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金刚怒目·菩萨垂泪
谁也没想到，摩尼舍利竟然会突然绽放出煌煌金焰。
顿时就照的殿中众人双目刺痛，不能直视，纷纷抬袖掩面。
可纵然是如此强烈的佛光，却连萧辰三尺之内都无法靠近。
尽管他站在原地，并没有做出任何动作。
周身却骤然腾起一片黑雾，眨眼间便如墨海决堤，滚滚煞气翻腾而出。
那煞气并非纯粹的漆黑一片，当中还浮现出各种诡谲异象。
正当中隐约可见无数断裂的兵戈虚影在黑雾中浮沉，锋刃碰撞间好似还迸发出了一声声刺耳的铮鸣。
边缘处有墨绿色的毒液自雾中滴落，在半空中与佛光相融，变作缕缕青烟。
整座大殿的温度急剧降低，角落的七宝香炉表面瞬间挂上了一层显眼的霜痕。
缕缕红莲业火自他的脊背处窜起，使得周围的空气都微微扭曲。
脚下青砖化作黄泉泥沼，浊气翻涌间露出森森白骨，还有苍白的菌丝在地面蔓延。
转眼间便笼罩了大半座宝殿！
竟然反过来将耀眼的佛光给一寸一寸的倒逼了出去。
与此同时，不知从何处猛然冲出一股腥风，将殿中檀香给吹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铁锈般的血腥气。
“嘶~！”
殿内众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不由自主的向后退了几步。
“咔！咔！咔！”
那八尊护法金刚像都好似“活”了过来，齐齐转动头颅对着萧辰怒目而视，紫铜铸造的身躯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只见它们手中的降魔杵、伏魔剑、金刚轮……等八件法器全都高高举起。
仿佛下一刻就要轰然砸下，行那降妖除魔之举。
不仅如此，净性禅师还惊骇的发现。
大殿两侧的二十四诸天菩萨像也全都生出了异象。
净世宝琉璃塑的观音法相，眼角缓缓流出一滴血泪；万年沉香木刻的地藏王身，面容悲戚；羊脂白灵玉雕的文殊智慧像，眸光低垂，好似在叹息……。
香案之上的数百盏愿力灯齐齐摇曳，火光忽明忽暗，灯芯“噼啪“爆响。
焰心快速收缩变小，同时由金黄转为了惨白之色，将地面照得如同幽冥。
甚至就连殿顶的壁画中极乐净土的景象，也在佛光被逼退之后发生了扭曲。
浮屠塔上的金漆片片剥落，琉璃色的祥云渐变为污浊的灰黑色，飞天仙女手中的莲花无端凋零，花瓣飘落半空化作灰烬。
“哗啦啦~！”
墙上悬挂的手抄佛经无风自动，纸上墨字一个个浮空而起，义无反顾的冲向煞气。
但却一个接一个黯淡湮灭，如同被无尽的深渊所吞噬。
一时之间，整个大雄宝殿之内都陷入了死寂。
数月前才恢复伤势的净尘禅师，额间不知何时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坐镇普度寺六百五十余载，何曾见过此等异象？
平日喜好翻阅古籍的净花禅师这会儿更是整个人都懵了。
当年血魔老祖一人屠戮数十座坊市，其汇集的煞气也不只过能凝成血云，尚不及此十分之一。
眼前这黑雾当中竟有黄泉具现，究竟得残害多少苍生？
净性禅师更是下意识的取出阵旗就想调用阵法之力进行镇压。
好在他毕竟修为深厚，立刻以更快的反应中断了自身的动作。
不过尽管如此，他还是用力握紧了阵旗，做好了随时应对的准备。
“等一下，大家先冷静！”
罡元真君这会儿其实脑子当中一片空白，不过他还是先习惯性的打圆场：“有话咱们好好说、慢慢说。”
天地良心，他也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完全没有相关的经验。
今天究竟是怎么了？
接二连三的出事？
张守全眼中则闪过惊讶与狐疑之色，看着滚滚煞气若有所思。
此情此景实在太过诡异。
业火红莲自生，黄泉路现人间，纵然有魔神降世只怕也不过如此吧。
张守全心里一动——难不成，萧道友还在暗中兼修了魔道？
要不然该怎么解释？
只能说他毕竟是新晋真君，跟之前的霹雳真君犯了同样的错误，过度高估了魔功的威力。
相比之下。
罡元真君虽然也在猜想，萧道友究竟做了什么，身上才会沾染如此浓厚的煞气？
以至于佛经渡不得，金刚镇不住。
但是他就直接意识到，如此情况，绝非一人之力所能及。
