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一旁不敢动弹的魏戚和司徒星玄听到这话第一时间便看向谢明晏,干爹戴了面具,他们甚至无法透过这样虚假的面具看出干爹这话是真的还是开玩笑。
干爹……不要他们了?
白锦书和仇嘉两人拽着仇康泰的手一下子失了力,仇康泰也呆愣愣的站在那里,满眼不敢置信的看向坐在沙发上的养父,不敢相信对方就这样轻描淡写的说出了要将他们抛弃的话。
孤儿院的孩子,大概从懂事开始学会第一件事情就是被抛弃,无论是被领养两次都被弃养的司徒星玄,还是被坏人领走差点儿欺负最后逃回孤儿院的仇嘉,他们似乎天生就要学会被人放弃,被人抛弃,像是路边没人要的垃圾一般。
是干爹……十年前大哥说要给他们找吃的,出去之后带回来了干爹。
干爹虽然没有把他们六个带走养着,却是每隔一段时间会给孤儿院送来钱,甚至默认了他们叫干爹的称呼,虽说最后只给大哥改了姓氏,可是他们几个都是……
谢奕潇也听到了干爹分道扬镳的话,一时之间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脖子好痛,好似被人仅仅捏住无法呼吸一般,空气穿堂风一般刺的他胸腔作痛,目光留恋在养父身上时,就察觉到了几个弟弟和妹妹恳求的视线。
身侧的手微颤,谢奕潇往前去,结果还没来到养父这里,仇康泰已经炸了。
他一下子爆发,甩开了虚扶着他的白锦书和仇嘉,头一次对谢明晏如此不尊重,指着他的手都在颤抖,声音尖锐质问。
“干爹,你是不是早就不想要我们了??”
“你上次来跟我们见面已经是两个月之前了,如果不是大哥去找你,你是不是根本就不在乎我们这些人的死活?在你心里,我们就跟那路边的野狗也没区别对不对?”
他喊的眼圈通红,像是被人即将抛弃的小兽,之后马上后悔,又露出柔软的小腹,可怜巴巴的凑上来。
“干爹,”仇康泰声音软下来,“干爹你要是不喜欢监控我就不安了。”
他不再惧怕谢明晏的暴力,拖着脚步走向沙发上的男人,双膝嘭的一下跪在地上,胆大包天的伸出手去拉谢明晏的手,然后就贴在刚刚他被打过的脸上。
谢明晏依旧没动,也不说话,只是垂眸看他。
“老豆,你唔准唔要我哋呀!我会听话,会好乖好听话!”他的脸贴着谢明晏的手,不再说讨好谢明晏的普通话,反倒是用了他们习惯的粤语,像是孩子一般撒娇。
“老豆,我以后再也唔会激你嬲啦!你唔好讲啲令我伤心嘅说话呀!”
进入这个身体之后的谢明晏自然听得懂粤语,在半岛赌场,其实大部分人说的都是粤语跟英文,这个身体以前当过童子军,也当过雇佣兵,掌握了好几个国家的语言。
只是在‘他’获得自由之后发现自己的身世,后来便学习了普通话,虽然日常不怎么使用,可在这个孤儿院里,孩子们为了讨好谢明晏,自然是学的极好。
这些小崽子们叫的干爹,也是‘他’教给这些孩子的,不是粤语中的契爷,也不是老豆,是有些冷冰冰的,不近人情的干爹。
此时他没说话,只是任由仇康泰拉着他的手,带着老茧的手触摸这个小儿子光滑的脸,有些发烫的脸颊还有这可怜巴巴撒娇的模样,是有些惹人心疼。
讲真的,仇康泰有一张很不错的脸,才十六岁还有几分幼态,杏眸染着要落下的泪,强忍着委屈看你,你能不心疼?
可是那又怎么样?
这些小崽子们跟‘他’学的都是犯罪技能,一颗心早就教的无法无天,他一个和平时代来的经纪人,难不成能管得住这些小兔崽子们?
谢明晏从不做亏本的事情,也不爱让自己为难,他正准备说,你们也都长大了,可以自己养活自己,可下一秒,耳边是刺啦刺啦的电流声。
这声音只有谢明晏能听到,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手指摩挲了两下仇康泰的下巴,立刻让仇康泰又支棱起来,把脸凑到他手心里蹭两下,跟小狗一样。
他软绵的狼尾发丝也扫过谢明晏的手指,像是摸小狗毛发的触感。
没有人知道面具下的干爹在想什么,可魏戚几个人都不敢动弹,就连谢奕潇也迟疑了一下,盯着弟弟跟干爹撒娇。
也是,干爹总是疼康泰的,这次怕是气的狠了,只要康泰认错,干爹一定会原谅他的。
气氛好似没了刚刚的剑拔弩张,只是谢明晏忽然‘呵’一声,这声音似乎从胸腔里嘲讽出来的一般。
仇康泰身子一僵,以为是干爹不原谅自己,刚想抬头,下巴就被谢明晏狠狠钳住,大拇指食指只需要用三分力,便已经捏着这漂亮的下巴抬起头来,仇康泰跪在那里不敢反抗,任由干爹捏着。
十六岁稚嫩的一张脸,肌肤冷若白瓷,鹅蛋般的轮廓清晰柔和,杏眸在生气挑衅时带着一分桀骜不驯,认错时又水波粼粼的眼角发红,一撒娇瞳孔瞪大,那股子不服气都变成了可爱。
作为一个金牌经纪人,谢明晏本能的打量着这张惯会做戏的脸,记忆中是这孩子戏弄人时的促狭得意,还有犯错时故作可怜小心翼翼的依赖。
果真是天生适合大荧幕的小骗子。
“真知道错了?”谢明晏低头看着这小家伙,心说谢奕潇也把这孩子保护的太好了,这模样哪有孤儿院孤儿应该有的样子?
