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圣孙

我的姐夫是太子上山打老虎额第 263 / 677 章117,207 字

第208章 圣孙

栖霞。

眼看要年关了。

天色寒冷。

朱瞻基手里握着一支冰棒,冰棒里还添着绿豆。

大概是因为身在的环境温度比较高,冰棒融化得有点快。

朱瞻基愉快地舔食着,那个叫小六儿的大孩子则跟在他的后头。

张安世牵着朱瞻基的手,站在一个巨大的平炉前,灼热的热浪一阵一阵地袭来。

即便是寒冬腊月,这儿工作的匠人们依旧赤着身,只穿一个护裆,来回穿梭。

自平炉里流出来的钢水,顺着隔热层的凹槽徐徐流淌,恍如黄金的液体一般。

朱瞻基惹得小脸通红,他下意识的,将所剩无几的冰棒全塞入了自己的嘴里。

张安世在一旁道:“看到了吗?这便是咱们的炉子,靠这个出钢,一个炉子,每日能出几千上万斤。”

朱瞻基在嘴里嚼了几下,就把冰棒都吃掉了,此时道:“阿舅,能卖钱吗?”

张安世道:“挣钱是次要的。”

朱瞻基大惑不解:“为啥?”

张安世道:“人生下来,就能产生价值,只是产生价值有两种方式。”

朱瞻基更觉得惊奇了,念道:“两种?”

张安世道:“一种是靠自己劳力来挣钱,还有一种,是靠别人的劳力来挣钱。”

朱瞻基下意识的就问:“那阿舅是靠啥来挣钱的?”

张安世脸一红:“阿舅不一样,阿舅是靠聪明才智来挣钱的。”

朱瞻基道:“有没有一种可能,那些靠别人的劳力来挣银子的人,都会说自己是靠聪明才智来挣银子的?”

张安世咳嗽:“好啦,不要计较这么多,世上许多事,你不能去深究,真要深究,就成虚无了。阿舅带你来此,是要告诉你,力量是源于哪里,地里长出庄稼,养活了更多的百姓,将百姓组织起来,让他们进行生产,便有更丰富的物资,有了丰富的物资,就有了军马,有了商队,军马保障商队,商队流通财富,总而言之,万物都是联系一起的。”

朱瞻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着张安世道:“我明白啦。”

他舔了舔嘴唇,唇上还残留着一丝丝的香甜滋味,他愉快地道:“这样说来,所以我们的目的,就是更多财富,更多的兵马,更多的商队……可……可是阿舅……这一切又是为何呢?小六儿那样的人……还不是吃不饱饭,没有衣穿。”

张安世道:“因为……有这些……他们才能勉强吃饱饭,才能有一些衣穿,如果没有这些,可能更惨。”

“难道就没有让所有人都满意,又可有许多商队,许多军马的方法吗?”

张安世一摊手:“闭嘴,说了很多事情是不能深究的。”

“噢。”朱瞻基倒是乖乖地点头。

张安世便又道:“待会儿,我带伱去集市里看看。”

“好。”朱瞻基脸上浮出了欣喜。

张安世道:“让你见识一下商户是如何互通有无的。”

朱瞻基点头:“好。”

他对一切都好奇,一双眼睛,观察着东宫之外的世界。

这才发现,原来这个世界的模样,和他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东宫是个简单的结构,只有贵人和奴仆,而在这里,他方才知道,那些供奉自己的器皿和食物是从哪里来的。

原以为很简单,现在才知,这里头是无数像眼前这些赤身,冒着热汗,浑身被灼热烫的发红的人,日夜不歇地创造出来的。

这些人……机械式的做着手头的工作,可似乎……他们并没有觉得愁苦。

就好像小六儿一般,在这苦中竟能作出乐来。

尤其是他这个靠‘聪明才智’来创造价值的阿舅,分明阿舅从他们身上挣了许多许多的银子,可他们对阿舅,竟带着感激涕零。

阿舅所过之处,人们竭诚欢迎,真如衣食父母一般。

朱瞻基的小脑瓜里,骤然之间想到了一件可怕的事……

那么……他们‘再生’之前……是什么模样?

还有……这些人说,他们比外间许多人,已好了不少,甚至以自己能在此做工而骄傲,那么……其他地方……的人又是什么模样?

阿舅还说他的皇爷爷已算是圣君了,至少天下太平,而那些昏君治理之下又是什么样子?

这般一想,他不由自主的觉得毛骨悚然,好像自己所见的,是一个恐怖片。

而这种恐怖,远超出了朱瞻基的理解范围,让他时不时心中颤栗。

他又不禁想,这样说的话,阿舅是好人,还是坏人?

他越想,越糊涂,知道的越多,便越能感受到自己的无知。

张安世随即道:“昨日交代你默的书,你默出来了吗?”

朱瞻基道:”默出来了,我还多读了几篇。”

张安世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道:“不错,不错,果然有我们张家的遗传,打小就爱学习。”

朱瞻基很是耿直地道:“我只是觉得,比起挖煤和捡煤,还有码头上做脚力,读书实在太容易啦。”

说完这些,朱瞻基耷拉着脑袋起来,又道:“身边的人,从前都在夸奖我,说我这个厉害,那个也厉害。我原以为自己生下来便很了不起,现在才知道,原来我什么都干不好。”

张安世摸摸他的脑袋,亲切地道:“有这样的见识,你已经远超许多人了,连我那几个兄弟,都不如你呢。人的本领可能有高低,可一个人最重要的是先要正确的认识自己,就比如说你那皇叔朱高煦吧,他难道没有本领吗?“

”他冲锋陷阵,所向披靡,军中不知多少人都佩服他,可当初他为何做下那样多的糊涂事?就是因为身边夸奖他的人太多,以至于他得意忘形,竟真以为,自己比天下人都要高明,比谁都了不起。人一旦有了这样的认知,无论他学会了多少的本领,是否有真才实学,这样的人……永远都成不了气候。”

朱瞻基眼前一亮,兴奋地道:“我懂了。”

“又懂了啥?”

朱瞻基道:“我终于明白,为何阿舅能成大器了。”

张安世骄傲地道:“哪里,哪里,阿舅短处还是很多的,比如太重视亲情,比如人太老实……你来说说看,阿舅有什么了不起。”

朱瞻基道:“我听人说,阿舅前些日子,还救了驾,身上穿着两副甲,那刺客刺来匕首,竟是奈何不得阿舅一分半点。这便是阿舅的长处,阿舅能正确认识自己,知晓自己没什么本事,所以宁愿将甲穿厚实一些,如此一来,反而没有给刺客们机会。“

”倘若是皇叔那样志得意满,没有正确认识自己的人,遇到那样的情况,现在只怕早已被刺客杀死了。这样看来,阿舅也并非完全没有优点,我以后要向阿舅学习这一点。”

张安世怒了,顿时骂道:“我教你这些,是告诉你,身边的人都吹捧你,只有阿舅心疼你,会指出你的缺点,让你对自己有正确认识。没想到你竟这样奚落我。好的很,果然是没有良心的。”

朱瞻基看阿舅真的生气了,缩了缩脖子,再不做声。

张安世道:“以后不要再想这些歪门邪道的事,知道了吗?走吧。”

这几日,大抵都是如此。

走走看看,其他时间,让朱瞻基自己读读书。

有些时候,读书是不必去催逼的,催逼出来的,其实也没有什么效果。

不过此时的朱瞻基,似乎……对于书本中的话,有了更多的理解,不再是照本宣科了。

他现在读书,更多的却是在发现什么之后,急于想从书中寻找答案。

因为眼前所见所闻的事,有太多他无法理解,或者一知半解的事。

因而……此时所催生的,却更像是某种自主意识,甚至他对于书中的一些道理,竟也有了某些评判,会觉得哪一句对,哪一句不对之类的念头。

这和在书堂里读书时完全不一样,在书堂里读书,是博士们决定讲什么,而且讲的往往云里雾里,恨不得要将书的作者当做祖宗一样来看待,而朱瞻基所能做的,只是拼命去死记硬背。

有时,他也会向博士们询问自己的疑惑,可博士们的回答,依旧还是无法让他理解,车轱辘似的,永远都是要做个好皇帝,做了好皇帝,就可以做圣君,要轻徭役,少赋税,要宽仁之类。

可为何要如此,却又不说,只是拼命地引经据典,讲各种的圣人事迹。

于是,读到了最后,朱瞻基脑子里所填充的,永远都是圣人多么厉害。

这好好的读书,最终成了粉丝聚会。

今儿,朱瞻基又来了栖霞。

此时,朱瞻基对小六儿道:“小六儿,你手上的冻疮好了吗?”

“好了不少呢。”小六儿笑嘻嘻地看着朱瞻基。

吃饱喝足,小六儿如今成了朱瞻基在栖霞的跟班。

朱瞻基低头看了看,见小六儿的手还是红肿得吓人,便道:“难怪人们都说,医者了不起,济世救人,原来减缓别人的痛苦,是这样……只是……没人能治你这冻疮,连阿舅也只能拿出缓一缓的办法。”

小六儿舞着手,带着真诚的笑容道:“舒服了很多呢,现在好不少啦。”

他很知足。

既成熟老练,有时又带着孩子一般的天真。

“哎……”朱瞻基低垂着头,声音闷闷地道:“可能以后,我不能常来了,每一次我来,都要哭哭啼啼,闹到母妃受不了才成。我也不想母妃成日生我气,以后可能极少能见着你了。”

小六儿顿时露出了依依不舍的神色,道:“殿下,下次你若是有闲,俺带俺娘做的烙饼给你吃,俺娘的烙饼可好吃了。”

朱瞻基道:“嗯……我会教阿舅照顾你的。”

小六儿摇摇头:“我已得了安南侯许多的照顾了。安南侯对俺们恩重如山,前日,他还给俺爹安排了一个清闲的差事呢,每月能挣八两银子。还说……将来送俺去读书,俺……不知该如何感激他……”

小六儿一双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感激,他擦拭着眼泪道:“这辈子没有人这样对俺好,我心里不知多感激。”

二人细声细语地说着话。

见张安世回来,朱瞻基便撑着脑袋,继续低头看书。

张安世兴奋地道:“走,带你去看新火药。”

朱瞻基顿时就来了精神:“好。”

他很干脆。

在军营不远处,有一处清出来的操练场。

这场地极大,并不只是平地,还有丘陵,有一部分山林,甚至还有一处沿江的水洼带。

这是供模范营进行操演用的,偶尔也实验一些火器。

此时,一个巨大的铜罐子被马车拉了来。

这铜罐子,足有车轮这样大,足足数百斤,被好几个人推着走到了预定的位置。

而这预定的位置,则已有人修了一堵墙,墙体很厚实,还扎了不少的木人,木人居然还套着全身的甲胄。

不只如此,还有各种的战车,设置在距离铜球一丈、两丈、五丈、十丈的位置。

所有人就位。

张安世则拉着朱瞻基在百丈之外瞭望。

丘松兴匆匆地出现在铜球十丈之外的位置。

这里挖了一个专门的大沟,土沟两边用木头进行了加固。

邱松从沟里冒出头来,大呼一声:“点火……”

一声号令。

随即……引信被点燃。

丘松从沟里冒出头,掐着指头计算着时间,随他一起的数十个士兵,也一个个探着头。

终于……丘松又大呼一声:“躲。”

一个个人,飞快地将脑袋藏进了沟里。

轰隆……

一声巨响。

即便是百丈之远,朱瞻基也只觉得五脏六腑,随着这轰鸣,都随之跳动起来。

他早已捂着了耳朵,可那轰鸣,依旧让他心颤。

他抬头,看到远处的上空,升腾起了一团火焰。

巨大的火焰之后,便是飞沙走石。

那一堵高墙,瞬间倒塌,好像一下子,削掉了一大边。

穿着甲胄的木人,瞬间好像被撕裂了一般,消失在滚滚的火光之中。

那五丈内的战车,也瞬间毁于一旦。

只有十丈之外的战车,还保留着战车的框架,却也已被冲击得七零八落,甚至直接被掀翻。

看着这样的场景,朱瞻基瞠目结舌。

丘松又被埋了。

数百清的尘土,纷纷落入壕沟里。

壕沟里被碎石和尘土灌了个半满。

何况他们本是蜷缩在壕沟之中。

所以……直到这尘土之中,伸出一个脑袋来,一个灰头土脸的家伙……此时突然咧嘴,露出了醒目的白牙。

“把人都挖出来。”

他大呼一声,自己却已跳出了壕沟,奔着前头浓烟滚滚的方向跑去。

这个时候,是了解这铜罐头威力的最佳时机。

他感受到了空气中翻滚的热浪,看着那窜天的火苗,还有依旧浮在半空燃烧的碎屑和砂石,脸上洋溢着快乐的笑容。

…………

不远处……

一队人马猛地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震得七倒八歪。

坐下的马嘶鸣着,显然受了惊,好在朱棣骑术精湛,竟是生生将马安抚下来,可即便如此,坐在马上的朱棣,还是忍不住的冒出了一身冷汗。

回头,却见随来的护卫们,都很是狼狈。

而追随而来的侍讲学士陈言,此人本就马术一塌糊涂,此时硬生生地被马摔了下来,脑袋先着了地,在地上翻了几个滚,于是……以一种奇怪的姿势仰在地上,口里不间断地发出着:“哎哟,哎哟……哎哟哟……”的声音。

亦失哈忙上前去查探,将陈言搀扶起来。

经历了刺驾,朱棣的护卫增加了许多,且大多都是精选出来的卫队,所以倒也没有太多的狼狈,只是这更令护卫们警惕,迅速地打马散开,以防不测。

在亦失哈的帮助下,陈言双腿颤颤地起来,随即上前道:“陛下……臣……臣……觉得自己的骨头断了……”

朱棣只看了他一眼,却是没理他,而是看着不远处的一个低矮的哨塔上,站着一高一矮的两个人。

陈言顺着朱棣的目光看过去,骤然大惊:“陛下,陛下,那是皇孙吗?”

朱棣没有回答。

陈言哭了:“陛下啊,你看看,你看看吧,若非亲眼所见,谁能想到……皇孙不读书,竟……在这样的地方!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是谁这样的大胆,置皇孙于这样危险的境地!这若是有个什么好歹,可怎么办才好。”

陈言痛哭流涕地接着道:“皇孙正处垂髫之年,正是读书的好时候。可如今,却是无心学业,每日以此为乐,这样下去,可如何是好?陛下就算不看重皇孙,难道连江山社稷也不在乎了吗?“

”陛下,这件事……决不能罢休啊。皇孙身边出了奸人,若是不严加惩治,陛下如何对得起列祖列宗,如何对得起江山社稷。”

说着,他嚎哭着跪倒在地,呜咽着继续道:“大明……大明……吾大明若如此下去,如何千秋万载……呜呼……”

亦失哈还算好心,省得这家伙继续说下去,多半要说到隋炀帝之类不吉利的话了,于是用脚轻轻地拨了一下他,好教他适可而止。

可谁想,陈言一点都不在乎,继续一脸激动地道:“臣与奸人,不共戴天,陛下,难道是要我大明出现隋炀、商纣这样的人吗?呜呼哀哉,呜呼哀哉,国之将亡,必有妖孽也……”

亦失哈:“……”

同行是冤家。

陈言还指着自己这皇孙的恩师,将来将皇孙培养好了,从此惠及子孙呢。

可很明显,皇孙无心进学,对他也不甚恭敬,这令他很担忧。

侍讲学士,而且还是詹事府的侍讲学士,清贵无比,意味着将来有极大的前程,虽然手上没有权柄。

可做官,毕竟看的是以后。

可若是以后都没有了,这侍讲学士,不是白干了吗?

他怒不可遏,将心中的怒气都发作了出来。

你看,这皇孙现在废了,这可怪不得我,冤有头债有主,你找张安世那个狗贼去。

朱棣皱眉,当下打马上前。

到了哨塔之下,朱棣黑着脸不做声。

跟随在朱棣身后的亦失哈,忙是提醒道:“皇孙殿下,安南侯……”

他这一呼喝。

张安世一见,顿时吓得脸色发青,连忙将朱瞻基抱下哨塔来。

到了朱棣的马匹跟前,朱瞻基咧嘴道:“皇爷爷,皇爷爷……”

朱棣利落地下了马,手里提着鞭子,气冲冲地上前,他怒视着朱瞻基,随即举起了鞭子。

鞭子在半空中虚晃了一下,作势要打。

朱瞻基立即双手搭在眼睛上:“呜呜呜……呜呜……”

朱棣:“……”

张安世只能耷拉着脑袋,其实他也想抹眼泪。不过显然已过了这个年纪,只怕这个方法,不甚起效。

朱棣便怒气冲冲地道:“好啦,别哭了。”

朱瞻基道:“皇爷爷这样,我心里害怕……”

继续擦拭眼泪。

朱棣只好道:“你他娘的为何每日不读书?你这个年纪,难道就开始游手好闲了吗?”