只怕背后离不开萧辰所在的隐世道统协助，很可能其中还藏有天大的因果关联。
念及此处，罡元真君内心一颤。
嘶~，他是不是无意间猜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秘密？
坏了，能让萧辰背后的隐世道统花大力气谋划，搞不好是涉及化神尊者那个级别的大事。
不过自己好歹也是元婴真君，仅仅是心里有了几分猜测，只要后续不去调查真相就应该不会被牵连进去吧。
其实也不光是他们惊骇不已。
一开始萧辰自己也愣了一下。
说实话，他在看到张守全的情况之后，就已经有了一点心理准备。
并且提前就开始构思，自己要是也惊动了护法金刚，该用哪个理由进行解释。
但他还是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然能够引发如此剧烈的异变。
直接惊动了所有的护法金刚不说，甚至造成了一定的物品损坏。
讲道理，这纯属意外情况，等下应该不需要赔吧？
“咳，我觉得这里面应该有些误会。”
萧辰轻咳一声，辩解道：“大家应该都知道，之前我也处理过照空派的魔修，可能是那个时候留下来的问题。”
“总之现在我继续站这里好像不合适。”
“大家等我先往外挪几步，咱们再慢慢找问题。”
说着他便抬腿往外退了三步。
如同玩手影戏时远离光源就会导致墙上的影子缩小。
萧辰在离开佛光一定距离之后，身上的煞气看着也少了许多。
然而奇怪的是，明明之前张守全退开三步后，一切就都恢复了原状，好似什么也没有发生过的样子。
可是他退后三步，却只能略微减轻状况。
“额，好像还是近了一点哈，那我再往后一点。”
萧辰眨了眨眼睛，然后又一口气退后到了殿门口。
眼看再走就要出去了，那三世佛额头上的摩尼舍利也终于被宝殿当中的横梁与帐幔所遮挡。
殿内的佛光也随之消散一空。
失去了佛光的映照，众人也都看不到那浓烈的煞气了。
紧接着，八座护法金刚都放下了高举的法器，恢复了原状。
左右诸天菩萨像产生的异状也全都消失不见，七宝香炉表面光洁如新，根本看不到半点霜痕。
什么兵戈铮鸣，什么黄泉泥沼，包括愿力灯和殿顶的壁画也都毫无异常。
仿佛刚刚大家听到的只是错觉，看到的只是假象。
很好，那没事了。
萧辰对此十分欣慰。
罡元真君也跟着松了口气。
既然一切都恢复如初，那大家接下来就可以试着当做无事发生过。
“唉~！”
净性禅师却长叹一声，眉头紧锁，目光依次扫过四周墙壁上依旧空白的手抄佛经，流露出一抹深切的担忧。
很显然，刚刚的一切并非错觉，而且还有经书为证。
当然，他叹气和苦恼并不是在心疼这几本佛经。
虽然这东西在外面卖的挺贵，但是普度寺家大业大且自产自销，压根就不差这点。
净性禅师真正在意的，还是刚刚那金刚怒目、菩萨垂泪的异象。
那分明是《修罗经》当中记载的'阿修罗现世'之兆！
要是他没有记错的话，此乃大凶之兆。
代表着不日便将有一场浩劫降临世间。
“唉~，多事之秋呐！”
净性禅师再度长叹一声：“萧居士，敢问你身上这般……煞气，究竟是从何而来？”
“光是几件魔器，只怕万万不至于此。”
“此事至关重大，还望居士务必如实相告。”
这个问题本来很好回答。
但是被这样追问，就不太好说了。
萧辰自己心里对于具体原因倒是有点数。
毕竟他身上有精心收集而来的五行煞气。
同时刚刚的部分异像也与五行煞气存在高度关联。
因此事情的真相，八成就是普度寺通过摩尼舍利可以识破煞气的特性，对外宣称他们可以分辨善恶。
其实就是利用大奸大恶之徒沾染了杀孽，身上有煞气缠身的特点来判断好坏。
结果误将自己身上的五行煞气，当做了杀伐带来的血煞之气。
不过这个真相该怎么解释呢？
萧辰可不想对外透露自己身怀五行煞气的事情。
一旦消息外泄，别人肯定会怀疑他收集五行煞气的目的，然后猜疑到别的地方去。
“净性方丈，这事儿没必要追根问底吧。”
罡元真君抢先开口：“我可以作证，包括云峰道友他们也可以作证，当初照空派的鉴影真君确实入了魔道。”
“如果需要，我还可以提供他御使魔将的留影石。”
“萧道友当初可能不小心沾染到了一些煞气，但是却没有及时发现并清除。”
“毕竟这东西看不见又摸不着，还是蛮合情合理的嘛。”
而在心里，罡元真君恨不得高声呐喊。
造孽啊，能不能别问这种问题！
他反正是一点儿也不想知道煞气的来源，更不想知道事情的真相。
