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府太蓝·池鱼之殃
“求求你，”
卡特·摩根圆润得宜的脸，此刻好像被放了一半气的气球，明明皮肉骨头都在，看着却暗哑干瘪了一层。
他瘫在副驾驶上，头歪靠着座椅，浅色睫毛包裹着一双水亮眼睛。他用一种孩童仰望父亲的神色，看着府太蓝。
“求求你……让我先把脚伤处理了吧……我会失血过多的，好痛啊……”
府太蓝觉得他简直莫名其妙。“你别不讲理了，你都是个成年人了。”
“我、我这怎么是不讲理呢！”卡特急了一句，又忙压低声气，哀求道：“我快要昏过去了……你让我治伤，我才能带你去找你父亲……”
“你根本没有不告诉我地址的资格。”
府太蓝平静地说：“要么死，要么告诉我详细地址。有了地址，我直接过去就行了，用不上你。我用不着你，为什么要给你治伤？你没有资格提要求，还向我提要求，这不就是不讲理吗？”
卡特半张着苍白皮子似的嘴，说不出话了。
他使劲闭了闭眼，似乎在抵抗脑中晕眩之意；过了几秒，他才说：“不——你需要我。因为那个地方，我放了不少保镖和猎人……”
“那就杀一场嘛，”府太蓝实事求是地说，“连柴司·门罗都杀不了我，你花钱请的人最好是能比他厉害、比他卖命。”
再说，到时让卡特走在前面，他有什么可怕的？
卡特·摩根愣了一会儿。
他最终还是把地址报上来了。卡特默默将上衣脱下来，露出一个中年人即使健身运动也消减不掉的肚子，把衣服当做绷带，又给脚上狠狠扎了一层——刚才第一层外套做的包扎带，已经被血浸透了。
“府汉真是该死……”他嗫嚅着说，“养出你这样一个魔鬼……不冤。”
几秒后，府太蓝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卡特看得愣了，甚至还壮起胆气问了一句，“你是不是疯了”。
“说不定真的不冤，咱们走着看看。”
府太蓝好不容易止了笑，抬起手枪，用漆黑枪口抹去了眼泪。他转头看看夜色下的大楼，问道：“就是这儿？”
一栋普普通通的公寓楼而已；实在不像是关押高风险人物的地方。
与上次把府汉塞进州监狱一比，实在有点缺乏创意。
“有道是，大隐隐于市，”卡特耷拉着脸，说：“你应该也没想到，府汉就被关在这么车来人往，人多眼杂的地方吧。”
“小瞧我的教训，你还没有吃够啊。”府太蓝冲他一抬下巴，“下车。”
或许是因为府太蓝一身伤痛，神智边缘开始模糊了吧？
但他依然可以肯定——好吧，他只有八成把握——当他刚刚下车的时候，黑摩尔市的天空仍然是天空。
他忘了究竟是怎么察觉的，也忘了是谁先察觉的；当府太蓝此刻抬起头，仰望夜空时，看见的却不是云层与雨幕。
是巢穴。
巢穴的街道，楼房，马路和小巷……变成了一顶新的天穹，倒扣在黑摩尔市上方。
黑摩尔市却好像成了巢穴的倒影，在细慢下来的雨丝中，摇摇晃晃。
不……不对。
不是黑摩尔市在摇摇晃晃……
府太蓝及时扶住路边一根路灯灯柱，喘了两口气。
“怎么回事？”卡特半张着嘴，盯着夜空，问道：“怎、怎么天空中会出现城市倒影？是倒影吗？跟你有关系吗？”
他很快就知道了，那不是倒影。
高高的天空巢穴里，无数建筑物向下、向人世里伸展着；有好几个小小影子从建筑物中探出了头，朝着地上人间指指点点。
过了一会儿，其中一个影子从窗户里探出身子。
它开始一点一点往下降。
即使是从没见过居民的卡特，都不由倒抽一口凉气，声都变了——“那、那是什么东西？它要下来了，喂，府太蓝，它要下来了！”
“我不瞎。这片地方大得很，它又不会落到你我面前，怕什么。”
明明是你死我活的两个人，此时却肩并肩，像是在共同仰头赏月一样，看了一会儿天空和天空中逐渐下降的黑影。
如果非要说那是一个人形，也不算错——它确实有头，有肩膀，有腰身，人类该有的生理结构形状，它都不缺。
但它绝对算不上一个人形。
这个“人形”每隔一节，就会骤然被掐紧，掐成一个窄窄的连接点；打比方的话，就像是一节一节连接起来、还没切断的香肠一样，一拎就一大长串。
二人眼看着那个像一大串香肠似的“人”，从窗户里越吊越长，越来越接近人间，直到它终于“波”地一下，仿佛是从窗户里被彻底挤出来了，直直落入了两三条街以外的地方，落入了一片楼房之间。