说着,他瞥一眼张安世道:“你是他的亲舅舅,见他无心学业,你也不管?他娘的,朱瞻基不懂事,你也不晓事?”

朱棣虽是粗人,却也知道,这个年纪的孩子,还是该以读书为重的。

虽说未必读书要中进士,可至少……也该能够做到熟读经史,能有识文断字。

朱瞻基连忙道:“皇爷爷,我在读书。”

朱棣回头看一眼陈言:“你说你在读书,可是陈卿家却说你荒废学业。”

陈言便上前道:“陛下,臣不敢欺君罔上,尤其是这些日子,皇孙确实是倦怠了不少,该读该记的东西,一点也不肯用心去记,尤其是《资治通鉴》和《大学》。陛下……臣对此,甚为担忧。”

他又勉强地换了笑容,和蔼地朝朱瞻基道:“皇孙啊,虽然臣知道你在此玩乐不亦乐乎,却殊不知,那些纵容你在此玩乐之人,是在害你终身啊。臣可能平日里对皇孙您有些严厉,可皇孙该知道,所谓教不严、师之惰也,现在可能您不能明白臣的苦心,可将来长大了便能明白。”

朱瞻基哭哭啼啼地道:“皇爷爷,他在胡说。”

朱棣皱眉道:“好了,你和博士吵什么!说来说去,还是你的父亲平日里对你缺乏管教,你不许再哭了,再哭,朕便将你父亲的腿打折了。”

朱瞻基吓了一跳,猛地打了个哆嗦。

张安世心道好险,还好不是打折舅舅的腿。

见朱瞻基吓得大气不敢出。

朱棣觉得自己的严厉管教起了效果,便道:“以后知道该怎么做了吗?”

朱瞻基道:“知道。”

朱棣眯着眼:“说!”

朱瞻基道:“再也不和这陈师傅读书了,孙臣要和舅舅在一起。”

陈言:“……”

朱棣勃然大怒,本来这个时候,哪怕朱瞻基就坡下驴,哪怕下一步台阶,朱棣也会将他抱起来,安慰几句,然后决定原谅他。

可哪里想到,朱瞻基竟是逆反到了这个地步。

这说的还是人话吗?

朱棣喝道:“你还道皇爷爷不敢拿你怎么样,是不是?你以为皇爷爷还收拾不了你?你从前那样的乖巧,怎的现在这样顽劣?”

他气咻咻的,脸色涨红,眼珠子瞪起来。

可朱瞻基却与他直视,凛然无惧。

这令朱棣顿时觉得自己的威严受到了极大的损耗,于是咆哮道:“来人,来人……去将朱高炽那个逆子给朕绑来,立即给朕绑来,朕今日就让朱瞻基好好看看……看看朕是不是言出法随,朕不打死他爹,他不晓得朕的厉害。”

亦失哈和护卫们吓得大气不敢出,一个个耷拉着脑袋,可哪里敢从命。

朱棣见状,更是大怒:“都聋了吗?去,赶紧给朕去,你们还敢抗旨不尊了?”

朱瞻基吓得小脸涨红,连忙去看张安世:“阿舅,阿舅……”

张安世:“……”

朱瞻基可怜巴巴地又叫道:“阿舅……”

张安世悄悄拨开朱瞻基扯着自己袖子的小手。

朱棣一瞪朱瞻基:“原来你是从你阿舅身上得来的胆子!好,好的很……”

张安世身子猛地一抖,立即道:“陛下息怒,臣……臣不相干的,不相干的,臣只是……觉得……觉得……”

朱棣却怒道:“朱瞻基,你再给朕说一遍,你还敢不敢如此?”

朱瞻基道:“我喜欢这儿,皇爷爷就算杀了阿舅,我也喜欢。呜呜呜……”

张安世这时候,很无奈地咧嘴乐了:“陛下,算了,他还是孩子。何况……何况他在这儿,也长了许多的本事,他在栖霞,也读了不少的书……”

朱棣还未说话,陈言却急了,他冷不丁地道:“陛下,安南侯所言,甚是无理,好好的詹事府里不读书,怎会来此读书?到现在竟还狡辩,为皇孙不倦怠找借口,将来……怎么得了?”

朱瞻基怒道;“我学了,我学了。”

他咬牙切齿,显然是气急了:“资治通鉴和大学,我都温习了几遍……我只是不爱和你学。”

陈言的脸阴沉下去,随即又摆出慈和的眼神看着朱瞻基。

在他看来,皇孙只是被奸人所误,迟早会明白他的苦心,他越挽救皇孙,将来皇孙就越会牢记今日他的大恩大德。

“陛下……”

他刚开口。

朱棣沉着脸,道:“你学了什么?”

“都学了……”

第209章 龙心大悦

朱棣道:“朕倒想知道,你学了什么。“

说着,他看向陈言道:”陈卿家,你前些日子教了他什么?”

“陛下,是资治通鉴,唐纪,五十七卷。”

朱棣颔首,随即又看向朱瞻基,道:“你学到了吗?”

朱瞻基立即就道:“当然学到了,我连唐纪五十八卷也通读了。”

朱棣看一眼陈言。

陈言忙道:“陛下,皇孙还没学到那里。”

朱棣道:“谁教伱的?”

朱瞻基道:“我自己读,偶尔问问阿舅。”

朱棣皱眉,有些狐疑,于是道:“这里头讲的是什么?”

“讲的是大唐长庆元年所发生的事。”

朱棣:“……”

朱瞻基道:“从长庆元年七月入秋开始,起初说是有河朔的军士因为犯罪,所以按律,应该受军法处置。可是河朔镇的军士们不服,于是作乱,士卒们连夜攻入府舍,掠夺财富和妇人,又杀死了节度使的幕僚韦雍、崔仲卿人等。可到了次日,做乱的士兵又后悔了,便去向节度使请罪,可节度使骂他们,说:‘汝何敢反,行且灭族’。他说完这句话之后,作乱的将士们于是一齐将节度使也杀了。”

朱棣皱眉,回头又看陈言:“是这样吗?”

陈言骤然满头大汗起来,只是这等东西,却是没办法解释的,只好道:“是。”

朱棣凝视着朱瞻基:“这乱兵作乱,是何缘故?”

朱瞻基道:“是……是……”

他有些胆怯,毕竟自知自己是个孩子,所以对于回答没有什么信心。

朱棣道:“陈卿家,你来和他讲一讲。”

陈言道:“这是教化不彰的功劳,将士们不知忠义为何物,自然而然,也就会滋生反叛之心,纵观唐朝,武人作乱,不知多少,盖因为唐人只重军功,而忽视了教化。可见想要天下太平,文教乃是天下一等一的事,圣人常说礼崩乐坏,其实便由于此。”

他回答得干脆利落。

朱棣若有所思。

随即又看向朱瞻基道:“你听明白了吗?”

朱瞻基低着头道:“听明白了。”

朱棣鼓着眼睛道:“总算你还开了一点窍,至少还学了一些东西……”

“不过……”朱瞻基犹犹豫豫地道:“不过孙臣觉得,事情没有这样简单。”

朱棣看着朱瞻基:“你说什么?”

“孙臣觉得……所谓的重文教……好像太简单了,似乎只要是不好的事,师傅都用重文教这三个字来解释,好像只要重文教,一切的问题就可迎刃而解。若是真这样简单,唐朝这么多天子,难道都这样愚蠢,不知道这其中的好处吗?又怎么可能兵祸连连?”

陈言听罢,心中震怒,在他看来,这话简直就是离经叛道了。

朱棣来了几分兴趣:“看来你有你的想法?”

朱棣说出这话,朱瞻基感觉得到了鼓励一般,心头无形中多了几分自信,于是道:“看待这件事,应该先明白……为何乱兵要作乱,为何军将没有办法约束他们,又为什么朝廷拿他们没有办法。师傅们教授孙臣的时候,孙臣只感觉,天下千千万万的人……都成了一体,统统都归为军民百姓……”

朱棣皱眉起来,却是认真地侧耳倾听。

只见朱瞻基接着道:“因此,就出现了许多让孙臣觉得匪夷所思的事,虽然师傅们总是说百姓百姓,可百姓为何物?这几日,孙臣突然才明白……原来他们自己也不晓得百姓为何物,却总是知道,只要将天下万万千千的人归为百姓,念叨着为百姓宽仁便好了。”

“可实际呢……实际上百姓并非木头,也不是书里的一个词句,他们和小六儿一样,其实都是人,是人就有自己的念头,有自己的想法,有喜怒哀乐。”

“那些乱兵,资治通鉴中将他们统归于乱兵,语焉不详,就好像是一句乱兵,就面目可憎一般。可孙臣想,他们是成千上万之人,有的人可能是裹挟。有的人呢,是从前可能就遭受了军将们不公正的对待,所以早有怨言。还有一些人,可能心术不正,早有劫掠之心。“

“这数千上万人,各怀心思,却因为一个缘故,突然暴起。孙臣想……这其中不乏朝廷缺少对士卒们的关心,也不乏有委任的军将们忽视士卒们的利益,无法做到赏罚分明,所以才让有心之人,有心可趁的缘故。”

朱棣陷入了思索,一时之间竟有些懵了。

他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朱瞻基。

陈言脸色铁青,明明是一件事,朱瞻基却分析出了相反的结果,资治通鉴的本意,就是给帝王学习的,而里头所有记载下来的事,其实就是让帝王能从历史上学到教训,而从儒家的观点而言,显然都是现成的。

朱棣此时道:“你继续说。”

“所以孙臣看,可能是用朝廷忽视士卒的利益,而选用的节度使,赏罚不明,因此,士兵对朝廷和节度使们已经大失所望,再无信任可言,他们宁愿相信作乱可以得到他们想要的东西,指望不上朝廷和节度使的公正,于是……便起了作乱之念。”

朱棣大惊:“你怎的会有这样的想法?”

朱瞻基道:“因为孙臣被关在东宫的时候,也会和陈师傅这样,只将军民百姓当做一个词汇,只要开口对他们仁义,那么他们就会顺从,开口说教化他们,于是他们便会感恩戴德。可孙臣后来发现这是不对的,这是牧羊的方法,羊软弱而愚蠢,所以只要有头羊和牧羊犬,就可以让它们乖乖从命。可孙臣在这儿,阿舅带着孙臣见识了各色各样的人,孙臣才发现,他们各有所别,小六儿想着吃饱饭,若是能上学便再好不过了……”

“炼钢的学徒想着能早一点出师,增加自己的薪俸。而匠户甲乙们,有的担心自己的媳妇还没生出孩子,有的希望自己的儿子不要游手好闲。捡煤的老妇丈夫得了病,希望能赶紧攒钱,将自己丈夫的病治好,还有……还有……”

朱棣听得瞠目结舌,道:“那么应该如何呢?”

朱瞻基挠挠头道:“孙臣没想好如何,孙臣只是觉得许多地方不对,有些所见的东西,对照着书,觉得这书颇有道理,可有些所见所闻,对照着书看,却觉得这书过于荒诞,言之无物!“

”就好像陈师傅一样,动不动就宽仁……这怎么可以呢?孙臣接触过一些百姓,许多百姓……巴不得严刑峻法呢,免得有一些宵小之徒,还有一些恶少年,动不动就作恶,官府却拿他们没有办法。”

“至于轻赋税,大家的想法也不同,有的只想着自己不必课税最好,可有的抱怨,说是为啥田连阡陌者几乎没有赋税,而他们却要课以重税。资治通鉴里……每一句话,若是只在东宫看,可能觉得很有道理,里头每一句话,都饱有深意……”

“可放到栖霞,放到许多地方,就觉得不少的东西,十分可笑。”

朱棣饶有兴趣地道:“看来你要学的东西还很多,你看,你自己也找不到行之有效的方法。”

朱瞻基道:“可孙臣觉得……找不到行之有效的方法才是对的。”

朱棣用古怪的眼神打量着朱瞻基:“找不到方法才是对的?”

“世间的事……虽然可能同样是类似的事,可毕竟他们不可能完全相同。因为参与的人不一样,各人的念头不一样,他们所期望的东西也不一样,怎么可能用一个行之有效的方法就完全去解决呢?就好像小六儿一样,其实还有许多和他一样年龄的孩子,他们可能都是捡煤,按理来说,他们都可称之为‘贫苦子弟’,可有的贫苦子弟,只想着攒点钱,交给爹娘。有的想攒点钱读书,有的想发了薪俸一定要犒劳自己……”

“所以孙臣才想到,他们每一个人的期望不一样,你若是用一种方法去满足他们,最后可能只会让大家都得不到满足。”

朱棣笑道:“照你这么说,什么都不必做了?”

朱瞻基立即摇头道:“不是,而是不应该像陈师傅一样,每日坐在书斋里,臆想小六儿这样的人期望什么,然后强加给他们。而是真正去看看他们的想法,根据不同的情况斟酌而定。”

朱棣一时震惊:“这是你想出来的?”

朱瞻基期期艾艾地道:“有的是阿舅和我说的,有的是我自己所见所闻,也有的……是我有了见闻之后,去翻书寻找答案,得出来的。”

陈言听罢,痛心不已,恨不得捶胸跌足,可张口想说点啥,却发现眼前的祖孙二人,压根就没有搭理他。

朱棣背着手道:“你总说小六儿,这小六儿是谁?”

“和孙臣一起捡煤的伙伴。”朱瞻基乐呵呵地道:“他教我捡煤,我送他冰棒吃。”

捡煤?

朱棣脸色骤变。

陈言的脸色也变了。

朱棣道:“捡什么煤?”

“烧的煤呀,皇爷爷连煤炭都不懂吗?是炼钢用的……煤从矿山里挖出来,而后进行分拣。阿舅说,咱们洗煤的技艺还很粗糙,所以为了防止太多杂质的煤送进炉子,让钢铁质量不稳定,所以需先捡煤……”

“孙臣捡煤捡的不好,一个时辰才能捡出三百多斤。小六儿就很厉害了,他一个时辰,能捡八百斤……”

说到此处,陈言身躯一震,而后期期艾艾地道:“这……这……皇孙千金之体,怎么可以……可以……”

陈言痛心疾首地接着道:“皇孙年纪这样小,天潢贵胄……可……可……”

朱棣却愣在原地。

他果然发现,自己的孙儿,比前些日子清瘦了一些,他的手……

朱棣上前,拉起朱瞻基的手,展开他的手心,却见这小手上,竟生出了几个薄薄的小茧子。

陈言可算是将张安世恨透了,此时又道:“陛下啊……大逆不道,这是大逆不道……”

他开始哽咽……

朱棣果然勃然大怒。

他怒喝一声:“畜生!”

此言一出。

张安世下意识地双手抱头,只恨自己没有戴甲出门。

下一刻……啊呀一声………

却见朱棣反手,胳膊狠狠一抡起,直接一拳朝着陈言的面门便砸过去。

这一拳下去,正中陈言的嘴巴。

陈言径直飞出,随之而落的,是一颗门牙,等他轰然落地,便捂着嘴。

淋漓的牙血自他指缝间溢出来。

陈言口里呜呜呜哇哇几句……

眼泪和鼻涕,混合着鲜血在面门上糊做了一团。

好不容易的,他才勉强能控制自己的声音,不至被漏风的门牙导致自己失声,又悲又羞地道:“陛下……此何意?”

朱棣怒视着他,骂道:“大逆不道?你竟然敢说大逆不道?”

陈言斯文扫地,此时仿佛遭受了奇耻大辱,好歹也是翰林侍讲学士,这个时候,倒也硬气:“臣仗义执言……”

朱棣朝他冷笑。

这个时候,张安世已松了口气,然后和朱瞻基不约而同地后退一步,二人就差蹲在一个角落里开始欣赏一点啥了。

“别看,闭上眼睛,好歹也是你的师傅。”张安世轻声道。

朱瞻基眼睛张圆,一眨也不眨:“就因为是师傅,所以才难得见。”

人的悲欢并不相通。

至少此时的陈言,却是哭哭啼啼起来:“臣之所言,句句肺腑……陛下啊……”

朱棣冷着脸怒道:“当初太祖高皇帝的时候,就将我们这些皇子们,送去中都凤阳,教我们这些皇子在凤阳常驻,学习开垦。朕都能学开垦,朕的孙儿捡一捡煤,又咋了?说这是大逆不道,莫非你还要说,太祖高皇帝也是大逆不道吗?你这是要诽谤谁?”

陈言听罢,顿觉得五雷轰顶。

其实……这事儿,他是知道的。

不过……虽然像他这样的清流大臣,虽然很识趣的对太祖高皇帝的事迹选择避而不谈。

其本心上,是因为他对太祖高皇帝的事迹十分不认可,甚至认为……太祖高皇帝的所为,可以用暴虐之类的字眼来形容。

正因为这样想,所以太祖高皇帝派皇子去凤阳常驻垦荒,在他的心目中,本质上就是一件可笑的事,至少礼法上……不该如此。

结果……恰恰是因为内心的真实想法,让他忽视了这些,反而现在直接惹怒了朱棣。

此时,朱棣怒道:“尔乃朕孙儿的博士,朕本不该治你,可你竟敢诽言太祖高皇帝,朕如何于你干休?”

