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谢明晏喜欢这个长子的乖觉,他倒是跟那几个心思早就疯了的小崽子们不一样,值得谢明晏的几分偏爱。
轻笑一声,他收回了手,切成粤语继续逗弄这孩子。
“唔怕我唔将你哋呢几个细路仔全部卖咗出去咩?”
这个岁月,虽说不像是新时代那般动辄孩子失踪几个,可人头也是能卖的,奥港这边把刚成年的小崽子贩卖到国外当黑工,反正也能赚几个子。
别问谢明晏怎么知道的,记忆里‘他’可是当年从黑船里一路漂洋过海从国外来到了奥港,自然是知道一些规矩。
奥港跟香江还未回归,各色人群都混迹在这两个小地方,偷渡层出不穷,但凡能在这个时期活下来的,那都是手里有两把刷子的。
“爸爸唔会嘅,我哋都系爸爸嘅乖仔乖女呀~”
谢奕潇身子止不住往前倾,一双温润双眸紧盯养父,却带着无比的顺从和依赖,在谢明晏看回去时有垂下眼眸,放在桌上的手握紧,声音却是小羊般软绵。
毕竟还是十八岁的孩子,他一说粤语就显得莫名的有几分可爱,谢明晏被他口中的‘爸爸’喊得一愣,忽然明白这是‘他’赋予谢奕潇独有的亲情。
其他孩子撒娇就算是一口一个老豆,可唯有谢奕潇用粤语也会认真的喊爸爸,因为他摈弃了自己的姓氏,至此只剩下了谢氏子这个身份。
“我睇嚟,净系你最乖,其他几个都系蚀本嘅,冇用!”谢明晏软了音调,愿意给长子少许的纵容,不过嘴上却不留情骂剩下几个都是赔钱货。
听干爹骂人,谢奕潇也不反驳,倒是真的觉得他们几个都是干爹的拖油瓶,若是没有他们,干爹在奥港的日子一定过的更好吧?
干爹要带他们离开奥港,他们也长大了,总不能一直靠干爹养着,等换了地方,总要赚些钱孝顺干爹才行……
他心头装着事儿,少许的在谢明晏面前走神,捏着小勺子机械性的往嘴里送咖啡,苦涩的味道再次蔓延在舌苔,却没有露出被苦到的表情,这般小模样看的谢明晏觉得更好玩了。
他这六个养子里,谢奕潇的长相属于最没有攻击力的,笑起来的时候眉眼下垂给人一种无害的感觉,却是几个孩子里真正第一个见过血的。
不过现在想这些也没用,想要离开奥港,不动棺材本的情况下,必须要赚钱,谢明晏端起咖啡给自己大大的灌了一口,浓郁苦涩的味道比现代那些加了各种工业调配品的咖啡苦涩的多。
喝惯了美式的谢大经纪人完全觉得这半奶咖啡可以改成黑咖。
父子两个一同喝了咖啡,午间的时候谢明晏还首次在这个年代品尝了茶餐厅的餐点,吃的不太顺口,不过离开的时候交代谢奕潇带走了一些葡萄牙香肠,算是给孤儿院那些小崽子的补偿。
知道干爹要回赌场,看着干爹去了一趟洗手间,又变成了夜间半岛赌场那个让人‘一见生财’的白无常荷官。
亲自将干爹送到了半岛赌场,的士停在外头好一会儿,眼见干爹的身影消失不见了,这才开着车重回孤儿院。
下午三点钟,伴随着车子的嗡鸣声传来,孤儿院一楼的几个人立刻从自己的事情中抬头对视一眼,便放下手里的东西朝着门口跑了过去。
整整齐齐的五个人站在门口眺望,便看到大哥的的士缓缓而来,等车子停下,发现里面没有干爹的身影,一个个才面如死灰,脸色难看至极。
倒是谢奕潇,他停下车,从副驾驶上把干爹专门交代带给弟弟妹妹的葡萄牙香肠拿出来,这才下了车。
“大哥!干爹呢?干爹为什么没有回来?”白锦书第一个扑过来,拽着谢奕潇的胳膊,“干爹是不是不回来了?”
他……他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们了?
就连白锦书都不敢问出那句让所有人心碎的话,谢奕潇自然是看出弟弟妹妹的忐忑不安,举起手里的香肠。
“干爹去赌场了,这些香肠是他专门交代让我带回来给你们吃的。”
一句话的功夫哄好所有人,仇康泰第一个冲过来,立刻夺走大哥手里的袋子,打开之后,是扑鼻而来的香肠香味。
“干爹就知道买这些哄小孩儿的玩意,难道不知道我们都长大了么?”
他嘴里这么讲,手已经伸进去要捏上一根去吃,还没碰到呢,就被司徒星玄拽住胳膊。
“康泰,干爹说吃东西要洗手,不要这样。”
他那古井无波眸子似乎一如往常般寂静,只是平时抿成一抹线的唇多了少许弧度,嘴上劝着仇康泰,眼睛已经落在了那实际上没什么好吃的香肠上。
香肠这种东西,都是小孩子才吃的,干爹怎么买这个啊。
“大哥,那干爹下次什么时候来啊?我们能去半岛赌场偷偷找他么?”魏戚带着几分试探,不自觉的想起上午弟弟司徒星玄的提议,干爹这样的人就像是伸出手触不到的风,黑暗中摸不到的影子,他们不跟着,找不到干爹怎么办?
