」
作为晏平的嫡孙,贝郡晏氏的继承人,他的选择十分广阔,可以去他想去的任何一个位子轮岗。最后却选择来静海郡做一地郡守……走的自是从地方到中央的路子,将来要做宰辅的。
不治一地,无以主中央,这是常例了。
说起来静海郡郡守这个位子,今南夏总督苏观瀛,以前也坐过。
当然时移事易,形势大不同。
苏总督做郡守的时候,静海高氏可没那么厉害。
那时候的苏观瀛,大刀阔斧地改造静海郡,远没有今天这样的掣肘。当然时机未到,也没有高氏这块肥肉可以割。
晏抚的政治道路十分明朗,一路上的关隘都已算在阁中。静海高氏是他的第一道考题,他不止要答对,还要答得漂亮。
一张张满分试卷,最后铺成入阁的砖。
「孩子们都已经睡了……」温汀兰的纤纤玉指,贴在晏抚的肩膀上,指腹温热,呼气如兰。
对于她这般自小养在诗书里的大家闺秀,这就是极限了。
晏抚好好地喝着茶,忽然就被呛住,连连咳嗽了一阵。
「咳——这几天海上风浪太大,恐伤百姓生计,海岸那边我已让人去布置。家里的防风阵也要早晚开着,莫惜道元石,恐进了腥气。」
「最近公务繁重,郡府里一堆事情,也不知在我任职之前,他们是怎样做事。我哪里这么忙过?」
「说起来上阳岭矿脉减产的事情,已经有了调查结果——是因为海水倒灌,淤泥沉陷,清理出来很不容易,得从术院请调一些术士过去,之后还得请阵师重新布置……又是一大笔钱,唉,我哪里愁过钱呢?混到了今天,叫高哲都能贿赂我了!」
「这茶不错,下次——」
温汀兰一言不发,只是慢慢梳拢他的头发,静静地看他找理由。
晏抚说着说着,终于认命了。
把茶盏一放:「走吧,进屋。」
温汀兰这才笑了,却是轻轻按住他的肩膀:「夫君莫急。」
他们俩已经成婚好些年了,当初婚礼的时候,极尽铺陈,炫耀临淄,至今是人们津津乐道的大排场。
这些年夫妻恩爱,诞下一儿一女,可以说事事圆满。
只有一事不谐——扶风柳氏的柳秀章,将三分香气楼开遍了齐国各郡,相较于原先的四大名楼,声势已后来居上。有人说她毁了柳家的名声,也有人说她重塑了扶风。但不管怎么说,名字常在齐国的街巷流动,议论于他人口耳。
她闻而不快,他避而不谈。
「我已急不可耐。」晏抚赶场似的说完这句,当然还是稳稳地坐着:「夫人是还有什么事情要同我讨论?且慢慢说,自当以家事为重!我猜,是阿朱的课业?不行我今晚就好好帮她补一下,免得明天挨先生的骂——取她的作业来,笔墨伺候!」
他们生子为「青泽」,生女为「朱婴」。
青泽从小就懂事,不需大人操心。朱婴则是调皮捣蛋,和博望侯家里那小子是一路皮实……喜欢用拳头解决问题,也常常被长辈的拳头解决。
之前他还没有来静海郡任职的时候,晏朱婴和重玄瑜可是临淄城里出了名的混世小魔王,走到哪儿都鸡飞狗跳。
他火急火燎地外放为官,也未尝不是孟母三迁。
温汀兰却不玩笑,咬了咬唇,很有些忧心的样子:「临淄城那边,今晚有大事发生……爷爷可跟你说了么?」
晏抚本来眼底都含着笑纹……一时都散在眸海。
他其实很愿意享受画眉之乐,在繁忙的政务之余,用简单平静的生活,宽容自己疲惫的心。
「贝郡那边并没有什么消息给我,上次发信还是前旬——」他轻缓地问:「什么大事?」
临淄三百里雄城,乃东国首都,就该是清风徐来,波澜不惊。哪有什么大事,能在临淄称「大」!