朱棣可是朱元璋二十多个孩子里,最孝顺的那个。

至少名义上是如此。

结果你敢挖永乐皇帝的根。

看着朱棣越加阴狠的目光,陈言吓得瑟瑟发抖起来:“臣……臣……”

朱棣怒骂道:“入你娘,似你这等不忠之人,也敢教朕的孙儿!朕的孙儿落在你这驴入的贼手里,还能学到好吗?”

陈言便叩首,早已面上惨然无色:“臣万死之罪。”

朱棣气咻咻地道:“罢了他的官,让他给朕滚,这贼不忠不义,为臣不忠,看来为子也不孝,发配他回原籍为吏,子孙都为吏!”

陈言哪里想到会是这样的后果,忍着伤痛,依旧求饶。

亦失哈这时面色也冷起来,头微微抬起,朝几个护卫使了个眼色。

护卫当下便将他双手反剪了,拉扯开来。

陈言大呼:“陛下……陛下……臣……”

护卫怕他再惊扰圣驾,一拳砸他脸上,这一下子,牙落了一大半,呜呜呜的便再没有什么声响了。

此时,朱瞻基才揉了揉眼睛道:“呜呜呜……我的陈师傅。”

声音很轻。

朱棣回头,瞥一眼朱瞻基:“你这个小子,无论有什么道理,可成日闲逛可不好,若是遇到了危险怎么办,你以为你是朕吗?”

张安世在旁连忙批评朱瞻基:“对呀,阿舅也一直劝你,教你别总来,阿舅晓得你是想学本领,可你毕竟年纪还小,若是有个好歹,可怎么得了?你又不是陛下,陛下那是洪福齐天的人,当初靖难的时候,多少次九死一生,单枪匹马,便敢入贼阵探查敌营虚实。这是你能学得道的吗?咱们谁有陛下的本事!陛下,你放心,以后我定不教他来了,他还敢来,臣一定立即奏报陛下,陛下放宽心就是。”

朱瞻基:“……”

张安世随即又道:“不过……陛下,说实在话,皇孙肯来这儿吃苦,这民间的疾苦……他也甘之如饴,可见皇孙他心思还是好的。若是换做其他的孩子……那才不肯呢,巴不得一辈子都在温柔乡中,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我看……这事算了。给亦失哈公公一个面子。”

亦失哈脸都绿了,这和咱有什么关系?

可提到了自己,亦失哈如果都不表示,就等于将这里的人都得罪了。

他二话不说,拜倒在地,哽咽着道:“陛下……安南侯他说的对,这事儿呢,皇孙的心是好的,安南侯也没错,唯独就是………有些不周全,可皇孙毕竟年幼,安南侯……安南侯……也年少……他们行事,有些不计后果,只是奴婢觉得,凡事论心不论迹,他们终是善心,尤其是皇孙殿下,有此善心,这是我大明之福啊。当初太祖高皇帝的时候,不也将最看重的皇子送去中都凤阳吗?”

亦失哈这番话,立即将他的水平显现了出来。

看上去啥都没说,可又好像啥都说了。

点睛之笔在最后那一句,太祖高皇帝,将最看重的皇子送去了中都凤阳开垦。

其实送去的皇子有三个,一个是朱棣,另外两个是秦王和晋王。

可显然,亦失哈直接将那两位王爷直接略过去了,就变成了太祖高皇帝最看重的乃是在朱棣,为啥要送去,就是因为在太祖高皇帝的心目中,朱棣是最属意的继承人啊。

只是因为种种缘故,所以才让建文那小子钻了空子,不过上天不厌,总算是最后有了一个好结果,太祖高皇帝最喜爱的那个皇子,终究克继大统,继承了祖宗的基业。

朱棣当然知道这是骗人的,而亦失哈其实也知道这是自我安慰。

这里头妙就妙在,这是对着皇孙说的。

朱棣还是要面子的,他不希望自己的孙儿面前,是一个篡位的形象,这般一说,可能在皇孙心目中,皇爷就是另外一个形象了。

朱棣背着手:“起来吧。”

亦失哈小心翼翼的起来,双手垂着,一副胆战心惊的样子,当然,这其实也是假装出来的,因为以他对陛下的了解,陛下已经息怒了。

朱棣道:“最可恨的还是那陈言,此人心术不正。皇孙……也不能老来栖霞,这样不好,若是真出什么好歹,那可不成。即便得知他出了东宫,朕也寝食难安。”

他说着,重重叹了口气。

这便是儿子和孙子的区别,那老二朱高煦,还在安南玩泥巴呢,朱棣也没啥担心,可朱瞻基出个门,朱棣便觉得提心吊胆。

朱棣沉吟片刻:“这样吧,该学还是要学……朕看……这个法子没什么不好,这也是祖宗之法嘛,太祖高皇帝的时候,未来的储君,也是要深入民间的。”

没错了,当初俺爹就是这样培养我这样的‘继承人’的。

“朕历来尊从祖训,盖因为太祖高皇帝深谋远虑,既如此……依朕看……每月可教皇孙来栖霞三日,在此期间……命模范营负责接送,再命勇士营一部人马,于外围和所过街巷暗中布置,内千户所,则抽调精兵悍将若干,隐于其中,这样才可以万无一失。”

朱瞻基大喜:“皇爷准孙儿每月都来?”

朱棣笑了,将他抱起来:“你是朕的孙儿,你有自己的主意,朕怎会教你失望,坏就坏在你爹,这样的大事,也不细奏,虽是禀明了他的母后,却也是语焉不详,朕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你要以你爹为戒。”

朱瞻基道:“皇爷,你这样骂孙臣的父亲,孙臣心里不自在。”

“你真是个孝子。”朱棣大喜,摸摸他的脑袋,一面抱着朱瞻基道:“那就骂一骂你舅舅,你舅舅也跟着胡闹。”

朱瞻基想了想:“终究还是舅舅,皇爷就别责怪他了。”

朱棣道:“好好好,一切听你的。你来告诉朕,你是如何捡煤的?”

朱瞻基道:“皇爷可不能去那地方,那地方脏的很,皇爷是皇帝……”

朱棣道:“你可去,朕如何去不得,想当年……”

…………

朱棣叉着自己的腰,弓着身,一面由亦失哈搀扶着,口里唧唧哼哼的感慨:“哎,老了,老了,筋骨大不如从前,遥想当年,朕……何等的矫健,谁曾想,这弯腰捡了一个时辰的煤,便觉得的自己的腰马大不如从前。”

亦失哈苦着脸:“陛下一路打马而来,又弯了一个多时辰腰,便是铁打的身子,也不成哪。陛下,您慢着,奴婢教人抬銮轿来,这样舒服一些。”

朱棣叹息道:“这钱……倒是挣的辛苦,张安世这家伙……真是心黑的很……”

亦失哈道:“陛下……这是商行,宫里头也有……”

朱棣便闭嘴,不吭声了。

张安世和朱瞻基远远的躲在后头,张安世不停朝朱瞻基挤眉弄眼:“这可怪不得我。”

朱瞻基道:“难道还能怪我不成?”

“算了,算了,谁都不怪,怪亦失哈……他竟也不拦着,陛下千金之躯啊,亦失哈心太黑了。”

朱瞻基道:“阿舅说的有道理。”

就在此时,突有快马火速而来。

马上的人竟是陈礼。

陈礼口里呼道:“侯爷,侯爷……”

说着,他跳下马来。

很快,一封奏报送到了张安世手里。

张安世一看,此时……朱棣已进入了张家的宅邸落座。

他还未来得及喝上一盏茶,张安世追上来,道:“陛下,有急奏。”

朱棣见张安世的神色不好。

便伸手:“取来。”

低头一看。

朱棣皱眉:“不是说,那逆党……收藏了许多财富吗?怎么派内千户所的人去搜,却只得了四十七万两银子的财货?”

这显然,和朱棣心目中的不符。

朱棣抬头看着张安世。

张安世道:“内千户所的人,都很精干,臣敢拿脑袋担保他们,绝不会藏私。”

陈礼在一旁,本是吓得大气不敢出,听张安世这样说,心里大松了一口气,用感激的眼神看了张安世一眼。

朱棣将奏报放下,而后平静的道:“那么问题出在哪里?你来说说看?”

张安世道:“臣想到了一件事。”

“何事?”

张安世道:“陛下还记得,铳决行刑那些乱党的那一日,要杀到张兴元家人的时候,张兴元口里大呼,他说他知道什么宝藏……”

朱棣猛地想起了此事,他下意识的点头。

张安世道:“有没有一种可能,他只吐露了一些财富,真正的财富……其实是在……”

朱棣面色幽冷,双目里杀气重重:“朕也不稀罕逆贼这点钱,朕就是不甘心……让这逆产流失在外……你这般一说……朕倒是……觉得确有可能了。”

张安世道:“现在那张兴元,人还在诏狱。陛下有没有注意南镇抚司的奏报,或许……这张兴元又招供了,将那宝藏说了出来,臣想……这么多日的酷刑,可能他已招供了。”

“是吗?”朱棣听到这里,目中突然掠过了一丝杀机。

他冷冷道:“锦衣卫的奏报,朕从未落下,看的都很仔细,可是……却并没有一字半句这样的字眼,如果……如果张兴元当真还招供了什么,锦衣卫那边……”

朱棣凝视着张安世:“锦衣卫那边,是否可能知情不报。”

此言一出……殿中透着森森寒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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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一将功成万骨枯

张安世其实只说了一个’可能‘而已。

哪里想到,朱棣突然变得无比冷酷起来。

将军的憨直,与帝王的无情,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居然毫无违和感。

张安世道:“这……这也只是预计……”

张安世道:“臣以为……若只是这些银子,他们干不成什么大事,那么……那张兴元一定还隐瞒了一些什么,当然……也可能不是隐瞒,而是这些财富,未必他也知道详情。”

张安世顿了顿,接着道:“说到底,这张兴元终究是一条狗罢了,他即便是再睿智,也只是走狗,他的主人,一定有制约他的手段。”

“只是他既该说的都说了,虽说此人意志坚定,可到了诏狱里,日夜遭受酷刑……照理……照理来说………可能会愿意提供线索,毕竟他的意志已经摧毁,为了少受皮肉之苦……拿出一点东西来,即便是让自己少受一些折磨,想来也是应该的。”

“问题就出在,为何锦衣卫没有奏报?为何没有只言片语?他在城楼上,都可喊出他知道宝藏所在,难道在诏狱的酷刑之下,就不会开口说吗?”

“这里的可能只有两个,一个就是他的话,完全不足为信,锦衣卫对他的话嗤之以鼻,所以就没有奏报。而另一种可能就是……”

还不等张安世说下去,朱瞻基在旁冷不丁地道:“皇爷爷,我明白啦,阿舅的意思是,要嘛是锦衣卫蠢,要嘛就是他们坏!”

张安世一脸委屈的样子道:“没,不是这样的,我没说。”

朱棣挥挥手,示意亦失哈将朱瞻基抱出去。

朱瞻基显得很不乐意。

等这厅中只剩君臣二人,朱棣便淡淡地道:“这不是小事。”

张安世道:“陛下说的对,不如……召锦衣卫指挥使纪纲来问一问,便一切都知道了。”

朱棣站起来,踱了几步,却道:“不必啦。”

他想了想道:“一个人若当真有了念头,你便是给他一百个机会,他也绝不会回头。”

张安世道:“陛下的意思是……怀疑……纪指挥使……”

朱棣只是平静地道:“只是怀疑而已,他乃锦衣卫指挥使,乃心腹肱骨之臣,朕深信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的道理。只是这件事过于蹊跷,朕不得不慎之又慎……这牵涉的乃是大量的贼赃,何况……还关系到了锦衣卫……”

朱棣随即,深深地看张安世一眼:“此事,你来办,朕不过问。”

张安世抬眸道:“陛下不过问是什么意思?”

朱棣道:“不过问便是不过问。”

张安世道:“陛下还是将话说明白一点,不然臣……”

朱棣却是瞪了他一眼,随即答非所问地道:“天色不早啦,朕要摆驾回宫了,你也好生地护送皇孙回东宫吧。”

张安世有点气闷,最讨厌这样让人猜谜语。

不过……说起猜谜,张安世却有捷径。

张安世乖乖地道:“是。”

张安世护送着朱瞻基,二人上了马车,朱瞻基有些倦了,却还是匍在张安世的膝上,犹如懒猫一般,摆着最舒服的睡姿。

此时,朱瞻基微微地张着眼睛,却是定定地看着张安世,带着几分期许地道:“阿舅,下个月我才能去栖霞见小六儿吗?”

张安世不高兴了,他觉得自己的心受伤了,带着几分哀怨地道:“伱为何不说见阿舅?”

朱瞻基理直气壮地道:“阿舅又不会跑。”

张安世一时语塞,最后叹息一声:“哎……”

轻轻地摸摸他的脑袋,张安世才又道:“等你下次来,我带你去模范营里看看。”

朱瞻基点了一下头,转而道:“方才皇爷爷和你说什么?”

“说了你也不懂。”

朱瞻基嘟了嘟嘴道:“阿舅不说,怎晓得我不懂?”

张安世皱着眉道:“我感觉……嗯……怎么说呢……罢了,下个月你来栖霞的时候,就晓得真相了。”

朱瞻基没有再追问这个问题,却道:“阿舅你会像皇爷爷一样对我好吗?”

张安世道:“你为何这样问?”

朱瞻基道:“我说不明白,总觉得阿舅的心思比较脏,我见许多人感激你,可又见阿舅没心没肺……”

张安世感觉自己被自己的好外甥骂了,郁闷了两秒,便叹口气道:“好是相对的,你之所以觉得小六儿那些人对我感激涕零的不可思议,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在此之前,有人对他们更加糟糕?“

”世上从来没有所谓的好与坏,只有相对的好坏。就好像这马车,咱们坐在马车里,虽然觉得很慢,可若是你皇爷骑马驰骋而过,那么对他而言,我们是快还是慢呢?”

朱瞻基皱眉道:“阿舅说话越来越绕弯子了。”

张安世笑了笑道:“这是教你大道理,我们舅甥是一家人,别人才不会和你说这些话呢,也就只有阿舅心疼你。”

张安世抚着朱瞻基的背,突觉得朱瞻基比从前长大了不少。

此时,朱瞻基又道:“可是皇爷爷生气的时候,阿舅就要躲开。”

张安世脸不红心不跳地道:“这是阿舅忍辱负重,保住自己的有用之身,只有这样,将来阿舅才能陪在你身边,免得有人害你。”

“很多时候,一个真正对你好的人,所想着的是陪伴,而不是鲁莽地去做出头鸟,你还这样小,阿姐又在东宫,姐夫人又太宽仁了,没有阿舅保护你,你可怎么办?”

“我和你说……”

说到这里……

张安世却发现朱瞻基打起了鼾声。

张安世:“……”

将朱瞻基送回了东宫,没有停留,张安世马不停蹄地又往鸡鸣寺去。

“见过姚师傅。”

见到了姚广孝,张安世便美滋滋地道:“哎呀,现在鸡鸣寺不得了了,我这几日苦思冥想,都在琢磨着烧舍利的事,所谓……磨刀不误砍柴工……”

姚广孝一见他,叹了口气道:“说罢,什么事。”

张安世讪讪地道:“有些事,确实想赐教。”

张安世毕恭毕敬的样子,随即道:“今日……内千户所,搜了贼赃,此后……”

张安世一五一十地将锦衣卫的事说了,没有一丁点添油加醋的成分,毕竟这是关系到自己的事,添油加醋影响到了姚广孝的判断,这就是作死!

姚广孝微笑道:“你是想询问陛下对此的看法吧?”

张安世便道:“哎!陛下实在太圣明了,就是我太愚钝,他交代的话,我有些听不懂,不知陛下这是何意?”

姚广孝很直接地道:“就是让你去办的意思。”

张安世又道:“可是……要办这样的事,宫中不过问是什么意思?”

姚广孝深深地看了张安世一眼:“不过问就是不过问啊。”

张安世却是怒了,瞪着姚广孝道:“我回去将烧舍利的炉子拆了,从此以后,一拍两散,不,我明日去栖霞寺烧舍利出来,要烧得比鸡鸣寺好十倍。”

姚广孝连忙道:“安南侯不要动怒嘛。“

张安世气咻咻地道:“我赤诚相待,你却和我卖关子,你知道为了烧炉子,我给你捡煤,累得我腰都直不起来吗?那炉子的火也是我吹的……我……我……”

姚广孝道:“其实陛下的意思很简单……纪纲已经无用了。”

张安世道:“陛下的意思……是纪纲要垮了?早说呀,那还卖什么关子,陛下下一道旨意,纪纲不就死得不能再死了吗?”