“不行。”谢奕潇摇头,目光凝重扫向众人,知道这些弟弟妹妹的心思,“不要去半岛赌场打扰干爹的工作,成为干爹的累赘。”
他大步朝着孤儿院里面走去,其他人哄闹着跟上去,很快到了里面的大厅里,仇嘉也从桌上找到了叉子盘子,分给哥哥们一人一个。
这些叉子盘子都是他们偶尔有机会到大酒店打工时,很随意的‘顺’回来的,如同孤儿院的许多家当一样,金边雕花的餐盘搭配着完全不同的叉子,几个人都分了好几块儿香肠。
“这西班牙香肠也没什么好吃的,跟奥港本地的也差不多呀~”魏戚嚼着嘴里香浓的香肠还要做出评价,只是眼睛亮晶晶的,一想到这是干爹给他买的,就忍不住笑起来。
“我觉得好吃啊,干爹选的香肠一定是好吃的。”仇嘉也主动起来,她坐在一个旧箱子上,端着盘子一边吃一边晃着双腿,染着灰尘的裤腿却带着几分活泼。
“恩恩,好吃。”司徒星玄也给出自己的结果,一小口一小口的吃,生怕这些香肠马上消失不见,然后就听到了打闹声。
众人看去,发现竟然是仇康泰几口吃完了自己的,便伸着叉子,趁着白锦书不注意把白锦书餐盘里的香肠夺走了,这下让白锦书气的哇哇乱叫。
“这里还有,不要抢,干爹交代多买一些,说你们一定会爱吃。”谢奕潇面不改色的骗弟弟妹妹,干爹当然只是随口一句让他带给弟弟妹妹香肠,其他的话就没了。
他起身给分别坐在其他位置上的弟弟妹妹们继续分香肠,一整个大袋子里的香肠,他也就在餐厅吃了两口,剩下的都分给了弟弟妹妹,不过就算是如此,谢奕潇还是开心。
作为孤儿院的孩子,他们能一起长这么大全靠干爹,是彼此最分不开的家人,只要干爹在,他们永远都是一家人。
被香肠轻而易举哄好的几人,吃的肚子饱饱,这才有了脑子思考。
他们没敢说早上送大哥走了之后,几个人偷偷商量着千百种法子如何‘杀死干爹’,中午根本没想过吃饭,这会儿所有香肠都填进了肚子里,魏戚才接到了弟弟妹妹的眼神。
作为老二,魏戚敏感的发现今天大哥回来格外的开心,可还是放下了手里的餐盘,挤到了大哥身边。
“大哥,今天早上干爹是不是掐你了?是因为我们么?他……他说那些话是不是真的?他是不是不想要我们了?”
只有最后一句话最重要,所有人都紧张起来。
大哥脖子里的痕迹已经变成了深紫色瘢痕,司徒星玄默不作声的也坐了过来,拿出早上就备好的伤药,小心翼翼的给大哥上药,自从干爹开始训练他们之后,其实大家身上新伤加旧伤都习惯了。
被弟弟妹妹们用期待的眼神盯着,孤儿院怪异的沉静像是恐惧的刀刃要砍下,谢奕潇感受到脖子上冰凉的药膏在蔓延入皮肤,终是忍不住跟弟弟妹妹分享好消息。
“干爹是要离开奥港了。”
几个人脸色突变,心头‘杀爹计划’重启千万次,默契的对视,眼里被抛弃的恐慌被杀意取代。
谢奕潇太开心了,根本没感受到弟弟妹妹们的‘杀意’,少有在弟弟妹妹这里不太稳重的又补充一句。
“不过干爹说了,要带我们一起走。”
被夺走的呼吸和氧气瞬间好似重回胸膛,心脏那里涨的发疼,魏戚眼睛瞪大。
“带我们一起走?”
“去哪里?”这是白锦书。
“干爹不会骗你吧大哥?”仇康泰满脸怀疑。
“大哥,我们一定要跟着干爹一起走。”仇嘉完全赞同干爹的决定,只要跟着干爹,去哪里都行。
没说话的司徒星玄也是愣住了,以为会被抛弃,结果没想到是要打包带走,他们么?干爹……会带走他们么?
“所以你哋要乖乖听老豆嘅话,乖啲,老豆仲系好爱你哋~”
谢奕潇被弟弟妹妹震惊的表情逗笑,又觉得今天白日自己在干爹面前是不是也像这样傻仔,便挨个去拍拍弟弟们的头。
“阿妹,相信干爹,他没想抛弃我们。”对上妹妹,谢奕潇没像是对弟弟那样摸头,而是轻轻给她腿上裤子的灰尘拍干净,蹲在那里仰着头看她,仇嘉也低头看大哥。
大哥,我们乖乖听话没用的,干爹只会爱你。
她眼底泛酸,不知道是嫉妒大哥还是嫉妒干爹,凭什么干爹要改掉大哥的姓氏?凭什么这个家只能够有两个姓谢的?凭什么凭什么?
其他人此时也沉默不语,他们只是安静的看着大哥总是一如既往温柔的安抚他们所有人的情绪,可是每个人都知道。
干爹唯一的乖仔只有大哥,他们不过是大哥的拖油瓶而已。
“干爹在这里么?”
魏戚不断搜寻着屏幕上一个个切割成小方块儿的监控,试图从中找到谢明晏的存在。
二楼寻常时候总是仇康泰一个人的电脑房里,此时几个小崽子都挤在里面,纷纷对上七个屏幕中分割出来的监控画面。
半岛赌场的监控入侵对于仇康泰来说十分简单,只是一个大型赌场光是摄像头就有好几百个,要从几百个镜头中找到干爹,才是需要眼力。
“不是正在找么?”他咬一咬嘴里没有撕开包装的棒棒糖,没有甜丝丝的味道安抚他的情绪,眉目之间多了几分戾气。
白锦书和司徒星玄还有仇嘉都不吭声,只是努力用眼睛在分辨率不高的屏幕上试图找到干爹的身影。
干爹说要带他们一起走,是骗大哥么?还是真心的?
大哥相信么?
几个人其实心里各有想法,只是大哥在的时候很难宣之于口。
“食屎啦!真系激死!呢个监控点解咁唔清楚?块面都睇唔清,点样找干爹呀?!”