若真有影响整个大齐国祚的事情,自己那位智略绝顶的爷爷,不该没有言语。
除非……那位大齐帝国的第一功相,觉得他晏抚于此事根本没有影响,又或者认为只要他知情,怎么做都是错。
那么不让他知情,就已经是晏家的选择。
而在这种情况下,自己的枕边人,这位晏温氏……又是如何得知所谓的「临淄大事」,又是因为什么开口呢?
「噢,是我爹给我传信了——」温汀兰的声音很轻,似不欲惊扰良夜,但话语的内容如雷霆阵阵:「说是今夜紫气稀薄,青气厚重……恐有天变。」
晏抚坐在那里,没有太多的表情,只是静静看着自己映在茶汤上的疲惫的眼睛……伸手将茶盖掩上了。
「青气冲紫么……」他呢喃。
温汀兰幽幽一叹:「天行有常,日月轮转。今上御极七十九年,大约也到时候了。」
晏抚的手按在茶盖上,感受着已经不多的热气,忽然问道:「夫人,咱们夫妻一场。这些年来,我可有对你不忠,对你不好,怠慢于你?」
温汀兰沉默了一会儿,道:「你对我太好。你总是可以把别人的情绪照顾得很好。」
「你当然不会怠慢我,是的,你用到了『怠慢』这个词。」
她反覆地咀嚼了这两个字,终于有了哀色:「有时候我在想,或许你应该找一个……你可以在她面前释放你自己的人。我说的不是关于卑微丶尊重,或者别的什么,而是希望你可以任性自然,至少在家里轻松一点。」
「你可以不用做一个谦谦君子,你可以坏一点,恶一点,或者懒惰无趣,全都没有关系。」
她放开晏抚的肩膀,走到晏抚面前,直视他的眼睛:「今天你什么都不缺,但是你好累。」
晏抚的表情有些忧伤了。
这忧伤显然与温汀兰的料想不同。
「郎君……」她伸手要抚摸晏抚的脸。
但这只手在半路就被晏抚捉住。
紧紧地捉住!
他们曾无数次交握彼此的手,比这更紧密的时候也有,但温汀兰从未有今天这样的感觉——晏抚的心,好像在颤抖。
「我相信温汀兰会有这样的想法,因为她本就这样温柔。她懂得关心旁人的感受。」
晏抚捉着这只柔软的手,抬眼看着自己的结发妻子。因为酒意尚未散尽,所以分不清那丝迷蒙是不是伤心。
他慢慢地道:「但温汀兰不会说这样的话。因为她骨子里是一个很要强的人,她在感情里有强烈的占有欲——在惯来的教养和待人的温柔之外,她有一颗坚定的爱自己的心。」
温汀兰反手与他十指相扣:「是啊,从前的温汀兰不会这样言语。但是爱你让我失去一部分自己。我希望你更快乐,无论陪在你身边的人是不是我——你这样的人,不该被情事牵绊。你应该自由,应该快乐,应该去描画你的人生……你会成为大齐丞相,你会建立不朽的功业。」
晏抚闭上眼睛:「既然是你来跟我说青紫之替,想来我的岳丈,已经做出选择了?」
温汀兰语气柔缓:「今上武功更盛,青石宫文治更隆。我父亲饱读诗书,学富五车……自然心中是有偏向的。」
「夫人。」晏抚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酒意全无,双眸清亮如寒星:「其实无论临淄发生了什么,天变也好,虚惊一场也好,都是临淄城里当朝者的事情……你无心军政,向来只爱诗与花。而我这区区静海郡郡守,也影响不了什么国家大局。」
过往的琴瑟和鸣真实存在。
他多希望历历在目的那一切,可以如画卷般停下!
但温汀兰并没有就此打住的意思。
她仍然满眼爱慕,看着她的夫君:「新朝新气象,若无日月交替,军事堂政事堂里,何时能进新人?夫君年轻归年轻,总归不愿你多等。若有从龙之功,则夫君的宰辅之路会更加容易——静海高氏再肥,也只是年猪,不是什么恶虎,算不得功业。」
声音渐低:「况且我实在不愿,我的丈夫和我的父亲……路歧道远。」
说着泫然欲泣:「今分青紫,后隔内外,既为翁婿,竟成新旧两朝之分……叫我怎么回娘家,叫青泽和朱婴,以后怎么见外公?」
晏抚怔怔地看着她,眼睛里流出泪来:「我不怪你,因为有些力量不是你能抗拒的。这无关于爱,是意志无法跨越的鸿沟。」
「什么?」温汀兰一脸迷惑:「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夫君,你这样很吓人——」
夫妻俩一坐一站,一个抬头,一个低头。十指相扣,四目相对。
灯影映在窗上,已是一幅恩爱的画卷。
而晏抚道:「我的妻子死了。我会永远怀念她。」
死了?
