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炸的好啊

我的姐夫是太子上山打老虎额第 97 / 677 章38,774 字

第47章 炸的好啊

“没有几百斤啊。”张軏连忙道。

汉王朱高煦在旁趁此道:“大胆,你们死到临头,竟还敢欺君罔上?这么大的威力,没有大量的火药,如何有此效果?父皇马上得天下,驰骋天下,难道用了多少火药也不知道?”

张軏战战兢兢地道:“真没有这么多,就几斤而已。”

猛的,张軏想起了什么,眼睛看向丘松。

却见丘松还抱着一个包裹。

当时,张安世给的可是两个火药包。

炸了一个。

丘松的身上还挂着一个。

张軏手指着丘松:“你看,这儿还有一个,就是这个………”

众人看去。

其实丘松进来的时候,大家都有些奇怪,因为这家伙一直抱着一样东西,好像一床小被一样。

当然……大家并没有太关注,即便是捉拿他的禁卫,也急着入宫复命,并没有注意到这个包袱。

朱棣狐疑地看着那玩意:“这是什么?”

“这是火药呀,郭得甘那儿来的!”

此言一出,殿内的宦官顿时两股战战,火……还她娘的药?

押解三人的禁卫,也顿时色变,一个个作势要将丘松扑倒。

丘松这时淡定地道:“很厉害,你们不要过来!”

朱棣和朱高煦对视一眼。

丘福也渐渐的恢复了神智。

自己儿子是什么货色,他是很清楚的,丘松不是那种胡闹的人,一定是被人蒙蔽了。

丘福冷冷道:“这是火药?就这么一点点火药?呵……”

他冷笑,毕竟是战场上厮杀出来的,对于火器耳熟能详,怎么会信这样的鬼话。

“陛下,我们绝不敢欺瞒,您若是不信,自己试试便知道。”

“父皇,不要再听他们的鬼话了……”朱高煦看着地上的梁文,心里只有怒火中烧。

朱棣却是沉着脸,他表情格外的凝重。

理智告诉他,这不可能,绝不可能。

就这么一点火药?

可是……张軏等人提到了郭得甘的时候,还是让朱棣心思一动。

况且这火药的事,不搞清楚,实在令人寝食难安。

于是朱棣道:“来人,将这火药给朕在殿外点了,朕要看看,这些人是不是死到临头,还要欺瞒朕!”

有宦官应了,碎步至丘松面前,将这丘松抱着的火药包几乎是抢了来,随即和几个禁卫出殿。

倒是张軏磕磕巴巴地道:“陛下,让他们离远一些点,别令伱……”

“住口。”朱棣恶狠狠地道:“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朕什么场面没有见过,入你……”

说到这里,朱棣顿了顿,决心还是用文明用语,便继续咆哮道:“朕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你们当朕是鼠辈。”

“哼!”他冷哼一声,心里又不由得越想越气。

怎么他身边的子弟,都是这样的货色。

这些狗东西,若是皇考还在的时候,只怕早就一个个抓去剥皮充草了。

或许就是因为朕过于纵容,所以他们才有如此大的胆子。

“父皇……”此时,汉王朱高煦道:“父皇这一次,可不能轻饶他们。”

说着,朱高煦瞥了一眼丘福。

他和丘福是好兄弟。

可他万万没想到,丘福的儿子居然……

这背后到底是什么隐情?

丘福见汉王朱高煦投来的复杂目光,心里只是发苦,他想解释,想说清楚。

可是这时候……他一时半会说不清楚,而且也不方便说。

朱棣听了朱高煦的话,却是不言。

此事很严重,断然不可这样就算了。

只是……

轰隆……

猛的一下,殿外火光冲天。

好像一下子……似乎无形之中,有什么冲击波一下子袭来。

那无形的力量,顷刻之间,便教文楼屋脊上的琉璃瓦哗啦啦的掉下来。

宛如天崩地裂一般,那一声惊雷,让人心悸。

似有一股热浪在朱棣面前刮过。

门窗哐哐哐的发出剧烈的颤声。

一刹那之间的光之后,随即那光迅速熄灭。

随之而来的,便是外头传出了宦官们哭爹喊娘的声音:“不得了,不得了,李公公被炸飞啦。”

“飞到树上去啦。”

“快,快救火,救火啊……”

朱棣:“……”

殿中几乎所有人,腿都软了,不说别人,哪怕是丘福竟也没站稳,打了个趔趄。

而后……浑身的手脚还在不断的颤抖。

不过丘福很快反应了过来,立即朝向朱棣跨前一步,大呼:“陛下……陛下……”

朱棣则是站在原地,纹丝不动,甚至方才背着手,现在依旧还是背着手伫立。

朱高煦一屁股跌坐了下去。

殿内的宦官已是个个东倒西歪。

倒是张軏三人,居然很镇定,毕竟已经有过经验了,还扛得住,不过张軏和朱勇本就跪着,此时却都趴下,臀部翘得老高。

只有一个丘福,依旧还昂首,用鼻子玩弄着泡泡。

他似乎有一种娘胎里带来的无畏基因。

只是此时,已经没有人顾得上他了。

朱棣已急步冲出了文楼。

丘福也拼了命的追了上来。

这君臣二人,很快看到文楼之外一片狼藉的场景。

许多宦官东倒西歪。

漫天的焰火伴随着浓烟四溅,有一些建筑开始着火。

一个宦官挂在树上,哭天喊娘。

当然……即便是这树,也有一小半的枝叶烧成了杆子。

宦官和禁卫乱作一团,有吓得在原地一动不动的,有趴下的,也有人匆忙要去取水救火的。

地上……似乎还被砸出了一个坑,直接将石砖崩裂了一小片。

刺鼻的硝烟熏的朱棣不停的眨眼。

朱棣随即目光落在了丘福的身上。

他的眼神,带着惊讶,那一抹惊讶之中,竟还夹杂着惊喜。

“丘卿家……”

“在,臣在。”

“你……”朱棣吸了一口气:“朕……不是在做梦吧?”

丘福道:“臣……臣也以为在做梦。”

“若非亲眼所见,朕一定想不到,火药竟有如此威力。”朱棣吸气连连。

这种震惊实在让朱棣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他是带兵打仗出身,知道不同武器的长处和短板,而眼下……他所见到的东西,让他突然生出了一种奇异的感觉……那便是战争的形式,可能要稍作调整了。

一包这么个东西,有如此威力,如果有更多呢?

没有人比朱棣更清楚这玩意将给大明的军队带来什么了。

丘福现在顾不得自己的儿子了。

这时候儿子是个屁。

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太清楚这种玩意可以带来多大的改变了。

这意味着,从前亲眼看到老兄弟的惨剧,会更多的避免。

也意味着……明军在未来的战争之中,获得更大的优势。

紫禁城火起。

文楼损毁了一角。

门窗震碎了无数。

即便是地砖,亦是碎裂十七块。

受伤的宦官、禁卫九人。

可在这焰火和硝烟之中。

朱棣和丘福相视大笑。

“哈哈哈哈哈……”

“好得很,好得很,炸的好,炸的太好了。”

“痛快,臣好久没有这样的痛快了。”

“这是天大的好事,自此之后,朕一举灭亡北元,又多了几分胜算。”

“陛下圣明,理应立即命造作坊日夜制造,五军都督府,则督促神机营,研习掌握这火药操练之法。”

朱棣痛快地点头:“这个自然,这个自然。对啦,朕想起来了,那郭得甘……还和朕讨论过,火药与弓箭的问题,现在看来……这个小子是对的,难怪……这就难怪了,那三个臭小子,将这玩意从郭得甘那儿偷来了。这郭得甘,真是上天赐予朕的,小小年纪,如此了不起。”

朱棣豪气万千,冷冷道:“那些建文余孽,四处散播谣言,说朕非天命,是窃取大位。哈哈,今日朕才深切感受到,天命在朕!若无天命,朕如何能得此良才。”

第48章 圣裁

“陛下,这个郭得甘,到底何方神圣?不如……陛下立即命人搜寻此人,索要火药药方?”

朱棣稍稍沉默,随即摇头:“不可,此人乃国士,当以国士待之,朕自会寻他,卿等稍待便是。”

丘福自然点头。

朱棣又道:“这几个小子当如何处置?”

丘福道:“陛下不必看臣的面上,这狗儿子陛下随意处置便是。”

朱棣:“……”

于是朱棣回到了文楼,此时他脑子里只想着那火药,看着这三个跪在地上的小子便有气。

随即又低头看那只顾着在地上的梁文。

便听汉王道:“父皇……”

朱棣冷冷地盯着汉王。

他为汉王的不稳重而有些迁怒。

汉王确实很像他,不只是外貌上,在疆场上也同样的骁勇。

只是……这种帝王应有的稳重,汉王却全然没有,没有大局观。

朱棣厉声打断道:”你还在袒护你的护卫吗?”

汉王朱高煦连忙道:“父皇,梁文他……被打伤了。”

“他好歹也是靖难的老卒,朕还听说,他们是十几人对三个少年,就这样……看看这熊样子,你还好意思为他争辩吗?哼!”

朱高煦见父皇动怒,便忙拜下道:“儿臣死罪。”

朱棣面带怒色道:“不要来死罪这一套,这梁文先养伤,不过……等伤养好了,给朕告诫他,从今往后要夹着尾巴做人,不要再无事生非。”

朱高煦万念俱焚,平日里,他的护卫做了什么事,只要他出面,父皇一定会偏向一些他,何况这一次……分明是他占理而且还吃了亏。

他不甘心,却还是咬着牙道:“儿臣知道了。”

朱棣随即看向地上挤眉弄眼的张軏和朱勇,还有那吹着泡泡的丘松。

朱棣一脸嫌弃地看着丘松道:“鼻涕擦一擦。”

丘松想了想,拿袖子擦了擦鼻水。

朱棣恶狠狠地道:“伱们三个很了不起,竟还自称是京城三凶,而且还胆大包天,敢在京城里动用火器,你们可知道,私藏动用火器者……当以大逆论处,朕念你们无知,网开一面,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来人,将这三个混账给朕立即押送刑部大牢,给朕好好地看起来,不得朕的准许,不可放人!”

禁卫们心有余悸,外头还是嘈杂,依旧还是救火和救治伤员的响动。

“喏。”

三人被拖拽了出去。

朱棣余怒未消,骂骂咧咧:“入他娘,这是将我大明的京城当成什么了,他们家的茅坑吗?这三个没一个好东西,都是该杀的货。”

可是等朱棣眼睛看着殿外……那滚滚的硝烟,却又咧嘴笑了:“真他娘的带劲!”

……

朱勇三人,直接被丢进了大牢。

似乎刑部这边,也不敢给这三凶什么关照,虽是三人一间牢房,待遇却和其他囚徒没什么不同。

朱勇抓着铁栅栏,口里呼喊了许久,也没人来理会。

这一下子,朱勇和张軏急了。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二哥,刚才好险,差一点脑袋就要掉了。”

“我们兄弟,也算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了。”

一旁的丘松沉默着,突然冒出一句:“大哥呢?”

这个问题实在有些尴尬。

张軏和朱勇面面相觑。

他们没办法回答。

当初烧黄纸做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这没有错。

不过有福的时候好像总有大哥,有难的时候……

朱勇一拍丘松的脑壳:“你闭嘴,都怪你,若不是你,能弄出这么大动静。”

丘松又沉默了,低垂着脑袋。

“哎,不知何时能出去。”

“陛下会不会不管我们?”

“俺想俺娘了。”

…………

杨士奇觉得很惊奇。

因为张安世居然格外的安分。

就好像整个人,一下子焕然一新。

不但收了心,居然还智力见长。

比如说永远叫不会的尚书《周书翩》,今日只一上午,他竟可以背出个七七八八来。

这令杨士奇很感慨,作为一个教书先生,毕竟还是需要成就感的,当你碰到一个榆木脑袋,你想拍死,可你还得憋着。

这种感受,真比尿频尿急尿不尽还难受。

可现在……那种感觉回来了。

杨士奇振奋精神,决定今日再接再厉,将周书的精髓再讲一遍,除此之外,还要将东汉时的今文学派对于周书篇的理解,也好好地诠释出来。

正午的时候,照例留在张安世家用茶点。

他与邓健这个老搭档各自落座。

古人用餐,各有不同,譬如寻常的农夫,往往一日两餐,早上一顿,晚上一顿。

可若是像较为殷实的人家,或者像杨士奇这样的士大夫,则进用早晚两个大餐,正午往往都是用茶点对付。

这是因为公门之中,其实也没有午休这个概念,早上吃饱了,中午就着茶水吃一些糕点便对付过去。

此时,杨士奇喜滋滋地道:“张公子今日转了性,真是孺子可教啊。”

邓健没有他这样乐观,轻轻地呷了口茶,翘着兰指,尖声细语地道:“咱却总觉得眼皮子在眨,感觉要出事。”

杨士奇道:“孩子长大了,就会懂事,我经常遇到这样的情况,很多孩子都是一夜之间开窍的,张公子开窍虽然是晚了点,不过亡羊补牢,倒也不迟。”

邓健便微笑不语。

倒是杨士奇感慨的样子:“哎……”

邓健抬头:“怎么,杨先生有什么心事吗?”

“我心里总有一块石头,放不下,上一次,我不是和你提过我的恩公吗?可惜到现在……只听过其人,却无缘谋面,受人恩惠,却无法酬谢,实在遗憾。”

邓健不吝赞道:“杨先生是知恩图报的人啊。”

杨士奇振奋精神道:“不管如何,先办好眼下的事吧,走,去教张公子读书去。”

于是他又兴冲冲地去了书斋。

却发现书斋里的人已没影了。

杨士奇有点懵,方才那位张公子还当着他的面说要留在这里看书,说要悬梁刺股的,可是转眼之间……

人呢……

“来人,来人……”

这时一个女婢匆匆过来。

这女婢生的不好看,是个黄毛丫头。

据说都是太子妃选的,专挑面目丑陋的来张府,就是害怕自己的兄弟沉迷女色,小小年纪,熬坏了身体。

杨士奇绷着脸道:“张公子人呢?”

“方才……方才张三匆匆的进去,和少爷说了一会儿话,少爷便口里说:我‘至亲至爱’的好兄弟啊,然后就拔腿跑了。”

杨士奇:“……”

…………

张安世听说是刑部大牢,既是心疼,又是庆幸。

还好关押的不是锦衣卫大狱,据说那儿格外的恐怖,只是刑部的话,应该还有转圜的余地。

这件事太大了,哪怕是国公的儿子,只怕事情也没有这么简单结束。

想到兄弟们在大牢里受苦,张安世急在心里,先去采买了一些吃食,随即才到大牢里。

一切都很顺利,以东宫的名义打了招呼,狱卒们也很客气。

很快,在这幽暗的牢室里,张安世看到关在栅栏里的三个兄弟。

“兄弟们,我可想死你们了。”张安世激动地道。

栅栏后的三人,本是借着牢房里幽暗的火把光线捉着虱子,或是逗弄着蚂蚁,一听张安世的声音,朱勇率先激动起来:“大哥,你……你来看我们啦。”

张安世隔着栅栏,放下带来的食盒,道:“听说你们进了大牢,大哥心急如焚,便立即来见你们,怎么样,现在情况如何?陛下有没有震怒,有没有牵涉到其他人,你们招供了没有?”