白锦书看的眼睛都花了,破防的挠挠头发开始骂人,似乎只有谢明晏这个养父在的时候,这些孩子才是乖乖仔。
一旦谢明晏这个养父不在,你能指望一个孤儿能文明乖巧到哪里去?
仇嘉轻轻摸两下三哥的后背安抚,轻声问自己的一母同胞哥哥:“小哥,为什么你监控的干爹那么清楚,赌场这些监控却是这样?”
室内七个大屏幕里每个屏幕还要进行分割,切割之后一个个小框里是小摄像头画面,大致一看足足有上百个那么多。
仇康泰脸色臭的要命,如鹰般的目光反射出屏幕的亮光,眼睛疯狂记录这些画面,抱怨道。
“三百多个摄像头怎么会清楚?况且干爹给我买的贵啦,我自己改装了一下监控当然清楚,赌场那种地方,安摄像头是为了防止有人出老千和小偷小摸,跟我的能一样么?”
他翻看了一页监控,可下一秒却被魏戚阻拦,直接指着左上角的大屏幕激动道。
“左上角第二排第四个,放大!”
魏戚对画面十分敏感,这三百个巴掌大的监控,不过一分钟内,便已经找到了谢明晏,仇康泰立刻放大,下一秒在模模糊糊的放大镜头之中,几个人看到了干爹标志的白发。
在半岛赌场,只有谢明晏留着白色狼尾,他身上是赌场的工作服,白色衬衫和黑色马甲,手上也戴了白色手套,此时正站在那里为桌上的赌徒们分配筹码。
白无常一见生财可不是吹嘘,每次只要是他的桌子,永远都是围满了人,最高的时候白无常这位荷官一日之间就能够被客人打赏五十多万澳币,那是其他人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不知为何,房间里莫名其妙的沉默下来,几个偷偷计划谋杀干爹上百次的小崽子们,此时只是沉默的紧盯监控中模糊的男人身影,甚至他们看不清这个人的脸,只能通过身形确定对方的身份。
“干爹没有骗大哥,没有骗我们,他没有偷偷溜走。”仇嘉低声呢喃,似喜似悲。
“呵呵,你真信了大哥的话?”司徒星玄少有的开口,所有的情绪被镜头中放大的养父吸引,一双丹凤眼贪恋中有几分愤恨,一针见血。
“这都下午了,大哥还要出去开的士,你以为他是去兜风么?”
……仇嘉沉默,后知后觉明白大哥也是害怕的,或许比他们更加恐惧被抛弃。
白锦书也摸摸下巴点点头。
“大哥肯定是去半岛赌场了,他最会骗自己,干爹说什么他都信,他就是不信自己。”
仇康泰坐在旋转椅里,没忍住踹了一下桌子,往后靠到了二哥魏戚的身上,仰着头果真看到魏戚低头看他,两人默契十足。
“二哥,大哥都不信干爹不会抛弃我们,要跟狗一样跟在干爹屁股后头,为什么我们要坐以待毙?”他撇撇嘴,一脸的挑衅。
“我们也要安排人到半岛赌场跟着干爹,仇嘉,你说是吧?”
仇嘉立刻明白哥哥的意思,歪着头有些兴奋。
“二哥,我明天要去半岛赌场,我们两个偷偷的去看看干爹,就看一眼。”
她擅长制作面具和伪装,明日若是给二哥装扮一番,说不定干爹认不出来呢?
魏戚看懂仇嘉的眼神,立刻点头。
“好。”
一场被防止弃养的反跟踪立刻要展开行动,而对这一切一无所知的谢明晏正在半岛赌场里安分的当自己的荷官。
本来以为自己会不习惯,可谢明晏站在这里时,身体本能的反应让他学会了如何发牌,如何控场,哪怕面对这些陌生贪婪的赌徒面孔时,也能面无表情的发牌收牌,将这些客人们的喜怒哀乐玩转在手心里。
没错,谢明晏发现自己不仅会算牌,而且摇骰子竟然也能精确控制,怪不得能让人‘一见生财’。
牌桌上的赌徒们是一张张被欲望裹挟的狂热,谢明晏似乎成为了掌控他们的神明,只是垂眸间扫过这些被金钱彻底吞噬人性的赌狗们,才真正意识到他已经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
有客人赚的盆满钵满尖叫狂欢,有客人输的满地狼藉涕泪恒流,不过这些都跟谢明晏无关,他像是一个游历在一切之外的人一般,到了凌晨三点半,才结束了工作。
桌上被客人打赏的筹码被叠码仔收走,谢明晏略带疲倦的到了三楼的落地窗边,嗡闹紧绷的神经因为送入口中的一只香烟而逐渐清醒过来。
镜面倒映着他如今的模样,一头白色狼尾的中年男人,面无表情的脸上栗棕色瞳孔陌生无比,眼角那虚假的皱纹就好似这对于他来说虚假的世界一般。
口中吐出一口薄荷味香烟,提神醒脑的同时,也让谢明晏更加冷静,目光透过玻璃窗看向外头,忽然呵笑一声。
窗外被半岛赌场霓虹照亮的路上,两个互相搀扶的男人站在路边,一辆的士很快停到了两人身侧,车门打开后,两人进去,的士很快便消失在了路上。
如此远的距离,谢明晏却一眼认出那就是谢奕潇的的士,一时之间竟只觉得想笑。
他这样想着,也笑了起来。
叠码仔过来的时候,便透过镜面倒影看到白无常在笑,他以往总是冷冰冰不像人的脸上,此时竟是一种诡异的温柔。
谢明晏周身的冷硬凌厉仿佛都软了下来,唇线只是微微勾起了一丝丝的弧度,眼角的皱纹却舒展开来,带着一种温和无奈的忍俊不禁。
“白爷,您的赏钱。”叠码仔堆着笑凑了过来,九十度弯腰把手里的一沓钱奉上。
想着今天白爷看着心情不错,自己是不是能拿不少赏钱?
