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章 追问
此刻大厅里安静。
不时都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叶的声响。
云舒公主坐在上方，脸上挂着泪痕，像是要把这二十年的空白在这一刻全部填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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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里带着微微的发颤，
」峰儿，我就是你娘，你的模样跟你爹当年有七八分相似，我一看到你，就知道……血脉里那种联系感，骗不了人，你爹林天，我就是你娘，真名叫萧攸。」
接着她脸上眼眶里开始冒出泪珠，
她边说眼泪边往下淌，止都止不住。
她只能轻轻挽起衣袖，按在眼角擦拭，但擦完一波又来一波，衣袖很快就洇湿了一小块。
她没有去管那些眼泪，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林峰的脸。
林峰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有块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在林峰的印象中，对于娘这个词几乎是空白的，因为他根本不知道他的娘亲是谁，他爹也没跟他细细讲过，他也很懂事，没有问。
他本来以为自己会很冷硬，以为自己可以一直保持那种审问的口气问下去，可看到面前这个女人哭成这样，那些预先准备好的话在嘴边绕了一圈又咽回去了。
他沉默了片刻，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好，那我再问你第二个问题，如果你是我娘，当初是不是就等同于变相抛弃了我们父子俩？你有没有，真正把我当你儿子来看待？」
他的语气不重，但问题本身像一根钉子，不偏不倚地扎在最要紧的地方。
云舒公主愣住了。
她看着林峰的眼睛，能从那双眼睛里读出很多东西，疑问丶委屈丶这些年积攒下来的空白，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她的眼泪又涌出来了，但她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云舒公主站起身缓缓走，下了台阶。
她朝着林峰这边走来，站在离他更近的位置，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泪意：」峰儿，娘当时也是迫不得已，那不是抛弃，娘从来没有想过要抛弃你们父子，是大炎王朝皇室动荡，当时情况太复杂了，娘只能用那种方法——」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稳了稳呼吸才继续往下讲。
神色中带着回忆，思绪仿佛回到了当年的场景。
」那时你刚出生不久，恰巧的是大炎王朝皇室内出了大乱子，有个皇子联合了藩王，想要起兵造反，皇宫里人心惶惶，整个王朝岌岌可危，父王和母妃当时想了很多办法应对，最后迫不得已想出了一个假死的计划。」
林峰眉头动了一下：」假死？」
云舒公主点了点头，目光望向侧方某个不具体的点，像是在回忆那些离她已经很远的事：」是，当时的情况太危险了，你爹只是一个普通人，父王不是没有想过把你爹接到炎京来，可那时候一旦这么做了，不出几日就会变成大悲剧，那些暗中盯着皇室的耳目会把消息传出去，到时候不仅你爹保不住，连你也会被牵连，在那些人面前你爹就等同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绵羊，而且这只小绵羊还很重要。」
她说到这里又重新看向林峰，目光里带着一种多年未变的愧疚：」所以当时父王才想了假死这招，让你爹以为我已经不在了，这样他就能带着你平平安安地活下去，不受牵连，也不会想说，打探我们的消息，寻找我们。」
林峰安静地听完，没有立刻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云舒公主脸上，像是在消化她说的每一句话。
过了几息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你们安排了假死，那我爹呢？他是不是从头到尾都不知道你们的真实身份？一直都不知道你们究竟是用什么身份跟他相处的，不清楚你们真正的为人，你们一直都在用，假的一面在跟他相处，说的没错吧？」
云舒公主被这个问题问住了。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争辩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她沉默了片刻，才轻轻开口：」是……最开始父王只是想出去寻些乐趣，我跟着一起出来了，后来遇见你爹，我跟他成了婚，那时候父王说先以普通人的身份相处，等再过几年再慢慢坦白……」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可后来，变故来得太快了，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事情就发生了，娘不是故意瞒他，是没有机会了。」
林峰看着她，直视着云舒公主的目光，又问出了那个他一直想问但始终没敢深想的问题：」那这二十年，你为什么没有派人找过我们？」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平了一些，但那种平本身就像一堵墙：」你有没有找过我爹？你有没有来过河西镇？我们活得好还是不好，你在意过吗？」
云舒公主听到这个问题之后整个人像被人攥住了心口。
她踉踉跄跄后退了两步，一只手扶住了旁边的桌沿才站稳。
她的眼泪又涌出来了，比刚才更多，顺着脸颊淌到下巴，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团深色。
她摇了摇头，声音发颤：」不是的，峰儿，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喘了一口气，像是要把积攒了二十年的那些话在这一刻全部说出来：」当时在事情平息了之后，娘便派过人，让人去河西镇找你们了，可是每次传回来的消息都说找不到，他们按照我给的地址去查，按照我描绘的样子去打听，可河西镇就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根本找不到任何关于你们父子的消息，一次两次我还能劝自己说也许是找错了，可十年丶十多年，每一次都是石沉大海……」
「这十几年来娘一直没有放弃过，寻找你们父子的想法，一直在努力着，可是现实却很残酷……」
