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七十章 雪花的味道

醉卧江山离人望左岸第 77 / 748 章3,418 字

年后的初九日,大焱皇帝带领文武百官拜祭太庙,又举行郊祀大典,为即将出征的禁军祈福,祈盼凯旋,而后又亲自送大军出征。

大焱帝国承平百年,在取得了北伐大捷之后,顶着国内巨大的压力,冒着将整个帝国最后一丝骨血榨干的代价,毅然踏上了北上之旅。

雅绾儿和扈三娘顶着十月怀胎的大肚皮,正在人群之中凝望着那个越发模糊的身影。

她们终究无法再陪伴苏牧的身边,就如同杨红莲等人也不能,燕青和乔道清也不能,似乎所有跟苏牧曾经同生共死的,此时都没法陪在苏牧的身边。

这一战就好像苏牧宿命之中的终极一战,需要他独立去面对一切那般。

苏牧离开过杭州,离开过江宁,离开过汴京,每一次他离开一个地方,有人不舍,有人欢呼,也有人唾骂。

然而这一次,他带着皇帝御赐的节仗,以一军主帅的身份出征,以一个涅面书生的身份,扛起一个帝国抵御外敌最危难的时刻,他得到的不再是哄闹和唾弃。

百姓们默默地排列在官道两旁,没有熙熙嚷嚷的拥挤,他们甚至不太敢抬起头来,仿佛只要接触到苏牧的目光,仿佛看到他脸上那两道金印,就会被灼伤灵魂,就会让愧疚将自己彻底吞没。

大焱朝许多官员都需要为自己正名,唯独一人,那就是苏牧。

无论对大焱,还是对百姓,他早已问心无愧,他并不需要做出更多的牺牲来替自己正名,需要改变自己想法的,是这些百姓和文人以及官员。

他充满了悲情的委屈,不被人所理解的种种,并没有让他丧失热情,他仍旧在为这个帝国和这个时代,做着自己的努力和付出。

他并不需要太多的荣耀,也不需要万民敬仰,他需要的或许只是一个不再冷冰冰的眼神。

当他走在队伍的前头,接受着万人恭送之时,他心里还在庆幸,这一次终于没有人骂我了。

这是多么让人悲哀的一件事,但苏牧却并没有太多的感伤,因为他知道无论何朝何代,百姓永远是最后知晓真相的人,永远是被嘲弄的那一群人。

他们有着自己的诉求,却没有足够的能力去获取,他们只能依靠着舆论的力量,希望能够让更多人听到他们的声音。

史书上会记载帝王将相的言行举止,会为忠臣甚至奸臣立传,但说到百姓,便只是一个群体,没有具体的姓名,他们的身份是卑微的,他们的声音是弱小的,他们也是最无辜的一群人。

所以无论这些老百姓如何对待自己,苏牧都秉持着一种开明的大度,因为他知道,这些百姓只是受人操纵,即便是今次,得以还原了真相,也是因为显宗的力量在背后推波助澜,不断传播他的事迹。

他带着大军离开了汴京,当他遥遥回望,仿佛仍旧看得到雅绾儿和扈三娘那梨花带雨的脸庞。

仿佛隐约之中,他听到城头有人在唱着歌,声音软糯又清雅。

“金风瑟瑟吹得黑天一线开,佛光染红了百万黄金铠,打猎的儿郎从哪里来,为何掀起漫天的尘埃,何不归家种上两畦菜,你家男人牧羊放马不消受灾,奴家也好煮了碗新茶,等着郎君再归来…”

没平仄没格调,只如那平日里低低的梦呓,实在入不得耳,但这首歌却是出自第一名花李师师。

混迹文坛久一些的文人墨客都应该知道,如此不拘一格的调调,乃是苏牧首创,李师师后来的许多小调,都借鉴了这种清丽脱俗的风格。

她知道苏牧一定听不到,她也知道这一切都是徒劳,然而这半生都被困在梦神楼里的她,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来跟那个渐行渐远的男人告别。

赵劼早早便回到了宫中,梁师成走了,孙金台也走了,郭京和刘无忌也都走了。

他身边的影子已经全都释放了出去,他将王守恩打发出去之后,便将身上的衮服全都脱了下来,一丝一缕都没剩下。

这才是他久违了数十年的自由,他就仿佛回到了初生之时那般,没有任何的约束,黑暗之中也不再有或善意或邪恶的目光盯着他。

无论是显宗的高手,还是自己手底下的影子护卫,都已经不在,仿佛整个世界彻底清净了下来。

他就这么在寝宫里头走来走去,仿佛能够穿越宫殿的穹顶,飞上云端,俯瞰着这个偌大的,让他又爱又恨的帝国,仿佛能够一脚踏碎那只让他迷恋又让他唾弃的皇座!