听到这声音,谢明晏才收回了依旧盯着玻璃的眼神,转身拿过了这一沓澳币,从里头抽出两张一千丢给对方。
“谢白爷赏~”叠码仔乐呵呵借过钱,一张青涩稚嫩的脸露出,才让谢明晏看到他的模样,看着也就十五岁左右的样子。
“我个仔大你几岁喇,唔乖得好紧要,你话我点罚佢好呀?”
他忽然问了一句,笑眯眯的模样竟是有几分炫耀。
叠码仔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白爷是在跟他讲话,马上说起了好听话。
“白爷个仔点会唔乖呀?有白爷咁嘅老豆,瞓觉都要笑醒啦!几幸福呀!”
谢明晏是真的乐了,挥挥手让这小家伙离开,再次看向镜面中自己这陌生的皮囊,才惊觉或许是得了千面这个身体的记忆,他还真是把谢奕潇当儿子了。
这小崽子,面上答应的好,私底下绕着半岛赌场转悠,真以为他在外头一直转,他这个当爹的就走不了?
真是跟小狗狗圈地盘一样,绕着树一直转,傻得要死。
《罪恶家族》的剧本开端便是一场轰轰烈烈的大案,剧本里没有写过的那些父子温情,似乎在这一刻都有了具象化,谢明晏不自觉的揣测着,最后这些养子们发现自己被干爹抛弃的时候,是什么想法呢?
可惜他看不到后续的剧本了,这一次剧本要按照他的意思重新来写,小狗狗就应该乖乖的拴上绳子在主人身边转悠,若是丢到了外头成了野狗,那是真的会咬死人的。
这一夜谢明晏一边思索后续怎样安排养子们,就这样独坐在三楼的沙发里,一根根的香烟燃尽,玻璃窗外一辆辆的士穿梭在街头,偶尔的一次停留,便会得到他的一次注视。
清晨时不见了那熟悉的黑白的士,谢明晏这才到了半岛赌场为他准备的休息间睡回笼觉,这一觉便到了下午三点钟。
用完餐点后,谢明晏换了新的工作服,便又开启了作为荷官新的一天,只是当他看到一袭红裙摇曳着过来的女孩儿,还有身穿白西装的 ‘富贵公子哥’来到他的桌前,心头冷笑。
这两个傻仔也未免太瞧不起他,换张皮就敢在他面前转悠了?
桌前这两人不是别人,正是戴上了面具改头换面的魏戚和仇嘉。
仇嘉一袭吊带红裙风情无比,为自己挑选的美人面更是妩媚动人,黑色的长卷发如海藻一般披在肩头,小心翼翼的依偎着身旁公子哥,像是个被包养的金丝雀。
魏戚则是一张花花公子的假面,配上白西装花衬衫,手上还戴了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玉扳指和劳力士手表,看着不伦不类的。
谢明晏面上不动声色,声音沉稳。
“客人想玩什么呢?”
两人听到干爹的话,立刻对视一下,惊喜自己的伪装没有被干爹看破,只是从未来过赌场的两人可没赌博过,仇嘉狠狠捏二哥胳膊。
“人太多了,看不清了!!”
白锦书恨不得把脑袋钻进屏幕监控里,看着模糊不清的人群涌动到了干爹的赌桌上,隐约只能看到二哥和阿妹的头顶,顿时有些躁动,一脸焦急。
“干爹不让我们接触赌场,谁要是敢去碰赌,干爹会剁了我们的手的……”
虽说孤儿院这几个孩子常年由干爹出钱养着,可平时一两个月才见干爹一次,多多少少都有些坏习惯,偷东西啊爱打架啊,只是唯有赌博,是几个小崽子绝对不碰的,就连同学之间的纸牌他们都不敢玩,生怕被干爹发现抛弃。
“干爹不一定发现我们啊,人那么多他怎么看得过来?”仇康泰低声辩驳,却带着几分心虚,忍不住扭头看向不说话的四哥。
司徒星玄凝眉只是盯着汇聚在一起的赌徒们,只是心头总觉得十分不安,他可不会像是弟弟一样侥幸。
“如果能在监听范围就好了。”
他一向说话简洁,配合着弟弟仇康泰做的监听器有效范围已经超过一公里,只是孤儿院还是距离半岛赌场太远,他们入侵了半岛赌场的监控,却听不到现场发出的声音,不然也能从干爹的声音中发现什么蛛丝马迹。
“……”仇康泰撇撇嘴,继续盯着大屏幕里的干爹,祈祷干爹不会认出二哥和阿妹。
半岛赌场内,白无常的赌桌上已经围满了各色的赌徒,摇骰子的赌桌游戏只看运气,当谢明晏将装有三枚骰子的骰盅放在身前,对上这些赌徒们陌生面容上熟悉到狂热和贪婪,才冷声道。
“开始下注!”
他眼底似乎没有任何情绪,栗棕色瞳孔如平静无波的湖面,却莫名让人平添了几分压力,越是冷漠平等的不去看任何人,越是让人紧张。
伴随着白无常的声音,周围的赌徒疯狂拿出筹码开始下注,仇嘉整个人缩在二哥魏戚怀里,贴着他的脖子低声说话。
“怎么办?”她想起刚刚干爹的眼神,那种看赌徒时如同看死人的眼神,莫名的就有些害怕。
……说好了看干爹一眼就走的,怎么就跟着二哥胆大妄为的来干爹的赌桌了?