“真知道错了!干爹你就原谅我吧~”仇康泰是知道如何恃宠而骄的,这会儿仰着脸撒娇,鼻头泛红,眼里都是依赖的委屈,声音倒是清亮起来。
“老豆,我以后一定做个乖仔,最听老豆话!”
他来回切换语言系统,倒是真真取悦了谢明晏,他承认自己是想抛弃这些心野了的小崽子们,不过现在他改主意了。
做经纪人,捧谁不是捧?自己这六个养子作为《罪恶家族》的主角,自然是一个个高颜值,为何不能拿捏在手中?
眼见干爹跟弟弟之间的氛围舒缓下来,谢奕潇这个做儿子的,也想起干爹没吃饭,便悄悄的去取了早就一直热着的牛奶还有面包。
再过来时,只见沙发上干爹坐在中央,康泰胆大的坐在干爹左侧,右侧是魏戚,四弟星玄站在干爹身后,将干爹围绕。
“大哥,我来帮你。”白锦书和仇嘉倒是没往谢明晏这里凑,只是这会儿已经努力掩饰了刚刚眼底出现的红血丝。
谢奕潇点头,把盘子递给了妹妹,只是在仇嘉把餐盘都放在了桌上后,才在牛奶里插上了吸管,让三弟白锦书递过去。
“干爹,喝牛奶。”白锦书也爱撒娇,但是今天格外的沉默,看到递过来的牛奶,谢明晏才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孩子像是个精致的洋娃娃,要是放在他的世界,妥妥的一个养成系偶像,嫩的能掐出水来。
“最近你们早上有乖乖喝牛奶么?身高有长高么?”
谢明晏接过牛奶,顺嘴问一句,仿佛之前的‘分家’只是怒气下随意的发泄,这会儿倒是温馨的如同真正的父亲,还知道关心家里的孩子。
“有的,干爹我现在已经一米七六了。”被干爹忽然的关心,白锦书立马回答,嘴角不自觉扬起,随后又努力收敛起来。
口中牛奶温度适中,向来是奕潇早就准备好的,谢明晏的手中又被仇嘉递过来一块儿切好的面包,温热香软,是记忆里他喜欢的味道。
“你现在才十七岁,还能再长高呢,你看看嘉嘉,她才十六岁,一个女孩子也跟你一样高了,以后多喝牛奶知不知道?别像是小时候一样偷偷让魏戚替你喝。”
谢明晏找回了跟这些孩子相处的模式,这样虚假的温情倒是让孩子们很开心。
“干爹,我好久没有替锦书喝牛奶了!那都是十岁的事情了,干爹你怎么还记得啊?”魏戚凑到了谢明晏肩膀上,虽然嘴上抱怨,可声音却是雀跃的。
干爹虽然刚刚生气了,可现在还不是记得他们的事情?心里还是有他们的,不是要把他们丢掉的。
谢明晏吃完手里的面包,一旁的仇嘉有贴心的递过来鸡蛋,剥好的鸡蛋白是独属于谢明晏这个干爹的习惯,孤儿院其他孩子可没有这个挑剔的机会。
“嘉嘉今天表现的不错,都能打得过你三哥了,看来最近没偷懒,倒是锦书,以后每天加练一个小时,奕潇你陪着他打。”
夸赞一下养子中唯一的女儿,谢明晏还挺喜欢这个小姑娘的,能够在全都是男孩儿的孤儿院环境之中生存,这小姑娘可是极其聪明的。
“是,干爹。”谢奕潇笑着点头,然后将刚刚剥出来的鸡蛋黄放入口中吃掉,这是独属于他这个长子的偏爱。
每次干爹在家里吃饭,分吃鸡蛋的时候,鸡蛋黄永远都是给谢奕潇的,就如同那让人仰望的姓氏一样,只给谢奕潇。
仇嘉也扯了扯嘴笑起来,她跟康泰是双胞胎,长相上很相似,却从来不会像是康泰那样撒娇,每次都淡淡的,只有戴上面具的时候,才会跟面具融为一体。
谢明晏现在脸上的面具就是仇嘉做的,她算是得了他的真传。
蝴蝶刀,泰拳,杀人技,还有制作人面具的能力,这些都组成了那个曾经在国外战场上让人听到就闻风丧胆的雇佣兵——千面。
怕是没有人想到,十几年前退出江湖的千面会留在奥港这种小地方收养了几个孩子,还玩起了虚假的养孩子过家家游戏。
虽然谢明晏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他这个有千般面目的养父,最后会为了利益抛弃所有的养子,导致这些养子最后黑化,但是现在这一切都并未开始。
“……要不我们杀了他吧。”