赵劼的赤脚换成了穿着柔软鹿皮靴的一只大脚,踩在有些肮脏的冰渣子上。

那是种师道的脚。

种师道真的老了,但他仍旧坚持着要骑马,只是刚刚离开了汴京城,就在苏牧的坚持下,钻进了暖和的马车里头。

他已经无法像在幽州城里头那样血战,他仍旧已经提不起刀,但他还是选择了跟随苏牧北上。

因为他知道,即便朝廷对他不公,但弟弟种师中以及那数十万计的西军,仍旧将他视为精神领袖,只要他不死,就拥有着毋庸置疑的影响力和号召力,他维一能够帮苏牧做的一件事情,就是拖着苟延残喘的身体,保住最后一口气。

无论苏牧在北地的声望如何,无论苏牧的军功有多么的煊赫,无论朝廷给他的封赏有多么的光耀,苏牧想要降服桀骜不驯的西军,仍旧需要很大的努力。

即便有弟弟种师中坐镇,种师道也不会放心,因为他知道,想要让人心悦诚服,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情。

苏牧在走着他以前走过的路,他希望苏牧能够得到帮助,而不是像他一样,直到身边的弟兄们一个个都死去,落得个孤家寡人,才获得大部分人的认可。

这是一条白骨累累的不归路,他已经走过一次,并不希望苏牧再走一次。

如果可以,他希望用自己已经老朽的身子骨,给苏牧填平一点点障碍。

他老了,本该颐养天年,但他知道,他的根在故土,他的魂却留在了沙场之上。

对于一名骑兵来说,死在马背上,才是真正的归宿,马革裹尸,就是军人最好的下场。

与其老死在乡野,在满是便溺的床上等死,什么都需要人伺候,倒不如再看一看旗帜如林的战场,再闻一闻那满是血腥的风沙。

他走在雪地上,突然觉得自己是多么的幸运,起码还能够在死之前,再努力一把,带着军人的荣耀去死。

苏牧小心翼翼地跟在他的身旁,几次想要搀扶一下这位老军神,但都没有伸出手去。

他知道种师道其实是在乎的,原本还能够在幽州城头死战的他,回到汴京之后便迅速地衰老,这说明对于朝廷的不公,种师道其实是在乎的。

就好像他苏牧其实也在乎那些百姓对自己的误解,也会因为自己所受的那些委屈而感到愤怒一样。

这个死守幽州的老军神,在回到汴京之后,便以惊人的速度走向了死亡的边缘。

直到今次再度上了战场,他仿佛又找回了当初的活力,但可惜的是,他的身体已经被那股愤怒,榨干了底力。

非但种师道,即便是已经封王的童贯,也都已经满脸的风霜。

他们可以在战场上与寻常军士一同啃着生硬的干粮和肉干,可以喝着雪水,可以啃着草叶来解渴,甚至可以将皮靴泡软了来吃。

可回归平静的生活之后,他们夜不能寐,总能听到那些死去的兄弟们,在对他们抱怨和叫嚣。

即便是精美清淡的小米粥和淡素的小菜,也无法让他们咽得下肚,他们喝怎样的酒,都没有味道,吃怎样精致的菜肴,都品不出好坏。

童贯本以为自己毕生的目的,就只是为了异姓封王,如今他算是得偿所愿,却仍旧如同种师道那般,夜不能寐,日不能食。

他们终于又回到了军伍之中,仿佛搁浅的鱼儿再度回到了江湖河海之中,虽然他们已经不再拥有以前的活力,但他们比任何一名将士,都要渴望战斗!

大军在夜里驻扎下来,种师道和童贯都走出营帐,与苏牧等人一道,围着火堆,看着小雪纷纷扬扬落下,而后又无声无息地消融在烈焰的舌头上。

就好像即将要上战场,即将要在战场上无声无息付出自己性命的千万军士一般。

种师道仰起头来,张大嘴巴,伸长了舌头,任由冰凉的雪花落在自己的舌头上,化为一线冰凉,沁人心脾。

他笑了,仿佛当初刚入伍之时,带他的那位老兵,在枕戈待旦的夜里,第一次教他这个无聊的把戏一样。

他的笑没有一丝老态,甚至有些调皮,就好像回到了最年轻的时候。

“什么味?”苏牧不忍打断老人,直到老人闭上眼睛,默默品尝完新雪的味道之后,才朝眯着眼睛笑的老人问起。

“你不会自己尝尝啊!”老人没好气地笑骂了一句,而后在亲兵的搀扶下,回营房歇息去了。

苏牧学着仰起头来,像好奇的小狗,伸长了舌头,当冰凉的雪花落在舌头上,落在脸上,落在眼睫毛上,感受着嘴里的冰凉,他才发现,原来味道并不在舌头上,也不在雪花上。

而是在那夜空之上,在那看不见星月的漆黑夜里,盯着这些雪花,看着雪花在视界之中变得越来越大,在火光的折射下,散发出绚烂的光彩,便仿佛看到了漫天的星辰,那是一种希望的味道。

苏牧扭头,看着种师道那蹒跚的背影,突然有种莫名的感动,即便经历了无数的生死,这位老军神仍旧没有忘记他的初心。

童贯见得苏牧那会心一笑,只是冷冷地讥笑了一句:“多大岁数了,还玩儿这种小孩的把戏,可笑!”