魏戚将她的身子更紧密的搂住,防止周围的男人占便宜,微微低头。
“跟着玩就行。”
赌桌上是各色的数字,这个赌博游戏简单的很,三枚骰子摇出来最小的数字3,最大的数字18,按照大小压筹码就行。
赌客压中‘大’或者‘小’,赔率1:1,压10元赢10元,本金+奖金一同返还。
还有不常见的‘豹子’赔率1:24,压10元赢240元,要求三个骰子每次摇出同样的数字来为豹子,三个骰子同时摇出111和666则是至尊豹,赔率1:30,压10元赢300元,横扫桌上所有筹码,一夜暴富。
如果赌客无人压豹子,荷官摇出豹子,那么就庄家通吃,赌客全输。
周遭的赌客纷纷拿出自己的筹码丢到桌上,一个个都是一千元的红色筹码,还有几个五千块的紫色筹码,白无常的赌桌是高级赌桌,一般汇聚的都是高级赌客,有些时候一个筹码五千块一万块都正常。
可惜魏戚和仇嘉不知道这些,他们过来都是偷偷从大哥放钱的抽屉里拿了三千块,兑换的筹码也是一百和五百的,一共也就两个五百绿色筹码,剩下二十个黄色筹码。
从裤兜里拿出五个黄色筹码随意的放在了小上,魏戚莫名的紧张起来,小心翼翼的抬眸去观察干爹,却发现谢明晏根本就没有看他一眼,桌上这些赌徒在干爹眼里都是一样的。
一旁大腹便便的男人瞥到了魏戚丢出来的五百块筹码,顿时嗤之以鼻,故意拿出了五个一千块的红色筹码丢到了大上,志在必得的上下打量仇嘉,笑眯眯调笑道。
“靓女~跟住咁一个孤寒鬼,真系委屈咗你啦!唔好唔好,不如过我呢边呀?我最唔缺嘅就系钱啦~”
他说着还要伸出戴了三个硕大金戒指的手去摸魏戚怀里的仇嘉,被魏戚直接捏住了手腕,用力的同时嘴上多了几分狠厉,一字一句像是磨着牙咬出来的。
“够胆郁我女人?打断你只手!”
被人捏着手腕,这胖男人也不生气,脸上还乐呵着,根本不跟魏戚对视,反倒是继续逗弄仇嘉。
“我张台筹码堆到满,你想押几多就押几多,赢咗全归你,输咗算我嘅!”
他看上了仇嘉,这会儿自然是愿意花大价钱,结果没等到仇嘉说话,便听到了荷官的声音。
“封盘啦!唔好再落注!”
谢明晏的声音来的刚好,魏戚马上就要被这个胖男人激的动手,此时听到干爹的声音,本能就送开了男人的手腕,那男人只是呵笑,颇有几分不跟魏戚这个年轻人一般见识的模样,只是朝着仇嘉这个大美人挤眉弄眼。
赌场这地方,但凡真动手了,等会儿就有人过来把人带走了,这胖赌徒恨不得魏戚马上动手,到时候美人落单,不就是他的笼中穷鸟?
年轻人冲动好啊,冲动点儿他们才能捡漏呢。
谢明晏眉眼低垂扫过赌桌上压好的筹码,好似根本没看到魏戚和仇嘉两人的窘迫一般,只是确定赌客们都下注之后,开始摇骰。
围绕着赌桌的赌徒们瞬间沉默起来,狂热目光全都聚焦在身穿白衬衫黑马甲的荷官身上,准确的来说,是视线不断的被谢明晏带着白手套的双手吸引,此时所有人只听到了那骰子在骰蛊里发出一阵阵哗啦啦的声音,清脆却可怕。
好似打在所有人的心头,莫名让人紧张了起来。
第一次来赌场还赌博的魏戚,此时紧张的捏着妹妹仇嘉的手,仇嘉也好不到哪里去,两人紧贴的身躯就连心脏也开始跟着干爹的手摇晃,好似干爹手里疯狂摇晃的不是骰子,而是他们的心脏,呼吸都开始静止,紧张无比的盯着眼前人,所有都思维都被他掌控。
谢明晏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已经习惯了面对这些赌客,只是手臂摇动之间,哪怕赌场里其他赌桌上还有各种各样杂乱的声音,可他却清晰的能听到手中骰子摇晃的声响,在众人的焦急凝视之中,用力将骰蛊盖在桌上,有一种习以为常的淡漠。
“摇定!准备开盅!”
他的声音太有穿透力,瞬间让赌客们的视线凝聚在桌上的骰蛊上,大气都不敢出一个,紧张的弯着腰,试图穿透那骰蛊去看透里面的数字。
魏戚和仇嘉两人也是紧张的身子不自觉往前倾,第一次感受到赌博的魔力,接着便看到了干爹那戴着白手套的手将骰蛊掀开,露出了里面的数字。
“三点相加,合共五点 —— 小!”
谢明晏宣布结果,桌上顿时有人欢声笑语,有人低声咒骂,谢明晏对此视而不见,直接拿出桌上的银色杆子扫过赌桌上压大的那些筹码,全部归到了小,熟练的分给每一个压小的客人。
五百块的五个黄色筹码变成了一个一千块的红色筹码,薄薄的一片捏在手里,却让魏戚浑身颤抖。
他忽然扫视一旁赌客们五花八门的表情,好似明白了赌博为什么能让人如此上头,仇嘉感受不到这些,从二哥手里捏过红色的筹码,低声凑到他耳边,像是撒娇一般。
“走啦!别让干爹发现了!!!”
她狠狠的扭魏戚的腰,把他腰间的软肉扭了一个圈,疼的魏戚想龇牙咧嘴,但是人却没有动。
下一场竟然就这样莫名其妙的开始了,魏戚又压上了五个黄色筹码,压了大,旁边的胖男人笑眯眯的压了小,似乎要跟他作对一样,只是每次都输,接连输了十几把。
“黐线!今日个运气衰到贴地!连输十几把,真系黑过墨斗!”
今天胖男人似乎运气不好,玩了十几把之后,手里的大几万筹码都没了,把把都输,让他没忍住抱怨一句,离开了赌桌,来来回回的,赌桌上换了好几批人了,魏戚还不走。
眼前的筹码快要堆成山,从最开始的五百块已经在十几把不断翻一翻后成了如今的六万筹码!!!