可惜净性禅师却摇了摇头：“罡元居士，老衲并非不愿意相信你。”
“只是刚刚萧居士身上的煞气实在过于汹涌，明眼人应该都能看出来，其绝非是魔器两个字所能解释。”
“烦请萧居士好好想想，究竟是何缘故？”
啊？
罡元真君这下是真是有点抓狂了。
他都已经在帮忙递台阶了，居然还在不依不饶的追问。
要知道他们可是好心前来进行增援的，现在外面还有海族这个大敌，正在虎视眈眈。
不管有什么问题，就非要在这个时候刨根问底吗？
别问了，求你别问了啊！
而且老话说的好，好奇心害死猫。
修行界能成功晋升到元婴的人，谁身上还没有点秘密了。
净性方丈明明应该懂这个道理才是。
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犯糊涂了。
“萧居士，师兄他其实并非恶意。”
法照禅师见状不妙，于是主动站了出来居中劝和：“之所以关注煞气的来源，其实是有缘故的。”
说着他就念诵了《修罗经》当中相关的那段内容。
还特意用俗话解释了经文当中的寓意。
然后才总结道：“也许诸位居士不太相信这样的灾劫警示。”
“但是在我佛门内部，这样的警示相当严重和关键，并且准确率也极高，几乎没有出错的时候。”
“正是因此，师兄才不敢大意。”
“其实他平时不是这样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人，大家不要误会。”
说完了这些。
法照禅师又看向萧辰，单独解释道：“萧居士，仔细回忆并找到煞气的来源，对你其实也是有好处的。”
“被煞气缠身后，短时间内似乎没有什么明显的影响。”
“其实很容易导致修士在不知不觉之间，便性情大变甚至在修炼时走火入魔。”
“而且随着时间越久，带来的影响也就越大。”
“需要尽早想办法清除或者压制才能规避影响。”
“但是要进行清除或者压制，其中很重要的一个前提就是，弄清楚煞气的来源与具体有哪几种类型。”
“一来可以对症下药，加强效果。”
“二来也可以避免日后在不知情的情况下，重新接触到来源再次沾染煞气。”
“因此还望萧居士可以理解师兄的用意。”
“为了提前弄清楚浩劫的来源，也为了自身的安危，好好想一想煞气的具体来源究竟是什么？”
法照禅师说的情真意切，因为这确实都是他的真心话。
但是落在罡元真君耳朵里，反而让他心肝都一起颤了一下。
坏了，还特么跟人间浩劫有关！
能当得起这四个字，只怕其中牵扯到的化神尊者都不止是一个两个。
眼瞅着这事儿好像要越挖越大了。
他只感觉两眼一黑，整个人都不好了。
张守全也感觉到自己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之前只知道煞气沾多了不好，似乎会导致走火入魔。
完全没有听说过，煞气居然还会让修士性情大变，并且能随着时间的推移造成更加严重的影响。
此时骤然听闻这等隐秘。
张守全一边在心里赶紧将这个情报记下，打定主意要尽早想办法解决自己身上的煞气。
一边不禁感慨道，散修终归是比不上人家这些有跟脚的宗门传人。
有些时候已经中招了都还不自知。
他要不是今天刚好得知了这其中的隐秘，只怕根本不知道要及时处理煞气。
很可能就在将来受其影响导致自身走火入魔，不明不白的冤死都不知道自己错到了哪儿。
所以说，日后还是得想办法多去弄一些情报，增加自己的见识才是。
对了，之前在晚宴上，他还听说萧辰就有借阅各大宗门藏经阁的习惯。
据说已经看过了好几家宗门依然不满足。
还提前预约了苍溟仙宗和千机谷。
当时张守全还不太明白，萧辰重复观看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有两、三家不应该就足够了吗？
现在他才幡然醒悟，果然人家这么做是有内在原因的。
他日后也要以此为榜样，争取可以多借阅一些典籍。
张守全心思急转，站在原地呆呆的出神。
不过这会儿根本就没人顾得上看他。
大家全都在盯着萧辰。
净性禅师也点头承认：“不错，老衲确实是因为这两个缘故才多嘴追问。”
“还请萧居士莫要推脱，据实相告。”
好在萧辰早有准备。
他前面就想过，跟张守全用同一个理由是不是不太好。
于是构思了另一个说法：“我想想啊，最近杀了不少海族大妖，或许是因为这个的缘故？”