第49章 发财

张軏道:“大哥放心,俺们将火药推到了郭得甘的身上。”

张安世不由得翘起大拇指:“三弟果然聪明伶俐。”

视线一转,见丘福在鼻里扣着鼻屎,这似乎有点对他这个大哥不太尊重。

张安世道:“四弟,要文明。”

朱勇道:“大哥,你别理他,他就是这样,玩了大半天了。”

“噢。”张安世点头:“你们的家人来了没有,有没有告诉你们,什么时候去请陛下放伱们出来?”

张軏和朱勇都沮丧起来:“俺们自打进了大牢,家里便没有人来探望我们,只有大哥赶来。”

张安世安慰他们道:“就当他们不懂事,你们也别记在心上。”

张軏嚅嗫道:“只有大哥对我们最好,不过……大哥……那个时候,你跑哪里去了,你说吃早饭,却一直没见人。”

张安世感叹道:“哎,所以说当初我这一步棋走对了,你们看,你们是京城三凶,而大哥呢,脑子活一些,专门负责和人讲道理,与人说和,你们是刘关张,大哥就是诸葛亮,懂吗?”

刘关张肯定是刘关张的,不过这个刘,肯定不是刘备,多半是刘禅,当然,不必在意这些细节。

张安世耐心解释道:“你看现在,好处不就显现了吗?若是我们都抓进了牢里,以后谁来关照我们?现在大哥人在外头,你们虽在里头吃苦,可总还有大哥时常来探望,不教你们吃亏。”

朱勇一拍大腿:“对呀,俺怎么没想到,大哥真是神机妙算,料事如神,没想到大哥算无遗策,早就想好了。”

张軏一歪脑袋,居然也觉得很有道理。

张安世又道:“鸡蛋不可放在同一个篮子里,你们一个篮子,大哥一个篮子,只要大哥还在,我们京城三凶,便威名永在。”

说着,张安世便取出食盒里的食物来,给他们吃了。

这才叹息道:“想到兄弟们在这里受苦,我便吃不香睡不着,你们好好保重身体,等过个三年五年,陛下火气消了,大哥再为你们想办法,将你们解救出来。退一万步,等我姐夫……”

张安世的声音越来越低:“等我姐夫克继大统……还怕出不来吗?这不过一句话的事,有大哥在,不教你们吃亏的。”

“大哥……你顾好自己的事,俺们在这儿吃不了什么苦,你放心去吧。”

张安世点点头,这些兄弟都是实在人,能处。

不过他心里沉甸甸的,毕竟这一次是自己玩砸了,哪里晓得‘一硫二硝三木炭,加一点白大伊万’竟是真的。

唯一庆幸的是,皇帝只是将他们关押进了大牢,他们都是功臣之后,应该不会有什么性命之虞,后面总有办法让他们早些出来的。

不过眼下,还不是悲痛的时候。

他要化悲痛为力量,继承兄弟们的遗志……不对,继承他们敢打敢拼的精神,要将兄弟们的买卖做好。

张安世又安排了保人,让他将朱金请出来。

依旧还是原来的那个酒肆。

只是张安世出现的时候,酒肆的东家像见了鬼似的。

当初就是这个家伙,在这儿打的人半死,上头的雅间,也差点砸了个稀巴烂。

你还来?

不过,越是这样的人,越不能得罪。

于是张安世顺利地上了二楼。

一进雅间。

里头背着手如热锅蚂蚁急得团团转的朱金一见张安世出现,下意识的两腿一软,跪了。

不得不跪啊。

当初那梁武……被打了个半死,朱金还以为……这几个恶少年死定了。

得罪了梁武,还能有个什么好?

可过了几日,却又听说,汉王卫的百户梁文,也就是这梁武的兄弟,宅子都给人炸了,人也成了残废。

想想看,这南京城里,谁有这样的胆子啊,天王老子都没有这么凶吧。

这样的人不抓去灭族?

可现在呢?人家却是活生生地站在他的面前,一点事都没有。

于是,从前被人小看的少年郎,现如今在朱金的眼里,已成了洪水猛兽一般的存在,那梁文兄弟得罪了此人都死的这样难看,何况是他,只怕对方捏捏手指,便可将他灰飞烟灭。

“小……小人朱金,见……见过………公子……”

张安世和气地搀扶他起来,温声道:“哎呀,为何要这样客气,来,坐下说话。“

“不。”朱金道:“小人觉得跪着比较舒服一些。”

张安世皱了皱眉,道:“让你站着就站着!”

朱金立即起身,站着一动不动。

张安世道:“买卖的事,你想的如何了?”

“做,当然要做。”朱金道:“不过小人打听到,外头的寻常纱,都要两百钱一斤,公子这样上等的纱,两百五十钱价格太低了,小人就算三百钱收了贩卖出去,也是有利可图。“

利润,他大抵已折算过了,三百钱确实是微利,可没办法啊,他不敢在张安世身上赚取暴利,不然睡不着的啊!

”三百钱?”张安世也有点意外,道:“这样朱兄岂不是要吃亏?”

“不亏,不亏。”朱金干笑道:“做买卖嘛,讲的是长久。”

张安世便道:“只是我可能一年十万斤以上的货,你吃得下吗?”

“面纱这东西,现在各州府都紧缺,不愁卖的。”

张安世颔首:“还有……就是我希望能进一些来,你那边有没有渠道?”

朱金毫不犹豫地道:“这个好说,小人和商也有交道。现在外头的行情,价在七十钱一斤上下,当然……若是采购量大,价格可以压到六十钱,甚至更低。”

“好,这个也交给你。”张安世满意地点头。

这个时代,还没有所谓的规模优势的概念。

而张安世的王牌就是规模优势,寻常的商人给人供货可能是百斤、千斤,价格七十文、八十文都有可能。

而张安世可是真正的纺织大户,在这个时代,绝对是大规模的生产了,动辄就要拿十万二十万斤的货,那么商就算是六十文,甚至是五十五文的价格也乐于兜售!

原因很简单,大规模稳定的供货,减少了大量不必要的售卖成本,而且也大大减轻了商们周转、储存的压力。

张安世心情很好地道:“好得很。这样说来,我们便一言为定了?”

朱金小鸡啄米似地点头:“对,对,一言为定。不过……的事,只怕暂时供应不足。”

张安世便奇怪地道:“这是什么缘故?”

朱金苦笑道:“哎,这……难道公子不知道吗?苏、松二府大水成患,吴江一带尤甚,哎……真是惨啊,这江南鱼米之乡,如今却是饿殍无数,听说饥肠辘辘的百姓,因为没有吃食,又告贷不到粮食,想要入城行乞又不可得,于是饿死于道边,更有入投于河。这发了大水之后,产大跌,除此之外,便是河道也阻塞住了,运输困难。”

张安世很吃惊,他不禁道:“朝廷没有救援吗?”

“陛下倒是下旨救济了,可如此大祸,凭借朝廷也是杯水车薪,饿殍实在太多了。”

张安世低着头,他所想象中的松江、苏杭,一定和南京城一样,热闹繁华,哪里想到……居然如此糟糕。

第50章 兄弟

张安世沉吟道:“朱兄,你得帮我一个忙。带着人,运粮食去,想办法将一些人带回来……”

朱金眼睛一亮:”公子想要购置奴婢?”

“啊……”张安世一脸震惊。

朱金道:“公子果然很有生意头脑啊,现在松江、苏州一带,人如草芥,这奴婢的价格暴跌,许多人……莫说是给银子,只要给一口饭,她就肯跟你走。”

张安世脸上表情肃然了几分,认真道:“我不管你怎么样,伱把人先救了。不如这样,布我先交货给你,就不必先急着结算了,你拿着银子去松江和苏州一趟,到最后,我们再进行结算。”

朱金想了想,却犹豫着道:“其实人力适可而止即可,这世道,粮食比人金贵。”

张安世怒视他一眼:“老子说话,有你他娘的说话的份?”

不得不说,张安世的话还是很有效果,朱金立即三缄其口,只是道:“小人去办,嘿嘿……小人知道怎么做了。”

说罢,二人道别。

朱金这边,张安世倒是不担心,这家伙再狡猾,也不敢在他的面前耍马虎眼,历朝历代都轻贱商贾,朱金这样的人,在见识过了张安世的手段之后,已经清楚张安世的能量了。

和张安世合作,可能是赚钱多少的问题。

可不和张安世合作,或者对张安世阳奉阴违,那么考虑的就是生死的问题了。

…………

熟悉的长街上,一个护卫正如老僧一般在此站定,纹丝不动。

这个时候,身后一阵细微的脚步声。

一只手正准备往他肩上拍下,护卫猛的神经紧绷,下意识的握刀,猛地一转身,随即,目光便落在一个嬉皮笑脸的少年身上。

“哈哈……”张安世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呵呵地道:“是我,没想到吧。”

护卫脸色稍稍缓和,手上紧握刀柄的手放松了下来。

张安世道:“你是奉你主人的命令在这里等我吗?”

护卫定定地看着他,点头。

张安世道:“算起来,我也好些天没见那老兄了,有事要谈,你肯定没想到此次是我自投罗网。”

护卫:“……”

张安世又道:“你一直在这里等?为什么不去找我?你家主人显然也不是省油的灯,想要四处搜寻我,应该也不难吧。”

护卫沉默了一下,道:“我家老爷只命我在此等候。”

张安世叹了口气,道:“看来老兄也想见我了,哎……我也很怀念他,身边的兄弟一个个凋零,只剩他这老家伙了。”

护卫脸抽了抽,没说话。

很快,一辆马车过来。

张安世还在念念有词:“你说别人家的护卫,都是那种一看就很凶狠的样子,大大咧咧,你为啥总是沉默不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护卫这样做是没有前途的,换做是我,就捋起袖子来,把自己胳膊上的肱二头肌露出来,再见人都瞪着眼,一副很凶残的模样,走在大街上,人见人怕。如此一来,大家一见你就晓得你一定是个高人,走到哪里,人家不要给你长工钱?”

“护卫还需要有一个技能,就是要善于和人沟通,你别小看做跟班,这里头有大学问呢,你半天不憋出来一个屁,怎么教人晓得老兄的威名?”

张安世连珠炮似的说了一大通,可护卫却依旧抿着唇,惜字如金。

这让张安世很气馁,乖乖地登上了车。

这一次又出了城,马车来到了河畔边,就停了下来,只是并没有见到那位老兄的身影。

那护卫只告诉张安世,让他在此耐心等候,已经有人去通报了。

张安世百无聊赖,足足等了一个多时辰,耐心消磨干净,正要发火,远处,却见有人骑着一匹通体通红的骏马疾驰而来。

不是那老兄是谁?

朱棣到了张安世的面前,翻身下马,今日不知是什么原因,朱棣兴高采烈的样子,见到了张安世,尤其的亲近。

“来……郭得甘,看看这匹马,如何?”

张安世不高兴的心情,总算在朱棣的话语里转移了注意力。

打量着马,他懵逼地摇头:“这马咋了?”

“哎呀,这可是一匹好马,你晓得不晓得,为了寻访这么一匹马,可是我走了十几处塞北的马场精挑细选来的,全天下不敢说万中无一,却也绝对称得上是千里驹。”

张安世啧啧地道:“不错,不错。”

“送你了。”朱棣大气地道:“这是我至爱之物,当今日的见面礼。”

张安世想也不想就摇头:“不要。”

“为何?”朱棣有点糊涂。

张安世叹息道:“虽说这是你的心头好,可我不喜欢马呀,再说这马越厉害,我越骑不得啊!我喜欢骑温顺的驽马,或者驴子和骡子也成。”

朱棣:“……”

朱棣有点懵了,说实话,他以为只要是男人,就没有人可以拒绝宝马的诱惑。

张安世叹口气道:“其实……如果你当我是朋友,不用送马也可以,折现便好,现在我正好有点穷,手头紧。”

朱棣瞳孔收缩:“手头紧?那我的银子呢,当初不是给了你三万两银子?”

“啊……这个,说到了银子,我倒是想起一件事,老兄,你叫什么名字啊?你是我的大股东,我还不知你名讳呢?”

“不,我们先将银子的事说清楚。”朱棣这时候有些急了。

这才几天啊,送了这家伙三万两现银,口口声声说要带他发财的,可才几日功夫……这家伙居然就说手头紧了?

张安世道:“你到底叫什么?大丈夫怎们能无名无姓,藏头露尾,你看我叫郭得甘,我就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朱棣稍稍犹豫,最后带着一点点心虚道:“我叫郑亨。”

“郑亨?”张安世不由道:“武安侯郑亨?”

“你也知道?”

张安世点头道:“靖难功臣嘛,我怎么会不知道?失敬,失敬,久仰,久仰。”

朱棣只唔了一声,表情有一点点的不自然,不过他很快想到了正经事:“好了,少说这些,你那火药……是怎么回事?”

“火药?”张安世其实已经知道,朱勇这些家伙将火药的事都推到了郭得甘的身上。

没错……还是他自己的身上。

像武安侯这样的军中顶级武臣,不可能不知道。

张安世便笑嘻嘻地道:“郑老兄,你想要我的火药药方?”

朱棣很直接地点头:“这药方用处甚大,当然要来讨要。”

张安世便笑道:“你这老兄鬼得很啊,想拿我的药方去邀功,到了皇帝老子面前,就是大功一件。”

朱棣脸抽了抽,沉默片刻道:“你就当是这样吧。”

“真想要?”张安世道。

朱棣道:“这是当然,你怎的这样啰嗦。”

张安世急了:“现在是你求我,竟还这样的口气,你甚至不愿叫我一声大哥。”

大哥……

朱棣突然觉得自己的脑袋承载量过高。

普天之下,还没有人敢对他说这样的话。

朱棣便瞪着他,骂道:“入你娘,给便给,不给便不给!”

朱棣膀大腰圆,像小鸡崽子一样把张安世拎了起来。

不过显然他还尚存理智,又将张安世原封不动地放下,张安世惊魂未定,立即毕恭毕敬地使了一个倭式鞠躬:“对不起,我没大没小,以后再不敢啦。”

朱棣努力平抑了自己的怒火,接着便道:“这火药的药方,关系重大,并非是我一己之私向你讨要。你这小鸡娃子,还敢做我的什么大哥,你呼我为兄还勉强接受。”

“可你也没称过我为弟啊。”

朱棣沉默了。

第51章 我心善

良久,朱棣道:“郭贤弟,你自己拿主意吧。”

张安世随即认真起来:“大哥,药方我立即可以抄录给你,其实配方很简单,不过我认为,药方……反而是其次的。”

朱棣也认真起来:“这是何意?”