六万块啊!要知道大哥的的士也才十万澳币,要是再赢几把,不!一把!再赢一把,就能有十二万了!!!
他此时已经被一直赢轰的脑子失去理智,一旁的仇嘉已经脸色极其难看,恨不得给这个二哥两巴掌让他清醒一下,腰上的肉已经被拧的青紫,仇嘉狠狠地将细细的高跟鞋跟踩在魏戚脚上,让魏戚脸色顿时狰狞起来,搂着妹妹赶紧哄道。
“最后一次,阿妹,最后一次,我保证!!!”
他一直赢,面前堆满的筹码已经吸引了不少人,这会儿新的一局开始后,不少赌客又加入其中下注,筹码越来越大,好些都是一万的筹码直接丢上来,刺激的魏戚直接一把定输赢,将所有的筹码推到了小上。
谢明晏依旧如同最无情的判官一般,摇动手中的骰蛊,接着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下落在桌面,魏戚已经是控制不住的脸颊涨红,脖子上有青筋暴起,他弯着腰快趴在了赌桌上,此时看着模样实在是难看。
一旁的仇嘉使劲儿拽二哥,却在不小心跟干爹对视的那一眼愣了,因为干爹的眼神终于落在了二哥身上,那是一种轻蔑的目光,瞳孔里像是淬了冰一般的冷,还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讽,像是看垃圾一样。
干爹!!!
干爹分明认出二哥了!!!
她拽着二哥的手忽然使不上力气,整个人呆滞在那里,透过美人面浑身发冷的紧盯养父,眼神里已经变成了无法控制的恳求。
谢明晏无视女儿委屈控诉的目光,终于在十几轮的赌局中将游戏落幕,掀起赌桌中心的骰蛊。
比起隔着监控模模糊糊看出谢明晏口型的三个小崽子,此时站在赌桌上的魏戚和仇嘉二人,才更加明白干爹的压迫感。
两人就这样僵硬的站在那里,手脚像是被钉住一般的不得动弹,后背已经湿淋淋被冷汗浸透,却只能够呆滞的如同砧板上的冷肉一般,明明已经被刀锋利刃片的遍体鳞伤,却还要被人嫌弃不新鲜。
毫无价值的烂肉。
魏戚冷汗从额角缓慢的滑落,在这样明明温度适宜的赌场中,却只觉浑身发冷,后知后觉的恐惧才侵占而来,密密麻麻的爬满了他的全身。
“干爹……”他低声又叫一声,可惜在赌场这种喧闹的环境中根本就不会有人听到。
谢明晏根本就不看这个小崽子,只是平静的继续赌桌上的工作,才十七岁的小崽子,第一次到赌场里就敢赌博也就算了,竟然还无法控制自己上了头,这才是最愚蠢的。
他决定重新评判一下魏戚这个人,明明剧本里的魏戚是过目不忘的活体摄像头,聪明睿智,是整个团队少有的智囊,怎么就忽然这般愚蠢?
倒是仇嘉……谢明晏发牌的间隙目光扫过仇嘉的装扮,无论是那张美人面还是勾勒出玲珑成年女性的身姿,以及魏戚的搭配,仇嘉的易容倒是学的不错,值得夸赞。
被干爹扫了一眼,仇嘉便是瞬间红了眼,却强忍着不敢落泪,只是泛着水光的瞳孔在灯光下闪烁,敬畏和歉疚的欲言又止噎在嗓子里,让她放在身侧的手紧紧拽着自己的红裙,似乎如此就能掩饰自己的不安。
会被抛弃么?
在犯了养父定下的错误,违逆了养父的规矩后,她跟二哥,会被抛弃么?
一想到这个可能,仇嘉直觉心头有无数根针同时刺入心脏,刺痛麻痹的她更委屈了,固执的目光流连在养父身上,只想得到一个余光。
可惜之后谢明晏完全不理会这两个小崽子,一次次赌局之后,来来往往的赌客将没有下注的二人挤到了最外围,隔着那些乱糟糟的人头背影,竟然是看不到干爹了。
魏戚一把拽住仇嘉往外走,仇嘉挣扎两下不想离开,却发现二哥眼睛也红了。
二哥从来不会在她面前哭,哪怕是训练不够被干爹体罚时,也不会这样。
卸了力气的仇嘉被魏戚拽了出来,就看到二哥直接拦住了一个叠码仔,他叫小豪,之前领他们两个进来的。
“阿豪,你睇呢只表值几多钱呀?”
魏戚询问间便取下了手上的劳力士手表,这玩意是他之前在其他酒店的时候客人的打赏,以往最是喜欢,今天特地戴着出来的。
仇嘉知道二哥很喜欢这只表,每天都要拿出来摸两次。
叠码仔阿豪一看到劳力士,顿时眼睛发光,能在赌场做事儿的哪个不是长了一双富贵眼?阿豪一眼认出这劳力士是真货。
“贵客,半岛隔离就有押铺,小的眼拙估唔到价,不如我即刻带贵客们过去睇下?急住用筹码都方便!”
阿豪俨然将魏戚和仇嘉当做是第一次来赌场没带够筹码的赌客,此时笑成一朵花来,倒是有几分谄媚。
“前面快啲带路!唔好郁滞!”
魏戚比他更急,催促着便一只手拉着阿妹跟着叠码仔离开了赌厅,仇嘉想到什么,偷偷给二哥手里塞了一个金戒指。
拇指宽的金戒指俗气的要死,魏戚捏两下,用眼神询问阿妹。
“谁让那个死胖子占我便宜的!我就不能让他长点儿教训?”
