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七十二章 背老种,看幽州

醉卧江山离人望左岸第 75 / 748 章3,418 字

辛兴宗和刘光世终于加入了苏牧的大军,张万仙的敢炽军也成为了苏牧的斥候军团,对河北熟门熟路的他们,成为了大军的开路先锋。

军士们都已经有了觉悟,他们之所以顶着寒风和大雪北上,是为了什么。

北伐军的成功,让他们看到了不一样的世界,而侍卫司在河北的功绩,也起到了楷模的作用,让他们知道,即便是窝在内地作威作福的子弟兵,也同样能够做出一番事业来!

本着这样的觉悟,这支数万人的大军,终于从莫州雄州等地,经历了不过短短十天的时间,就集结在了幽州城下!

然而抵达了幽州之后,大军终于暂停了下来,因为有人走不动了。

种师道走不动了。

这个坚持随军北上的老军神,他累了,虽然他的心仍旧能够征战沙场,但他的身体已经无法跟上灵魂的脚步。

他是西北军神,是西军的军魂,是当朝最像军人的一个军人,是大焱末期最称职,最堪称名将的名将。

在他与童贯上殿之前,他的名字就足以青史留名,然而他还是选择了北上,只是为了给苏牧提供最后一点点帮助,只是为了以军人的身份,死在战场上!

他种家五代从军,三代英烈,名将无数,他是将门虎子,终究没有辱没门风,但他真的已经走不动了。

这一天是一月十九日,老种真的老了,他躺在距离幽州城十里外的大营里,脸显灰白死色,一双眸子已经浑浊,手里紧握着一个早已摩挲得光滑温润的军牌,一如他多年的习惯,而口中则不断喃喃念叨着一个又一个的名字。

收到消息之后,苏牧第一时间赶了过来,童贯等人都留在了营外,因为老种并不想让别人见到自己的死状,他是个硬汉子,无法死在马背上就已经够憋屈,又如何能够让一大群人围着自己落泪?

苏牧走进了营帐,虽然火盆在熊熊燃烧,营帐内温暖如春,但种师道的身子却越来越冰冷。

对于这位老人,苏牧是发自内心的崇敬,甚至崇拜。

在这个军人早已沦丧的帝国,这位老人始终践行着一个军人的天职和使命,他是最称职的军人,却也是最孤独的英雄。

听得苏牧的动静,种师道的眼中恢复了一些生气,却变得尖锐起来,嘶声吼道:“滚出去!”

他倔强地仰起头来,直到认出是苏牧,才重新倒在了床上。

苏牧走上前来,半跪在胡床边上,想要握住老人的手,种师道却如孩子一般将手缩回胸口,死死地捂着那块军牌。

即便隔着这么远,苏牧仍旧能够听到他肺部里头的杂音,仿佛每一次呼吸,都极有可能是他最后一次呼吸。

他实在太衰弱了,衰弱到苏牧甚至不敢大声讲话,怕口风重一些,就会将他的命吹断。

“我...尽力了...”

当老种吃力地说出这几个字,苏牧的眼眶湿润了,但他拼命强忍着泪水夺眶而出的冲动,只因为他知道老人并不喜欢在别人的眼泪中离开。

他是一世英雄,就该有英雄的体面,就该有英雄的死法!

“我知道...我知道...”对于这样的老人,你还能再要求些什么?

种师道微微睁开双眸,直视着苏牧的脸庞,而后伸出左手来,苏牧连忙将脸凑过去,让他抚摸着自己脸上的金印。

种师道一辈子都在跟黥面汉子打交道,很多时候他眼前的人影和人脸都会变得模糊,便只剩下一个个青黑色的刺字,而后这些刺字就会变成冰冷的悬挂在房间之中的军牌。

虽然他认识苏牧不算短了,但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认真地审视这两行血色的刺字。

那血红之色就像两条火龙,红得刺眼,仿佛在灼烧他的热血,让他回到最初的战场,那时候他的兄弟们都还没死,跟他一样在战场上瑟瑟发抖,因为见到敌人的尸体而肠胃冰寒,回到大营才偷偷呕吐,不敢吃肉干。

慢慢的,兄弟们一个个死去,他的功勋越来越高,他的胆子越来越大,心也越来越麻木,便是坐在死人堆里,也能安枕入眠,大口吃喝。

但他却已经感受不到那股热血沸腾的紧张刺激,只是麻木不仁地审视战局,将活生生的军士,当成随时牺牲的陶俑,当成取胜的棋子,乃至于弃子。

只有夜深人静之时,那一块块军牌里头的英灵,才会一个个冒出来,在他的营帐里站得满满当当。

苏牧的金印渐渐模糊,他又看到了营帐里头,站满了他的兄弟,成千上万,有名有姓,却无头无脸。

温热的老泪从他的眼眶之中溢出来,多少年了,他终于再度品尝到眼泪的滋味,苦涩而悲凉。

他的老兄弟们已经不再叫嚣,也不再抱怨,只是用无尽的期待,召唤着他的加入。

他甚至忘记了幽州城里那位老兄,喝了他的酒,还要骂他一句的那个老痞子。

他的脑子已经模糊,但他突然清醒了过来,苏牧的脸再度出现在他的视线里,有些模糊,但他却死死抓住不放。

“我...我想...看看幽州...”