张安世道:“真正要善用火器,最重要的是制定出一个改良火药的机制,比如……召集能工巧匠,让他们专门对火药进行研究,又比如……制定一个奖惩的措施……”

“且慢。”朱棣背着手,朝一旁的护卫道:“取笔墨,给我记。”

于是护卫们匆忙去寻笔墨。

张安世等护卫们准备妥当了,才继续道:“奖惩是关键,有能力且有功劳的要奖赏,敷衍了事,全无成果的要惩罚,这就好像军中一样。”

“对对对。”朱棣不断点头:“赏罚分明,将士们才肯奋勇。”

张安世接着道:“不过单凭这些还不够,要吸引能工巧匠,就得要银子,给待遇,这就好像……许多人为何要参加科举,因为科举能做官啊,做了官就是老爷,人人景仰,于是天下无数人十年寒窗,只为鲤鱼跃龙门。这些匠人的待遇若是过低,如何能吸引英才呢?”

听到这里,朱棣若有所思,喃喃道:“颇有道理。”

张安世道:“再有,就是传承,怎么样做到有的匠人大大改良了火药,却肯分享给他人,这样才可让不断改良后的火药越发犀利,那么传承便是至关重要的问题。譬如贡献出药方的人,怎么维护他们的利益,这也需要有一个既定的章程。”

“除此之外,我看还得办学,让人将人们对于药方的研究归拢起来,传授给新的匠人,只有不断地研习演化,江山代有人才出,才可真正令我大明的火器立于不败之地。”

朱棣听罢,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张安世。

他本来只是来求药方的。

可现在看来……药方固然是要,不过……他心底却多了别样的心思。

“这是你想出来的?”

“是啊,我胡思乱想的。”

朱棣拍了拍他的肩:“郭贤弟……伱还有什么想法,尽可说出来,不急,我们坐下来,慢慢的说。”

转过头,朝着护卫们怒喝:“一字一句都要记下,少一个字都不成。”

护卫们个个胆战心惊。

今日谈的最久。

张安世大抵地阐述了后世的产学研机制。

如何将产业、学术研究有效的结合起来,又怎么鼓励人进入这个体系,最终如何保障成果。

当然……张安世其实也不指望,这玩意能够在明朝能够成功,或者说,在这个自给自足的农业社会里,或许这一套与世俗是脱节的。

但是这并不妨碍张安世希望传播出这一套东西,借此来开启眼前这大明最重要的靖难功臣的思考,毕竟……他如今只是太子的小舅子,想要做国舅,得等现在坐龙椅的那位嗝屁,还有二十年呢!

哪怕……若是有人有心,能够建立一个粗糙简单版的产学研机制呢?

张安世口若悬河。

而朱棣听得很认真。

他时而摇头,时而垂头思考,时而点头称是。

等张安世说的口干舌燥,暂时将这方面的东西榨干之后,朱棣再一次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张安世:“你他娘的肚子里到底都藏着什么东西。“

张安世苦笑道:“大哥,你能不能不要说粗话。”

朱棣摇头:“我习惯了,你自动略过就好。”

说着,他拍拍张安世的肩,眼中溢满赞赏:“哎……我阅人无数,却总没见过世上有你这般的栋梁之才,只恨不能早遇着你。”

张安世笑道:“早遇着了,那时候我可能还在娘胎呢。”

朱棣一愣,这才意思到眼前的这个家伙还只是个少年,便鼓起眼睛道:“为何我说一句,你便要驳一句。”

张安世秒怂,立即道:“大哥,我错啦,以后我一定改。”

荒山野岭的,总是让张安世觉得慎得慌,这老兄的脾气不好。

张安世又道:“拿笔墨来,我将药方写给你。”

护卫们送上了笔墨,又取了一张竹板,张安世便歪歪斜斜地在竹板上写下药方。

朱棣在旁细细看了,里头从火药提纯的方法,再到添加白……似乎难度都不高,没想到,只这么一个方法,竟可以将火药的威力增加如此之多?

“你这字不怎么样。”朱棣总算找到了揶揄的借口。

张安世下意识地道:“入你娘,你怎么这么啰嗦。”

一旁的护卫一个个绷着脸,竟像木桩子一样没反应。

朱棣怒瞪着他:“你再骂,灭你三族。”

张安世心里鄙视,灭我三族,有本事把我姐夫砍了呀,说出来我吓死你。

不过此时却还是立即改口:“抱歉,怪我……我跟人学坏了。”

朱棣:“……”

张安世又嘱咐:“药方是给你了,你要拿去邀功请赏也由着你,若是以后有人问,我就说是从你这里学来的。”

朱棣方才还是怒不可遏,听了张安世这句话,不由得一愣:“怎么,真白白让给我?”

“谁让你是我大哥呢,若不是这里不方便,咱们烧黄纸做兄弟也可以。就当这是我的见面礼,不过我郭得甘只和讲义气的人结交,你讲义气吗?”

朱棣用古怪的眼神看了张安世一眼,他有些看不透这个家伙,如此重要的药方,白白送他,一点不在乎的样子。可有时,却又觉得此人鸡贼得很。

朱棣将药方收了,道:“结拜?这个得想想,不过你这药方我有大用,将来少不了你的好处。”

二人说了一会话,天色已晚了,夕阳倒映在不远的粼粼河水之中,仿佛那水中有万千的金鳞涌动。

彼此告别,张安世回府。

他心里有些得意,武安侯郑亨,张安世对这个人有一点点印象。

此人在军中的威望也颇高,不知道他现在是不是已经担任了中军都督府的左都督,反正……这是一个威望极高的武臣。

汉王朱高煦之所以认为自己是李世民,也正是因为在靖难之役之中,他立下了许多的功劳,在军中的威望极高,军中的武臣大多支持朱高煦。

比如丘福,几乎是完全偏向朱高煦的,倒是成国公朱能,却是不偏不倚,在这事上没有太多的偏向,当然,这也只是表面不偏不倚而已,鬼知道他心里咋想的。

唯一恪守中立的,可能就只有张玉的后代张辅了,一方面是张辅为人谨慎,另一方面他并没有和朱高煦并肩作战的经历。

现在认了一个武安侯做大哥,这就赚大了,他不求武安侯支持自己的姐夫,毕竟让姐夫和武臣搅和一起是很危险的事,可至少……也可让武安侯尽力不要站到汉王那边。

张安世不是不知道,历史上的姐夫肯定能克继大统。

可毕竟他来到了这个世界,鬼知道蝴蝶煽动了翅膀会引发出怎样的蝴蝶效应,还是小心谋划为好。

眼看着自己的名声已经越来越好,如今又多了一个大哥,张安世心情愉快了许多。

他匆匆地回家,夜幕降临,邓健已回东宫,杨士奇也已打道回府。

张三翘首以盼,终于看到了自家主子,便关切地道:“少爷你这是去哪儿了,教小的好找。”

张安世朝他一笑:“当然是干正经事,毕竟你家少爷已经重新做人,焕然一新,脱胎换骨了。”

张三干笑。

“你来,我有事交代你。”张安世走在前面,带着张三到了书斋。

坐在书斋的桌案跟前,他先取了纸笔,手书了一份契书。

这是一份关于股份的契约,在占有五成的股东名录上,郑重其事的写下了郑亨的名字。

此后,又将包括自己在内的三个股东一一写上。

他打算再过一些日子,便寻一个保人来,将这契约一式四份,到时他的所有买卖,就算是正式订立了。

张三站在一旁,等着张安世交代自己。

张安世将契书收了,抬头看一眼张三,才道:“有一件事,你得去办。”

张三道:“少爷交代就是了。”

张安世道:“明日开始,咱们码头的生意,还有其他的生意,你传出话去,要打武安侯的招牌。”

张三很是讶异:“为啥呀?”

“因为武安侯是我大哥。”张安世道:“总不能让大哥白拿干股对吧,何况我的三个好兄弟如今都进了刑部大牢,不打他的招牌打谁的?”

顿了一顿,张安世叹口气,语重心长地接着道:“其实我何尝想让自家的兄弟们背锅呢,不就是因为我的姐夫是太子吗?我得维护姐夫的名声啊,哎……做人真难,太不容易了。眼下只好牺牲一下我的大哥了。”

张三似乎被自家主子的情绪感染了,眼睛都红了:“少爷真是辛苦。”

张安世挥挥手:“别哭了,我心善,见不得人哭。”

第52章 人才啊

朱棣回宫的时候,已是夜深。

只是他辗转难眠。

皇后徐氏见他如此,不由道:“陛下莫非还在为松江和苏州的灾民们心忧吗?”

朱棣:“……”

朱棣不由得升起了一丝负罪感,忙道:“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忧心,好啦,睡下吧。”

虽是躺在舒服的床榻上,只是脑子里却是千思万绪,等好不容易捱到了天亮,朱棣匆匆赶往武楼。

文楼烧掉了一角,必须重新修葺,朱棣只能在武楼这儿暂歇。

“传姚广孝来,要快!”

亦失哈听罢,不敢怠慢。

宫里的人谁不清楚,非常紧急和机密的事,陛下定召姚广孝来商议。

而一般的国家大事,则召文渊阁大学士来商议。

至于那些不甚紧急的事,才召文武百官来议。

今日陛下独召姚广孝,这说明一定有大事。

姚广孝其实官位并不高,只是负责礼部僧录司而已,不过官爵大小,对于姚广孝而言是没有意义的。

他匆匆入宫,随即不紧不慢地走入武楼,面上含笑:“陛下……”

朱棣朝他招招手:“姚卿家,朕侯你多时了。”

姚广孝上前,他与朱棣自有默契,气定神闲地道:“陛下……有心事吗?”

“你来看看吧。”朱棣说着,取了昨日护卫们抄录的奏对给姚广孝看。

姚广孝表情凝重起来,只是他取了这些手稿,只看了片刻,随即露出惊讶的表情:“呀……”

朱棣一脸狐疑,便也凑上去,只一看……脸就拉下来了,正是当时他吩咐护卫们一字不漏的记下,结果……这抄录的手稿里,开头就有一句张安世的他娘的,然后朱棣也以入你娘回应。

朱棣老脸微微一颤,有些尴尬,便忍不住骂:“这群没脑子的东西,入他娘,什么话也抄录,姚卿家,伱别顾这些,看后头,看后头才是紧要。”

姚广孝继续微笑,含笑继续看下去。

只是他后头,却再没有露出惊讶的样子了,而是一副兴趣浓厚的模样,而且越看……兴趣越浓。

以至于他的表情开始越来越认真,连神情也开始变得凝重起来。

看过一遍之后。

似乎姚广孝觉得意犹未尽,又忘我的重新看了一遍,等他将手稿放下时,才察觉自己有些失态,朱棣此时正瞪着他。

朱棣道:“姚卿家……以为如何?”

姚广孝苦笑道:“若只是一个火药的药方,臣以为……这郭得甘,不过是一个匠人之才而已,至多……也不过是能工巧匠,权他当是鲁班在世又如何?”

“只是……”姚广孝顿了一顿,才又道:“此人所提出来的章程,却大有文章,这真是一个少年郎说出来的话吗?”

朱棣道:“是啊,朕初听他的章程,还只是惊奇,可回到了宫中之后,心里却越发觉得匪夷所思,若是这些章程,是姚卿家提出,又或者……是文渊阁大学士提出来,朕尚且没有这样惊讶。可郭得甘一个少年,他如何如此的老道。“

朱棣道:“他所提的章程,虽有一些地方值得商榷,甚至是异想天开。可真要细细论起来,却是面面俱到,他这个年纪,能做到这一点,怕也只有十二岁拜相的甘罗才可以做到了。“

姚广孝下意识地点头:”臣方才看这奏对,也是这样的想。”

朱棣道:“莫非,这真是上天赐下来,助朕一臂之力的吗?郭得甘……郭得甘……”

朱棣说着,背起手来,来回踱步,他一宿未睡,眼里布满了血丝,略带感慨地道:“哎……想起其他像他这般的少年,与郭得甘相比,真是珠玉和粪土之别一样。”

朱棣抖擞精神,落座,亦失哈给朱棣上了一副新茶。

朱棣便抱着茶盏,沉吟片刻,突然想起什么,朝亦失哈道:“那三个狗东西现在如何了?”

三个狗东西……

亦失哈立即会意,躬身道:“陛下,三位公子在狱中,倒还算安分。”

朱棣冷哼了一声道:“在牢里能不安分嘛?”

亦失哈:“……”

“有人探望过他们吗?”

“听说……有人打着东宫的名义探视过。”

“张安世?”朱棣不悦地皱眉。

亦失哈道:“应当是吧。”

朱棣道:“朕早知他们是一丘之貉,这张安世肯定也有份,只是……这一次侥幸让他逃脱了,不然将他们一网打尽,统统丢进刑部大狱里呆着,看看这些家伙吧,没有出息倒也罢了,竟还不省心,混吃等死都不会,朕若是再不管教,将来不知闯下什么滔天大祸来,尤其是以那张……”

本来朱棣是想说张安世的,可是想了想,又觉得好像最坏的还轮不到这个小子。

至少现在思来,这家伙已从面目可憎开始变得眉清目秀了。

朱棣便又道:“尤其是以那丘松为甚,此子年纪最小,可他娘的是真的什么事都敢干,他娘的,真不是东西!”

亦失哈干笑,没有回答。

朱棣发了一通脾气,不过似乎觉得也没什么意思,便对一旁沉默的姚广孝道:“朕与郭得甘的奏对,你拿去,先细细的梳理,到时给朕一个章程,郭得甘说的没错,问题的关键在于机制。”

姚广孝道:“臣遵旨。”

…………

转眼天气越来越寒,清晨拂晓的时候,秦淮河的河面上仿佛连水也冻住了,隐见一层薄冰。

河堤旁的杨柳也落了枝叶,无精打采起来。

一群衣衫褴褛的女子被送到了南京城来。

原本南京城是严禁没有路引的人出入的,不过为首之人,拿着的却是东宫的关防,这一下子,朝阳门的守卫便不敢阻拦了。

这些人分拨入城,一个个面黄肌瘦,头发枯黄,乱蓬蓬的头发哪怕是用发髻扎起来,也好似是枯草一般的蓬松。

很快,东宫便将张安世叫了去。

张安世兴高采烈地抵达了东宫正殿,只是到了这里,张安世顿时觉得气氛有些不对。

朱高炽是急得要跺脚了,站在朱高炽身边的,却是解缙。

解缙虽然是文渊阁大学士,但是和朱高炽交好,平时关系走得很近。

张安世一见到解缙,脸色有些不好看,他见过解缙许多次来找自己的姐夫,不过,张安世对解缙的印象大抵是猪队友的成分多一些。

张安世上前道:“姐夫。”

朱高炽拧着眉头道:“怎么好端端的,来了这么多人,都说……要来东宫?”