姚广孝奇怪地看着张安世道:“谁说陛下要亲自弄死纪纲?”

张安世道:“可你方才说……”

姚广孝微笑道:“弄死了纪纲,锦衣卫怎么办?没有锦衣卫……陛下在宫中,就等于是没有了眼睛和耳朵,一个人怎么能没有眼睛和耳朵呢?纪纲就是陛下的耳目,虽说这耳有些背,视力也比较浑浊,可总比没有的好。”

张安世深思起来,口里下意识地道:“这样说来……陛下是想弄死他,又不能弄死他。”

“不!”姚广孝道:“陛下只是想找一个新的耳目,将这纪纲,取而代之。”

张安世恍然大悟,随即就道:“找到了吗?”

姚广孝叹道:“陛下乃是雄主,他身边的军将,都是跟着他一道在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他不喜的是那些纸上谈兵之辈,所以从锦衣卫而言,他不喜欢夸夸其谈和纸上谈兵之辈,要找这么一个人……可不容易。”

张安世点了点头道:“你说的很有道理。”

姚广孝道:“除非有一个人……可以证明自己可以执掌锦衣卫,彻底地将纪纲取而代之,将这南北镇抚司,治得服服帖帖。”

张安世惊诧地道:“我好像明白了。”

姚广孝道:“所以陛下才说,这是你自己的事,他不过问。你听说过养蛊吗?”

他笑了笑道:“所谓养蛊,便是将所有的毒虫装在一起,让他们自相残杀,只剩下那最后一个毒虫活下来!而活下来的那毒虫,一定是天下最剧毒的蛊虫!”

“贫僧没有消遣安南侯的意思……也没说你是那蛊虫,只是陛下的意思……大抵就是如此……他的意思是,在锦衣卫内部,那个彻底把持锦衣卫的力量的人,谁能整死纪纲,谁就是最后活下来的那一只蛊虫……至于怎么解决……那是这个人的事,陛下不会过问,也不会帮衬,他只是旁观者。”

张安世乐了:“原来如此,害我想半天,吓我一大跳。”

姚广孝微笑道:“我若是安南侯,只怕也要吓得睡不着。”

张安世讶异地道:“为啥?”

姚广孝耐心地道:“纪纲不愚蠢,哪怕他没有收到消息,也会嗅到一点什么。这天下,能瞒过他的事可不多。即便只是他猜疑上了陛下的心思……也绝不会再迟疑了。”

“你的意思是?”张安世下意识地皱眉起来。

姚广孝摇头,凝视着张安世道:“你了解纪纲吗?你可知道,纪纲是如何发迹的吗?”

张安世面容认真起来,道:“愿闻其详。”

“那时,陛下还是燕王,行军过程中,他突然窜到了陛下的马前,冒死扣住了陛下的战马,请求追随陛下。”

张安世道:“他那时候不过是区区一个草民,居然敢这样做?”

姚广孝道:“准确来说,那时候,他是一个读书人。一个读书人……不安心于读书,冒险闯到陛下面前,扣下他的战马,这是十分危险的事!但凡陛下大怒,他便性命不保!“

”可他依旧敢于这样做,这就说明两件事,其一:此人极聪明。其二,这个人……胆子很大,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顿了顿,姚广孝叹道:“当初,他为了求取富贵,可以冒着杀头的危险,而今……他大权在握,又怎么甘心将自己所得的一切,拱手送人呢?你知道这世上有一种人吗?这种人……哪怕是到了穷途末路,也绝不会甘心失败,不会束手就擒,哪怕是天大的风险,他也不会畏惧,谁若是敢挡在他的前头,无论想谁……他也……敢于杀之而后快。”

姚广孝深深地看着张安世,笑吟吟地道:“安南侯是太子的妻弟,陛下对你又极宠幸,这南京城的文武,敢动你的人不多,可是若真有这样的人,就一定会是纪纲。他一旦意识到你威胁到了他,就绝不会手下留情,也一定会干脆利落。哪怕即将面对的,可能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他也在所不惜。”

张安世禁不住喃喃道:“入他娘,所以姚师傅的意思是……”

姚广孝道:“不是你死,就是他亡!”

张安世道:“那该怎么解决他?”

姚广孝微笑道:“这……贫僧可不能说。”

张安世大怒:“你的舍利……”

姚广孝叹口气:“别总拿舍利威胁贫僧,方才你威胁贫僧,贫僧愿意指点你,是因为你我终究还是有一些旧情的,贫僧愿意给你指一条明路,所以即便没有舍利,贫僧也会说。可如何解决纪纲,即便有舍利,贫僧也依旧不能说。“

”有些事,不能说便不能说,这应该是安南侯该去思考的事,陛下要养你这一只蛊,自然有他的深谋远虑,贫僧岂可胡言?”

张安世苦着脸道:“难道就没有一点东西传授给我吗?看在舍利的份上……”

姚广孝感觉自己有点给眼前的这家伙给逗笑了,随即笑着道:“只一句忠言:尽力而为,绝不可心慈手软。”

张安世叹了口气道:“可惜我心善……”

姚广孝直接不鸟他。

能问的都问完了,张安世最后怏怏地出了鸡鸣寺,心里却是沉甸甸的。

…………

另一头,朱棣回宫,落座不久,亦失哈便奉茶上来。

朱棣倒是奇怪地看了亦失哈一眼道:“今日你怎么寡言少语?”

亦失哈干笑道:“陛下,奴婢……没什么本事,自然不敢胡说。”

朱棣道:“朕看你也憋了这么久,有些话不妨说了吧。”

“陛下,纪纲若是……真有什么过错,陛下下旨……”

朱棣道:“他有过错吗?证据呢?”

亦失哈道:“那就让人去查证据。”

“要查,当然是锦衣卫去查,他知道的秘密太多了,难道朕让都察院,让大理寺和刑部去查,若是真查出一点什么呢?”

亦失哈连忙道:“是,是,锦衣卫去查。”

朱棣接着道:“这锦衣卫上下,谁敢查他?”

亦失哈眼眸一张,随即皱眉道:“奴婢明白了,也只有安南侯去查了。奴婢只是担心,这纪纲不是省油的灯,一旦察觉到了危险……只怕……”

朱棣低头,呷了口茶,才道:“是啊,这是一条狗,也是一条疯狗,朕现在慢慢地回过味来了。朕既是让张安世查办这个案子,同时也想看看张安世,到底能否承这样的重任!取代纪纲的人,必须得能镇得住锦衣卫上下那些人。这些人,可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除此之外,还要足够果决。张安世什么都好,唯独朕觉得……他有点贪生怕死!入他娘的,这八成是从太子身上学来的,哎……他们哪,打小就有人护着,终究还是不知人世间的险恶。一个真正的汉子,想要干点事,就要快,要准,要狠。”

顿了一下,朱棣接着道:“一将功成万骨枯,有的人很明白这些道理,可有的人……纵是明白,终究还是没有手段去干。”

说着,朱棣叹口气:“朕信得过的人不多了,孤家寡人……驾驭这样大的天下,还有太子……太子宽仁是好事,却也是坏事。至于皇孙……皇孙年幼,这一次令朕很欣慰,等他年长,他迟早也会和朕一样,会意识到……这底下的群臣会为了好处而奉承他,同样也会为了好处而欺骗他,若是没有信得过的人,可怎么成?”

说到这里,朱棣显得落寞:“大明江山……能延绵多久,朕看不到,不会去想,也不敢去想。可朕的孙儿……不能像朕这般……”

亦失哈拜倒在地道:“陛下苦心,若是太子、皇孙和安南侯知道……”

朱棣一挥手:“他们能知道个鸟,只怕张安世已在破口大骂朕要害他了。”

…………

“入他娘的。”张安世骂骂咧咧着:“既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这是人干的事吗?”

回到了栖霞的张安世,对着陈礼便是狂喷。

陈礼一脸尴尬。

张安世瞪着他道:“我骂的就是你,你这个混账。”

陈礼松了口气,立即道:“对对对,侯爷骂的就是卑下,卑下……听了很感动,差点还以为……”

“还以为啥?”张安世怒视他。

陈礼连忙道:“没,没啥。”

张安世道:“这个案子,怎么说?”

陈礼尴尬道:“这得看侯爷怎么干。”

他死死地盯着张安世,而后道:“侯爷……敢干,卑下就敢干。若是侯爷……有所犹豫,卑下……卑下……”

张安世却道:“下头的兄弟们呢?”

陈礼迟疑了片刻,才道:“侯爷,弟兄们都愿意以侯爷您马首是瞻,卑下说的是实在话……大家伙儿……在这内千户所,是为了什么?往近了说,是侯爷您对咱们好。往远了说,不就是想博一个出身吗?咱们都晓得,只有侯爷您水涨船高了,弟兄们才有出头之日,这锦衣卫里头,咱们说来说去,也只是一个内千户所,侯爷您都只是佥事,那么咱们下头的,又算个屁?“

”纪纲这个人,要说弟兄们心里不怕他,那是假的,可入他娘的纪纲,他挡了咱们侯爷的路,便是挡了咱们的路,他若活着,弟兄们便不得好死,这还有啥说的?只要侯爷一声令下……弟兄们谁敢皱眉头,家法伺候。”

锦衣卫崇尚家法。

而且家法极为严厉,内千户所沿用的也是北镇抚司的家法系统,只是现在互不统属罢了。

见陈礼一副死心塌地的样子。

张安世道:“兵戎相见,拔刀相向,那北镇抚司里头可有不少你们从前的老兄弟。”

陈礼毫不迟疑地道:“谁挡侯爷您的路,我等尽杀之。”

张安世想了想,便道:“那就吩咐下去,给我彻查!当然,不要明火执仗,先暗中搜罗证据,诏狱那边,有我们的人吗?”

陈礼道:“有几个……”

张安世道:“南北镇抚司,还有宫里的大汉将军,包括了诏狱,以及经历司,这上上下下所有掌事之人的情况,都要摸清楚,是谁掌事,掌事的人是谁,我要一个不漏。现在开始……所有人,全部使用暗语,一切内千户所的公文以及信件往来,都要照我的方法加密,还有,内千户所,未必没有这纪纲安插的人……给我挖出来……先放一点假消息出去,且看看动向……”

陈礼认真地道:“卑下明白。”

他显得很激动。

干纪纲,这是他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可说实话,他现在是无一日不想做掉纪纲。

纪纲在一天,侯爷都是锦衣卫指挥使佥事,自己也永远都是千户。

他纪纲不让贤,自己一辈子做千户吗?

“卑下这就去布置。”

张安世道:“千户所里的所有百户和总旗,这两日都要来见我,我一个个和他们谈谈。”

陈礼恭谨地道:“是。”

张安世微笑道:“去吧。”

…………

校场里。

北镇抚司里的校场并不大,此时……天气寒冷,许多的树木早已光秃秃了,却只有沿着北镇抚司的小何边,几棵垂柳依旧伸展着枝叶。

射柳乃军中的游戏。

而纪纲将这规矩也延续到了南北镇抚司内,每月月中,他都要召集锦衣卫官校,于此射柳。

而这个时候,往往都是纪纲最后出场。

其余的官校纷纷射了,纪纲才打马出来。

他一出场,众官校纷纷拜下道:“见过都督。”

纪纲坐在马上,那柳树下,站着一人,乃北镇抚司镇抚庞瑛。

纪纲老神在在,打马驰行。

所有官校纷纷抬头,死死地看着纪纲。

纪纲已经断了一只手,可此时,却见马上的纪纲举起一只手,一气呵成地弯弓搭箭。

这弓箭引而不发。

随即,箭矢飞出。

这箭矢显然是射偏了,只飞出了几丈便插在了地上。

众官校一看,脸上都露出了遗憾的样子。

可就在此时,那站在柳树下的镇抚庞瑛却猛地晃动着柳树的枝叶,口里惊喜地大呼:“恭喜都督,恭喜都督,都督射中柳枝,射中了,都督百步穿杨……”

他高兴得要跳起来。

马上的纪纲,则老神在在地收了弓箭,眼睛看也不看不远处射偏的箭矢。

官校们听罢,纷纷道:“恭喜都督,都督百步穿杨,卑下人等……钦佩之至。”

纪纲落马,理所当然地走出了校场。

众人还在称颂:“此次射柳,都督又得头筹,都督威武。”

“威武!”

在称颂和赞叹声中。

纪纲徐步来到了自己的值房,无论外头如何欢声雷动,他的面上也没有什么表情。

那北镇抚司镇抚庞瑛则兴冲冲地截了一条柳枝进来,跪在在地,将这柳枝托到了自己的头顶:“请都督核验。”

纪纲只道:“知道了。”

庞瑛便喜滋滋地道:“外头欢声雷动,都说都督您箭无虚发……不过……卑下看见,千户张晋,百户刘文武二人,面露不忿之色,卑下在想……他们是否对都督您有什么成见。”

纪纲道:“这是养不熟的狼……”

“对对对。”庞瑛道:“这狼崽子……不是东西,卑下以为……这样的人……不可信……不如打发他们出京城去……免得他们在京城碍都督的眼睛。”

纪纲道:“为何要打发出京城?”

“啊……卑下……”

纪纲平静的道:“过几日……有一个案子,让他们去办,而后……搜抄他们的家,现在这卫里头,许多人手脚不干净,该整肃一二了。”

庞瑛听罢,打了个冷颤,随即道:“对。入他娘的,这群乱臣贼子,不行家法,他们不知死活!还有那个陈礼,这也是个吃里扒外的东西……若是有机会……”

第211章 纪纲,你死定了

纪纲背着手,却是凝视着案牍上的一份刚刚送来的奏报。

而后,他眉一挑,慢悠悠地道:“今日内千户所,将一份奏报,送到了陛下手里,你猜陛下是在何处?”

“这……”

纪纲直接道:“在栖霞。”

顿了一下,纪纲道:“南北镇抚司这么多年,陛下从未移驾过南北镇抚司,可单单今年,陛下去这栖霞,就有七八次之多。内千户所那边,报上去搜抄的银子,不过数十万两……”

镇抚庞英打了个寒颤,意外地道:“这样少?”

“是啊。”纪纲道:“我也没有想到,竟是这样的少。”

庞瑛勉强地笑了笑道:“我看……内千户所只怕也从中……”

纪纲冷冷地看着庞瑛:“无论他们有没有做手脚,但是有一件事,是可以肯定的,陛下信任他们,只要陛下信任,那么无论是不是几十万两,便都是几十万两。”

庞瑛道:“都督不必担忧……”

纪纲皱着眉头道:“怎么能不担忧?看来你是对陛下还不了解。”

“既如此,那么怎么陛下没有旨意来?”

“没有旨意……才是最可怕的。”纪纲道:“伴君如伴虎,到了如今……我已感觉有些不妙了。”

庞瑛吓了一跳:“都督,都督……这可怎么办?咱们的事……咱们的事……”

纪纲抬头定定地看着庞瑛道:“我若死,必定是诛灭三族之罪,我若活着,必定位极人臣。”

他顿了顿,接着道:“你们又何尝不是这样呢?我若死,伱们一个都逃不掉。我若活着,你们必有一世富贵。”

“是,是,是。”庞瑛不断地点着头,心里却是恐惧到了极点。

纪纲道:“陛下与张安世只密谈了片刻,谁也不知他们密谈了什么,可是……我觉得要出事了。”

庞瑛看着纪纲,眼眸里带着几分试探道:“不如去见驾……请罪?”

纪纲摇了摇头道:“有些事就是这样,你认了一个罪,那么……免不得,就要彻查,而一旦彻查,你平日里犯下的一桩桩罪,就会被一件件地翻出来,直到这些罪加起来,足以让你死无葬身之地不可。”

庞瑛打了个颤:“都督得想办法啊!”

“只有一个办法了。”纪纲突然转身,回头从柜里取出了一个匣子。

他将匣子揭开,而后,从里头翻出了一张信笺。

纪纲森然地朝他笑道:“来,你来瞧瞧。”

庞瑛不明就里,蹑手蹑脚地上前,接过了信笺,低头一看,顿时……庞瑛魂飞魄散。

庞瑛……

永乐元年三月初七,污蔑富户王德,诛其家中老小九口,掠财三万两之巨。

九月十六,强娶生员王欢之女为妾,王欢状告……乃使人诬告其家藏甲胄,杀生员王欢。

十一月初二,收受方孝孺党羽陈昌进之子财货,使其脱罪。

永乐二年正月……

庞瑛越看越觉得毛骨悚然,这一条条,一桩桩的事,都是他所为,每一件事,时间、地点、人物,都记得一清二楚。

哪一条罪拿出来,都足够他被处死的,何况……

纪纲笑吟吟地看着他道:“现在……你安心了吗?”