他还是不甘心,他还是想记起那个喝他酒的老西,否则他死了之后,该怎么跟他打招呼?

他老种从来都没忘记过这些老兄弟,也从未忘记过他们的姓名啊!

“好...”

苏牧偷偷抹了抹眼泪,而后用被子将老种裹起来,背在背后,又用毯子绑在自己的身上,而后走出了营帐。

“我陪老将军到幽州看看...”

守候在外的人听得苏牧这一句,纷纷低下头,亲兵团的人早已泣不成声,却又不敢放肆发声,怕打扰了老种相公。

早有人往幽州方面通报,而苏牧一步步走出大营,数万军士在大雪之中围得水泄不通,随着苏牧一步步前行,在人潮之中不断分出一条路来。

幽州方面的人也倾巢而出,大雪十里,十里都是人。

老种已经看不到这些,他只是拼命想着那个老西的名字,他的手里,死死捏着那块军牌,仿佛那块军牌,就是他苟延残喘的命。

大雪纷飞,为了给老种保暖,苏牧不断释放九阳真经的内力,驱散风雪,保着老种最后一丝生机。

这数万大军的心,都系在了老种的身上,如今又系在了老种和苏牧的身上。

苏牧的动作很轻柔,很平稳,看似很缓慢,实际上却很快,因为他生怕老种会撑不住。

他的脚踩在积雪上,甚至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他的耳中没有风雪之声,只有隔着后背,老种越发微弱的心跳,和他那若有若无的气息。

他已经到了最后的极限,也只有心里的执念,支撑着他最后一口气。

幽州是他最后一战的地方,即便他要死去,也要死在幽州,那必将是他最后的荣光!

十里说长不长,说远不远,若是骑兵冲锋,也就是一口气的事情,苏牧的速度虽然快,但种师道的生机流逝更快。

种师道已经没办法感觉到苏牧的温热,他想要向这个后辈交代些什么,毕竟寻常人死之前都应该是这样的吧。

但他已经说不出口,他要留着最后一口气,去看幽州。

雪花落在铁甲上,沿途的军士终于不再低头,他们昂起头来,仿佛在接受一场洗礼,仿佛在继承老种留给他们的英雄之气。

他们充满了悲愤地见证着一代传奇的陨落,以一种传奇的方式。

“嘭!”

童贯敲响了自己的刀鞘,就仿佛胎儿的第一次心动,就仿佛天地初开之时的第一声雷响。

沿途数万大军以及幽州守军们,同时敲响了军甲或者盾牌。

声音并不尖锐,低沉得像大地母亲的脉动,仿佛将种师道带回了初时的战场,仿佛这些敲响,在带动着他微弱的心跳和脉搏,仿佛所有人的意志,都能够通过这样的方式,传递给种师道,支持着他,去看幽州。

种师道微微睁开双眸,这是战鼓,这是一次次让他变得麻木不仁,又一次次将他从麻木之中震醒的战鼓,这是他唤醒弟兄们的战鼓之声!

他从被窝里探出头来,看着沿途的军士,不甚清晰,却能够感受到,他们就像黑夜里的一团团烈焰,是那么的炽烈。

这就是大焱的希望!

他终于觉得自己所有的努力和付出,是多么的值得,他伏在苏牧的背上,用微弱的声音说道。

“值了...值了...”

当声音微弱下去之时,苏牧疯狂加速起来,他任由寒风吹袭着眼泪,不断冲刷着脸上的金印,疯狂地往前方狂奔。

天地间的战鼓声越发急促,越发激烈,就像在与死神对抗,像远古那些无知的人们,用声音和舞蹈,来驱赶凶兽和异鬼。

苏牧仍旧能够感受到种师道的心跳,幽州城已经出现在他的眼前,他甚至能够看到城门前的官道,他已经踏上了这条官道的石砖!

然而这个时候,种师道却深深吸了一口气,而后动用了最后的力气,探出手来,将那块军牌,挂在了苏牧的脖颈上!

“咔哒...”