张安世很是坦然地道:“对呀,这是我给姐夫预备的宫女。”

朱高炽嚅嗫着嘴,不知该说点啥。

解缙微笑,道:“张公子,东宫采纳宫女,是有章程的,不可逾越了礼仪,如若不然……只恐宫中见疑。”

张安世道:“人是我了银子买的,而且她们大多都是松江和苏州一带的女子,我听人说,她们再没有出路,就要饿死了,这时候,正好东宫缺人手,我将她们买来,又有什么错?”

第53章 家国天下

解缙的脸色微微有些不好看,不过鉴于张安世是太子的妻弟,他还是耐心地道:“这不是缺人手的问题,是违反了礼制的问题,若是宫中得知,你教太子殿下如何向陛下交代呢?”

张安世听着就不高兴,便气鼓鼓地看着解缙:“那就让她们饿死在外头?”

“这……自有有司处置。”

张安世立即就道:“有司若是能处置,就不会有这么饿殍了。”

解缙显出几分不耐烦,他毕竟是文渊阁大学士,他认为张安世这样做是在害太子殿下。

这么多人充入东宫,陛下会怎么想?那些想要指摘太子的人又会怎么想?

解缙道:“张公子年纪还轻,有些事…还不懂…”

张安世道:“我只认一个理,东宫多了人手,饿殍有了口吃的,这又有什么不好?现在接了这些人来,对缓解苏州和松江的灾情也有莫大的好处,少了这么多张口,饥馑之人便少了。”

解缙见张安世讲不通,便忙朝朱高炽行礼道:“太子殿下,此事万万不可啊,一旦陛下得知,必然龙颜震怒,此事关系重大,还请太子殿下三思。”

张安世忍不住恼怒地道:“腐儒之见!”

“住口!”这时候,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

众人朝声音的源头看去,却见太子妃张氏正寒着脸,牵着朱瞻基过来,后头尾随着一队宫娥和宦官。

张氏恨铁不成钢地对张安世道:“安世,你怎么可以这样对解学士说话。”

“阿姐……”

解缙忙是向张氏见礼。

张氏颔首,对解缙客客气气地道:“解学士辛苦了。舍弟鲁莽,还请勿怪。”

张氏随即冷着脸又对张安世道:“我听说你招徕了不少女子来,人在何处?”

张安世悻悻然地道:“就在瓮墙那边。”

张氏便对朱高炽道:“殿下,不如先去看看。”

朱高炽叹口气:“好。”

一行人登上了东宫的高墙,沿着宫墙的过道,随即便至承恩门的城门楼子,自这里俯瞰下去,便见外头都是乌压压的人。

衣衫褴褛的人大多都是赤足,在这寒冷的天气里,蓬头垢面的人蜷缩着身子,怯弱地站着。

张氏凝视着这乌压压的人,纹丝不动。

解缙对太子和张氏道:“殿下、娘娘,这儿风大,还是赶紧走吧,这些人……臣会想办法交应天府处置。”

张氏回眸,看一眼解缙:“解公打算交由应天府如何处置?”

“这……”

张氏朝张安世招招手。

张安世怕张氏拧他,不肯上前。

张氏便娇斥道:“平时伱倒是胆大包天,现在倒是知道怕了。”

被张氏牵着的朱瞻基奶声奶气地道:”母妃不要生气,我会乖乖的。”

张安世一脸尴尬地笑了笑。

张氏沉吟道:“先让人安顿他们,给她们都收拾一下。若是无病的,就让她们入宫吧,让李嬷嬷和周嬷嬷来办这件事,再命邓健料理她们的衣食,教大家不要懈怠,天气这样寒冷,她们撑不了多少时候。”

朱高炽不禁惊讶道:“啊……”

解缙惊了,忙道:“娘娘,您这是……”

张氏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却是整个人显得说不出的端庄,口里则道:“人没饭吃,没衣穿,会死的!”

“可是……”

张氏道:“我自知解公好意,若真惹来了什么流言蜚语,自有我来承担,现在最紧要的是……多活一人便是一人。”

解缙显然觉得张氏有些妇人之见:“陛下身边有……”

“陛下身边有人会借此非议太子吗?”张氏说到这里,目光落在那些衣衫褴褛的人身上,眼中闪过怜悯,接着道:“可是解公没有尝过挨饿受冻的滋味吧,我也没尝过,我那兄弟也没有尝过。可我张家人……本也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人家出身,却也知道人间疾苦,晓得这样的灾年里,人活着多不容易。!”

“天底下有许多道理,若是讲道理,我当然讲不过解公,可我这妇道人家,只认一个理,姓朱的人家坐了天下,这百姓的生死荣辱就维系在皇帝身上,太子这做儿子的,我这做儿媳的,今日但凡教这里一个半个的人饿死在东宫面前,难道就不怕遭来上天的厌弃吗?”

话说到这个份上,解缙只能看向朱高炽,希望朱高炽能说点什么。

朱高炽嘴颤了颤,最后道:“听她的。”

解缙:“……”

张氏却不再理解缙,朝着张安世温和地道:“我这兄弟,混账是混账了一点,平日里尽干的不是人事,可今日这大是大非的事,却是做的对。来了这么多人,东宫这边若是养不活,那么今日开始,自本宫这儿以下,每人食两顿,所有的用度减半,再实在不成,则另想办法。”

她顿了顿,又道:“至于父皇母后那里……父母如何看待太子和本宫,这是父母的事,我无法改变父母的心意,可雷霆雨露,俱为君父之恩。做儿女的,能为父皇分忧,让我大明江山之中少几个饥馑的百姓,这便是天大的道理。”

张安世看着自家姐姐,眼眸里闪耀着光,不失时机地道:“阿姐说的好。”

解缙见状,又看看朱高炽,朱高炽也定下神来,他挥挥手,斥开周遭的宫娥和宦官,低声道:“爱妃所言甚是,解学士总是对本宫说争储、争储?可争储是为了什么?本宫去做藩王,难道会失富贵吗?”

“本宫想要做太子,是因为本宫认为,本宫能以仁厚待天下,祖宗的江山不该让人随意糟践,现在若是连这么多人的性命都枉顾,那么这储君之位,占着还有什么意思?解学士所虑的,本宫也很担忧,可事已至此,岂可推卸?”

解缙叹口气,道:“殿下的心意,臣已明白了。”

他所担心的……是皇帝对太子的信任危机,一旦这个信任出现了裂缝,那么再要弥合,就比登天还难了。

东宫上下,已开始有了动作,邓健亲自带着人,预备了吃食,出了承恩门,想办法让这些女子洗浴,吃饱之后,确认没有疾病。

东宫里头,几个张氏身边的亲信嬷嬷则张罗着安置的事宜。

张安世见姐夫和姐姐没功夫理自己,便牵着朱瞻基的手,到了小殿里对着炭炉取暖。

“瞻基啊瞻基,你真是个孝顺的孩子,我一见你就晓得将来你是舅舅的贴心小袄。”

朱瞻基托腮,想心事。

“过一些日子,我再订一些织纱机来,现在咱们东宫人力充裕,不能坐吃山空,要扩大生产,阿舅不能随时出入宫禁,这里头的事,你要帮阿舅盯着,晓得不!这全天下,我谁也不信,只信得过你。”

朱瞻基坐在椅上,双腿悬空吊着,晃啊晃,继续托腮。

“咦,你这孩子咋不说话?”

朱瞻基这时才忍不住道:“阿舅上一次不是说,不许和你说话。”

张安世露出慈爱的笑容,摸摸他的头,嗓音充满了感情道:“阿舅疼你,怎么舍得不理你呢?你要谨记着帮阿舅盯着生产啊,知道了吗?”

朱瞻基想了想道:“阿舅掉钱眼里啦。”

张安世拉着脸:“这是什么话,咱们助人为乐,可有一句话叫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你见一人要饿死了,丢给他食物,这叫施舍。可你若是给他一个在世间立足的机会,这才叫帮助。”

“好啦,你还不懂,等你以后长大了,自然明白阿舅的良苦用心,阿舅为了做善事,都要愁死了。”

朱瞻基张大了眼睛,一脸迷糊和不解。

第54章 龙颜震怒

紫禁城,武楼。

朱棣正背着手,望着窗外的萧索,一言不发。

而这时,有人蹑手蹑脚地进来。

来人冷着脸,穿着软底鞋,以至于连入殿,也是悄无声息。

他一身飞鱼服,入殿行了大礼,简洁有力地道:“臣纪纲见过陛下。”

朱棣淡淡道:“何事?”

纪纲乃是锦衣卫指挥使,当初靖难的时候,他曾是朱棣的亲兵护卫,性子寡言少语,从不多嘴多舌。

正因为如此,才取得了朱棣的信任。

而事实证明,朱棣的信任是对的。

纪纲从不和大臣进行私下的接触,一向独来独往。

最重要的是,作为锦衣卫都指挥使,他能探听到的秘密实在太多太多,对纪纲这样的人而言,他也深知越是如此,自己就越要守规矩。

何谓守规矩,陛下让他打听的事,无论如何也要打听;陛下不让他打听的事,那么就绝对不去触碰。

纪纲的眼里只有朱棣,也只能有朱棣。

此时,纪纲恭顺的身子微微躬着,他像是一头潜伏了爪牙的野兽,在短暂的沉默之后,纪纲道:“陛下,锦衣卫探知夫子庙码头一带,出现了一个商行。”

朱棣依旧背着手,不为所动。

纪纲继续道:“此商行成立之后,立即兴旺,不出一月,竟已客船、商船七百余艘,每月的盈利,竟多达三万两纹银之巨,且成长之迅速,教人叹为观止。”

朱棣回首,他这时候才稍稍有些动容,凝视着纪纲道:“一月三万两纯利?”

这绝对不是一个小数目,即便这商行不继续成长,每年的纯利,也是四十万两,那么十年呢?

这可是真金白银啊,不是宝钞!

“此等民间之事……”朱棣斟酌片刻:“与朕有什么关系?”

纪纲道:“臣探听到,做这买卖的人……乃是……”

朱棣立即察觉到了异常:“是谁?”

纪纲斩钉截铁道:“武安侯郑亨!”

朱棣一愣。

“这个老家伙……他还做买卖?消息确凿吗?”

“陛下。”纪纲正色道:“起初只是码头那儿传出风言风语,臣也以为不过是寻常的市井流言,不过牵涉到了河运,臣也不敢懈怠,所以……查了查,最后有人在应天府那儿,搜到了一份契书。”

朱棣看着他道:“你继续说。”

“契书里头,武安侯确实就是这商行的背后之人。”

朱棣不由得酸溜溜地道:“好家伙,这货平日里鲁莽,没想到竟还有这样的本领,这么多的银子,他得完吗?”

纪纲只能沉默。

显然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朱棣道:“来人,召武安侯来见。”

纪纲也很识趣地悄然退出。

朱棣则背着手,来回踱步,他不由得喃喃道:“一年就是四十万两,还是真金白银,这岂不是快要比印宝钞还厉害了?从前这家伙看上去是个浑人,没想到如此不显山露水,真是精明得很啊,亦失哈,你说呢?“

亦失哈站在一旁,踟蹰道:“这个……奴婢不清楚。”

朱棣就道:“朕试试他看。”

其实武安侯郑亨最近很恼火,他在中军都督府当值,近日来总觉得许多人看他的眼神有些不同。

可哪里不同,又有点说不上来。

他是直性子,当面找人去问,人家只笑笑,不说话。

或者说几句阴阳怪气的话,就像谜语似的。

一想到这个,郑亨就火大,他娘的,老子若是会猜谜,还他娘的从个屁的军。

一听朱棣的召唤,郑亨立即飞马至午门,随后觐见。

他以为出现了军情,陛下找他来商量。

可一进入武楼,却有点懵了,好像陛下只传唤了他一个,其他各军的都督呢?

郑亨行礼。

朱棣笑吟吟地看着他道:“郑亨啊,朕有多少日子没见你啦,当初伱随朕靖难的时候,咱们甚至都大被同眠过,如今啊……生分了,生分了啊!”

郑亨一听,警惕起来,他也不傻,忙小心翼翼地道:“陛下,是臣有什么过失吗?前些日子中军都督府确实有所懈怠……”

朱棣压压手,笑容可掬地道:“好啦,咱们不谈这个,朕现在是天子了,做皇帝的,要管顾的是天下的臣民百姓,不说其他的,现在朕每日殚精竭虑,为的是啥?是松江和苏州府的受灾百姓啊,那些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朕派去的钦使带回来的消息,更是让人震惊,说是饿殍满地,赤地千里,松江府和苏州府历来是膏腴之地,百姓无数,如今这一场大水,百年难遇,真实苦了百姓,苦了天下啊。”

朱棣说罢,叹息连连。

郑亨有点懵逼,心说……俺一个武臣,这松江和苏州的大灾,和俺有什么关系?

只见朱棣清了清嗓子又道:“现在国家处处都要银子,国库空空如也,郑卿家啊,朕是愁得头发都要白了,当初朕在北平靖难,是郑卿家这样的人……和朕一道同心戮力,如今国家到了这样的地步,郑卿家还肯和朕一道尽心吗?”

郑亨越听越觉得心惊胆战……

这话怎么听着有点膈应?

不过他还是乖乖地道:“自然,自然。”

朱棣笑了:“好极了,既然如此,能不能请郑卿家捐纳一些银钱,救助一下松江和苏州的僧俗百姓?”

“啊……这……”郑亨迟疑了。

看着郑亨似是犹豫的样子,朱棣眉一竖:“怎么,郑卿家不肯吗?”

郑亨忙道:“肯,肯的……臣……愿捐纳三百……不,五百两。”

郑亨肉疼。

可朱棣一听,却勃然大怒,突然破口大骂:“入你娘,朕拉下脸皮来求你捐纳,你便拿五百两银子来打发朕,你打发叫子吗?”

郑亨两眼一黑,要昏厥过去:“陛下,臣……臣穷啊……”

朱棣脸黑了下来:“郑亨你这老匹夫,你以为朕是瞎子和聋子,不晓得你郑亨家财万贯?他娘的,你还是个人吗?灾民们食不果腹,要饿死啦,你这样多的钱,做的好大买卖,还跟朕哭穷?”

郑亨顿时大惊失色,心说我哪里做的好大买卖,于是连忙赌咒发誓:“陛下,臣冤枉,臣冤枉啊,臣比窦娥还冤,臣真的穷……陛下你要信臣啊,臣……是什么人,陛下您还不知道吗?陛下……”

他杀猪一般的嚎叫,声震瓦砾。

朱棣却更怒:“你变啦!”

郑亨只听得心里凉飕飕的。

朱棣痛骂道:“你这厮,是钻进了钱眼里了,朕当你是老兄弟,你当朕是无知小儿,好,好的很!”

郑亨心里不禁大骂,这是哪个狗东西说俺坏话,皇帝身边有奸人啊。

于是他继续道:“陛下……臣真的穷……要不,臣砸锅卖铁,捐纳三千两……臣就这么点银子,臣……把祖宅卖了……”

朱棣气得咬牙切齿,可这家伙装穷到了这个份上,他还真拿他没有办法。

于是便大手一挥:“好了,不说了,他娘的,现在身边净是这样的鸟人!”