仇嘉说中文,那叠码仔阿豪听到更是笑容满面,知道今日是来了财大气粗的客人了。
魏戚不知为何想到了那胖子离开时嘴里咒骂的晦气,顿时勾起唇来,捏着妹妹的手心保证道。
“干爹心里是有我们的,他不会抛弃我们的。”
两人被叠码仔带着到了赌场隔壁的典当行,手里的劳力士被递了过去,那押铺里好几个朝奉,戴着手套接了手表之后,一个看过又递给另外一个,不过几分钟的功夫,便看了一遍。
“正货!八六年日志型女士劳,品相咁靓,七万澳门币,当唔当?”
魏戚刚想说当,结果就被仇嘉拉着拽了两下,那枚手指宽的金戒指被丢在桌上,朝奉拿过来掂量一下,放在称上扫了一眼。
“廿一克黄金,成色唔得,畀个实价,一千二,当唔当呀?”
仇嘉有些失望,魏戚已经点了头,不仅当掉了金戒指,就连他喜欢的那劳力士,也当掉了。
七万多的澳币放在手里好似也没有多少,薄薄的一沓,被魏戚递给了仇嘉放在了包里。
两人不由自主想起每次拉开家里柜子,里面总是放着干爹给的钱,大哥从来不上锁,钱就放在里面,谁看谁拿都行,只是大家都听大哥的,没有人动那些钱。
干爹也会给他们带礼物,比如二哥魏戚的第一只机械表。
两人返回了赌场,却没有进入赌场大厅,只是花了一些钱打听到了白无常的下班时间,便守在厅外等着,看着有几分可怜。
孤儿院里,司徒星玄本来在干爹发现二哥的第一时间就打算来赌场的,可是被仇康泰和白锦书拦了下来,他们相信魏戚能让干爹消气,况且如果他们所有人一起去,干爹一怒之下不要他们所有人了怎么办?
如果只是二哥和仇嘉的话,他们其他人还能帮忙求求情。
这些都跟谢明晏无关了,他工作的时候总是心无旁骛,心情好的时候便放放水,欣赏着赌客欢心狂热的模样,心情不好就看看赌客狼狈破防的崩溃,他白无常的桌子总是不缺人的。
一直工作到了凌晨三点半,谢明晏刚走出赌厅的大门,便看到了怂在那里的两个小崽子。
魏戚和仇嘉两人本来失魂落魄,一看到干爹从里面出来,顿时瞪大了眼睛,神采奕奕的盯着谢明晏,哪怕谢明晏根本不理他们,只是从他们身边目不斜视的走过去,两人便眼巴巴的跟了上去。
谢明晏走在前头,不理会身后的两个小尾巴,一路到了休息室,直接指纹解锁后,咔嚓一声,门开了。
他走进去,仇嘉和魏戚对视一眼,赶紧跟了进去,仇嘉走在前头,高跟鞋吧嗒吧嗒的已经很痛了,魏戚也反身关上了房门。
这个休息室跟普通的酒店屋子设计差不多,只是桌上随意的丢着一摞澳币,是谢明晏的筹码换来的钱。
看着干爹正在脱马甲的背影,魏戚已经第一时间跪在了地上,等待着干爹的发落。
仇嘉站在那里,也是紧张的不行,觉得脚指头被高跟鞋磨得出血了,不然为什么这么痛?
脱掉了黑色小马甲的谢明晏只留下简单的白衬衣,转身过来的时候,一只手缓慢的解开了领口的两个扣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干爹!我知道错了!我不该来赌场,我不该赌博!干爹您罚我吧!干爹我知道错了!!!”
跪在那里脊背挺的笔直,魏戚马上认错,此时那双眼才多了几分真诚,此时焦点在养父身上,声音也是愧疚的。
“干爹,我也知道错了,我不该来赌场,干爹您也罚我吧,我跟二哥都有错。”
她不敢跪,这是家里的规矩,男孩儿犯错之后要跪在那里领罚,作为唯一的女孩儿,仇嘉也怀疑过为什么干爹没有像是对待哥哥那样对待自己,可她的惩罚也更狠。
仇嘉学的是制作面具和易容,可是人在成长的过程中骨骼都是逐渐定型的,为了更好的伪装成另外一个人,她就要学习捏骨术,每一次捏骨都是痛不欲生。
她犯错的时候,干爹会帮她捏骨,仿佛浑身的骨头重新组合一遍,痛不欲生。
谢明晏扫一眼这两个自作主张的小崽子,知道他们身后定然还有另外几个人,无非是跟奕潇一样,怕他离开,所以才来盯着。
“哼。”他冷笑一声,声音却格外的温和。
“仇嘉,去把抽屉里的东西拿出来。”
干爹还愿意跟他们说话,就是事情还有余地,仇嘉愣了一下,魏戚赶紧给妹妹一个暗示的眼神。
她赶忙去打开了抽屉,结果看到里面的东西后愣了一下,最终还是将里面的东西取出来,双手呈给干爹。
那是一条纯黑的短皮鞭,色泽油亮,在灯光下看着更是如同一条吐着芯子的黑蛇。
魏戚跪在那里,自然是没看到妹妹手中的东西是什么,谢明晏却已经没了跟这两个小崽子多聊几句的心思,一把便捏住了仇嘉送上的皮鞭,下一秒啪的一声甩出去。
皮鞭就这样直接朝着魏戚脸上甩,让跪在那里的魏戚都没有反应过来,脸上便马上浮现了一道红色的鞭痕。
“啪!”