庞瑛看着面上带笑的纪纲,就像看着恶鬼一般,最后,他拜下叩首:“纪都督饶命。”

纪纲叹道:“你一定在想,我记下这些,一定是我想要害你。哎,你真愚蠢,我记这些,是保护你啊!你一人身上,就犯了这么多的罪,若不是到了最后关头,我会给你看吗?哪怕是到死,本都督也会带着这些秘密……进坟墓里去。绝不会害你。”

庞瑛控制不住地身躯颤抖着,只是磕头如捣蒜。

“那我就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吧。”纪纲道:“除了你的这份,这卫中绝大多数人……的事,我都记下了。不只卫中,百官之中,又何尝没有一些把柄呢?还有军中……”

纪纲脸上的笑容更浓了几分:“现在你可以安心了吧,记下来的,不只你一人,我们是兄弟,是在一条船上的,不只你我,这卫中许多人,甚至朝中和军中不少人,大家都得同舟共济,若是我完了,不知有多少人要人头落地呢。你想想看,我纪纲……能完吗?”

庞瑛骤然明白了一点什么,连忙小鸡啄米地道:“不,不,绝不会,谁要整死都督您,卑下人等,绝不答应。”

纪纲又笑:“是吗?就怕有人心怀侥幸,带着异心,以为啊……只要自个儿弃暗投明,就依旧还有一个好前程,人最怕的,就是首鼠两端,忘了本。”

庞瑛牙都要咬碎了:“这……这断无可能,谁要是对都督有异心,莫说是都督,就算是卑下也绝不答应,卑下和他拼了。”

纪纲落座,他抚摸着自己的断手,露出遗憾之色,而后慢悠悠地道:“这些年,我只一条准则,那便是有把柄在我手上的人,我便提拔这个人。若是没有把柄的,我便对他小心防范,所以这卫中上下,有哪一个不识相,呵……”

他翘着脚,居高临下地看着庞瑛道:“卫中上下,我谁也不忌惮,这……”

他指了指匣子道:“这东西,我抄录了十份,都交在了最心腹之人的手里,我若是过得好,大家都好。我若是死,那么便一齐死。只是,我唯独忌惮的乃是那张安世……张安世啊张安世……这天下能威胁我的人,唯独是他了。你说,我该怎么办?”

庞瑛斩钉截铁地道:“跟他对着干,什么太子妻弟,什么陛下信重,那又怎么样,他是个什么东西?”

纪纲满意地点头道:“很好,待会儿……我抄录一个名录给你,你暗中去给名录的人说一说这公房里的事,再告诉他……让他自己心里有数。”

庞瑛明白了纪纲的意思。

这些年来,卫中许多人干的脏事太多了,这些把柄,可不是好玩的,纪纲肯定能确保这匣中的东西一旦公布于众,必然要教大家跟着一起死。

既然如此……这个时候,不跟着纪纲拼命,也绝不可能有好日子过。

至于那些没有把柄的,多半也不可能升上来,说难听一些,大家都是心狠手辣之人,如今被逼到了墙角,除了破釜沉舟,还能如何?

此时,纪纲站起来,口里道:“还有………一件事……交代你去办……”

庞瑛忙恭敬地道:“请都督您示下……”

纪纲淡淡道:“有一笔天大的富贵,就在眼前,那张兴元招供的藏银并不只这些,我实话和你说了吧,那宝藏的数目,绝对是你无法想象的。这一笔富贵……我绝不独吞,即便将来分送诸位兄弟,也保大家十世富贵。”

庞瑛舔了舔嘴,这件事,他也略有耳闻。

“谢都督。”

纪纲意味深长地道:“张兴元……不能留了。”

“明白。”

…………

诏狱之中。

张兴元早已是体无完肤。

他一次次地昏厥,又一次次地醒来,身上早已没有了一块好的皮肉。

只要稍稍清醒一些,他便开始嚎啕大哭,那种钻入心底的疼痛,仿佛深入至了灵魂深处。

今日……却有校尉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此人什么都没有说,只和几个负责行刑的校尉使了个眼色。

低语了几句。

“是。”

随即,行刑的校尉解下了张兴元的绳索,其中一个人道:“算你运气。”

说罢……

有人捂住了张兴元的口鼻。

张兴元下意识地挣扎。

口里发出呃呃呃的声音。

可那大手,似乎要将他的腮帮都要捂断。

张兴元的身子开始抽搐。

再不久,便再也动弹不得。

来的校尉只看了一眼之后,转身便走,留下几人,开始收拾残局。

不久,这里的油灯被熄灭。

只一张草席裹着的张兴元,隐入了黑暗之中。

…………

“侯爷,侯爷……”

陈礼冲刺一般,奔到了张安世的面前。

见张安世正气定神闲地喝着茶,陈礼激动地道:“侯爷……咱们千户所的兄弟出事了。”

“出事了?”

“一个兄弟,突然死在了东郊的一处城隍庙里……”

张安世皱眉道:“派人去勘察了吗?”

“已经去了,不过……小人在卫里呆了这么多年,此等手法,摆明着就是锦衣卫的手法,一般无二。”

张安世大怒道:“老虎屁股也敢摸?”

陈礼却是深深地看了张安世一眼,而后道:“侯爷,这事不简单。”

张安世道:“你说。”

陈礼道:“若是侯爷交代的是真的,那么……就说明了两件事,其一,就是纪纲已经察觉出了陛下的意图,他已开始布局出手了。这其二……便是锦衣卫上下,依旧还有许多他的心腹,死心塌地地跟着他,以至于连这样的事都敢干。“

”他们这样做……直接敢对内千户的人行凶,其实也是在告诉别人,没有他纪纲,这锦衣卫……谁也无法驾驭!而内千户所这边,不明不白死了兄弟,说杀便杀,如此有恃无恐,只怕……弟兄们……”

张安世道:“说也奇怪,为何这些人,都对纪纲死心塌地……”

陈礼皱眉道:“这个……不好说。”

张安世道:“这些日子,要打起精神,入他娘的,咱们也要进行报复。”

陈礼道:“卑下来负责布置……”

说着,陈礼微微转身。

张安世却道:“回来。”

陈礼本要走,却回头驻足道:“侯爷还有什么吩咐?”

张安世淡淡道:“我看这事不简单,他们敢这样做,就说明,早就想到了我们报复的可能。我来问你,你不是负责联络卫里的老兄弟么?怎么……在那经历司、南北镇抚司,还有诏狱里,那些从前你的老兄弟……可有说什么?”

陈礼苦笑道:“他们突然对我避之如蛇蝎了,从前大家还能一起喝酒说笑,现如今……却好像对我有了防范,这纪纲到底使了什么手段,入他娘的,卑下有个把兄弟,平日里与我喝酒,也没少骂那纪纲,可现在……竟突然与我反目,甚至奉劝我出门仔细一些……竟是威胁我……”

一说到这里,陈礼禁不住地开始沮丧起来。

张安世越来越疑惑:“我记得从前的时候,卫里想打听点什么,都还能打听出来的,现在却变成这样?”

“是啊。”

张安世一副匪夷所思的样子:“纪纲莫非还会妖法不成?我不信……”

陈礼叹气道:“若不是当真发生,卑下也不敢相信。”

张安世道:“使银子呢?”

陈礼郁闷地道:“开过价钱,可他们嗤之以鼻,甚至还有人……直接要拔刀。”

张安世这时终于大惊失色:“连银子都不要?这下糟了,这纪纲竟是铜墙铁壁。”

陈礼道:“咱们还报复回去吗?”

张安世摇头道:“别急,我先想一想,到底问题出在哪里。不想清楚,就算出手,杀再多的锦衣校尉,也只会让这锦衣卫上下同仇敌忾。我们的目标是纪纲,而不是一两个校尉。”

张安世所面对的,可是拥有数万人之多,超级膨胀的权力机构啊。

这些人方方面面,无孔不入,当初朱棣进南京,为了打击建文皇帝的残党,锦衣卫也在朱棣的授意之下,不断地膨胀。

面对这样的庞然大物,若是使用张安世惯用的手段,从内部使对方分崩离析,倒也容易得手。可哪里知道……对方突然上下一心起来,这渗透至天下各处的锦衣卫系统,若要从正面去强攻,可就不好对付了。

张安世微微低着头,若有所思地道:“这卫里,有不少人,也善于察言观色,照理来说,他们不可能……会跟着纪纲一条道走到黑,除非……”

张安世隐隐感觉到了什么。

其实这也不难猜测。

“我似乎明白了一点什么。”张安世突然看向陈礼道:“他娘的,纪纲真够狠。”

陈礼不解地看着张安世道:“侯爷……”

张安世道:“不成,我得搬救兵……去搬救兵……”

…………

大内。

今日乌云蔽日。

虽是正午,天却阴沉沉的。

以至于武楼里,不得不点了几盏油灯。

亦失哈将一份快报,送到了朱棣的案头。

朱棣低头看着奏报,打开……一看,而后……朱棣将快报放在了案牍上。

他好像对此……早有预料一般,依旧面无表情。

亦失哈不敢做声,于是殿中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良久,朱棣突然道:“张兴元死了。”

亦失哈道:“看来……”

外头有宦官道:“陛下,姚师傅来了。”

“宣。”

姚广孝入殿,行礼。

朱棣微笑道:“姚师傅来的好,这里正好有一份奏疏,你看看。”

姚广孝上前,看过奏疏之后,微笑道:“真是骇人听闻。”

朱棣看着姚广孝:“姚师傅竟觉得骇人听闻,朕还以为,你与朕想到了一处去了呢,都早知道会发生这样的结果。”

姚广孝道:“贫僧愚钝……”

朱棣道:“你这秃驴,少来这一套。”

姚广孝只好苦笑:“贫僧确实也预料到了。”

“朕该如何处置?”

“陛下不是在养蛊吗?”姚广孝道:“贫僧还听说,有一个内千户所的校尉都死了,可见这蛊虫们……”

朱棣勃然大怒:“朕分明是在熬鹰,到了你这秃驴口里,却成了养蛊。”

姚广孝道:“这熬鹰和养蛊,差不多的意思。”

朱棣道:“这不同,养出了蛊王,终究还是蛊,是见不得人的蛆虫。熬出来的鹰,却是自家的雄鹰,大鹏展翅,鹏程万里。”

姚广孝道:“陛下……看来是贫僧轻浮了。”

朱棣摆摆手:“接下来,只怕有好戏看吧。真没想到……这纪纲……竟还有后手,朕果然没有小看他。”

姚广孝道:“此等见不得光的人,手段恶毒无比,当初的时候,贫僧就劝陛下,说此人……狼子野心……”

朱棣叹道:“那是当初,非要有这样的人不可,朕岂会不知道此人的面目,好啦,现在说这些也是无益。你来看看,这张安世,能否破局。”

姚广孝摇头,苦笑道:“臣以为……难……”

朱棣道:“怎么,你瞧不上张安世?”

“非也。”姚广孝道:“而是力量过于悬殊,张安世的力量,来源于对陛下的信任,还有锦衣卫内部,会有人各怀鬼胎。”

姚广孝继续道:“可现在……陛下在此观望,任他们彼此攻讦,这锦衣卫却又突然铁板一块,陛下,锦衣卫有数万之众,那纪纲经营了这些年,更是对京城内外,无孔不入。若是这些人,当真对纪纲死心塌地,岂是这区区内千户所,可以动摇的?”

“有时候,实力的对比过于悬殊,就绝非人力可以企及了。张安世确实很聪明,可纪纲却也是老谋深算,手段狠辣,不容小觑,依臣看,陛下这只鹰,要有苦头吃了。”

朱棣摇摇头:“此吾家麒麟也,朕看也不尽然。”

姚广孝只好微笑。

见姚广孝高深莫测的样子,朱棣忍不住有些灰心:“若是和尚,你采用什么法子破局。”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姚广孝道:“臣和陛下一样,也都是旁观者,旁观者在旁叫好助威即好了,何须去为登台的人劳心费神呢。”

朱棣嘟囔着,道:“哎……让这小子吃吃苦头吧,就算不胜,至少也让他吃一点教训。”

…………

“金部堂。”张安世抵达了一处靠着外城的小宅院。

这宅子占地很小,只有一个老妇和一个门子。

等金忠下值回来的时候,张安世便兴冲冲的上前,热情的道:“金部堂真是辛苦,你这宅子也不怎么样,我看在眼里,疼在眼里,我打算好啦,无论如何,不能教金部堂您……受委屈,明日搬我一处宅子去,是在内城,靠近文庙,那地方敞亮,主要是我买了,平日也不住,里头三四十个奴仆和婢女,也没主人使唤他们,咱们不能浪费了才是,只好委屈委屈金部堂,帮我照看一下那宅子。”

金忠板着脸:“我不吃这一套。”

张安世面上没有丝毫的尴尬,却道:“哎呀。我素知金部堂高风亮节,方才不过是试一试金部堂而已,没想到,闻名不如见面,金部堂实乃君子……”

“我一个算命的,算个鸟君子。”

虽然骂骂咧咧,金忠还是迎着张安世进了小厅。

对着那老妇道:“你这娘们,来了客人也不端点茶水来,人家见了,要骂我们不知礼的,我瞎了眼,娶你这娘们。”

张安世才知道那老妇原来不是金忠他娘,而是他的妻子……一时说不出话。

那老妇也骂骂咧咧:“没钱了,没钱了,这过的什么日子,你守你的贞洁,要做清官,外头人却都说你做了好大官,我跟着你享福,谁晓得跟你挨一世的穷,亏得我人老珠黄,如若不然,怕要去窑子里卖笑才好。”

张安世:“……”

另一边,那三十多岁的门子突然跑来,嚷嚷道:“爹,娘,你们怎的又吵。”

张安世:“……”

这门子原来是金忠的儿子。

金忠叹息:“家门不幸,家门不幸。我还有客,少说几句吧。”

回头,看向张安世。

张安世尴尬道:“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

金忠摇头:“你何时来都不是时候。”

张安世怯怯道:“朝廷的俸禄不低啊。”

金忠道:“陛下那鸟……不,陛下现在还拿宝钞当俸禄发呢……哎……”

张安世打了个寒颤,说起来,张安世也做官,不过好像从来没有去领过薪俸,也不知道薪俸多少。

说实话,拿宝钞当等值的俸禄来发,这确实有点缺德,还真只有姓朱的干得出来。

张安世悻悻然道:“我……我……”

“你来做什么的?”

张安世道:“近日的事,金公略有耳闻吗?”

金忠道:“听说一些。”

张安世道:“金公,你说锦衣卫,怎么就铁板一块呢,我百思不得其解。”

金忠却凝视张安世:“不,其实你已经猜到了,只是不敢下定论而已。”

张安世一下来了精神,果然找对人了,其实他想找姚广孝的,却知道姚广孝这人过于滑头。

还是金忠是老实人,我要薅他羊毛。

张安世道:“我在想,想要驾驭人,无非是两个手段,一个是财帛动人心,一个是拿捏了别人的把柄,财帛……这不对,我不是瞧不起纪纲,他算个什么东西,我拿银子能砸死他。”

顿了顿,张安世道:“这样想来,纪纲毕竟身为锦衣卫指挥使多年,手里捏着许多人的把柄,倒是有可能,金公,你说……若是真拿捏了把柄……”

金忠道:“你为何没去问姚和尚?”

张安世道:“主要是我比较信任金公您……”

金忠冷笑:“一定是他不肯实言相告,你才来找我吧。”

张安世道:“不,不是的,金公是知道我的,我这个人……没这么多肠子,我主要是和金公一样都是老实人,比较投缘,我和姚和尚不太熟的,只是逢场作戏而已,关键时刻……还得……”

金忠叹了口气:“他没有告诉你,一定有不告诉你的理由,而你寻到我这儿来,姚和尚都不能告诉你的事,我又能说什么呢?你就别为难老夫啦。”

张安世道:“好歹提醒一二。”

金忠道:“我算过命,颇懂一些洞察人心的法门,你方才的分析,不无道理。说到底,是纪纲拿捏住了他们的把柄,可是你是否知道……把柄这个东西,什么时候才有效吗?”

张安世道:“什么时候?”

金忠淡淡道:“对于有希望的人才有效。”

张安世:“……”

金忠道:“好了,言尽于此,我那婆娘还不斟茶来,怕是这茶水没得喝了,哎……我造了什么孽啊。”

张安世安慰道:“金公你想开一点,男人在世上,谁不遇到一点难处呢?就比如我……虽然有钱,也算是少你得志,人又年轻,生的又英俊,可又如何,现在不也还没娶妻吗?人嘛……要能珍惜眼下,不要因为一点点缺憾,便自哀自怨……”

金忠道:“要不我这婆娘给你,你再来和老夫说这样的话。”

张安世脸霎时黑了,沉默了老半天,也没憋出一句话来。

“方才我的话,金公就当是放屁,方才我说错了话。金公……我知错啦,后会无期,不,后会有期!”