郑亨被打发了出去,到现在他脑子还是一片空白的,细细思量着,越发觉得不对劲,想回去寻朱棣,好好解释一番,可想到朱棣盛怒之下,却又怕继续触怒圣颜。

他离开武楼,没走多远,还听到那武楼里传出朱棣的咆哮:“这老匹夫为了银子,连脸都不要啦!”

第55章 太子好厉害

郑亨打了个寒颤,心说自己赶紧先凑三千两银子再说吧。

回到家,唉声叹息,才刚刚落座,心里琢磨着哪个王八羔子在构陷自己,却听门子道:“老爷,老爷,淇国公丘老爷来了。”

淇国公丘福是郑亨的老兄弟,郑亨打起精神,心想着正好见见淇国公,打听一下陛下的心思。

淇国公丘福一进来,直接开门见山道:“听说老弟发了大财,哈哈……不得了,真是不得了。”

郑亨脸都绿了,嘟囔着道:“什么……什么话,俺穷得很,我都打算卖老宅啦……”

丘福眼珠子一瞪,立即露出不悦的样子:“这是什么话,你咋还跟俺装穷了,谁不晓得你发了财呀,好了,好了,你少啰嗦,俺儿子算是没用了,俺寻思着得纳几房小妾再生几个,咱们是兄弟,伱说一个数吧,能借我多少。”

郑亨:“……”

见郑亨没反应。

丘福脸色更难看:“你这什么意思,郑亨,你个狗货,你仔细想想,淮河之战,当初你落水,是谁把你捞上来的?夹河之战,又是谁在你弹尽粮绝时,星夜驰援,将你从数万大军的围困之中救出来的?”

“现在你想翻脸不认人,你良心被狗吃啦?”

郑亨一脸憋屈道:“我没发财啊,我冤枉,我比窦娥还冤,丘大哥,你听我解释……”

“他娘的!”丘福骂骂咧咧道:“解释个鸟,有些事,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俺要早知道你是这样的人,就该让你淹死。”

于是再不搭理郑亨,火气冲冲地转身便走。

郑亨想追出去,可惜丘福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

郑亨于是愣在原地,呆滞了老半天,忍不住跺脚:“是谁,到底是谁在害俺?”

这丘福才走不久,却又有人来了,门子匆匆而来:“老爷,成国公来了。”

朱能……

郑亨一脸疲惫地去迎朱能,朱能大喇喇地进来,一见到郑亨,便笑嘻嘻的,一副你懂得的样子道:“想不到啊想不到,原来那位老兄是你。”

郑亨不解道:“哪位老兄?”

“嘿嘿……”朱能继续笑嘻嘻地道:“你知我知便好,我懂的。”

“我不懂。”郑亨觉得自己遇到了天下最诡异的事。

朱能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乐了:“好啦,咱们兄弟,不说这些。”

说罢,他手一摊:“给钱吧。”

“啥?”

朱能道:“俺家穷得揭不开锅了,你发了财,借个三五千两银子来救救急。”

郑亨怒了:“没有,没有,没有!”

朱能居然也不生气,而是一口吐沫吐在地上,一副鄙夷的样子道:“娘的,真小气!”

郑亨:“……”

朱能出了郑家,带着两个亲信家丁打道回府,一个家丁道:“老爷,家里不缺银子啊,咋来借钱,武安侯借给了老爷银子吗?”

朱能一副怡然自乐的样子,乐呵呵地道:“这狗货不是东西,没想到是这样小气的人。不过虽没借到,可该借还是要借的。”

“你没听到消息吗?上午的时候,陛下召了郑亨去催讨银子,这郑亨才刚发财就如此,俺就寻思着,到时陛下丧心病狂……不……到时陛下心系百姓,要向俺催讨银子咋办?”

“你看,现在俺跑来借钱,这事不就稳妥了吗?俺四处借钱,陛下还好意思跟俺催讨吗?”

家丁一听,立马翘起了大拇指:“老爷未雨绸缪,实在是高啊。”

朱能吁了口气:“没办法,挣钱的本事俺没有,可藏钱的本事还是有的。”

而身在宫中的朱棣,却是气得咬牙切齿,以至于夜里与徐皇后和衣睡下,次日拂晓时,尚且还在梦呓,口里念念有词:“大灾……郑亨……老狗……朕错看了这厮……”

外头伺候的宦官亦失哈听到了动静,以为皇帝醒了,蹑手蹑脚进来。

听到了细碎的脚步,朱棣反而惊醒。

“陛下,奴婢万死。”

朱棣醒来,反而神色如常:“不碍你事,现在什么时辰了?”

“卯时一刻。”

“卯时一刻?”朱棣慢悠悠地念着。

徐皇后也已醒来,宦官和宫娥们陆续进来给她梳洗更衣。

朱棣已经穿好衣袍,便背着手在一旁,对亦失哈道:“松江和苏州府可有新的急奏送来?”

亦失哈想了想,道:“这得问通政司,奴婢这就叫那通政司的奴婢来回话。”

通政司的宦官是专门负责给宫中传递奏疏的,随后被亦失哈叫来的宦官叫不乐,不乐乃是瓦剌部的人,被俘之后阉割做了宦官,因为办事勤快,手脚麻利,所以专门负责对接通政司。

不乐朝朱棣行了个大礼,回道:“昨夜没有急奏送来,不过……”

朱棣见他话里有话,便皱眉到:“不过什么?”

不乐道:“不过京城里倒是有一个消息,说是……东宫……那边……”

亦失哈听罢,抿了抿唇,忍不住咳嗽起来,似乎是提醒不乐谨言慎行。

朱棣似乎听出了蹊跷,怒道:“据实禀报。”

“前些日子,张家的公子……”

“哪个张家?”

“太子妃娘娘……”

朱棣脸色凝重:“继续说。”

“张家……就是那安世公子,派了大批的人手去了苏州和松江,采买了大批的女子,充实东宫……这些日子,有女子近千人陆续抵东宫那边……”

朱棣大吃一惊:“太子妃和张安世是要做什么?”

“奴婢……奴婢不知。”

朱棣勃然大怒:“为何无人奏陈?”

不乐道:“太子乃储君……不敢言储君之过。”

亦失哈脸色木然的站在一旁,他的眼睛瞥了一眼不乐,亦失哈此时的目光有些冷,宫里头的格局……很复杂,有的是当初南京城的宦官,也有一大批,是北平王府的阉人,大家各有各自的心思,这些年汉王有意夺大位,对宫中不少宦官大加笼络,而不少的宦官也经受不住诱惑,参与了东宫和汉王之间的明争暗斗。

不乐在这个时候,突然‘失言’,显然是按耐不住自己,想要为汉王立一桩功劳。

果然,大怒的朱棣瞥向亦失哈,怒道:“此事,你知情吗?”

亦失哈连忙拜下道:“奴婢……略知一二,只是……”

“混账。”朱棣气得发抖:“你既知情,锦衣卫一定也知晓一二,那么……朕的百官呢?他们难道都是聋子瞎子?太子好厉害!”

亦失哈瑟瑟发抖道:“奴婢万死。”

朱棣随即目光落在不乐的身上:“你继续说。”

不乐道:“市井之中,早就流言四起了,有人说……太子殿下这时引大量的秀女入宫,实……实在……”

朱棣道:“实在不像样子,是吗?只是太子,就敢有三千佳丽?”

不乐道:“奴婢不敢这样说。”

“还有呢?”

第56章 皇孙饿了

“还有就是……有大胆之人妄议,说……说苏松大灾,人如草芥,此时去采买秀女,实是落井下石,教人寒心。”

朱棣冷笑起来。

他背着手,骂道:“朕有一个好儿子,还有一个好儿媳啊!”

徐皇后在旁听得清晰,蹙眉,忙上前劝解:“陛下何以这样轻贱自己的骨肉?”

朱棣怒道:“若非平日纵容,何至如此?”

徐皇后道:“是非曲直,又怎么能偏信?”

朱棣此时真是给气得有些心口疼:“这样的事,一查便知,还假得了?上千秀女啊,他说招揽就招揽,他眼里还有朕吗?现在只是太子,就奢靡到这样的地步,苏松的百姓若知,岂不齿冷?”

“他娘的,他皇爷和朕的好处没学到,竟都将建文那混账的东西学了个干净,将来祸我家者,必此子也。”

朱棣的脾气,本来就很火爆,尤其是做了皇帝之后,便更加严重了。

说罢,朱棣道:“来人,朕要去东宫,给朕准备仪驾,朕要亲去东宫收拾这个不肖子。”

徐皇后一言不发。

亦失哈已是胆寒,突然感觉山雨欲来,斜看了不乐一眼,眼底深处不由得略过一丝锋芒。

亦失哈从不牵涉储位之争,两个皇子之间,他一向是一碗水端平,可不乐的‘胆大妄为’,无疑是手底下某些宦官想要孤注一掷,富贵险中求,这引起了他极大的警惕。

就在宫中在张罗的功夫。

徐皇后嫣然一笑,而后挥退了宫娥和宦官,一面给朱棣系着玉带,一面含笑道:“陛下息怒,若是太子真这样,陛下是父亲,管教是应当的。”

朱棣气过了,脾气倒是慢慢平复下来,只是痛心地叹息道:“他学不到朕的一半啊。”

徐皇后道:“不过……陛下,这毕竟是咱们的家事,陛下若是想去看自己的儿子,何须这样大张旗鼓呢,外头的人不知道……还以为出了什么天大的事呢,依我看呀,还是轻车从简为好,就像咱们一家子人在北平时一样,有什么事,关起门来说不好吗?再者说了,再过两三日便是万寿节,陛下大寿在即,普天同庆之时,陛下何必这样不痛快。”

朱棣骤然明白了徐皇后的心思。

朱高炽是太子,他若是带着仪驾去东宫收拾这个儿子,那么父子不和的事,便算是人尽皆知了。

而徐皇后想要息事宁人,希望此事先关起门来解决,该打就打,该骂就骂,但是不能伤了储君的脸面,如若不然……真到了人尽皆知的地步,太子威信扫地,就算想不废黜也不成了。

朱棣不甘心地瞪徐皇后一眼:“你呀,总是惯着他们。”

徐皇后道:“臣妾也陪陛下一道去吧。”

这话……一说,朱棣心里只有叹息,徐皇后若是同去,这不但要给太子遮羞,而且连老子打儿子也打的不痛快了。

徐皇后伸出手,轻轻握着朱棣,便再不发言,只等朱棣的意思。

朱棣终究叹道:“同去吧。”

朱棣与徐皇后轻车从简,只带了亦失哈和不乐,还有几个护卫成行。

抵达东宫所在的春和宫。

朱棣与徐皇后的车驾一到,这外头的侍卫见状,忙是上前行礼。

朱棣只扫他们一眼,没有理他们,携徐皇后入宫。

这一路过去,居然少见宦官和宫娥。

朱棣有些奇怪,这些人……都去哪儿了?

朱棣终究心头还有着火气,便忍不住骂道:“哪里还有东宫的样子,不能治家,何以治国?”

徐皇后默然无言。

一直进入深处,远远的……便听到稀里哗啦的木头吱吱呀呀的声音。

朱棣越发奇怪,眼睛落在几处大殿处,而外头,则见几个宫女在忙碌,抱着纱布出来。

朱棣道:“却不知又在弄什么名堂。”

他感觉那道气还堵得难受呢,只恨不得立即见到太子朱高炽,狠狠收拾一顿。

徐皇后却眼眸子有些恍惚,似乎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待进入了大殿,便见到了一幕离奇的场景。

许多宦官和宫娥正忙碌着,一张张的纺纱机排列,一个大殿里,竟是数百个宫娥,她们正尽心地纺纱,显得一丝不苟。

朱棣:“……”

徐皇后一脸诧异,她是纺过纱的人,不过却从没见过这样大规模纺纱的场景。

朱棣忍不住骂道:“看看,这就是东宫,这像什么样子。”

只是他说到这里的时候,眼睛却下意识地落向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是太子妃张氏。

只见张氏坐在角落里的一处纺纱机那儿,身边几个宫娥和宦官围着她,她只穿着一身布衣,此时正聚精会神,细心地检查着宫娥们刚刚纺出来的纱料。

朱瞻基则是搬来了一个小锦墩,趴在一旁的工作台上,很乖巧的样子。

朱棣怀疑自己看错了。

徐皇后也不由的微微一愣,她的这个儿媳……显然朴素得连他们都觉得匪夷所思。

这里嘈杂,所以这几人进出并没有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不过很快,还是有人发现了朱棣,却是邓健刚刚抱着一堆纱料迎面来。

一看到朱棣和徐氏,吓得手中的纱布落下,双膝一软,便跪了下去:“奴婢……见过陛下,见过皇后娘娘……”

刹那之间,纺纱机纷纷停了,宦官和宫娥们都错愕地停了下来。

时间仿佛静止。

太子妃张氏骇然,不过很快镇定下来,她款款起身,从容不迫地朝朱棣夫妇走来,行礼道:“臣妾见过父皇、母后,父皇和母后怎么来了?臣妾未能远迎,万死之罪。”

朱棣脸上的表情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

徐皇后却是露出了欢喜的样子,上前去搀扶起张氏。

不过很快,朱棣和徐皇后的心思,便放在了朱瞻基的身上。

却见朱瞻基也在张氏的身后行礼。

朱棣抢上前去,一把将朱瞻基抱起,笑着道:“想不想你皇爷爷?”

朱瞻基歪头思索了片刻,才清脆地道:“想。”

朱棣大喜,随即便道:“你和伱母妃在这里做什么?”

小孩子是不会骗人的,朱棣很清楚下头人弄虚做假的程度,即便是对自己的儿媳,也颇有几分狐疑。

朱瞻基立马就道:“纺纱呀。”

朱棣皱眉:“纺纱做什么?”

朱瞻基道:“卖钱呀。”

朱棣嘟囔道:“你这小小年纪也晓得钱,你是皇孙,不能掉钱眼里。”

朱瞻基脑袋钻在朱棣的怀里,半依偎着,奶声奶气地道:“那可不成,父亲和母妃说啦,现在咱们东宫的人多,这么多张嘴,又不请皇爷爷调拨钱粮给东宫,朝廷也有朝廷的难处,不挣钱可怎么成?会饿死的……”

说着,朱瞻基捂着自己的肚子,一副痛苦的样子。

“你也晓得饿?”