军牌从头顶落下,敲击在苏牧的胸甲上,悬挂军牌的麻绳仍旧散发着种师道的余温和老朽的气味。

然而战鼓却戛然而止,不是军士们的战鼓,而是种师道的战鼓。

他的心跳停止了,他的呼吸断了,他的一只手捂住心口,另一只手却推着苏牧的后背,仿佛要不断督促苏牧前行一般。

苏牧停了下来,周围的战鼓也停了下来,大雪之下,天地寂灭,军士们都知道,他走了。

苏牧拼命地呼吸着,事实上从开始跑动到现在,他都很少换气,生怕放缓了速度,生怕挤压影响到种师道的呼吸。

而现在,他可以呼吸了,他只能不断的喘着,因为这样,呼出来的白汽,才能掩盖他脸上那两道泪痕,那两道被寒风冻结成冰霜的泪痕...

他抬起头来,幽州城的城门,就在他的头顶,他的脚,站在幽州城外,只有三五步的距离。

种师道,终究没能死在幽州。

而苏牧只记得,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我老了...再也走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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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卧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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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四十六章 逍遥无双,(大结第七百四十五章 两杆战神旗第七百四十四章 有一袭黑衣登城头第七百四十三章 故布疑阵第七百四十二章 何谓死士第七百四十一章 归来第七百四十章 坐山观虎斗第七百三十九章 小乙哥的手段第七百三十八章 一场雨,三万死士第七百三十七章 三万灭三万第七百三十六章 归师勿掩第七百三十五章 安静的朝议第七百三十四章 让人激愤的大捷第七百三十三章 张宪夜袭第七百三十二章 黑莲护法军第七百三十一章 民间的反击第七百三十章 一路崩溃第七百二十九章 发疯的大焱人第七百二十八章 急转直下第七百二十七章 草原上的风雨和未盛开的花第七百二十六章 守护第七百二十五章 老朽枯骨,踏脚之石第七百二十四章 一口气有多长第七百二十三章 四人之战第七百二十二章 大雨第七百二十一章 觉醒第七百二十章 不是懦夫第七百一十九章 屠戮第七百一十八章 万人敌第七百一十七章 远征军第七百一十六章 基辅罗斯人第七百一十五章 幸不辱命第七百一十四章 是柄好刀第七百一十三章 神射第七百一十二章 合格的使者第七百一十一章 使节团遇刺第七百一十章 圣人的后裔第七百零九章 国主第七百零八章 借道第七百零七章 反常的出兵第七百零六章 颤抖的雄关第七百零五章 西夏老将李良辅第七百零四章 雁门关的现状第七百零三章 不死战神,一双无双第七百零二章 京观上的丰碑第七百零一章 神荼和郁垒第七百零零章 天亮了第六百九十九章 疑兵之计第六百九十八章 苏帅的回应第六百九十七章 雄鹿的愤怒第六百九十六章 半城烟沙第六百九十五章 书生之死第六百九十四章 出关!第六百九十三章 双线爆发第六百九十二章 以退为进第六百九十一章 一纸密令,都是情与义第六百九十章 剥皮的刀,年少的笑第六百八十九章 一个女人的底限第六百八十八章 杀意已决第六百八十七章 高慕侠受制第六百八十六章 皇城司的实力第六百八十五章 三万禁军北上第六百八十四章 张宪的加入第六百八十三章 大定府的价值第六百八十二章 萧德妃的变节第六百八十一章 重出江湖第六百八十章 狂奔第六百七十九章 风暴的起始第六百七十八章 全面战争的开端第六百七十七章 雁门关告急第六百七十六章 遇刺(下)第六百七十五章 遇刺(中)第六百七十四章 遇刺(上)第六百七十三章 死去犹欲杀阎官第六百七十二章 背老种,看幽州第六百七十一章 河北的现状第六百七十章 雪花的味道第六百六十九章 六丁六甲神符营第六百六十八章 替天下苍生敬一碗酒第六百六十七章 受封和请战第六百六十六章 拜访第六百六十五章 宗主之刃第六百六十四章 同门不同命第六百六十三章 我在街头见过帝国兴衰第六百六十二章 乘辇入宫第六百六十一章 文人们的愤怒第六百六十章 寒风新雪,中官传旨第六百五十九章 世道似河,谁人先知第六百五十八章 生变第六百五十七章 我有半截刀,足以斩龙头第六百五十六章 矛盾之战第六百五十五章 折翼第六百五十四章 龟,蛇,鹰第六百五十三章 老不老又有什么关系第六百五十二章 罗真人第六百五十一章 官子未落将落第六百五十章 敢炽军的去留第六百四十九章 求死第六百四十八章 刀剑折断,我还有爪牙第六百四十七章 最后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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