身后忽然传来阴鸷冷漠的提议,冷彻如玻璃渣般的炸开,像是碎掉的玻璃针一般刺入每个人的心里,说出这话的,竟然是刚刚还在疯狂踹垃圾桶的司徒星玄。
他一向是沉默的,此时抬眼看向自己这几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家人们,提出了一个‘让干爹永远跟大家在一起’的提议。
“司徒星玄你疯了?”白锦书吓了一跳,脖子僵硬的扭过头来,似乎想去认清司徒星玄这话是否是玩笑话,结果对上了一张生人勿进的面瘫脸,疏离又偏执。
魏戚扫一眼弟弟,支着下巴考这个事情的可行性,结果被仇康泰冷笑一声打破幻想。
“杀了干爹?靠我们么?他那样的人,杀了我们还差不多。”
别看仇康泰在谢明晏这个养父面前总是有几分放肆,可他以前做过一些小玩意放在这个干爹的口袋里,之后听到了一些什么,就再也生不出对干爹的反抗了。
“那我们就任由他抛弃么?像是掉垃圾一样把我们丢掉?”真正被抛弃过两次,像是垃圾一样被丢回孤儿院的司徒星玄,此时已经开始思考杀死干爹的可能性。
“我会制毒,大哥给干爹做饭干爹从来不会警惕,只要给干爹下药,我们就能轻而易举的杀死干爹,难道你们允许干爹离开这个家么?”
司徒星玄戳破这个家的温馨,寒潭一般的眸子扫过孤儿院的家人们,提醒着所有人的身份。
他们是孤儿啊,哪怕有一个表面上的干爹,也是孤儿。
孤儿院十年之前已经破产,是干爹给了钱让他们继续生活在这里,甚至后来他们每个人还被干爹找关系安排到了奥港的教会附属学校,每个人都读了九年,大哥去年毕业,干爹还给他买了一辆的士。
如今他们几个也陆陆续续的毕业了,孤儿院附属学院都多为九年制,如果没有干爹……
“绝对不能让干爹离开我们。”
第一个表示赞成的,竟然是仇嘉!她支持四哥要杀死干爹的危险想法,就如同当年一个人偷偷跑回来说永远不跟大家分离一样。
“可是我们杀不了干爹。”仇康泰少有的冷静,伸出手去掏口袋,拿出来一根棒棒糖,却没有撕开外包装,只是烦躁的塞入口中含着。
魏戚没说话,脑海中出现的是两个月前见到干爹的时候,他跟干爹过了几招,三十八岁的男人体质还在一个人类的巅峰期,别说是他们几个,加上大哥怕是也根本打不过干爹,干爹以往跟他们陪练都是逗着他们玩的。
司徒星玄哪里不知道干爹的可怕?可是他执拗的,脊背绷紧看向眼前的家人,身侧的双手早就攥的死紧,延迟而来的愤怒让他失去理智。
“噉就同老豆一齐死啦!反正佢都唔要我哋啦!佢凭咩唔要我哋?老豆唔在,我哋会点呀?!”
他的粤语愤恨无比,脱口而出的话却让众人难以回答。
是啊,孤儿院里的这些人,如果一开始不遇到干爹,会怎么样啊?
大概就像是奥港所有普普通通的孤儿那样,孤儿院破产流落街头,然后靠着偷靠着抢去长大,长大之后去赌场附近找个打手或者是叠码仔的活儿,要不然做鸭也行,反正就是肮脏的活着,女孩子也差不多是那样。
干爹虽然有些暴躁,喜欢打人,但是对他们其实挺好的,每次都给很多钱,让他们吃吃喝喝,想买什么只需要跟干爹讲,就算是外国好货,干爹也会带回来。
白锦书摸摸胸口的贴身口袋,从里头掏出一个又软又硬的长方形照片,垂眸间睫毛洒在眼睑,专注又虔诚的落在照片上中的男人身上。
躺在被子里的男人露出半张脸,头发乌黑散乱在耳侧,遮挡出的那半张脸无疑是属于男人的英俊。
“康泰,你拍的这些照片,你说里面的脸,是真的干爹么?”
他摩挲着照片边缘,都显得小心翼翼,问出的话其实所有人都迟疑。
没人见过干爹的真面目,从十年前第一次见面,干爹每次见他们,都是不同的面孔,久而久之他们也就习惯了这样的日子,可干爹真实的模样……谁见过呢?
众人想起大哥,那个唯一被干爹赐予姓氏的哥哥,心头像是有蚂蚁密密麻麻的爬过,啃咬的让人又麻又痛。
而被众人惦记的谢奕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