难道这也是原液的影响？
巢穴入侵人间的方式，还怪有意思的呢。
“我、我们赶紧走吧，进了楼里才安全。”卡特使劲抹了一把脸，突然比刚才积极多了。“万一有什么东西再落到这附近……”
府太蓝微微一挑眉毛。
“进了楼里才安全”？
如果这栋楼只是一个普通住宅楼，为了掩人耳目，才把府汉关在这儿，安保手段也只是一些猎人保镖和伪像——卡特有什么自信，它能抵抗居民和巢穴？
是卡特太天真了，还是无意间泄露了一点真相？
府太蓝是谎言的天才；他对于一切欺瞒诈骗，都有一种几乎不正常的敏锐度。
他看着卡特一瘸一拐、匆匆忙忙地走向公寓楼，手中的枪已经握紧了。
或许正因为府太蓝在那一刻，全神贯注地观察着卡特、琢磨着公寓楼里暗藏的危险，所以他才晚了一步。
当那一条被雨丝包裹的规则，轻轻落到卡特湿透了的稀疏卷发中时，府太蓝甚至都没反应过来自己看见了什么。
……什么东西？
为什么看上去是雨，脑海里却浮现了文字？
“每24小时内第一个接收到本规则的人类，都将受到《1998年巢穴人道法案》的保护。以下简称本法案。本法案旨在解救人类，使人类意识到人类世界的荒诞与错谬，为此本法案将为符合条件的人类提供以下保护与保证：
“一，信仰带来的安宁。你将皈依巢穴，信巢穴，使巢穴之光散播大地。
“二，物质的丰富。每人都可以要求一件伪像与一件人间武器，种类随机发放。
“三，免于恐惧，免于威胁，免于受人身伤害、精神伤害的自由。
“四，使他人恐惧，威胁他人，对他人施展人身伤害、精神伤害，那可以尽情发挥。
“五，本保护时长为一小时。”
府太蓝简直傻了。
这是什么运气？不会吧？
他呆呆看着卡特——卡特显然也察觉了异样，在大门口停下了，摸了一把自己的头顶。
“嗯？”卡特兀自还没有回过味来。“什么东西？什么人道法案？”
他没抬头看“雨丝”，只有头皮与规则产生了接触。
可卡特明明没看见，竟然好像也同样得知了规则内容——莫非这些规则落入人世后，也照样能生效？
府太蓝被这个念头一扎，激灵灵清醒过来了。
留给他的反应时间，只有不到几秒了——更准确来说，接下来他是否能有一搏之力，完全取决于卡特理解情况后、朝他转过身之前，这短短的一息时间。
不等卡特回头，府太蓝拔腿就跑，一头扑向了停在路边的汽车；他一猫腰，蹲在汽车后，一刻也不停，朝不远处一条小巷悄悄摸去。
“府——咦？府太蓝？”
公寓楼门口，传来了卡特的诧异。“啊，我的脚……”
暗骂一声，府太蓝迅速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没错，巢穴里正在下雨；只是裹在雨丝里、在夜色中闪烁着银白光线的，全是一条条规则。
五花八门、来源不同、成百上千的规则，组成了一场新雨，飘摇着落进了人间。
府太蓝眼睁睁看着一条规则落向自己；他急忙往旁边一闪，退开几步，猫腰伏在另一辆汽车之后——公寓楼旁的小巷，与他只有十几步之遥了。
“怪奇怪奇扭曲扭曲摇摇摆摆赐予仰慕者怪奇扭曲摇摆之姿态。”
……什么东西？
前后规则全都失散了，不知飘向了何处，却依然能单独生效；这万一碰上了，甚至连该如何遵守规则都不知道。
府太蓝悄悄立起一点身子，往公寓楼前探了一眼。
卡特依然站在大楼门口——他站在那儿，府太蓝就上不了人行道，因为一眼就会被他发现。
卡特·摩根不知道何时，转过来了，正朝着府太蓝的方向。
他满面红光，脸上不知是激动，是疯狂，还是一种信仰终于被印证的畅快。
“见机太快了！”卡特连连笑道，使劲拍着手，“见机太快了！不愧是天才少年猎人啊……我刚一明白过来怎么回事，一转身，你就已经不见了！怪不得你小小年纪，去了这么多次巢穴，巢穴也留不下你的命呢。”
他抬起脚，将当成包扎带的衣服一把扯下来，抛至一边。
“什么嘛……真是吓我一跳。一个不知道哪个穷乡僻壤里钻出来的下等人，害我差点以为世道要变了呢。”
他柔下声气，一圈圈扫视着夜晚街道，轻声说：“我不是说过吗？这个世界，就是为我这种人存在的……这个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兄弟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