这句话尚未来得及在温汀兰心里打个转儿。
便见晏抚那张温润公子的脸,忽然覆上了一张极其特殊的面具——
像是一张迭纸拼凑的画面,在不同的部位,有不同的神异体现。
温汀兰悚然一惊!
这张纸脸,是由许多张可以定义为珍品的符篆组成。
它们都属于十万年前符道大宗「天玄门」的传世作品,其名【甲子光谱】,一套有四十九张。在符篆之道凋零的今日,能得一张,已是弥足珍贵,足以改写神临层次的战斗。
而这里有一整套。
世上已经并不存在第二套了。
当这整套符册在晏抚的脸上出现,代表整个静海郡十年的税收……都点燃在一瞬。
若算上它在符篆之道上的历史意义,则价值不可估量。
晏抚下注太重,简直是倾城而决。
温汀兰的反应非常快,一层层的道术绕身而开,却被铺天盖地的光线扑灭。
她欲脱身而去,光亦为锁,将她定在当场。
晏抚和她十指相扣的手,已经被一层乌金色的皮革所阻。这从内府扩张出来的绝品皮甲,覆盖了晏抚全身,连一个毛孔都不露出。
然后是填满了视野丶侵占了感知的强光。
炙热,刺痛。即便神临之躯,也有几乎融化的痛感!
恐怖的爆炸完全贴合着温汀兰的身体发生,却连声音都湮灭了。强光也在晏抚的皮甲上不断回弹,一次次冲刷温汀兰的道身,却始终约束在这方寸之地。
终于光褪尽。
只剩晏抚独坐在桌前,身上的乌蒙宝甲,一点一点地收回体内。
但温汀兰也并没有完全消失,它悬停在晏抚眼前,是一颗小小的……白色的种子。
【白骨之种】。
这可不是当初在枫林城出现过的低级货色,而是白骨离开幽冥都不舍得抛弃的珍藏。
在他决心作为鲍玄镜生存,完全丢弃过往,也不再使用白骨手段后……仍然得以保留的这一颗,它已与温汀兰完美共生,再也无分彼此。
鲍玄镜没有剥掉它,不是因为温汀兰这颗棋子的重要性,而是考虑到温汀兰一旦出事,以此引发的连锁反应,必然导致他的人生出现重大漏洞。
相反若是从此对温汀兰不予理会,将这颗棋子完全搁置,就可以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那时候的鲍玄镜……不曾想到今天。
种子里响起幽幽的哭声:「一日夫妻百日恩,咱们相爱不止千日,夫君,你怎能如此残忍?」
晏抚的指间翻起一枚铜扣,按下来就是铜钟,将这颗白骨之种,正正地扣在锺内。
骨种撞钟,叮叮咚咚。
一张隔元锁神的阵盘,作为绝顶法器【极岳锺】的底座。一套散魂惑心的阵旗,围绕在铜钟周边。
晏抚拍出一张又一张的担山符篆,全都贴在铜钟上。
符篆或名「太嶷」,或名「剑锋」,或名「永世圣冬」……虽只借名取力于山岳万一,却也是千钧万钧。
「你曾经有过几次不对劲,但只有那几次。」
「我不愿怀疑我的枕边人。」
晏抚说着,又摇头:「不止是不愿——我不敢。」
「对于我已经决定要相守一生的人,我不敢去设想那种最坏的可能。齐国名门给了我安全的假象。我的胆怯蒙蔽了我的认知,我的软弱让我不够清醒。」
「但是今天,你想利用我,来影响我爷爷的决定,以此改写整个齐国的局势——这绝不是温汀兰做得出来的事情。」
他脸上的泪痕已经被【甲子光谱】抹去,现在只有平静的恨:「是你吧,白骨邪神,或者说……鲍玄镜?」
温汀兰过往的几次不对劲,都跟苗玉枝有关。再联系到鲍玄镜从神霄战场撤下来的原因,晏抚不可能猜不到是谁在幕后主导。
种子终于停下那无用的哭声。
「严格来说,我真是温汀兰。」
「我该怎么向你解释呢……」
「你可以理解成我入魔了,而白骨大人是我的魔祖。」
声音在铜钟里打转:「既然不敢怀疑,为什么又要打破这一切?晏抚,我们本可以如从前一般,平静的生活不会改变。我可以继续爱你,一直爱你。」
「我的妻子是温汀兰。你这幽冥世界的野魂,算是什么东西,也知道爱吗?」晏抚做起事来有条不紊,一边张贴符篆丶加注封印,一边捏碎了随身玉佩,传讯于贝郡。
「但是这些年一直都是我在陪着你啊~」白骨之种在铜钟里笑:「花前月下的是我,洞房花烛的是我,生儿育女的也是我。」
「你如何能说,你的妻子,是另一个人?」
下一刻温汀兰就举锺而出,显化人形,欺近晏抚。摊开玉手,掌心正是晏抚捏碎了的那枚玉佩。
器物终究不敌神通!