又一鞭,在另外一张脸上,哪怕隔着假面,里头的肉也火辣辣的痛,红肿之后反应到了面具上,魏戚疼的咬牙,跪着颤了一下,却脊背挺的更直,任由干爹鞭打。
谢明晏动手的时候没什么表情,甚至手里的力道都只用了三分,便是如此也让魏戚的额角疼出冷汗来。
脸上打完,谢明晏的鞭子便打到了魏戚的胸口和后背,也不说话,整个房间里只剩下鞭声还有沉默的呼吸,以及魏戚咬牙忍痛的喘息。
不知道打了多少鞭,魏戚的身子都开始摇摇晃晃,有血渍隔着衣服透出来,让那外头廉价的白西装都染成了血色,足以看出谢明晏没留情。
可魏戚却是咬着牙,眼睛里更是泛着兴奋的光,这一刻不安的心脏好似终于有了归处,一旁的仇嘉想开口求情也不敢,咬着唇生怕自己哭出来,只能看着二哥浑身都开始染血。
从卫生间里冲完澡出来,屋子里已经没了那两个傻仔,倒是空气中那若有似无的血腥味还似乎飘在鼻翼。
黑红短鞭被细致的摆放在桌上,上面的钱也都在,让谢明晏没忍住呲笑一声,在寂静房间里格外明显。
他只披了一件白色浴袍,内里的身躯是一个男人最强壮的时间段,踩着湿漉漉的拖鞋走过去坐在床边,伸手捏起了那染了血的鞭子。
触及到冰凉鞭身,是扑鼻而来的血腥味无比熟悉,新鲜血液融入鞭子的纹路里,黑红相间本该令人厌恶,却让谢明晏只觉得喉头腥甜,捏着鞭子的手也带了几分柔情蜜意。
缓慢细致的抚摸过那染血纹路,带着茧子的指腹上染了粉色,谢明晏终于肯定,他回不去了。
进入这个以《罪恶家族》为蓝本的世界中,成为造出世纪大案的江洋大盗,在抛弃了养子们之后又跟这些孩子们斗智斗勇,他的骨血里染了战场的硝烟味道,早就无法跟普通人相处。
记忆中好几次他对这些养子们施以暴力,难道真的是不满意他们训练的结果么?还是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只有付诸暴力才能满足自己的掌控欲?
这些被烙上他印记的养子们,但凡做出一点点违逆他的事情,便是铺天盖地的愤怒和暴力侵袭而来,却在见血之后平稳下来。
谢明晏讨厌这种失控的感觉,冷笑一声将皮鞭丢到了一旁的床上,任由上面的血迹马上蔓延到了白色的床单上,之后吹干了头发,就这样披着白色浴袍便离开了房屋内。
白色狼尾贴在他的脖颈上,敞开的浴袍露出那胸口漂亮的肌肉线条,倒是让周遭路过的人都多看了好几眼。
只是谢明晏神色不虞,冷着脸来到了三楼的观景台落地窗这里,他站在那里,一旁的服务员便取了烟为他点上,再一次隔着玻璃看向窗外的夜色,谢明晏不知道自己想看到什么,或许说是想找到什么。
夜半的奥港莫名让人有了几分落寞,谢明晏靠在沙发里吞云吐雾,周遭烟蒂已经落了许多,隔着玻璃窗,外头的黑白的士一辆辆的停下又离开,竟是有几分怪异的荒诞感。
抬手招来服务员,发现这小子还没成年,低眉顺目。
“……冇事。”
他皱着眉又让对方离去,顿时被自己这番模样气笑了。
如何啊?难不成真打算让对方把谢奕潇叫上来?叫上来干嘛?打一顿?还是跟他说你弟弟妹妹不听话?专门找死?
对上玻璃反射中带着面具还有几分怒意的‘自己’,谢明晏闭上眼睛,安静的被薄荷的香烟味道全部淹没。
楼下的路边,一辆的士停在了路边,客人下来之后,的士却没有开走,从里面下来了一个年轻人,他站在原地活动一下腿脚,接着仰着头朝着半岛赌场看过去。
眼前是霓虹闪烁的灯火通明,谢奕潇知道干爹就在里面,只是没有干爹的吩咐,他永远不会踏入赌场一步。
干爹虽然是荷官,却最讨厌赌博的人。
他这两日跟遇到不少香江来的赌客,倒是问了一些香江的情况,干爹要带着他们六个离开奥港,到时候不能在赌场继续工作,香江那边消费也高,他总归不能让干爹一个人扛着。
以前没想过赚钱这么难,开的士也是玩,如今正经当工作,两日倒是疲累的很,钱也没赚多少。
干爹一个人养他们六个,一定很辛苦吧?
谢奕潇为自己找个理由,活动了筋骨后,这才重新上了的士,又拉着一个赌客离开了路边。
他可不知道,他心中乖巧的弟弟妹妹已经再次改头换面坐上了的士,在鲜血淋漓中回孤儿院。
魏戚和仇嘉两人又换了一张假面,在赌场顺了两套黑西装穿上这才坐上了的士,为了不让家里的人担心,高价归家。
孤儿院里,发现这两人的身影跟着干爹消失不见后,白锦书和仇康泰是担心的,只是等之后看到两人换了容貌再次出现监控,这才放心了不少。
凌晨快五点,魏戚和仇嘉两人的身影出现在了孤儿院外头,白锦书,司徒星玄还有仇康泰立刻冲了上来,七嘴八舌。
“二哥没事吧?干爹没把你怎么样吧?”白锦书立刻就要抱魏戚,可隔着衣服瞬间勒住魏戚的伤,直觉的血又要渗出来了。
“阿妹,干爹有没有生气?没打人吧?”上下打量仇嘉,仇康泰想起干爹那力道,要是打妹妹,会要命的。
仇嘉摇头,一旁的魏戚已经推开了白锦书。
“走吧,进去说。”
五个人这才走了进去,魏戚有几分警惕,低声小心翼翼。
“大哥没回来?”
一般来说大哥很少晚上不回家的,看来这次干爹的话,也刺激到了大哥了。
“没回,快说干爹怎么发现你们的?”白锦书纳闷啊!
妹妹仇嘉的改造能力那么强,服装加上面具,简直是大变活人了,干爹怎么看起来好像一眼就看出来了?
“不知道。”魏戚摇摇头,接着脱下了外头的黑色西装,里面露出的白西装才是血淋淋的,一条条的红色血痕此时还溢着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