张安世悻悻然的从金家逃之夭夭,回头看那残破的小宅院,不禁摇摇头。

外头……陈礼带着一队人候着,一见张安世出来,立即将他围了个水泄不通,如临大敌一般。

陈礼道:“侯爷……”

张安世气定神闲道:“我已经有破局之法了,接下来……这纪纲他死定了,入他娘的,他敢跟我玩样,我教他知道,我张安世疯起来不是人,这一次是他招惹我的,我要他死无葬身之地!

陈礼听罢,抖擞精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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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清洗

陈礼这两日可谓是焦头烂额,可如今见张安世有了方法,禁不住眉飞色舞起来。

张安世看着陈礼,道:“这破局的地方……已然找到,你现在就布置人手吧。”

陈礼带着几分犹豫道:“要不要知会模范营……和朱金掌柜?”

张安世微笑摇头:“不必啦,锦衣卫内的事,不许外人插手。外人插手了,就显得咱们无能了。”

陈礼点头:“那么就请侯爷示下。”

张安世便道:“给我预备一些东西,我立即要用,而且现在……开始,一切听我行事。”

张安世深深地看了陈礼一眼,才接着道:“出了一点差错,我拿你是问。”

陈礼只觉得如芒在背。

他还是颔首,咬牙切齿地道:“侯爷您放心,有什么纰漏,卑下提头来见。”

“好!”张安世笑了笑道:“那么……给我预备车马吧,我要去查一查……这贼赃的事,依我看,这贼赃,可能就在镇江。”

“镇江?”陈礼诧异道:“怎么可能是在镇江?”

不过很快,他就闭嘴了,侯爷是不容许质疑的。

…………

次日。

张安世出现在了靠近镇江的驿站里。

他身边带来的护卫,只有寥寥数十人,都是张安世心腹中的心腹。

几辆马车,三十多人马,抵达了驿站的时候,驿丞连忙出来相迎。

眼前这位侯爷,可是炙手可热的大人物,若是巴结上,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可若是得罪了,便死无葬身之地。

张安世对这驿丞却没有过多的理会,入了驿站,只要了一个房间,似是显得疲惫,当下入住。

夜深时,突然……驿站中火起。

随行的护卫大惊失色。

那驿丞也吓得趿鞋而出,住在此地的官眷们纷纷奔出,众人争相救火。

到了张安世的房前时,却发现这房间大门紧闭。

于是,护卫们冒着火,不断地撞击大门。

那驿丞与同时下榻于此处的一个即将往北平去的武官,早已吓得也跟着来撞门。

“里头用门栓拴住了。”

“快,快救人,若是侯爷有什么好歹,咱们就都完了。”

众人在惊慌中继续狠踹大门。

有人取了浸水的被,冲了进去。

那驿丞和武官也争相进去,在四面大火之中,他们用湿巾捂着口鼻,湿被背着身子,却见这……里早已是火光冲天。

地上……有一具焦黑的尸首,尸首上,似乎还可以见到那麒麟衣未烧尽的衣角。

这驿丞霎时吓得面无血色。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的尸首,这玩意已成了黑炭一般。

护卫们抬着尸首便冲出火海。

紧接其后,所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烧焦的尸首,几乎和张安世的体型没有多大的区别,只是面部已经难以辨认了。

那烧得半熟的手,还死死地捏着一部已燃了一半的书。

有人想要将这书取下来,可手攥得很紧。

那驿丞仔细辨认。

却见那烧了一大半的书皮上,还依稀可见两个大字。

《春秋》!

护卫悲恸大哭着道:”是侯爷没错了,侯爷最爱夜里看春秋。“

驿丞只觉得脑壳嗡嗡的响。

作为本地的驿丞,居然导致驿站失火,而且还烧死了太子妻弟……

他两腿一软,瘫坐在地,凄厉地叫起来:“侯爷,侯爷,您醒一醒呀,你倒是睁眼啊。”

他嚎啕大哭着,比丧父还要伤心欲绝。

那武官在旁劝慰:“当务之急,是立即奏报,赶紧收敛了尸首,送去京城入葬……这些事,耽误不得啊。”

驿丞这才想起什么,随即一骨碌翻身起来:“快,快,来人……”

这一夜,无人安眠。

…………

北镇抚司。

值房里。

纪纲召了诸同知、佥事、镇抚、经历、千户来见。

这几日,他已开过了许多的会议了。

所商讨的,看似都是无关紧要的东西,却更多的是在测试每一个人的忠诚。

对于纪纲而言,此时此刻,他必须得向人证明,朝廷不得不需要锦衣卫,而锦衣卫不能没有纪纲。

自然,纪纲比任何人都清楚,当今陛下乃是一个狠人。

他极有可能,最终会沦落极凄惨的下场。

可是……

他需要争取时间。

争取尽力在这一段时间内,陛下对他开始布局时,拿下那一批宝藏,到了那时,他既可借助一些隐秘,操控卫中上下人等,也可借此机会,带着宝藏进行藏匿。

别人可能无处可逃。

可纪纲这样的锦衣卫指挥使,想要藏匿,不过举手之劳罢了。

此时,他森然地看着众人,身子微微倚在椅上,一副自得其乐的样子。

“奏事!”他轻描淡写地道。

“是。”

有人站出来:“今日……有内千户所的人,与咱们南城千户所的起了冲突。”

纪纲道:“闹出了人命没有?”

“倒是没有,不过……”

纪纲道:“没有出人命就好,还有其他事吗?”

这千户本想说,打伤了许多人,不少人伤势比较严重。

可听了纪纲的话,却是很识趣地将话吞回了肚子里。

镇抚庞瑛笑嘻嘻地站出来道:“都督,千户张晋,百户刘文武二人……他们家中,搜抄出来了不少的银子……又有南镇抚司查出……”

纪纲不耐烦地道:“这样的败类,留着何用?家法处置!”

他甚至懒得去听对方到底犯了什么罪。

此等赤裸裸的态度,几乎等同于告诉所有人,这两个人得罪了纪纲,而纪纲就是要弄死他们。

众人吓得大气不敢出。

纪纲磕了磕案牍,口里道:“内千户所,现在也是越来越没有规矩了,无论怎么说,他们也是锦衣卫,可区区一个千户所千户陈礼,就敢如此大胆,他是仗了谁的势?北镇抚司照理是管辖诸千户所的,可他们犯事,为何不管?还有南镇抚司,负责的乃是卫中风纪、执行家法,又为何不料理?怎么,伱们不是天子亲军了?”

纪纲怒气冲冲地接着道:“天子亲军,为宫中办事,没有私情!这京城之内,也没有什么王公贵族,眼里更不该有什么皇亲国戚!我等拿着的驾贴和铁牌,就是王命,若是处处小心,谁都不敢治罪,要你们有何用?”

庞瑛见状,忙道:“都督有何吩咐?”

“查一查这内千户所。”纪纲瞥一眼众人,冷声道:“包括指挥使佥事张安世,他张安世不还是臣子吗?是臣子,就该管一管!此子平日里,臭名昭著,影响极坏,我们不能因为是他的同僚,就对此视而不见。”

见众人无言。

纪纲突然大喝:“都听见了吗?”

“喏。”众人轰然回应。

纪纲满意地落座。

就在此时,一个书吏匆匆进来,慌慌张张地道:“都督,都督……”

纪纲抬头,露出不悦之色。

这书吏显得过于慌张,让他心中不满,却还是淡淡地道:“何事?”

书吏拜下道:“镇江……镇江……传来了急报……传来了急报……”

纪纲眉头轻轻皱起。

镇江?

昨日,张安世倒是去了镇江,说是为了追赃。

这事……他觉得有蹊跷。

因此,早让人暗中去盯梢了。

不过……张安世这个人,行事诡异,经常不按常理出牌,这令纪纲心里更为忌惮。

若是……若是这张安世当真在镇江查出一点什么……

可问题在于,张安世到底查的是什么呢?

不过很快,纪纲就定下了神来,或许这不过是疑兵之计而已,眼下他的当务之急,是火速地解决掉内千户所。

只要内千户所没了,那么张安世在卫中就失去了爪牙,难道凭借他那模范营吗?

要知道,军队和密探是不一样的,虽然双方都会动用武力,可使用武力的性质完全不一样。

纪纲看了这书吏一眼,便道:“什么急报?”

书吏道:“驿站失火,安南侯张安世……被火烧死了。”

“死了……”

整个北镇抚司顿时混乱起来。

所有的官校,个个震惊得瞠目结舌,都下意识地朝着纪纲看过来。

这样下死手?

这死的可是太子的妻弟,是当今的世侯,更不必说,是陛下的心腹了。

他还是皇孙的亲舅舅。

这样的身份和地位……不明不白地死了。

接下来会是什么?

官校们,没有一个不是老油条。

岂会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纪纲真的疯了……

可此时,他们一个个心慌到了极点。

无数的念头开始冒出来。

即便是那庞瑛,这个时候,竟也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他期期艾艾地道:“这……这……都督……这是……咋回事?”

谁也想不到,纪纲此时的心中亦是大惊。

只是他脸上依旧还是表现出神秘莫测的样子。

越是这个时候,他越是慌乱,反而约可能让大家离心离德。

因而,他只冷冷一笑道:“噢,被火烧死了?看来这个小子……运气不好。”

他的回答,云里雾里。

有点让人摸不着头脑。

莫非……纪都督,还有后手?

就在所有人都大气不敢出的时候,纪纲道:“此事,终是要彻查一二的,来人,命镇江的兄弟,给我仔细查清楚前因后果。至于其他的,一切照旧。”

官校们现在哪里还有什么心情照旧,却还是一个个极勉强地行礼:“喏。”

让众人散开,纪纲便匆匆地回到了自己的值房。

他脸色惊疑不定,坐在桌案后面,绷着一张冷脸。

一个书吏此时进来道:“指挥使,镇抚庞瑛求见。”

“不见。”纪纲毫不犹豫地道:“告诉他,他知道怎么做,不必我来教他。”

虽是这样中气十足,可纪纲的脸色却开始微微变了。

他预感到……一场巨大的风暴,开始席卷而来。

过了没一会,他召来了心腹的书吏,道:“准备妥当了吗?”

“都督,家人们……都分散安置出去了,只是……不少银子……却还需搬运,本来去钱庄兑换成汇票是最轻便的,只是那钱庄……”

纪纲却是打断他道:“要快,两三日内,一定要办妥。还有……我有一封书信,你想尽办法送出去……”

说罢,他取出一封书信,交给这书吏,随即又道:“请他至喜峰口接应我,告诉那个人……若是我出了什么差池,对于他们而言,也是天大的损失。我若是他,便会想尽一切办法保护我的家人和我的安危。这大明的秘密,我知道的太多太多了,只要稍稍透露出一分半点,也教他们受益无穷。”

书吏点头道:“是。”

纪纲深深地看他一眼:“到时你随我同去,我保你一世富贵。你放心,我早已布置好了,这不过是一条后路而已,现在还未必到山穷水尽的时候。”

书吏道:“是。”

…………

宫中。

有人火速地进入了文楼。

片刻之后,那文楼之中,突然有杯盏摔落的声音。

随即,又传出了一句话:“是朕害死了张安世啊。”

而后,又一句话道:“来人……召五军都督府众将。”

……

从文楼里,两个人悻悻然地告辞而出。

一个是姚广孝。

另一个是金忠。

站在文楼外,姚广孝平和地道:“阿弥陀佛,太惨了,不知安南侯是否也能烧出舍利。”

金忠瞪他一眼道:“你这和尚,没有同理之心。”

姚广孝道:“你确定张安世死了吗?你哪一只眼睛看到了?”

金忠此时微笑起来:“是啊,我怀疑没死,不过陛下……方才……”

“关心则乱。”姚广孝也微微一笑,道:“陛下的性子本就急,脾气也暴躁,这个时候,岂会有其他的念头?”

金忠点头:“是啊……你说若是张安世没死,他这是打的什么主意?”

姚广孝却是盯着他道:“金公,这不会是你教他的馊主意吧?”

金忠急了:“姚和尚,你是知道我的,我这个人一向嘴风很紧,从不出去胡言乱语。”

姚广孝道:“那就怪了,这个小子……他怎么这么能折腾。哎……这样的人一定烧不出舍利,他若是能烧出舍利,贫僧这舍利烧出来也没意思。”

金忠道:“姚和尚能不能别老是想着舍利的事!你看……此事……”

姚广孝抬眸道:“别人的事,关贫僧什么事!他升官发财的时候,也没我的份呢!现在他疑似被烧死了,我还要跟着去哭丧不成?算了,给他念经超度一下吧,也算给贫僧积一点功德。金公从前不是很擅长招魂吗?张家办丧事,我们去吃席的时候,你可以露一手……”

金忠却低垂着头,道:“说起来,这张安世,也真是够狠的。”

说罢,二人随即各有心事,彼此无话。

…………

内千户所里。

陈礼召集了上上下下所有人。

却没有过多啰嗦什么,只是红着眼睛,按刀道:“事情都听说了吧?内千户所……肯定完了。可你们想想,当初侯爷是怎么对我们的?今日,咱们啥也别干,只一件事……报仇!”

这内校尉们一个个冷漠以对,木着脸。

“出击。”

“喏。”

众人轰然应诺。

…………

模范营。

哗啦啦的人马一身甲胄开始出营,争先恐后。

一个名册已落在了朱勇的手里,他居然出奇的平静,直接将名册一撕为三,分头交给张軏和丘松一份。

“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张軏和丘松没有回应。

却各自迅速地骑上马。

“第一队随我来。”

“第二队……”

…………

位于钟山的一处宅邸里,此间的主人本是富户,只是后来这富户却被人污为谋逆,一家数十口,统统进了诏狱。

很快,这座宅邸便有了新的主人,乃是北镇抚司镇抚庞瑛。

庞瑛依然还不知足,迅速的在此占据了附近的田地,如今这一片山麓的脚下,田连阡陌,尽为庞家的土地。

在京城,庞瑛敢于如此,是因为锦衣卫指挥使纪纲平日里在京城里行事跋扈,只要不是宫中的贵人,纪纲行事可谓是骄横至极。

纪纲这两年,曾矫旨下盐场取盐数百万斤,夺官船运输,将这些银子尽入私囊。又构陷富商上百家,夺其资为己有。还曾阉割良家幼童数百人,服侍左右。

更嚣张的是,纪纲和阳武侯薛禄曾为争夺一名美色女道士,那薛禄被纪纲直接用铁瓜打破脑裂,差点死掉。

这位阳武侯薛禄,也是靖难功臣,甚至还颇受朱棣的信任,可被纪纲打了个半死之后,竟不敢上报,选择了忍气吞声。

庞瑛这镇抚,没胆子去捶勋臣,可有样学样,欺负一下富户的本领还是有的。

庞家在此置产之后,庞瑛便将自己的一家老小都供养于此。

寻常之人,知道庞瑛的来头不小,是以,谁也不敢轻易在这宅子前停留。

今日显然是一个特殊,此时,一队人马正呼啸而至。

为首一个,却是丘松。

在这宅子的外围,他一声号令。

数十个兵卒便呼啸着在这宅子的外围驰骋,一个个黑乎乎的东西,直接丢入宅内。

片刻之后,轰隆隆……轰隆隆……

连绵不绝的爆炸自这宅中传出。

火光冲天。

丘松看着升腾起来的火焰,没有过多迟疑,直接打马便走。

而后一队人,又随着他呼啸而去。

…………

南城千户所。

千户陈济下值。

他领着自己几个护卫,除此之外,还有他的儿子百户陈鼎元,一起打道回府。

此时的陈济,皱着浓眉,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他脑子里正想着什么。

而长子陈鼎元,见父亲如此,便道:“父亲……忧虑什么?又是因为打了内千户那几条狗吗?”

陈济只抬眸看了陈鼎元一眼,默不作声。

他这大儿子,年纪不小了,可许多时候,依旧还是做事没谱。

就在他几乎要打马拐过一条街道的时候。

突然,数十人从各处街巷冒了出来,随即将他这一行人堵住。

所有人铿锵一声,拔刀。

陈济猛然大惊道:“何人?”