她笑着问:「想清楚要怎么跟爷爷说了吗?」
在她眼前跳起的,是一枚怪模怪样的摺纸护身符……像一匹长了角的青色的马。
青羊天契!
晏抚翻指将其弹出,天地也随之颠倒。
明明东海无波澜,却有潮声起。
温汀兰的美眸之中终于出现惮色,她猛地一握掌,掀开早就准备好的手段——
凭空长出一朵白骨之花,张开利齿交错的巨口,顷将这青羊吞住!
天道力量也断流,截在空中,凝成琥珀般。
她这才松了一口气。
夫妻相伴这么多年,她非常明白晏抚的底牌是什么。
「夫君……」
「这不是万能的东西。就像你那个朋友,也不是无所不能的存在。」
温汀兰笑道:「这张天契很强,但你现在还有些弱呢。」
以神临之修为,来做静海郡的郡守,晏抚甚至可以说「屈就」。
但在白骨的视界里,这般力量层次,的确算不得高。
看着眼前无比熟悉的这张脸,晏抚并没有太多波澜,他只是疲惫地往后一靠:「那就等你真正的对手过来吧。」
温汀兰猛然转头!
看到汹涌的天道力量,在卧房里显化实质,化为咆哮的蔚蓝色神龙,绕熟睡的两个孩子数周,将他们护在其中。
最后凝固下来,恰似一根顶梁柱,压垮了床榻,立在房屋中。
却是【定海镇】。
白骨之花里吞住的青羊摺纸,点点消逝。
原来从一开始就天海分流。
晏青泽和晏朱婴是【定海镇】里被封印的人,也是在最后关头被晏抚保护起来的人。
若要解开这封印,就要冲击那位荡魔天君的天道权柄……如同邀战其人。
在决定动手的那一刻,晏抚就预见到自己大概率不能胜利。
因为对方已经不知道准备了多久,而他今夜才真正怀疑自己的枕边人。
但他还是要撕破脸。
他的态度在其中。
温汀兰确实是没有想到这一步,她想的是怎么阻隔天海,怎么阻止那位荡魔天君的降临……
这位夫君修行天赋不算绝顶,比不得重玄风华那样的人,但物件倒是很会用。一张青羊天契,耍出了花来。
她温柔地掐住晏抚的脖子,将其从椅子上举起数寸:「但是我亲爱的夫君——你怎么不保护自己呢?」
晏抚只是平静地看着她,以此为无声的邀请。
邀请她更用力一些,拧断这脖子!
温汀兰却忽然一笑,松开手让他重新跌回座椅:「你保护咱们的孩子,说明你还是在乎我的。干嘛跟人家嘴硬?」
晏抚分明是想以死给身在贝郡的晏平传信,她岂会看不出来?