“另外我之前还接触并销毁过一些魔道材料，同时也使用过魔道的血遁符。”
“现在这情况大概是多个原因叠加在一起所导致。”
话音落下，殿内依然有些安静。
净性禅师目光炯炯的看着他，显然是在等待后续真正的缘由。
讲道理，有点过分了啊。
萧辰很是直接的反问：“方丈要是有什么想法不如直说吧，何必跟我打哑谜。”
“早知道普度寺是这样待客的，我就不来自讨苦吃了。”
他瞄了一眼净性禅师手足的阵旗：“或者说，方丈是想要先对我动手？”
罡元真君赶紧打圆场：“哎，不至于，何至于此啊。”
“净性方丈，也不是我说你，如今大敌当前岂有这样对自己人的道理？”
“你这样做置我道门于何地？”
“还请先收起阵旗，否则今日断然是不能善了了。”
张守全心里暗叹一声，果然跟着萧辰就没有好事。
别特么最后佛道之间先打起来了。
但他还是跟着出声：“还请方丈先收起阵旗！”
事情到这一步，其实也出乎了佛门众人的预料。
好在净性禅师闻言一怔，然后直接收起了阵旗。
紧接着居然双手合十，冲着萧辰鞠躬致歉：“十分抱歉，让萧居士误会了。”
“老衲刚刚只是看到煞气一时讶然，这才下意识取出了阵旗，并无半分威逼之意。”
“三位居士能在此时前来援护，老衲也是发自内心的感激。”
“老衲愿意当着佛祖发誓，今日说过的所有话做出的所有动作，都出自一片善心，绝不含一丝恶念。”
“包括追问萧居士，也完全是担忧警示中提及的人间浩劫。”
“以上若有半句虚假，半点私心，便堕入无间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他说话的时候，也一直保持着鞠躬的姿态。
直到最后才起身对着三世佛发誓。
有一方以低姿态退让，殿内的气氛也顿时缓和了许多。
然而却不光如此。
净性禅师继续说道：“今日萧居士若不想多言，那老衲也能理解，并不会强求。”
“只要居士等下明确拒绝，一切就此翻篇。”
“不过在此之前，老衲恳请萧居士为了世间苍生，阐明真相。”
“须知在比上古时期还要久的年代，阿修罗之兆也曾出现过一次。”
“彼时因为没有防备，整个世间死伤不计其数。唯一可以知道的是，光修士就遇难了不少于两万万人。”
“如此灾劫若是再发生一次，任由世间之大，只怕也尽是累累白骨。”
说着，他居然迈步来到萧辰身前，直接下跪道：“老衲厚颜代天下人，向萧居士求一个真相。”
啊？
萧辰人晕了。
不是，你……你怎么，哎呀。
你堂堂普度寺方丈，这么不顾及自身颜面的吗？
问题是萧辰并不是不想说，关键是这其实只是一场误会呀。
事实上根本没有什么阿修罗之兆，这要他怎么回答呢？
说实话，对面要是来硬的，他也大不了就靠着夜之锋刃跑路。
问题是这样做，唉……真是烦人。
更关键的是，事已至此，如果他现在说其实一切都是误会，是不是也不太好？
那岂不是会显得他在耍普度寺，在欺骗一位善良的方丈。
虽然欺骗不是他的本意，但是得知真相之后的普度寺只怕很难不会在意吧？
萧辰感觉自己好像有一点点进退两难的意思了。
说实话吧，暴露了自己拥有煞气的事还不讨好。
说假话吧——哎，如果自己干脆将错就错，说一个善意的谎言，似乎也很不错的样子。
只要编一个能说的过去的理由就好。
这样既可以缓解现在尴尬的场面，也不用暴露自己拥有煞气的事儿。
一般来说，这个理由其实不太好找。
但是他脑中灵机一动，还真想出来了一个完美的借口。
“方丈不必如此！”
萧辰一边伸手搀扶对方，一边开口解释道：“既然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我也不是那不通情理的人。”
“其实我已经猜到了大致的缘故。”
“刚刚只是因为事关五阶灵物，所以下意识的不想多谈。”
“这事儿其实罡元道友也知道。”
“那就是在日前攻破海族大阵，检查战利品之时，我意外找到了一截来自五阶大妖的触手。”
“当时由于没有及时认出来，一时大意还导致了妖元入侵。”
“也正是在那个时候，我隐约感觉到好像有一股无形的气缠到了身上。”
“只是当时那样的感觉并不强烈，似乎只是错觉，我也就没有多想。”
“如今回头看来，应该是在那个时候，无意间中了不知哪头五阶大妖的算计。”
“此事有多位道友都可以充当见证人，绝无半点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