她说到这里整个人已经站不稳了，手扶着桌沿微微发抖。
」娘没有一天不想你们，我每天都在想，想天哥过得好不好，想我的孩子长多高了，会不会走路了，会不会说话了，会不会……已经不记得我了，可我怎么都找不到你们，就像你们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是有人把你们藏起来了，还是你们去了别的地方，还是……」
她说不下去了。
她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着。
林峰看着她，看着面前这个女人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的样子，心里那堵他以为自己能一直挡着的墙出现了一道裂缝。
他缓缓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比云舒公主高出将近一个头，站在她面前的时候能看清她头顶发髻上那些素色的簪子，还有鬓边几根没有被梳上去的碎发。
云舒公主抬起头来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和一种几乎不敢说出口的乞求。
她慢慢伸出手，手指还在微微发颤。
她把手缓缓伸向林峰的脸，动作极慢，像是怕快了就会把什么打碎，想要伸手去抚摸林峰的面庞。
这回林峰没有躲了。
她的手终于贴上了他的脸颊。
掌心的温度传过来，那种触感跟他记忆中所有的人都不同，不是瑶姨那种温柔的细腻，也不是任何人碰过他脸颊时的那种感受，这或许就独属于血浓于水间的羁绊。
他能感觉到那只手在轻轻颤，指尖贴着他颧骨的位置，像是怕用力重了就把他碰碎了一样。
云舒公主的脸上缓缓浮上了一个笑容。
笑容带着泪，带着褶皱，带着二十年积压下来的东西，在这一刻全部堆在了嘴角和眼角。
她往前迈了两步，把林峰轻轻抱住了。
林峰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没有抬起来，也没有推开。
他能感觉到她在轻轻发抖，能感觉到她的手臂圈在他后背的力道，不重，但那种小心翼翼的幅度让他心里某个地方被什么填满了，又像是被什么凿开了。
他想回抱住她。
他知道自己应该回抱住她。
可他的手抬了一下，又放回去了。
他说不清那是为什么，也许是因为太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也许是因为」娘」这个字逃离了他的生活太久，他二十年来从来没有真正叫出口过，现在它就站在他面前把他抱着，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青龙也很识趣的站起身，背过身去，面朝门口的方向，安静地站着。
他的动作很轻，几乎没发出什么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云舒公主才松开手。
她没有退远，还站在林峰面前，双手握住他的两只手，低头看了看他的手掌，又抬起头来看着他，目光里的温柔像是要把这二十年的空白一寸一寸填平。
」峰儿都长这么大了，」她轻声说，声音里还带着泪意，但比刚才稳了一些，
」都怪娘，都怪娘这么久都没找到你们父子。」
林峰看着她，张了张嘴，嘴唇动了一下，那个字在喉咙口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了。
他发现自己叫不出来。
他能感觉到自己确实应该叫她一声」娘」，可那个字卡在喉咙里出不来，像是太久没用过的门轴一样，生锈了，一时转不动。
云舒公主似乎也察觉到了。
她没有追问，也没有催，只是轻轻握了握他的手，然后松开了。
她偏过头朝门口方向清了清嗓子，声音提高了些：」来人。」
青龙背对着门，已经提前伸手把门拉开了。
门外的光亮涌进来，几息之后之前那个丫鬟快步走了进来，站在门内不远的位置，低头行礼。
」公主!」
云舒公主用袖口按了按眼角，稳了稳语气，开口说：」去准备些午膳，本宫要与本宫儿子一同用午膳。」
那丫鬟明显愣了一下。
她抬起头快速看了一眼林峰，又迅速低下去，但脸上那一瞬间的错愕没有完全藏住。
她也没有多问，只是弯腰应了一声」诺」，然后转身退了出去。
门重新合拢。
云舒公主转回头，正要跟林峰说些什么，林峰先开口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语气放得客气但坚定：」是这样的，府上还有些事情要处理，午膳就不必了，改天吧。」
云舒公主脸上的笑容凝了一下，像是被风吹了一下又恢复过来。
她看着林峰，张了张嘴，最终没有挽留，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好，那你……什么时候再来？」
林峰想了想：」过两天吧。」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两人之间有一段短暂的沉默，不长，但能让人感觉到彼此都在慢慢适应这种新的关系。
林峰往门口方向走了一步，然后停下来侧过身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口，只是点了点头。
青龙已经走到门口了，抬手把门推开。
林峰跟在后面跨过了门槛，阳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在他的肩上。
他走出去几步之后身后传来云舒公主的声音，高喊了声：
」峰儿。」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娘等你。」
林峰站了两息，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的脚步踩在青石甬道上，声音被周围的安静衬得很清楚。
他从侧廊拐出去的时候余光看到那个丫鬟正端着托盘从另一条路往厅堂方向走，托盘上摆着几碟精致的小菜和两副碗筷。
他没有多看，收回目光，继续往外走。
府门重新被推开的时候外面的阳光铺了进来，比院子里亮了好几度。
王景浩站在马车旁边等着，看到林峰和青龙出来便迎上来两步，目光在林峰脸上快速扫了一下又移开了。
他没有多问。
马车重新启动了，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重新响起来。
林峰靠坐在车厢里，布帘垂下来隔开了外面的街景。
他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两只手，想起刚才她抱住他的那个片刻，想起她贴在他脸颊上的那只手的温度，也想起自己始终没有开口叫出的那个字。
马车拐了个弯，车厢轻轻晃了一下，林峰靠在软垫上，缓缓闭上了眼。
外面街市的嘈杂声隔着车壁传进来，混在一起听不真切，像是隔着一层水听岸上的人在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