她不会让晏抚如愿。
而且青石宫里那位,也不允许晏抚出事。
她又拈起那枚【极岳锺】,放在眼前摇了摇,有些可惜:「法器是好法器,可惜不至洞天层次……终不能称宝具。器物如人也,亦有天地隔。」
然后一只手往下按,将里屋的【定海镇】压成一拳大小,取来放到桌上。
随手将【极岳锺】罩在上面,就像晏抚之前所做的那样。
然后她才拿起从晏抚那里夺来的玉佩,嘴里发出和晏抚一般的声音——
「今夜青气冲紫,岳丈押注青石宫,我亦下定决心,落子新朝。欲效祖父,为新君宰辅,匡六合之业。则贝郡之贵,何止万年。」
她收住这玉佩,随手放在桌上,又顺势铺开一张信纸,从容不迫,提笔便书——
「今夜青气冲紫,夫家已经押注青石宫。嫁夫从夫,女儿不能别路,唯请父亲三思。」
信纸化为飞鹤,推窗而出,绕屋一匝,便消失在夜空。
「此等大事,除非亲眼看到我,不然我爷爷不可能相信。」
晏抚已经被锁在椅子上不得动弹,仍然平静地开口:「至于我的岳丈大人……他只会比我更懂温汀兰。你的信用字虽少,却错在根本。他一看就知道有问题。」
被纸鹤推开的窗子,被风推着来回,发出「吱呀」的声音。
温汀兰正在以静海郡守的名义,给郡府下面写信。迅速安定地方局势,响应中央,完成权力的平稳过渡,也是她的任务之一。
闻声便回头,风情万种地对晏抚投去一瞥:「夫君,你是一个聪明人,但世上不止有聪明。我在人间学到最重要的一个词,叫『感情』。」
「爷爷很爱你。我的父亲也很爱我。」
她温柔地笑:「这就够了。」
晏平也好,温延玉也好,都不是简单的人物。虽然拿捏了晏抚这么一颗重要的棋子,却不意味着就能轻易摆布他们。
但青石宫也并不需要他们真的站队……
犹豫就好。
……
……
谁不犹豫呢?关乎生与死,关乎利与名。
以大齐皇帝当下的威望,可以毫无理由地发起任何一场战争。愿意为他而死的人,不计其数。
唯独发生在姜氏皇族内部的权力挑战,叫大部分人都无所适从——
今太子姜无华入主东宫以来,虽然一直也竞争不断,一度有四蛟争龙的激烈场景,这关乎权力的纷争,却从来没有蔓延到更上一层。
几位皇子皇女都是人中龙凤,但没人有资格挑战皇帝的权威。谁胜谁负,谁占据上风,全在于皇帝的心情。
在天子政数结束之前,发生在四宫之间的所谓「争龙」,也不过是一场摆在桌面上的游戏。
胜负由圣裁,规模在君心。
直到一个被刻意淡化的名字,重新出现在人们耳中!
齐人才恍惚想起来……曾经好像是有一个,双日横空的时代。
重玄族地。
祠堂大门无风自开。
提着一壶酒,坐在重玄明图灵位前独饮的定远侯,如狼回首。
本来微胖的一张脸,好似被刀斩破了温和的假面。一时森森如厉鬼。
杀气更是腾为实质,如龙卷在祠中咆哮,瞬间冲出门外。
却散在一掌之中。
此时是深夜。
门口站着一个陷在光里的人。
他已经不是一个真正的人了,他的身体完全由光组成。
但他的锋芒还是刺痛感知,他的堂皇还是慑服众生。
「楼兰公?」重玄褚良语带迟疑。
「你该称我『明王』。」陷在光里的人,慢慢摩挲掌中那实质般的杀气,似在回味他久疏的战阵。
他的声音平静:「这是圣太子亲许的尊位。」
重玄褚良微微眯起眼睛:「想不到您还活着……」
「我确实是死了,今上一生无败绩,非我能争。」陷在光里的人,坦然作言:「但在圣太子的掌中佛国,我早已永生。」
掌中佛国?
永生?!