“陈大哥。”陈礼笑吟吟地慢慢从小巷中走了出来,边道:“咱们有些日子没见了。”

陈济惊魂未定,见陈礼皮笑肉不笑的样子,他干笑道:“原来是你。咋的,来找俺兴师问罪来了?下头的人……胡闹嘛,有什么话,何须咱们出面呢?让他们自个儿处置就是。”

“下马吧。”陈济道:“到这巷里说。”

陈济不肯下马。

可此时,自那巷里,七八个内校尉抬着火铳出来。

黑黝黝的铳口,对准陈济数人。

陈济皱眉,对着陈礼张了张嘴,什么什么没说,下了马来。

“你儿子几个,也都来。”陈礼微笑道。

陈济眉头皱得更深。

却还是乖乖地对儿子陈鼎元道:“来。”

陈鼎元便与几个护卫,一齐随陈济进入了巷子。

这是一处幽暗的小巷,他们一进去,巷子的首尾处,便被数十个内校尉堵了个严严实实,将这巷外的热闹隔绝开来。

陈济干笑道:“若是下头的人有什么不对,老哥今日向贤弟赔个不是了,都是一家人,来日方长,不要坏了你我兄弟之间的和气。”

陈礼只笑了笑,目光却是落在陈鼎元的身上,道:“大侄儿已这样大了。”

陈鼎元听罢,他毕竟是年轻人,忍不住怒道:“那几个不开眼的内校尉,是俺打的!有什么事,冲我来,大家都是卫里的……”

他说到此处,突然,身后有人一把匕首横在了他的脖子上。

陈济大怒:“陈礼,你这是要……”

说着,有人将陈济按在了地上。

陈济勃然大怒:“我乃锦衣卫官校……”

陈礼面无表情,一脚将这陈鼎元踹翻,而后有人取了一把小锤,送至陈礼的面前。

陈礼接过铁锤。

而此时,翻在地上的陈鼎元,晃晃悠悠地刚刚爬起,张口想要骂骂咧咧。

咚……

陈礼一捶下去。

正中他的脑壳。

陈鼎元只觉得眼前一黑,下意识地捂着自己的脑袋,身子又开始飘乎乎地晃悠起来,他口里发出呃啊的声音。

千户陈济见状,怒吼道:“陈礼……你要做什么?”

陈礼理也没理他,又举起锤子,狠狠地朝陈鼎元的后脑砸去。

咚……

鲜血飞溅。

陈鼎元身子一晃,靠在了小巷道里的墙壁上,而后,身躯慢慢地萎靡下去。

陈礼一把揪着他的发髻,这发髻上早被鲜血浸透了。

他抡起胳膊,又一锤锤下去。

陈鼎元起初还能闷哼几声,再到后来,他的脑壳已千疮百孔,先是溅出鲜血,洒在墙上,后来便是白色的浆液,甚至还有碎裂的脑壳和染血的毛发。

连续砸了数十下,这半边的脑袋,却已稀碎。

随来的几个南城千户所的校尉,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一个个跪倒在地。

陈济被人死死地按在地上,分毫动惮不得,他一直睁眼看着,眼中愤恨到了极点,却无计可施,只能嚎啕大哭着道:“陈礼,你这畜生……你……”

到了后来,却又卑微地祈求起来:“饶了他吧,饶了他吧。陈贤弟,陈贤弟,我们当初拜过把子,是义兄弟啊,当初……我们还差点成了儿女亲家……啊……啊……”

陈礼站起来,浑身都是血,他将手中的锤子,随意丢到了一边,回过头去看陈济,才道:“大家都是知根知底的人,你自己也说,当初大家都是一个卫里的兄弟,如果我没记错,你还有一个儿子,对吧?”

听到陈礼提及次子,陈济再次挣扎着想要起来,看着没了半个脑袋的儿子陈鼎元,早已死得不能再死,此时恐惧又愤怒,他大骂:“我与你不共戴……”

陈礼脸色依旧,站在陈济的面前,继续道:“你还有儿子就好,我现在只是来知会你一件事,安南侯……死了……”

陈济没有参加今日北镇抚司的会议。

他听到这句话,突然……嚎哭声嘎然而止。

他被人按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儿子死在自己的面前,方才是愤怒和激动得颤抖。

可在这一刻,却突然之间,身子打起了冷颤。

他嘴唇哆嗦着,努力地扬起脸,看向陈礼。

而此时,陈礼居高临下地看着陈济,脸色冷然地道:“你还有儿子,就真的太好了,我就怕你儿女太少,不够痛快。你是南城千户所的千户,当然知道……事情到了这个地步,现在说什么也无用了。”

陈礼的话刚刚说完,陈济猛地张大了眼睛,慌张地道:“这件事,我不知情,我一点也不知情……我……我若知道……若知道有人敢对安南侯下手,我便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不敢的啊……”

他红着眼眶,战栗着道:“纪纲……他疯了,他已然疯了,贤弟,贤弟……不,陈爷爷,我……”

陈礼只是冷冷地看着他,淡淡道:“现在该知道怎么做了吗?”

陈济毫不犹豫的就立马道:“明白,明白了。”

陈礼道:“你这儿子怎么说?”

陈济脸色惨然,看一眼自己儿子的尸首,而后咬牙道:“我走错了路,我该死,今日……可惜了这个娃,陈贤弟做的对。”

第213章 王者归来

陈礼只道:“纪纲拿捏了你什么把柄?”

“我……我……”陈济深吸一口气,倒是干脆利落地道:“贪人财货,曾指使人,在栖霞杀人越货。”

陈礼冷笑道:“你堂堂千户,居然干这等杀头的买卖?”

陈济此时……面如死灰。

可到现在,他已经完全绝望了。

安南侯死了……

是谁杀的?

若是纪纲的话,那么谁跟纪纲厮混一起,都有可能是乱党的同谋。

再加上这内千户所的疯狂报复,还有张安世的几个兄弟,他的这些把柄,最多让他掉脑袋而已。

可继续这么下去,就是全家跟着陪葬的啊。

怎么算,都是把他的把柄老实交代出来划算。

到了现今这个地步,无非是死和死得很惨的区别了,他是聪明人。

于是陈济又道:“我……我……我有事要奏,这件事……纪纲也有一份……”

“不急。”陈礼道:“你要揭发,还轮不到伱呢,要揭发他的人,多如牛毛,现在……我只问你,你是不是纪纲的同党?”

陈济连忙道:“不,不,不是……”

陈礼道:“不是就好。”

他冷冷地看了陈济一眼,瞥一眼一旁的书吏,书吏早已在旁,拿着木板匆匆写了供状,随即送到了陈济的面前。

“如何杀人越货,参与者都有什么人,你写来,而后画押。”

陈济忍着丧子之痛,如今这堂堂南城千户所的千户,却如卑微的蛆虫一般,俯首帖耳,乖乖地写下,而后签字画押。

陈礼最后只道:“好自为之吧。”

随即按着刀,带着许多的校尉,在不停留的扬长而去。

陈济这才站了起来,一旁的护卫忙是搀扶他。

陈济低头看一眼自己的儿子,悲从心来,嚎啕大哭,等他命人收殓了自己儿子的尸骨,即将要回宅邸的时候,有人匆匆而来道:“千户,千户……不好,出事了,出事了……”

陈济脸色麻木地看着来人。

这校尉匆匆下马,气喘吁吁地道:“镇抚庞瑛……他的宅邸遇袭……被炸了,一家老小……没有活口。”

听到这句话,陈济猛地打了个寒颤。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好半响后,他才像是缓缓地回过神来。

“他们……他们……”陈济煞白着脸道:“他们比纪都督还狠哪。”

…………

文楼里。

朱棣与魏国公等人,足足商议了一夜。

其实在商议的过程之中,羽林卫和勇士营已奉旨开始封锁九门了。

京城各坊从戊时三刻起,各坊宵禁。

一夜过去,天微微露出了曙光。

都督们应命而去。

朱棣神色疲惫到了极点,只是此时,他依旧没有分毫睡意。

亦失哈小心翼翼地给朱棣上了茶。

朱棣道:“朕本以为是傲鹰,没想到……这纪纲竟是胆大包天到了如此地步。”

亦失哈没吭声。

“他怎么就敢如此……”朱棣的眼里微微发红。

“或许……或许……这未必是纪纲所为,那么……又是谁呢?”

“无论是谁……”朱棣冷笑着道:“现在看来,这锦衣卫已经烂透了。哎……朕该怎么跟太子交代,怎么和太子妃交代?”

说着,朱棣缓缓地闭上了眼,掩盖住了他眼中浮现的悲痛之色。

“陛下歇一歇吧。”亦失哈道。

朱棣摇头:“朕睡不着,虽是疲惫不堪,可就是睡不着,不亲眼将这些蝇营狗苟之辈,统统碎尸万段,朕便出不了这一口气。”

“勇士营那边,已经禁绝了京城和城外的……交通。这些人都是瓮中之鳖,就等陛下一声令下了。”

这一夜过去,朱棣的头上多了些许的白发,他像苍老了不少,虽不再是乍听消息的时候歇斯底里的愤怒,可现在……却更显阴沉:“要一网打尽,一个不要留,数万锦衣卫……呵……”

朱棣面带冷笑。

若是当真刺杀,朱棣当然深信,这绝不可能是纪纲一个人可以做到的。

事先要踩点,要有人刺探行踪,要有精干的力量,要确保万无一失,甚至需要预备队。

这上上下下,参与的人一定不少。

再联系到,此前锦衣卫上下突然形同铁板一块,对朱棣而言,这就不是一个纪纲的问题了。

一个纪纲,立即就可以将其处死,可一群纪纲的话,那么……就要先布下天罗地网,而后慢慢地将这一张网收紧,最后……再一个都不留。

朱棣此时就像当初靖难时一般,还是那个在大帐中运筹帷幄的大将。

只是此时,心中的悲痛,还是难言。

朱棣自责地道:“是朕害死了张安世啊,朕怎么就这样糊涂,连皇孙都知道,人不可盲目自大,可朕却以为,无论任何时候,朕都可以控制局面,把持住这大局。谁曾想……这些人竟是疯狗,他们如此的有恃无恐,已到了这样丧心病狂的地步。”

朱棣杀气腾腾。

亦失哈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低声道:“陛下……内千户所和模范营……昨天夜里……折腾了一夜。”

朱棣道:“这……知道了。”

朱棣突然又道:“朕记得,张安世……他是家中独子吧。”

“是。”

朱棣的脸色显得更难看了几分,幽幽地道:“哎……他的父亲就这么一个独子,如今……亡故,将来便连祭祀的人都没有了……从此成了孤魂野鬼……”

朱棣眯着眼,像是在思索着什么,过了一次,他道:“给张安世过继一个儿子吧,张家可有远亲吗?”

“奴婢……可以去查一查。”

朱棣深吸一口气:“将张家的所有子侄,统统报到朕这儿来,朕亲自来选,朕还听说……他的尸首已是面目全非?”

“是……是……”亦失哈硬着头皮道。

朱棣叹道:“风光大葬,不要用侯礼,规格要高,朕看……应当以公爵礼,追封襄国公……陪葬太庙。”

亦失哈道:“辟地有德;甲胄有劳;因事有功;执心克刚;协赞有成;威德服远曰襄,安南侯生前,任劳任怨,辟地有功,协助陛下,虽是年少,却是功勋卓著,这襄字,安南侯当得起。”

朱棣想了想,又道:“哎……赐他的姐姐多一些东西吧……库里的丝绸,美玉,你去好好挑拣一番,都要最好的,太子妃是个实心实意的人,就这么一个兄弟了,可如今……”

说到此处,朱棣眼眶里已是湿润一片,随即愤恨地道:“入他娘的,好人不长命!”

亦失哈忙不迭地点头:“奴婢还听说……那尸首被发现的时候,安南侯他到死,都死死地攥着一部书……”

朱棣微张眼眸道:“什么书?”

“春秋。”

朱棣叹道:“春秋大义,读春秋的人,哪一个不是忠孝之人?你别说了,别再说了。”

看着朱棣悲痛的样子,亦失哈也忍不住红了眼眶,默默地点了点头。

…………

一艘渡船,正徐徐地抵达了栖霞。

只是船上的人没有下船,却有人登船而来。

登船的人乃是陈礼,陈礼一宿未睡,脸上尽显倦色,一双眼睛却是带着神彩。

此时,他正朝船舱中的人行了个礼:“侯爷。”

坐在船舱里的,正是张安世。

张安世叹了口气道:“进来说话吧。”

陈礼点头,弯着腰,进入了乌篷,笑道:“京城里……已经炸开锅了,到处都是军马,锦衣卫那边,也乱做了一团。”

“交给你的事,办了吗?”张安世道。

陈礼忙道:“都办妥了,口供,人证,物证都有,这些人……确实是有把柄在纪纲的手里,不过得知您……您……那啥……之后,便……”

张安世咧嘴笑道:“所以说嘛,他们之所以被纪纲拿捏,是因为他们还有希望,只要我让他们彻底绝望,纪纲拿捏他们的那点把柄,又算个鸟!”

“之前他们考虑的,是会不会东窗事发的问题。可他们现在要考虑的,就是能不能死得情绪稳定一些的问题了。你说……这能比吗?”

“对!对!对!”陈礼钦佩地道:“侯爷,您真是神机妙算啊。”

张安世乐了:“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纪纲做的坏事,实在太多了,不知害死了多少人,不彻底铲除掉他,我心中不安。这样的人,你只要得罪了他,就不能心怀侥幸,必定要将他斩草除根。”

陈礼小鸡啄米似地点着头道:“对!对!不过……这一诈死,只怕陛下和朝廷那边……”

说到这个,陈礼苦着脸。

这事闹得太大了,要是再来诈尸,怎么收场?

张安世却是自信满满地道:“我早就想好了,你以为……我张安世是省油的灯?呵呵,也不想想,我当初小小年纪,就糊弄人去诈茅……”

张安世猛地顿住,而后道:“实话和你说了吧,我早料到这种情况了。所以,在干这件事之前,我去找了金忠金部堂。”

“找金部堂?”

张安世道:“我找金部堂求教,除了陪他说说话,就是要引出他的暗示。”

“暗示啥?”

“暗示我诈死啊。”

“那金部堂,他暗示了?”

“其实我也不知道他暗示了没有,可能有暗示,也可能没暗示。”

陈礼一脸懵逼:“既然如此,那么……”

不等陈礼说完,张安世就道:“那么到时候……若是陛下大喜,我就说这是我不得已而为之,求陛下见谅。若是陛下震怒,我就说,这不怪我,是金部堂暗示我的,我这人老实,觉得金部堂说的在理,便听了他的主意。”

陈礼道:“可……可金部堂不是也没怎么暗示吗?”

张安世毫不惊慌地道:“你看,我人是去见了金部堂,对吧?这可是许多人亲眼所见的。这其二,金部堂这个人,和姚师傅一样,都是聪明绝顶之人。说难听点,就是一肚子坏水,知道不?这一点,陛下也是知道的。那你说,陛下会不会相信这事是金部堂暗示我干的?”

“噢。”陈礼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这样一来,这屎盆子就扣在了金部堂的身上了,而侯爷您事也干了,责任却是推卸得一干二净。陛下若要严惩,也是砍金部堂的脑袋。”

“没这么严重。”张安世摇头道:“你把我当什么人?我这又不是害人,只是拉人下水,诈死的罪不小,多拉几个人下水,大家把罪一摊,就等于大家都没罪。金部堂也不是省油的灯,一旦他发现自己可能被拉下水,而且绝无辩驳之理的时候。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把姚师傅几个也一起拉下来,总而言之……就是大家都有罪……最后就是大家都没罪了。”

陈礼:“……”

陈礼越听越觉得毛骨悚然,这些人……真的是一个比一个黑。

他不由道:“这样的话,会不会得罪金部堂?我听人说,金部堂不好惹。”

看着陈礼忧心忡忡的样子,张安世微笑道:“其实本来我想去得罪姚师傅的,不过姚师傅更鸡贼,怕到时偷鸡不成蚀把米。想来想去,还是金部堂老实一些,他没有这样小气。而且……”

张安世笑着道:“金部堂早就看那纪纲不顺眼了,这一次能铲除纪纲,他绝对是乐见其成。即便最终这事栽到了他的头上,他也乐于让天下人知道,铲除纪纲,有他的一份功劳。”

陈礼忍不住眼前一亮:“对呀,这纪纲可谓是天怒人怨,谁踩上一脚,都能得一个好名声,怕是这金部堂面上大怒,心里乐滋滋的呢。侯爷,我服啦。”

张安世道:“少说这些,还有……那一条线索,在追查了吗?”