于是他很快就回到了自己的营帐,而后又从营帐的旁门探出半个头来,伸长了脖子,大张着嘴。

“嘿嘿...”

无论是童贯,还是种师道,亦或是苏牧,只要不是出于私欲或者压迫,心甘情愿接受这场战争的,谁没有自己最初的梦想?

为了捍卫这个或许早已被生活磨灭的梦想,就算战死沙场,那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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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卧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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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四十六章 逍遥无双,(大结第七百四十五章 两杆战神旗第七百四十四章 有一袭黑衣登城头第七百四十三章 故布疑阵第七百四十二章 何谓死士第七百四十一章 归来第七百四十章 坐山观虎斗第七百三十九章 小乙哥的手段第七百三十八章 一场雨,三万死士第七百三十七章 三万灭三万第七百三十六章 归师勿掩第七百三十五章 安静的朝议第七百三十四章 让人激愤的大捷第七百三十三章 张宪夜袭第七百三十二章 黑莲护法军第七百三十一章 民间的反击第七百三十章 一路崩溃第七百二十九章 发疯的大焱人第七百二十八章 急转直下第七百二十七章 草原上的风雨和未盛开的花第七百二十六章 守护第七百二十五章 老朽枯骨,踏脚之石第七百二十四章 一口气有多长第七百二十三章 四人之战第七百二十二章 大雨第七百二十一章 觉醒第七百二十章 不是懦夫第七百一十九章 屠戮第七百一十八章 万人敌第七百一十七章 远征军第七百一十六章 基辅罗斯人第七百一十五章 幸不辱命第七百一十四章 是柄好刀第七百一十三章 神射第七百一十二章 合格的使者第七百一十一章 使节团遇刺第七百一十章 圣人的后裔第七百零九章 国主第七百零八章 借道第七百零七章 反常的出兵第七百零六章 颤抖的雄关第七百零五章 西夏老将李良辅第七百零四章 雁门关的现状第七百零三章 不死战神,一双无双第七百零二章 京观上的丰碑第七百零一章 神荼和郁垒第七百零零章 天亮了第六百九十九章 疑兵之计第六百九十八章 苏帅的回应第六百九十七章 雄鹿的愤怒第六百九十六章 半城烟沙第六百九十五章 书生之死第六百九十四章 出关!第六百九十三章 双线爆发第六百九十二章 以退为进第六百九十一章 一纸密令,都是情与义第六百九十章 剥皮的刀,年少的笑第六百八十九章 一个女人的底限第六百八十八章 杀意已决第六百八十七章 高慕侠受制第六百八十六章 皇城司的实力第六百八十五章 三万禁军北上第六百八十四章 张宪的加入第六百八十三章 大定府的价值第六百八十二章 萧德妃的变节第六百八十一章 重出江湖第六百八十章 狂奔第六百七十九章 风暴的起始第六百七十八章 全面战争的开端第六百七十七章 雁门关告急第六百七十六章 遇刺(下)第六百七十五章 遇刺(中)第六百七十四章 遇刺(上)第六百七十三章 死去犹欲杀阎官第六百七十二章 背老种,看幽州第六百七十一章 河北的现状第六百七十章 雪花的味道第六百六十九章 六丁六甲神符营第六百六十八章 替天下苍生敬一碗酒第六百六十七章 受封和请战第六百六十六章 拜访第六百六十五章 宗主之刃第六百六十四章 同门不同命第六百六十三章 我在街头见过帝国兴衰第六百六十二章 乘辇入宫第六百六十一章 文人们的愤怒第六百六十章 寒风新雪,中官传旨第六百五十九章 世道似河,谁人先知第六百五十八章 生变第六百五十七章 我有半截刀,足以斩龙头第六百五十六章 矛盾之战第六百五十五章 折翼第六百五十四章 龟,蛇,鹰第六百五十三章 老不老又有什么关系第六百五十二章 罗真人第六百五十一章 官子未落将落第六百五十章 敢炽军的去留第六百四十九章 求死第六百四十八章 刀剑折断,我还有爪牙第六百四十七章 最后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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