重玄褚良一生征战,所见何其广阔,什么样的惊闻都领受。
此时却有些听不明白了。
但在这个过分安静的夜晚,他只是咽下了酒气,任其在腹内作雷鸣滚滚:「那么您这次回来……」
不同于大齐第一凶刀丶堂堂定远侯的戒备。
自号『明王』的存在,却是两手空空,大步走进祠堂里:「久未归齐,重临旧土,我亦难制心潮——我来给浮图上一炷香。」
重玄褚良提着酒壶,起身让路。
楼兰公也便从容不迫地燃了香,祭了故人,从始至终,都把后背交给重玄褚良那凌厉如刀的眼神。
重玄明图的灵牌,已经被烟火熏得有些暗沉。炉里的香灰,倒是堆迭得高。
他将香灰抹掉了一部分,让祭香更平稳一些。又伸出手,用光将灵位上的暗色拭尽。
做完这一切他才回过身来,目光落在那壶酒上,终于是轻轻地一叹:「褚良,这些年你辛苦了。」
这是一个平凡的夜晚吗?
不。
许多人都忘记了,但总有人还记得——
今天是道历三九四三年,七月二十六日。
子时梆声一响,便是七月二十七日。
四十四年前的这一天,重玄明图只身入海,血战至死……乃有浮图净土。
……
……
天下文武,满朝公卿,绝大部分都还在享受这个夜晚的安宁。
神霄世界已经打得山崩地裂,现世神陆仍然歌舞升平。
东华阁里的暖光,也荡漾在千家万户。
一手开创大齐盛世的当今天子,坐在那堆满了奏章的长案后面,手悬朱笔,给了鲍玄镜一个夹杂着惊讶和好笑的眼神:「凭你想造朕的反。」
这眼神刺痛了鲍玄镜的心!
「望方今寰宇,无非现世人族与诸天联军。」
「我敬神魔君之首,以为投名状!奉神霄之大胜,为天子荣勋。甚至天狱世界里,也是我第一个察觉了猕知本的谋划,借力至暗神龛,吹响了战争的号角,已有大功于人族!」
「而人族弃我。天子弃我。国家弃我!」
鲍玄镜看着长案后的皇帝:「陛下,你要鲍玄镜怎么选?」
「对我来说,这也不是选择题。」
鲍玄镜摇身而起:「天厌人族,世恶我鲍玄镜!那就看看吧。我岂不能定胜此天!?」
他的身体并没有变得更加高大,但这天子久居的东华阁,似也不能容他直身!
他的力量疯狂拔高,几无上限。
一霎便以洞真至绝巅——
二十二岁的绝巅修士,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已经打破了荡魔天君的绝巅记录。
当然并不能真算。
因为神道的特殊性,不乏生而绝巅的先天神灵,更多神名一敕即成,不能参与修行速度的较量。
是的,在这一刻鲍玄镜还是走回了老路,重归神道。
因为并没有任何一条道路,能够让他立即获得与大齐天子相争的力量。
他本来已经有无限广阔的天地,却被生生逼回了原来的道路!
于心此恨,无以言达。
此刻身后升起一尊白骨圣冕,森森力量将这东华暖阁,也染成冥殿。
皇帝却只是提笔看回眼前的奏章,略怔了一个瞬间:「原来……已经是二十七日啊。」
就是他略怔的这个瞬间,鲍玄镜的气息已经攀至顶峰。
高大的神灵虚像,几乎笼罩整个临淄城。
皇帝这才握住朱笔,轻轻一点。
众生灵视者,仰首即见——
那遮天蔽夜的神灵虚影,巍峨白骨圣尊,眉心一点殷红。
而后碎灭。
炸成了漫天的星星点点。
「前线大胜,观星楼以烟花为贺!!!」
背插令旗的巡城卫,纵马过街,敲锣作声!
那个IP之光的活动,咱们距离前十很近,甚至是连载书里最接近前十的一本,要是没上,有些可惜了。
活动还剩最后两天。
就是微博和小红书权重也挺大的。
大家除了主站投票外,有微博的记得微博每天可以投五票,情何以甚个人微博发了传送门的。
有小红书的,带「#姜望」发帖,无论发点什么,都算投票了。
辛苦大家。
最近剧情是一个很大的剧情,铺了很久很久……这次要一举填掉很多坑。
我非常希望自己可以做好。所以落笔斟酌了又斟酌。前几天好不容易存了五千的稿子,今天又丢掉了……写得太慢,实在抱歉。
但是答应大家的事情我不会忘的。马上调整好状态,王者归来。
此外还有什么坑要填,大家可以在评论区聊一聊。我都会看的。
……
感谢书友「白菜的雨蒙」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965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