朱瞻基道:“当然晓得,我现在就饿的很。”

说着,朱瞻基皱着眉毛,一张小脸蛋皱成一团。

第57章 好圣孙

朱棣一听,心要化了,立即回头催促亦失哈:“糕点,糕点。”

亦失哈哪里敢怠慢,一溜烟跑出去。

朱棣笑着道:“好孙儿,你来告诉皇爷爷,为何你母妃穿着布衣。”

张氏连忙叩首道:“回父皇的话……”

朱棣摇头道:“朕问皇孙。”

张氏便不吭声了。

朱瞻基道:“皇爷爷,你长这样大,想不到竟也不懂事。”

“啊……”朱棣一愣。

朱瞻基认真地‘教训’朱棣道:“咱们在生产纱布呢,这里这么多的纺机,父亲和母妃都说啦,来这儿得穿短布衫,如若不然,穿着长袖子,可不便啦,一不小心就要摔了。”

朱棣:“……”

朱瞻基接着道:“皇爷爷以后也要好好学一学,长一长见识,这样才能有本事。”

朱棣不由得大笑,笑的眼泪都要出来了,又虎着脸道:“伱这小家伙,皇爷爷懂得可多了。”

朱瞻基便道:“那皇爷爷会纺纱吗?”

朱棣:“……”

朱棣沉默了片刻,好在这时候……亦失哈匆匆回来,端着一个食盒,小心翼翼地上前之后,取出一碟子桂糕,朱棣取出了一块,便送到朱瞻基的嘴边。

朱瞻基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糕点,喉咙滚动,吞咽着口水,可口水还是不争气的像瀑布一般自嘴角不断流出来。

“来,好孙儿,来吃。”

朱瞻基却是不动,只是直勾勾地看着。

朱棣道:“吃呀。”

朱瞻基馋得像张家界见了游人的猴子,不断地吞咽口水。

朱棣见他古怪:“咋不吃了,不喜欢?那你想吃什么?”

朱瞻基的眼眸里露出挣扎之色,很努力地将目光从糕点上移开,才道:“孙儿不能吃。”

“为何不能吃?”

朱瞻基道:“母妃说……现在东宫来了这么多人,钱粮肯定是不足的,要共体时艰,一起度过难关,父亲和母妃都要做出表率,原先的三餐,改为两餐,上行才可下效……我……我最听母妃的话了,母妃吃两顿,我也吃两顿,现在还不是用膳食的时候,孙儿若是吃了,别人瞧了去,母妃的话就不灵啦。”

朱棣听到此处,身躯下意识的一颤。

而后用一种别有深意的眼神看着朱瞻基。

朱瞻基依旧还在吞咽口水,小脑袋却拼了命地想抗拒朱棣手上捏着的糕点。

朱棣低头,看着张氏道:“不能委屈了孩子。”

张氏回应道:“父皇,是臣妾有错。”

朱瞻基嘟囔着道:“不是母妃的错,是我自己的主意,母妃都节衣缩食,做儿子的怎么能大吃大喝呢?皇爷爷见了高皇帝茶不思饭不想的时候,难道还能大吃大喝吗?”

朱棣似有触动,摸了摸朱瞻基的小脑袋,口里喃喃道:“好啊,好啊,你这话将朕问住了,朕怎么答你才好。”

说着说着,朱棣的眼眶都红了,既是心疼,又是感触万千:“孙儿,这东宫新进来许多秀女吗?是谁采买的?”

“俺舅舅。”朱瞻基道。

显然这个答案是朱棣意想不到的,微微皱眉道:“张安世?”

朱瞻基干脆地道:“是呀。”

朱棣道:“听说他采买的价格低廉,是吗?”

朱瞻基道:“是呀。”

朱棣露出几分不悦:“百姓们卖儿鬻女……他倒好……”

朱瞻基这回立即反驳:“不对。”

“啊……这……”

朱瞻基气鼓鼓地道:“不许皇爷爷骂阿舅。”

朱棣:“……”

朱瞻基道:“这些人很可怜的,她们被买来的时候,许多人已是饿了好多天了,我见她们时,她们还赤着脚呢,阿舅说……咱们得帮着救灾,母妃便也说,有事她来承担,先将人接进宫来要紧,在东宫,总还有一口饭吃,若是送去了其他地方,还不知什么样子。”

朱棣听罢,猛然醒悟。

他回头,看见这里许多宫娥,虽也都和张氏一样穿着布衣短衫,不过很多人都很是消瘦,显然身体还未完全恢复,不过气色,却好像好转了不少。

朱棣点着头道:“对,是朕的不对,朕这个人哪,冲动易怒,孙儿教训朕一下,朕就明白了,你当真不吃糕点吗?”

朱瞻基又看了那糕点一眼,眼中闪过不舍,最终坚定地道:“不吃,说不吃就不吃。”

朱棣很是感慨,语气缓和了许多,朝张氏道:“快起来吧,你也不容易。”

张氏始终都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又行了一个大礼:“谢父皇。”

说罢,她便站到了徐皇后的身侧。

徐皇后很高兴,她虽始终没有说话,却一直都在暗中观察,此时拉着张氏的手:“来,看看这料子。让我这做娘的,也来试着纺纱。”

说罢,不顾朱棣,便坐到张氏方才的纺机边,张氏则在旁小心地应对,跟她说着这纺纱的诀窍。

朱棣也没有执意让朱瞻基吃糕点,将糕点交回给亦失哈,他抱着朱瞻基亲了一口,愉悦地道:“好孙儿,将来必能振俺家业,比你爹强。”

朱瞻基皱眉:“皇爷爷的胡子扎疼我了。”

“好好好,是皇爷爷的不是。”朱棣抱着朱瞻基,欢喜得不得了,平日里他凶巴巴的,现在难得露出小心翼翼的表情。

“皇爷爷,你要去瞧新进的宫女吗?”

“啊?”朱棣愕然了一下,随即将朱瞻基放了下来,笑道:“走,带皇爷爷去。”

“皇爷爷,来。”

朱瞻基兴冲冲地牵着朱棣的手,一路拖拽着朱棣似的,穿过重重的宫阙,到了一处东宫的角落,这里多是低矮的建筑,一排排的。

朱瞻基这时挣脱开朱棣的手,叉着手道:“这些人是前日新进来的,母妃和阿舅说,松江受灾最重,所以多从松江采买,她们还没适应呢……皇爷爷……”

朱瞻基仰着头,热切地看着朱棣道:“她们说话的口音,我听不懂,她们比我还胆小,像受惊的小雀儿一样……”

朱棣看到一个个新进的‘宫娥’,却是沉默了。

这些人有的走出来,到了屋中间的天井打水,有的在浆洗衣物,因为刚来,还不懂如何操作纺纱机,所以先让她们在此适应。

看着这一个个双目没有神采,畏畏缩缩,同时面色枯黄,好像黄蜡一般渗人的女子,朱棣心惊肉跳,还有几个女子,肚子胀得极大,可露出来的手臂,却好像是一节节枯枝一般。

朱棣上前几步,离得近的一个宫娥要躲。

朱棣叫住她:“你叫什么名字?”

这宫娥怯生生地说了一句话,朱棣没听明白。

朱棣道:“你慢些说。”

“陈文雅……”

朱棣蚕眉一挑:“有名有姓……家里有人读过书是吗?”

“是,是……”

“你父兄呢?”

女子听罢,悲从心来,她鼓囊囊的肚子起伏,脸色越发的蜡黄,没有神采的眼睛泪如雨下:“都死了,家父被大水冲走了,两个兄弟……长兄失散了,二兄和人夺食,被人打死了。”

朱棣久在军中,自然也见过兵灾过后,赤地千里的场面,可那时的朱棣是将军,铁石心肠,一切以胜利为目的。

今日目睹这女子,竟是迟迟不语。

缓了缓,他才道:“来这儿……还好吗?”

女子趴在地上,身子蜷缩着,磕头如捣蒜:“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娘娘千秋,若是不买了我,只怕我早已被野狗啃了……”

朱棣想到这女子也曾出自书香门第,可转眼之间,沦落至这样的地步,吸了口气,道:“官府可有救济吗?”

“他们……他们曾说要救的……”

朱棣似乎明白了什么,暴怒道:“入他娘的一群狗官!”

女子吓得瑟瑟发抖。

朱棣连忙忍住了脾气,道:“不是骂你。哎……”

叹口气,又看了那依旧发抖着身子的女子一眼,再没有多说什么,拉着朱瞻基的手转身离开,一面教导朱瞻基:“好孙儿,你记着,为人子要懂得孝顺,可为人君者,却要懂得明察秋毫,切切不可让人糊弄了去,人心有时比凶兽还可怕。”

朱瞻基很是认真地道:“孙臣懂的,谁敢骗孙臣,孙臣入他娘!”

因为是连载,所以大家觉得不合理的地方,可能其实在后面的章节有解释,作者不可能靠每天更几千字就解释的面面俱到。

不过暴更要倒计时了,就这两天的事,新书期大家烦,老虎也烦。

第58章 有杀气

朱棣顿时又大怒:“你他娘的怎的骂人?谁教你的,小小年纪咋不学好?”

朱瞻基心怯,垂着脑袋道:“是……是……”

朱棣收敛起脾气,摸摸他的脑袋道:“好啦,饶你一次。”

这时,朱高炽已带着东宫上下人等闻讯而来,朱高炽心里很是忐忑,不知父皇为何突然来此。

他远远见了朱棣,便一瘸一拐的疾步上前,拜倒在地道:“儿臣见过父皇。”

朱棣牵着朱瞻基的手,脸上冰冷起来:“方才在做什么?”

朱高炽道:“儿臣在听众师傅们讲授经学。”

朱棣冷冷道:“倒是自在得很。”

“儿臣万死。”朱高炽诚惶诚恐地应对。

朱棣道:“伱儿子都要被你饿死了,皇孙的身子,你也不顾吗?”

“啊……”朱高炽诧异,随即忙埋下头:“儿臣罪无可恕……”

朱棣瞪他一眼:“储君未必就要听什么经学,那个杨士奇就说的很好,要多看看汉时文景帝时的奏疏,结合《汉书》进行对照。”

朱高炽道:“儿臣无能,让父皇多虑,实在……万死……”

朱棣板着脸:“明日朕命人将批阅的奏疏也誊写一份送东宫来,你多看看,好好学。”

朱高炽一脸诧异,甚至有些慌乱。

“还愣着做什么?”

“是,是,儿臣遵旨。”

朱棣牵着朱瞻基,扬长而去。

朱高炽依旧跪在原地,瞠目结舌。

徐皇后亲自纺出两尺纱来。

朱棣见天色已晚,催促徐皇后快走。

徐皇后笑吟吟地拉着张氏的手,又说了许多话,道:“可惜宫中不能自在,总不能像东宫一样弄出这么多的纺纱机,过一些时日,本宫还来,一来二回,这新的纺纱机便熟悉了,熟能生巧嘛。”

张氏不卑不亢地道:“母后学的已是极快的了,若是有闲,我给母后缝制几件衣衫送进宫里去,就怕父皇和母后不喜欢。”

“怎么会不喜欢呢?”徐皇后大悦道:“你尽管送来,我教陛下天天穿着。”

朱棣一脸受不了的样子:“走走走,怎这样多话。”

朱高炽则垂手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徐皇后动身,临别时,忍不住抱一抱朱瞻基,摸一摸他的脸,眼泪婆娑起来,不断嘱咐:“不要饿了自己,再饿不能饿了自个儿,知道吗?你什么时候想皇爷爷和皇祖母了,便和你的母妃说,教她带你入宫……”

朱瞻基应下。

朱棣背着手,一路绷着脸,回到宫中的时候,徐皇后露出几分疲惫之色,却是别有深意地看了朱棣一眼道:“陛下,咱们有个好儿媳啊。”

朱棣点头,露出欣慰之色:“也有一个好圣孙!”

徐皇后脸上不知有多宽慰,朱棣温和地道:“好啦,你身子还需调养,先去歇了吧。”

徐皇后似乎明白朱棣还有什么事办,于是动身往寝殿去了。

这偏殿之中骤然安静下来。

朱棣只稳稳坐着,脸上的表情开始忽明忽暗起来。

他一双眸子,渐渐从温和变得如坚冰一般,双眼顾盼之间,隐有宝剑出鞘的锋芒。

“来人!”

亦失哈上前,躬身道:“奴婢在。”

朱棣手指头敲击着御案,打出节拍,他沉吟着,节拍越来越快。

良久,他缓缓道:“其一:太子妃之弟张安世……敕承恩伯,此子……有一个好姐姐,何况听闻他父亲早亡,是该沾些雨露了。”

亦失哈恭谨地道:“奴婢记住了。”

朱棣敲击的节拍越来越急促,甚至带着一种让人不安的感觉:“不乐这个人……立即拿下,送北镇抚司,不必讯问,告诉纪纲,给朕好好地再阉他几次,来年开春处死!”

亦失哈听到这里,两腿一紧,突然有一种幻肢一般的疼痛。

亦失哈道:“奴婢遵旨。”

朱棣随即又道:“其三:过两日就是万寿节,热闹一些吧,尤其记得召张安世入宫,这个小子……朕从前觉得他可恶至极,可现在思来,再坏,还能有刑部大牢里的那几个臭小子坏吗?”

顿了顿,又接着道:“他的姐姐太子妃是明事理,知大义的,朕就借万寿宴,帮着太子妃管教敲打一下这个小子吧,该赏要赏,该收拾还是要收拾,别最后和朱勇、丘松这几个家伙一样胆大妄为,坏事做尽!”

“是。”

不久之后,殿外突然传出凄然的惨叫,却是那不乐的声音:“陛下……陛下……奴婢冤枉,冤枉哪……陛下……饶命。”

朱棣只蜷身坐在御座上,裹着长袖,对此充耳不闻。

………………

张家。

清晨时,杨士奇便如往常一样来到了这里。

带着上坟的心情,他没有立即开始授课。

倒不是因为他对自己的职责敷衍,而是他很清楚,他的那位学生,十有八九还在呼呼大睡。

所以他如往常一样,先抵达了书斋,在这里,邓健已经很默契地开始喝着早茶了。

“杨侍讲早上好。”

“好。”

“茶水已给你热好了,请。”

杨士奇颔首,落座。

吹拂着滚烫的茶水,开始了每日的闲聊。

天文地理,朝野内外,这一个读书人,一个宦官,无所不聊。

这也不是两个人的脾气契合,而是不聊的话,就只能玩泥巴和数蚂蚁了。

“昨日听闻陛下去了东宫?”

“是啊,咱见陛下来,大吃一惊。”

“不知……”

“别打听这个,这些咱可不敢说,乱嚼舌根子,是要掉脑袋的。”邓健呷了口茶,又道:“咱们说一些能说的。”

杨士奇点了点头,便道:“上一次,请邓公公打听的事,不知可有音信了吗?”

“你是说郭得甘?”

“正是。”杨士奇叹口气:“这郭得甘神龙见首不见尾,我受他恩惠,只求能够登门拜谢,可是……说来惭愧啊,迄今竟还与恩公素未谋面。”

邓健道:“郭得甘这个人是谁,咱还真是怎么也没打听出来,此人来无影去无踪,真是个高人,这些日子,总听你念他的好,咱心里头也在嘀咕呢,想着若能见一面,也足慰平生了。”

杨士奇不禁叹息,眼中闪过失望。

“过几日,咱们公子就要入宫了,咱们现在的心思,还是放在公子的身上吧。”

“一提及他,我心里甚是担忧啊,前几日不知怎的,他老实安分了一些,可才几天,又故态萌发。若是陛下知道他这样不争气,只怕要动怒。哎……还不知到时入宫祝寿,会遭受什么雷霆之怒呢。一旦陛下震怒,若是再迁怒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娘娘……”

杨士奇不由得又叹息一声,一脸忧愁。

他对张安世实在不看好,这……什么玩意……

他也算是教过无数学生了,无论去哪里,那些学生都是如饥似渴的学习知识,因为知识是宝贵的,没有人对知识如此怠慢。

这张安世如此好运气,天家外戚,太子对他又宠溺无比,太子妃更只有他这么一个兄弟。

就这么一个人,但凡他稍稍上进或者正常一些,这辈子也少不得一生富贵。

可现在看来……此人的性情,倒是和历朝历代的不少纨绔外戚差不多,迟早要惹来祸端。

正说着,外头有人唱喏道:“有圣旨!”

一听到圣旨二字,杨士奇的手颤了颤,滚烫的茶水也泼了出来,洒在了他的手上。

第59章 封赏

杨士奇扑哧扑哧地忙将茶盏搁下,不由道:“真是说曹操,曹操就来,邓公公,这恐怕不是好事。”

邓健也有些慌,但还是咳嗽一声,压低声道:“杨侍讲慎言,陛下不是曹操。”

杨士奇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忙整了整衣冠:“去,快去请安世公子。”

张安世几乎是被人从被褥里拖拽出来的。

这几日他都没有睡好,想到自家几个好兄弟还在大牢里,他便觉得心里藏着事,一到夜里便辗转难眠。

说实话,这世上还能像他一样有良知且讲义气的人。

已经不多了,换做是别人,谁才管别人的事。

他睡眼惺忪,张三和两个女婢匆匆来给他穿衣。

“少爷,少爷,有圣旨,有圣旨呢,杨侍讲说了:‘恐怕有祸事。’”

张安世打了个激灵,顿时整个人都清醒了:“那赶紧啊,请我姐夫来……”

“先去听圣旨。”

“对,对。”张安世忙是点头,他心里也有些忐忑。

整了衣冠,急匆匆地赶到前庭,此时已有一个通政司的宦官在此候着了,手里捧着旨意,高声道:“张安世接旨意。”

张安世学着上辈子电视剧的模样夸张地行了大礼,道:“张安世接旨。”

宦官道:“奉天承运皇帝,敕曰:太子妃张氏淑慎性成,勤勉柔顺,雍和粹纯,性行温良,克娴内则,淑德含章,朕久闻贤名,心甚慰之。又闻:其父京卫指挥使张麒虽丧,亦为北平王府旧人,靖难之战之中,颇有功勋。今朕思之,张麒子、张氏弟张安世者,已至弱冠之年,即敕其承恩伯,颁铁券,世袭罔替,以彰其荣,钦哉!”

张安世听罢,晕乎乎的,那宦官却已上前,笑着道:“恭喜,恭喜,恭喜承恩伯了。”

张安世咧嘴一笑:“哈哈,我封伯了?”

宦官道:“正是,恭喜伯爷。陛下还有交代,说过几日便是万寿节,若要谢恩,就在万寿节那一日入宫致谢即可。”

张安世喜出望外道:“好好好。”

明朝有专门恩赏外戚的制度,比如皇后的亲戚,往往会敕封侯爵或者伯爵,不过太子妃的亲戚,封官是有可能的,封爵却是极少。

比如张安世的亡父张麒,他就封了指挥使的官,而张安世因为年纪还小,并没有武职。

可现在陛下突然封爵,显然别有深意,这分明是告诉百官,张安世就是未来的皇亲国戚啊。

看来永乐皇帝还是懂事的。

张安世笑着道:“敢问公公,既然封爵,照理难道不该赐田地吗?”

宦官一脸尴尬:“这个……”

张安世道:“我只是随口一问,你不必放在心上,我张家受如此国恩,就算陛下不赐田产,也不打紧的。我……受的住……”

邓健和杨士奇二人正站在后头,瞠目结舌。

送走了那宦官,张安世便命张三将赐下来的免死铁券拿出来把玩观看,他口里发出啧啧的声音:“看看,免死的,杨侍讲,你也来看看,这铁券上的金字写着什么,我认得‘制曰’两个字,还有‘宜荣恩典,特封尔为承恩伯,与尔立誓,除谋逆不迶,其余若犯死罪,免尔本身一次以酬尔勋……”

张安世高声念诵,生怕没人听见似的。

邓健在旁笑嘻嘻的,他眉开眼笑,显然也意识到,这分明是太子的地位稳固了。

杨士奇是读书人,读书人是含蓄的,是内敛的,一见张安世如此得瑟样子,忍不住道:“公子,这免死铁券在靖难之前,赐出了三十四张,这三十四功勋,存留于世者……寥寥几人而已。”

张安世顿时大倒胃口。

张三在旁眨眨眼:“死了二十七八个?”

杨士奇瞥了一眼张三,认真地道:“是死了二十七八‘家’……死的不是人,是整家整族都死绝了。”

张安世突然感觉手上的东西有点烫手,忍不住高声道:“你别说了,难道这些我不知道吗?伱讲的是典故,我说的是当下,当下的天子宽厚,不可和当初同日可语。”

说罢,忙将铁券收了,感慨道:“我很惭愧,陛下如此看得上我张安世,可见陛下是何等的圣明,从今日起,我更要做一个有用之人,方才对得起陛下对我的青睐。“

杨士奇道:“旨意写的明明白白,是太子妃娘娘……”

张安世正色道:“杨侍讲,你知道为啥你总升不了官吗?”

杨士奇:“……”

张家这里热闹无比,张安世穿上了钦赐的麒麟服,这大红色的斗牛服,一般是宫中赐给特殊的宦官还有宰辅的。

不过一般也赐给有爵位的勋臣,张安世是伯爵,穿斗牛,若是侯爵、公爵,可能就是钦赐飞鱼服,再往上,便是王爵才有的蟒服了。

当然,明朝的服装设计很奇怪,因为无论是斗牛服,还是飞鱼服,亦或者是蟒袍,其实都和黄袍形制上差不多,需要仔细才能分辨。

张安世显得格外的精神,美中不足的就是袖子有些长了,不过这并不影响逼格,穿着这斗牛服,神清气爽,又让张三取了张家的家传宝刀来。

这是张安世父亲遗下来的一口刀,子孙们不肖,才两年功夫,已是锈迹斑斑。

当然,不肖的是从前那个张安世,这鳖孙缺大德,亡父的遗物都不爱惜。

将刀系在腰间,头顶乌纱帽,张安世尽情展示:“如何,如何,是不是英俊挺拔?”

杨士奇已经懒得说话了。

邓健则乐呵呵地道:“是是是,既英俊又挺拔。”

张三与有荣焉地道:“我家公子上辈子积了大德,这辈子公侯不在话下。”

张安世道:”好啦,差不多得了,哎呀……我还有大事要办,张三,随我走。”

说罢,心急火燎地带着张三,匆匆而去。

只留下邓健和杨士奇。

邓健摇头微笑:“杨侍讲……想开一些。”

杨士奇道:“我倒是不担心自己,只担心承恩伯他……你看……为人要谨慎啊,如今得了恩隆,更该如履薄冰,当今陛下眼里容不得沙子,若是知道承恩伯如此性情,只怕龙颜震怒,要教公子贻误终身。”

邓健也吁了口气,不免也忧心道:“是啊,所以过两日的万寿节,才至关重要。”

二人唏嘘着,一时无话。

…………

“好兄弟,好兄弟……”

刑部大牢里,张安世穿梭在这阴暗潮湿的牢房里,发出激动的声音。

那一间囚室里,三个蓬头垢面的少年此刻正各自懒洋洋地躺着不动。

他们在养精蓄锐。

在这里倒没人敢为难他们,这时代也不存在所谓的肥皂。

可这等不见天日的寂寞,却足以让这样年纪的少年郎逼疯。

唯一镇定的就是丘松,他总能自娱自乐,有时自己和自己说话,有时很认真地挖着自己的鼻孔,有时如入定一般,一坐就是一整天。

朱勇和张軏就没有这样的闲情了,他们掰着手指头细数着日子,或是不停地斗嘴。

当然,难免他们会挂念着大哥如何了。

如今只有大哥一人在外头,没了他们,一定很寂寞吧。

亦或者……京城三凶的千斤重担都压在大哥的身上,大哥一定焦头烂额。

大哥会不会因为过于想念他们而消瘦呢?

不过当听到熟悉的声音,朱勇和张軏都激动起来,隔着栅栏,朱勇道:“是大哥吗?是大哥吗?”

一会儿功夫,张安世就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张安世兴冲冲地道:“看,大哥这身衣衫怎么样?威武不威武,拉风不拉风?”

朱勇和张軏定睛一看,便见张安世穿着斗牛服。

这两个家伙是识货的人,当然晓得其中的奥妙。

“呀,大哥你这是……”

张安世道:“大哥我忍辱负重,如今……封爵了,现在是承恩伯,你听听,承恩……这是多大的恩典啊,可见陛下对我改观不少。”

第60章 万寿节

朱勇哈喇子都要流下来了,他家里虽然有个公爵,可那是世袭的,还得等老子死了才有资格承袭呢。

张軏也很是羡慕地道:“大哥就是厉害,转眼功夫,就已封爵了。”

张安世安慰他们:“大哥这样做,也是为了你们啊,现在你们的爹娘都不管你们,想要救伱们出去,我就一定得要重新做人,争取在陛下的面前留一个好印象,只有接近了陛下,得了圣恩,过了三五年,再泣血为你们进言,这样你们便能逃出生天了。”

张軏歪着头想了想,觉得有理。

朱勇则道:“大哥,这里有吃有喝,又有兄弟作伴,虽然难受,可俺却不担心,唯一担心的倒是俺爹,大哥你在外头,帮俺盯着一点,那老糊涂虫不擅持家理财之道,别等我出去,俺的家业给他败完了。”

“啊……这……”张安世万万没想到,朱勇如此的早熟,小小年纪,就已经开始顾家了:“我有空劝劝世伯。”

张軏此时反而低着头不语。

张安世便看着他道:“咋了,三弟。”

张軏道:“俺爹要晓得我这样,一定心疼得很,世上只有俺爹和大哥会记挂着我,可惜……他先去了。”

张安世隔着栅栏摸摸他的脑袋,叹息道:“将来你会比你爹有出息的,到那时候吐气扬美,世叔在天有灵,一定欣慰。”

张軏点点头。

张安世看着毫无顾忌仰躺在牢里纹丝不动的丘松一眼:“四弟咋了?睡着了。”

朱勇道:“他就是这样的,大哥别理他。”

丘松这才动了动,泰然自若地躺在污浊不堪的地面上,掀起自己的衣来,露出他的小肚腩:“大哥,俺在晒肚子呢。”

张安世诧异道:“这里没有阳光,还有这晒肚皮有啥玄机?”

丘松轻轻揉了揉自己的小肚腩,气定神闲地道:“心里有阳光,就能晒。”

似乎觉得张安世的智商可能理解不了此中玄机,他又道:“俺爹说过,习武之人,肚子最紧要,这肚皮要糙,要厚,在沙场上才能活的久,有这样的好皮囊,将来才可干大事。”

说罢,他似是炫耀地拍了拍自己的小肚腩,发出啪啪啪的声音。

张安世不知该怎么接茬,一时无语。

三兄弟沉默了片刻,张安世才开始取出食盒:“来,来,来,看大哥给你们带来了什么。”

说罢左右张望,才小心翼翼的道:“还给你们带来了一些水酒,咱们就在这儿喝一些,咱们年纪还小,不宜多喝,意思意思就够。”

张軏道:“大哥对咱们真好,总是记挂着我们。”

说罢,三人席地而坐,隔着栅栏,取出食物和酒水。

远处负责当差的狱卒一见,吓得面如土色,连忙将脑袋别到另一边去,假装什么都没有看到。

“四弟,来喝酒吃肉。”

丘松依旧晒着肚皮,纹丝不动,口里道:“不吃,还没晒够,还要一炷香,你们吃。”

朱勇低声嘀咕道:“大哥别生气,他就是这样的。”

一副很无奈的样子。

…………

再过两日,就是万寿节。

张安世探望了三兄弟,便又乖乖溜回去,老老实实地继续受邓健和杨士奇的教诲。

连续几日闭门不出。

而此时……荒凉的宅邸里,朱棣坐的纹丝不动。

在他的跟前,摆了一桌酒水,菜肴和酒水已凉了,朱棣没有动筷子,若有所思。

片刻之后,有碎步匆匆而来,一个护卫行礼,低声道:“陛下,这几日……不知何故,都不见郭得甘在常去的几处出没,方才卑下人等四处搜寻,也不见其踪影。”

朱棣听罢,淡淡的颔首:“知道了。”

“要不……”这护卫迟疑了片刻:“给锦衣卫下一个条子,让他们打探……”

朱棣依旧纹丝不动,眼眸微微眯着,似乎是思索着什么。

登基为帝已两年有余,别有一番滋味。

从前见太祖高皇帝在皇位上时,何等的尊贵。

可当朱棣也称孤道寡时,方才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孤家寡人。

从前和自己称兄道弟的军将们,如今对自己敬若神明,连说话都小心翼翼。

以往一家人和和美美,承欢在自己膝下的儿子们,依旧还对自己亲近有加,可朱棣在他们身上看到了野心,看到除了亲情之外,还有争权夺利的盘算。

无数臣民,现如今都凝视着他,猜测着他的心思,有想逢迎,有想讨好,也有人对他杀侄夺位的不屑于顾。

苍生万民的重担,也压得朱棣喘不过气来。

偶尔,朱棣会回想在北平时,和军将们称兄道弟,摔跤喝酒时的放声大笑。

也会想起,在冷冽的寒冬里,一家人围坐在炉火边,温了小酒,彼此畅言的欢笑。

只是很偶尔的时候,朱棣扫了一眼跟前这冷清的酒桌,他知道,菜肴冷了,温热的酒水也已冰凉。

半月之前,还和他叽叽喳喳个没停的那个少年,如今似乎也不过是黄粱一梦而已。

所见所感,尽如泡影。

“陛下,陛下……”

“嗯?”朱棣回过神。

护卫道:“是不是请锦衣卫……”

朱棣却是长身而起,似乎在这一瞬间里,又恢复了顾盼自雄的帝王威严:“不必,都由着去吧。”

说罢,龙行虎步,匆匆离去。

只有这宴席上的一杯茶水,尚还残留一丝余温。

…………

万寿节。

东宫一早便开始张灯结彩。

为了恭祝朱棣的生诞之日,朱高炽今儿早早起来,便先入宫祝寿。

回来时已是正午,而此时,张安世已被邓健催促着到东宫集合了。

同来的还有杨士奇,杨士奇今日即将结束最后一天的上坟,居然心情还不错。

太子当然要亲自询问张安世的功课,邓健永远保持着笑吟吟的表情,行礼道:“太子殿下,礼仪方面,不成问题了。”

朱高炽听罢,随即看向杨士奇:“杨卿,经义文学如何?”

杨士奇沉默了片刻,回答道:“比从前稍有长进。”

朱高炽来了兴趣,道:“杨侍讲有劳,或许安世将来也可学富五车。”

杨士奇缄默不言。

朱高炽这时才察觉到杨士奇可能只是客套,于是便看向张安世,道:“安世啊,入宫之后,千万小心仔细。”

张安世道:“姐夫放心吧,我一定不给你丢脸。”

朱高炽干笑:“先去内苑,见你阿姐吧。”

说罢,便领着张安世至太子妃张氏的寝殿。

这时的张氏,正在给朱瞻基穿衣。

这是皇孙,今日寿宴,皇帝肯定要过问自己的孙儿的。

朱瞻基才四岁大,已到了能够走路的年纪,他穿着一身新衣,头戴着小一号的罩了乌纱的翼善冠,显得神气十足。

张安世给张氏见礼:“阿姐。”

第61章 入宫赴宴

张氏笑着道:“听说你近来还算老实。”

“我一向老实。”

张氏便道:“真没有惹事吗?”

张安世道:“阿姐我每日被人看管着,能惹什么事。”

张安世知道,如果说自己没惹事,他家姐姐肯定不放心的,可如果说自己被人看着,所以惹不出事来,他家姐姐就信了。

果然,张氏露出微笑,道:“你呀你,不知什么时候才能长大。今日入宫赴宴,伱可要小心了,千万不要惹出事端,父皇的脾气不好,一旦震怒,有你的好果子吃。”

张安世道:“阿姐放心,我一定应对如流。”

张氏还是担心,蹙眉道:“可我从宫里打探来的消息,说有人会故意想刁难你,你定要小心为上。”

张安世满不在乎地道:“阿姐,你不要再絮叨啦。”

张安世觉得,张氏这絮絮叨叨的样子,像极了前世他的至亲,似乎在他们的眼里,他总是长不大的孩子。

张氏眼睛便开始发红:“你总是如此,说什么也不肯听,等吃了亏,该怎么办才好。哎……父亲在天之灵……”

说到这里,一旁的朱瞻基小心翼翼地拽了拽张氏的裙角,奶声奶气地道:“母妃,母妃,你别哭,我会保护阿舅的。”

张安世:“……”

收拾一番,终究是要启程了。

朱高炽亲自抱着朱瞻基上了暖轿,其余人便需骑马入宫。

朱棣乃是马上得天下的人,看不惯皇亲们乘坐轿子,所谓上有所好,下必效焉,于是除了文臣,几乎人人骑马。

可张安世不擅骑马,这一路是心惊肉跳。

好不容易到了午门,入宫之后,朱高炽先行抱着朱瞻基入大内,张安世则暂时安排在文华殿一旁的文楼。

此时,这里已来了不少皇亲,张安世甚至看到了张辅,张家也有女眷嫁入宫中,是皇帝的贵妃。

至于其他人,张安世认得的不多,朱高炽将张安世保护得太好了,皇亲的关系十分微妙,波云诡谲,他不愿意让张安世过分的与皇亲国戚们打太多的交道。

张安世在人堆之中,不甚起眼。

一直在此熬到了傍晚,便有宦官进入宣德殿,宣读了皇帝的口谕:“陛下有谕:诸皇亲在此先行入宴,宴毕入文华殿见驾。”

于是皇亲们纷纷落座,大抵的程序都清楚了,几十上百个皇亲,也分远近亲疏,同时也有辈分。

一些近亲如太子和汉王,又或者是年长的驸马、徐皇后的兄弟们,则去文华殿入宴,其他远亲或者是后辈,则在宣德殿赐宴之后,再去拜寿。

张安世落座,他年纪最小,所以只能在一个不起眼的位置。

大家在宫中,都是规规矩矩的,谁也不敢喧哗,这宴会没有一丁点活络的气氛,一个个人……就好像死了娘一样。

张安世心里感慨,这是鸿门宴吗?

宦官们上了菜肴和酒水,随着钟鼓声响起,皇亲们终于开始动筷子了。

其实大家不敢喝太多酒水,怕到时君前失仪。

当然……有许多人起初还能矜持,等到后来发现这宴会实在无趣,便干脆开始喝酒了。

慢慢的,喝了酒的,有了酒意,话就多了,大家开始热络的打招呼,甚至开始推杯把盏。

张安世年纪小,无人关注,自然还是小透明一般,他吃了一些菜肴垫了肚子,也有一旁的人开始劝酒。

张安世小酌了几杯。

这时啪的一声,一个与张安世同桌的汉子拍案而起。

他醉醺醺的,眼里带着醉意,身子摇摇晃晃,仿佛一下子要摔倒,紧接着,这人开始啜泣起来,哭了。

边上的人便劝:“这是怎么了?”

“我苦啊……”这人捂着自己的心口,好像心疼得无法呼吸一样,他三四十岁的模样,眼泪已像断线的珠子一般滴落下去,带着哭腔道:“你们说,你们说,世上还有公道吗?”

他声音因为醉酒,变得高亢起来。

其他人见他失态,一个个吓得鸦雀无声。

便连宦官们都有些失措。

这人随即又控诉道:“这满天下人,谁不知道,若没有我,陛下如何能靖难成功,又如何能杀入这南京城?哎……若论靖难第一功,舍我其谁?我苦啊,我如此大的功劳,如今却屡遭人弹劾,我……我……我心里百般苦痛,跟谁说去……”

说罢,他眼泪洒下来,呜咽不止。

张安世见他哭的伤心,又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不由得低声朝身边的人问道:“此公是谁?”

那人瞥了张安世一眼,一副张安世孤陋寡闻的样子道:“曹国公,你也不认得?”

曹国公……

听到这三个字,张安世身躯一震。

曹国公李景隆啊,他怎么不认得?

这位仁兄……当初燕王朱棣靖难的时候,被建文皇帝授予了大将军,统帅三军,号称五十万兵马,围困北平城,最后被朱棣率部击溃。

此后,这位仁兄又率六十万兵马,布阵于白沟河,结果又被朱棣以寡击众,继续击溃,丧失数十万人马不说,粮草辎重丢失无数。

最神奇的是,等朱棣率军过了长江,直逼南京城。当时的李景隆不由分说,直接打开了金川门,开门投降了。

这家伙还真没有吹牛,如果没有他,靖难能不能成功还是两说,这绝对是建文皇帝的猪队友,是靖难的大功臣。

大抵相当于后世的意大利,属于那种总能在适当的时机痛击队友的人才。

李景隆投降之后,朱棣对他还算不错,不过这人的人品实在太渣,那些建文旧臣们将他视作是人间之屑,而靖难的功臣视他为酒囊饭袋。

而最近,许多人弹劾他。

没想到他倒是趁着今日万寿节,在这里哭诉自己的遭遇了。

有宦官见如此不太像样子,连忙搀扶李景隆离席。

有了这么一个小插曲,众人更加尴尬,一个个默默无言地低头吃菜。

张辅就坐在张安世的不远处,他板着脸,一丝不苟的样子,眼睛瞥到了张安世的时候,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不屑于顾。

他是张軏的兄长,能对张安世有好脸色就怪了。

张安世见他瞪自己,实在尴尬,便上前低声道:“世兄……”

“我兄弟在狱中还好?”张辅神色淡然,风淡云轻地道。

张安世一脸尴尬的样子:“近来我都在读书,我不知道呀。”

“哼!”

张辅别过脸去,不再理张安世。

张安世又是尴尬。

只是张辅喝过了酒,突然看了张安世一眼,意味深长地对他低声道:“待会儿见驾时,需小心在意。”

张安世抬头,奇怪地看着张辅。

张辅又用极轻微的声音道:“陛下若是动怒,乖乖认错请罪,也就不会出什么差错了。你这混账小子,难道不知人心有多险恶吗?多少人盼着你倒霉。”

他说罢,不等张安世回应,却再不理睬张安世。

今晚上架,晚上十二点之后开始暴更,每天至少一万二千字打底,争取能做到一天一万五千字。

第62章 他竟是皇帝

文华殿内,却又是另一番景象。

与宣德殿的沉闷不同,在这儿,人们个个洋溢着笑容,朱棣作为寿星,被人众星捧月,人们争先说着祝福的话。

汉王朱高煦道:“父皇寿比南山,万岁万岁,父皇文治武功,秦皇唐宗也不能相比。”

朱棣道:“朕登极不过两年,就已功盖海内了吗?”

“……”

朱高炽道:“父皇赫赫武功,可比三皇。”

朱高炽说完这番话的时候,脸微微一红。

朱棣道:“说谎都这样不自在。”

伊王朱此时站了出来,他才十三岁,乃是太祖高皇帝最小的儿子,因为还未成年,所以并没有就封,朱棣便赐他府邸在京城暂住。

此时,他也跟着道:“皇兄可比皇考。”

皇考就是太祖高皇帝朱元璋。

朱棣却是眼珠子一瞪:“皇考若是在天有灵,非抽死你这不孝的小子不可。”

朱便嚅嗫着不敢说话了。

驸马赵辉乃是朱棣妹婿,他恭恭敬敬地道:“陛下千秋万代,必开创……”

“行了,行了。”朱棣打断他:“你们就都闭上嘴吧,让朕好好喝酒,你们一开口,朕就臊的慌。”

朱高煦还不甘心,便趁机道:“父皇虚怀若谷,令儿臣钦佩之至。”

朱棣脸抽了抽,头上的金丝翼善冠也不由得摇晃颤动起来。

他这时没有制止这些近亲皇族们各种吹捧了,只是默默地拿起了酒杯,冷不丁蹦出一句话道:“若那个小子在此,会说什么话呢?”

说罢又怒道:“那小子造谣是个好手。”

众人不知是谁,面面相觑。

又喝了两口酒,朱棣起身:“来人,朕要小解。”

说罢,摇摇晃晃的,宦官想搀扶他去恭房,他甩开,心里颇为不痛快,沉着脸道:“朕当初领兵打仗的时候,撒尿从不需人搀扶,都走远一些,不要在朕面前晃荡。”

宦官唯唯诺诺的,慌忙退下。

朱棣出了殿,继续摇摇晃晃,过了长廊,也懒得去寻什么恭房,只走到了连接着宣德殿的墙角,朝那黑灯瞎火的地方一步步走过去。

他踱步上前的时候,却发现这里竟有人。

黑暗中,一个少年正叉着腿,对着墙角,朱棣听到了滋滋的声音。

朱棣大怒,谁敢跑朕的家里头随地小便?

此时,他已有几分醉意,摇摇晃晃地继续上前,也到了一旁的墙角,扑哧扑哧地解下腰带。

虎目一瞥,这身边对着墙角,扭着屁股,滋滋的在墙角画圈圈的家伙……有些眼熟啊!

“是伱?”

竟是郭得甘。

朱棣一脸诧异。

张安世的头有些昏沉,方才喝了些酒,膀胱发胀,一时尿急,便匆匆出了宣德殿,而后被冷风一吹,这才察觉到这宫里的酒水有些厉害了。

他尿急得厉害,慌不择路,索性躲在这里尿了再说,反正黑乎乎的,就算被人看见,也不知是谁。

大不了说是张辅干的。

张安世看着这个意想不到的人,抖了抖,也不禁道:“竟是老兄?”

朱棣:“……”

张安世道:“郑老兄是皇亲?”

“你也是?”朱棣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张安世。

张安世倒是反应很快,甚至会心一笑,其实他一开始就觉得这老兄的身份不一般,就算是皇亲也一点不奇怪。

这时……黑暗中的二人陷入了沉默,二人继续各自撒尿。

而朱棣的心里,却有无数的疑问。

这时……有人打开了话匣子,张安世道:“老兄,你这尿有些短啊,到了你这个年纪,一定要注意爱护自己。”

朱棣听罢,打断了思绪,心里一股无名业火。

于是……便听朱棣呼喝一声:“嘿……哈……”

气沉丹田,腰腹之间,肌肉紧紧一崩。

滋滋滋……

一道激流滋滋喷射而出,如洪水开闸。

张安世低头,大骇,一时默然。

朱棣风轻云淡地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年轻人不要不知天高地厚。”

张安世抖了抖,整理了衣冠:“走了啊。”

“唔……”朱棣鄙视地瞥他一眼。

却见张安世一溜烟地跑了。

“呵……和朕斗!”朱棣得意地冷笑一声。

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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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姐夫是太子 共 67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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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我的姐夫是太子第2章 重新做人第3章 竖子第4章 上达天听第5章 上奏第6章 天子守国门第7章 圣旨第8章 褒奖第9章 好兄弟第10章 垂死病中惊坐起第11章 神药第12章 转危为安第13章 君无戏言第14章 猪队友第15章 震动朝野第16章 凶神恶煞第17章 惺惺相惜第18章 面圣第19章 皇孙第20章 陛下 有个好消息第21章 他们的恶名无人不晓第22章 大病初愈第23章 出入宫禁第24章 重逢第25章 才高八斗第26章 御前奏对第27章 朕之伯乐第28章 此卿家事 与朕何干第29章 京城二凶威武第30章 对症下药第31章 京城横行第32章 皇孙没舅舅了第33章 入宫第34章 大礼第35章 如获至宝第36章 褒奖第37章 皇孙的烦恼第38章 打的就是汉王第39章 京城二凶办事第40章 你教朕怎么办第41章 老兄威武第42章 京城三凶第43章 炸上天第44章 惊天动地第45章 龙颜震怒第46章 殿前审问第47章 炸的好啊第48章 圣裁第49章 发财第50章 兄弟第1章 我的姐夫是太子第2章 重新做人第3章 竖子第4章 上达天听第5章 上奏第6章 天子守国门第7章 圣旨第8章 褒奖第9章 好兄弟第10章 垂死病中惊坐起第11章 神药第12章 转危为安第13章 君无戏言第14章 猪队友第15章 震动朝野第16章 凶神恶煞第17章 惺惺相惜第18章 面圣第19章 皇孙第20章 陛下 有个好消息第21章 他们的恶名无人不晓第22章 大病初愈第23章 出入宫禁第24章 重逢第25章 才高八斗第26章 御前奏对第27章 朕之伯乐第28章 此卿家事 与朕何干第29章 京城二凶威武第30章 对症下药第31章 京城横行第32章 皇孙没舅舅了第33章 入宫第34章 大礼第35章 如获至宝第36章 褒奖第37章 皇孙的烦恼第38章 打的就是汉王第39章 京城二凶办事第40章 你教朕怎么办第41章 老兄威武第42章 京城三凶第43章 炸上天第44章 惊天动地第45章 龙颜震怒第46章 殿前审问第47章 炸的好啊第48章 圣裁第49章 发财第50章 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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