陈礼道:“已经追查到了。”

张安世道:“好的很,既然如此,我们也该去北镇抚司了。等稳住了北镇抚司,再去给陛下一个天大的惊喜,教陛下晓得,你陈礼的本事。”

“这得多亏侯爷您栽培,卑下这就去召集人马。”

张安世微笑道:“不必了,召集什么人马?这锦衣卫现在谁说了算,还说不定呢。你带几个人,随我去便是。”

陈礼毕恭毕敬地道:“喏。”

这船一路顺水而下,至夫子庙渡口,张安世登上码头,很快,便让人预备了数匹健马。

这码头上,自有兵丁前来盘查,陈礼取了腰牌,只大喝一声:“内千户所。”

对方听罢,立即退开。

随即,数人上马,一路往北镇抚司去。

…………

此时,纪纲已开始召集官校了。

他早已感觉到了不对劲的苗头。

可越这个时候,越要稳住人心。只有他活生生地在这些人的面前,才能稳住这些人。

一旦让他们意识到,他可能早给自己安排了后路,或者是随时可能碎尸万段,那么局面就可能一发不可收拾了。

眼下……还有许多事没有准备妥当。

他便像往日一般,无事人一样开始主持清早的晨会。

与会之人,一个个如丧考妣。

那镇抚庞瑛,更是被人搀扶来的,他眼睛已哭肿了,见了他的同知、佥事、千户们,个个噤若寒蝉。

昨日折腾了一夜,不少人早已是诚惶诚恐,几乎每一个人都低垂着头,大气不敢出。

纪纲冷面坐在原位。

他的眼眸如刀子一般在众人的脸上扫过。

而后慢悠悠地道:“本都督听说……外头有许多闲言碎语。”

众人都默不吭声。

纪纲道:“不要怕,天塌不下来!当初陛下靖难,遭遇了多少危机,不也熬过来了吗?”

而纪纲却不知道,就在此时……

张安世几个正在北镇抚司前落马。

门口几个校尉连忙警惕地上前,冷喝道:“何人?”

张安世一身甲胄,理也不理他们,按刀前闯。

陈礼则怒骂道:“滚开,指挥使佥事张安世大驾。”

此言一出,校尉面面相觑。

却见张安世虽外头罩着甲胄,可甲胄里头,露出大红的麒麟衣衣领。

他们努力地辨认,似乎……觉得确实很面熟,和他们印象中的张安世,确实一样。

于是一个个的连忙诚惶诚恐地后退两步,而后拜下行礼道:“卑下……”

张安世却依旧拾阶而上,奔着那北镇抚司正堂而去,对此充耳不闻。

后头一队人马,快步跟上,马靴踏在地上,传出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很快,张安世便领着人,到了大堂门前。

这大堂之中,依旧还可传出纪纲的声音。

张安世则定了定神,随即跨槛进去。

这突如其来的不速之客,立即引起了纪纲等人不约而同的注意力。

所有人看向张安世。

张安世对此,却是一副清闲自在的样子:“晨会?既有晨会,为何不叫我?”

诈尸了!

所有人都惊愕地看向张安世,第一个反应,便是汗毛竖起。

人们惊慌失措,有人下意识地后退。

坐在位上的人,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张安世踱步进大堂,四处打量,边道:“这里竟还有岳王爷。”

却见这大堂的墙壁上,张挂着一幅画,画中之人,一身戎装,威严无比,正是岳武穆。

张安世到了这画像面前,站定,行了一个礼。

而他的身后,却早已传出无数的窃窃私语。

许多人脸色惨白。

却见张安世气定神闲的样子,等行过了礼,才突然转身过来。

笑吟吟地扫视过这堂中数十的锦衣卫的高级武官。

陈礼则按刀,紧紧地尾随在张安世的身后。

“这地方……我看风水不好,杀气太重。”张安世道:“阴森森的,锦衣卫是天子亲军,又不是乱坟岗,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纪纲坐在原地,死死地盯着张安世,他一双眼睛,满是杀气。

而此时,他已察觉到有些不对劲了。

张安世没死…

那么……这是诈死……

这一下子,便立即令纪纲心中升起了无数的波澜。

张安世道:“所以依我看,难怪这鬼地方藏污纳垢,污秽不堪了。”

官校们越发的慌张,有的人则陷入了深思。

张安世慢慢地踱步到了堂首的位置,那纪纲的座位之上,挂着一张匾额,上书:“忠孝节义。”四字。

张安世道:“忠孝节义?这四个字写得好。”

纪纲终于阴森森地站了起来,边道:“张安世,昨日还听闻你出了事,万万没想到,你竟还活着。”

张安世勾唇一笑道:“我活着……纪都督不高兴吗?”

“高兴,高兴,本都督高兴都来不及呢。”纪纲很努力地笑了笑。

张安世道:“我想应该有许多人不高兴。”

纪纲道:“既是张佥事来了,来人,给张佥事加一把椅子,让他旁听。”

张安世道:“不必了。”

纪纲道:“怎么,张佥事要走?”

纪纲心里已是翻江倒海,可此时,却还是一副平静的模样。

张安世似笑非笑地道:“不,只是不必加椅子了,我看你的椅子就不错。”

“张安世!”纪纲先是一愣,随即勃然大怒,他眼里已掠过了杀念,自他主持锦衣卫,在这北镇抚司,就没有人敢这样跟他说话。

可此时,张安世突然抬腿起来,就在纪纲猝不及防的时候。

突然……抄起了纪纲案上的笔架,狠狠地便朝纪纲的脑门砸去。

纪纲断了一个手掌,若是从前,即便是被突然袭击。却也未必着张安世的道。

只是此时身体毕竟有所不便,何况实在没想到张安世敢如此嚣张。

于是,这青瓷笔架,瞬间砸中纪纲的额头,他的额上,顿时高高隆起。

他捂着伤口,后退两步,厉声道:“大胆,你区区一个佥事,竟敢对我……来人,来人……”

张安世却是不急不忙地搁下了笔架。

而后背着手,笑吟吟地看着狼狈的纪纲。

“继续叫,你继续叫啊。”

纪纲咬牙道:“来人!”

这堂中,上上下下,人人瑟瑟发抖,无一人敢抬头仰面,甚至无人敢直视张安世。

张安世眼中毫无惧色,甚至唇边带笑,上前一步道:“你的人呢?”

纪纲怒不可遏地道:“立即将张安世拿下,如若不然,家法伺候。”

家法二字,乃锦衣卫内部最令人闻之色变的字眼。

可现在,即便祭出了家法,还是没有起任何的效果。

每一个人……都只是沉默,脸上只有恐惧。

纪纲想要上前。

而这时,张安世身后的陈礼,却是猛地将腰间的刀柄铿锵一声,抽出一截,陈礼死死盯着纪纲,仿佛只要纪纲敢有所异动,便立即将他碎尸万段。

纪纲深吸一口气,此时,他却看到,张安世慢悠悠的坐在了他的位上。

坐定,张安世将手轻轻搁在案牍上,随即,道:“现在,开会!”

简单明了。

纪纲只觉得这一幕,实在滑稽。

可下一刻。

官校们纷纷站起,行礼。

即便是官比张安世大一级的指挥使同知,亦是俯首帖耳的行礼:“拜见张佥事!”

众人说罢,一齐拜下。

张安世好整以暇的看着他们,默不作声。

而众人不得张安世的指示,却个个纹丝不动。

纪纲站在原地,他猛地打了个寒颤。

此时,他好像明白了一点什么。

他意识到……事情可能比想象中要糟糕的多。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

脸色惨然着,嘴角微微勾起,想要发出冷笑。

他想伸手,却发现,自己抬起的,不过是个断肢。

这断肢何其讽刺。

此时,张安世道:“不必多礼。”

“喏。”众官校齐声道。

张安世道:“今日我来,召尔等议事,只议一桩事,那便是……”

张安世将手化拳,狠狠的磕在案牍上:“便是纪纲不法之事,锦衣卫乃天子亲军,岂可藏污纳垢。”

张安世一面说着,一面在官校们的脸上逡巡。

而后继续道:“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我这儿,收到了不少事关锦衣卫指挥使纪纲的罪证,我等都乃亲军,拱卫宫中,效命皇上,乃是理所当然,可有的人,却借此机会,培养爪牙,搜刮民财,栽赃构陷,甚至欺君罔上,视国法和纲纪为无物,诸位……我想问问,这样的人,该怎么办。”

张安世说着,突然一笑,对那镇抚庞英道:“庞镇抚,你来说说看,该怎么办。”

这庞英昨日全家死绝,他心中有万千的愤恨,可在此刻,见到了张安世,却早已是胆气全无,他诚惶诚恐,起身,上前,拜下:“执行家法!”

张安世道:“好一个执行家法!”

纪纲已察觉到自己大难临头了,他不可思议的看着庞英,这庞英乃是他的心腹之人,如今……

纪纲此时作困兽之斗,冷笑道:“张安世,你血口喷人,你……你这是指鹿为马,哼,依我看,你才是欺君罔上,你所谓的死了,其实不过……”

张安世侧目猛地瞥他一眼。

纪纲从张安世的眼里,看到的却是一种怜悯。

这种感觉,让他心中更是愤恨。

却听张安世道:“我血口喷人?好啊,来……谁来告诉我,这纪纲……犯了什么罪,一个个来,谁要是敢污蔑纪纲,我决不轻饶,可若是谁敢隐瞒,我今日便立杀他至此地。”

张安世怒喝一声。

率先有人站出来:“卑下南城千户所陈济,有奏。”

陈济……纪纲看着陈济站出来,心已跌落到了谷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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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的太累了。

第214章 陛下,张安世诈尸了

这陈济站了出来。

并不畏惧纪纲的目光。

此时,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下,他毕恭毕敬地走到了张安世的面前。

“张佥事,纪纲这两年来,勾结盗贼,私掠民财……”

众人的脸色一下子变了,都显得苍白起来,一个个胆战心惊。

其实这些事,大家都知道,且有不少人,本就是同谋。

而至于陈济,也有人听到了风声,他的儿子被内千户所活活打死了。

可那又如何?

只是这透露出来的信息,却足以让所有人心惊肉跳了。

张安世从容不迫地道:“勾结盗贼,私掠民财?可有证据?”

“卑下就是证据。”陈济一脸笃定地道:“许多事,都是纪纲授意卑下干的,勾结的几个盗贼,为首的叫郑昌荣,落草于京郊,过往商旅,深受其害,每年这郑昌荣,都要拿出一笔银子孝敬纪纲,其中也有卑下的一份。”

纪纲听罢,脸色已是惨然。

他后退一步,张口想说点什么,却已知道,自己已是众矢之的。

这陈济简直就是在自杀,不是自杀,又怎么会连大家一起干的勾当,都爆了出来?

他纪纲出事了,陈济也必然逃不过。

到了这个份上,几乎所有人想的是,陈济绝不是傻瓜,他这样干,唯一的可能就是完全没有后路了。

陈济没有后路,那么他们还有后路吗?

张安世道:“记。”

他目光轻轻地瞥向了一旁的书吏。

书吏会意,连忙提笔,唰唰唰地开始书写。

“卑下有奏。”

此时,又有人站了出来,竟是镇抚庞瑛。

在这里,谁都知道,庞瑛与纪纲的关系最是亲密。

此时,他全家被诛,已感到不妙了,且不论一家老小,现在要考虑的是,自己应该选择什么样的死法问题。

庞瑛道:“纪纲私下里,阉割了童男三十九人,入他的后宅为奴,这三十九人……有十六个乃当初的犯官之后,原本应当流放或是入宫为奴,却都被他扣下来,充入他的内宅。”

“他常对卑下说,陛下有宦官伺候,他是指挥使,后宅虽无佳丽三千,却也有数十上百的宦官,还很是得意的说还是阉人伺候的舒服。“

纪纲眼里犹如燃起了火焰,瞪着庞瑛大怒道:“庞瑛……”

庞瑛畏惧地看了纪纲一眼,却还是继续道:“除此之外,还有……他在内宅之中,私藏大量的违制之物,说什么,皇帝不过兵强马壮者,他如今,掌亲军数万,王孙公侯都不可和他相比。”

“卑下有奏,卑下有奏……”

到了此时,已没有人再犹豫了。

纪纲目光阴冷地看着众人,冷笑道:“哈哈……一群蛆虫……”

张安世却冷面看他:“纪纲,你知罪吗?”

此言一出,纪纲猛地看向张安世,昂首道:“有什么罪,这些也是罪吗?若是有罪,今日这京城公侯,谁没有罪?淇国公、成国公这些人,他们所犯的难道不是谋逆罪?只是他们成功了,所以才得了今日的富贵。”

“还有你张安世,你张安世的罪孽,难道还少吗?不过是皇帝亲近谁,便谁无罪。皇帝憎恶谁,谁便有滔天大罪,如是而已。”

张安世没有一点生气的痕迹,甚至笑吟吟地看着纪纲:“到了如今,还是死不悔改。”

纪纲手指陈济等人道:“这一些人,当初哪一个不是和我沆瀣一气?又有哪一个,不是对我摇头摆尾?个个都如狗一般,可终究他们不如狗,狗尚且还知道主人!”

陈济等人默不作声。

张安世大笑道:“看来,到现在伱还想在此逞口舌之快。”

纪纲淡淡道:“只可惜我如此忠心,终究不免今日的下场,你以为是你打败了我?错了,想教我死的乃陛下也,我等谁不是罪孽深重,哪一个是什么好人?”

“即便是陛下,又好到哪里去?说是靖难,可所谓的靖难是什么,谁人不知?陛下用我……拿来做什么,又谁人不知?只是如今,他嫌我脏了,便开始生厌,却教你来治我,你张安世难道不觉得可笑吗?”

他越发的激动。

或许是已经意识到,到了这个地步,自己已经绝无生路,于是更加的愤怒,此时咆哮道:“若是我有罪,那么天自厌之,可你们呢?你们难道不为天所厌吗?我纪纲这辈子也算是享了荣华富贵,值了。唯一不值的是,与这些虫豸一般的人为伍!”

他继续手指着庞瑛和陈济。

张安世出奇的冷静:“你口口声声,都在说大家有罪,你说的倒没有错。”

“哼!”

张安世接着道:“人在世上,又有几个可以说是清白的呢?可纪纲你知道为何你会落到这样的下场吗?你知道为何你会愤恨于与这些人为伍吗?”

纪纲死死地盯着张安世,眼里要冒火,他眼神里露出轻蔑和鄙夷。

张安世却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地道:“因为你触犯了人的底线。陛下即使谋逆,可他是挥刀向建文,向比他更强大的人。我张安世有罪,所使用的阴谋诡计也好,或是其他的手段也罢,所针对的对象,也不过是权门和豪族。”

“可你纪纲干的是什么呢?私掠百姓,栽赃构陷,私下阉割男童,与贼子勾结,抢夺财货,还有……假传圣旨,下盐场取盐数百万斤,夺官船运输,尽入私囊。你所残害构陷者,都是弱者,你踩在弱者的身上,用他们血肉来满足你的私欲……这才是天下最大的罪孽。”

纪纲继续不屑于顾地冷哼一声。

张安世则接着道:“也正因为如此,你说锦衣卫上下这些人,都为虫豸,狗都不如。难道这不是你自己咎由自取吗?你干下的那些事,这锦衣卫之中,但凡稍有忠义和正直的人,都不屑与你为伍,围绕你身边的,可不就是这一群伥鬼吗?”

说着,张安世的声音变得越加冷然起来,道:“你在我面前,少来说什么成王败寇的话。我的兄弟得知我死了,四处为我报仇,个个义愤填膺。你的兄弟得知你出了事,又如何呢?”

说到这里,张安世勾唇一笑,这是这一笑,尽显嘲讽:“你连做人都没有学会,却还敢在此大谈什么人人都有罪,实在可笑!既然到现在你尚不知悔改,那也无碍,来人……押起来,送诏狱。”

随来的陈礼几个,再无犹豫,毫不客气地直接将纪纲按倒。

纪纲被死死按住,居然没有丝毫挣扎,却突然道:“不可押诏狱,我宁去栖霞。”

张安世一听,忍不住要被他逗笑了。

这家伙……果然对自己的认识很深啊!

于是张安世道:“纪纲啊纪纲,你果然很聪明,知道若是下了诏狱,到时自有你从前的老兄弟,教你死无葬身之地。”

纪纲依旧定定地看着张安世道:“我……我希望见陛下一面。”

他颤声道:“我要见陛下……”

到了此时,朱棣已成了他所有的希望,他哀嚎道:“请陛下召我觐见。”

陈礼已命人,将他拖拽着出去。

这里,又安静了下来。

张安世重新落座,目光扫视着众官校。

他的目光很冷,眼前这些人,并不比纪纲好多少。

纪纲这样凶残的人,是容不下哪怕一个正常人的。

张安世道:“所有的罪状,都要厘清,该签字签字,该画押画押,至于你们还有什么其他的陈情,也可奏上,接下来,你们是生是死,我说了不算,你们说了也不算,我到时都会秉公上奏。你们都是待罪之臣,听侯处置吧。”

众官校一个个面如死灰。

可说实话,虽然他们已知道,这一次一定少不了吃苦头,可现在却有一种解脱感。

幸好张安世还活着,若是当真死了,这后果……才不堪设想,到时,一定要兴起大狱,他们的那些罪,怕也迟早要揭出来不说,盛怒之下,陛下做出什么不理智的行为,却是难以预料的。

“喏。”

张安世又道:“南北镇抚司,都要进行整肃,我丑话说在前面,别妄图抵抗,也别怀有侥幸,这里是南京城,还是有王法的地方,若是有人敢滋生异心,那我倒想看看,是你们的天灵盖硬,还是我的狼牙棒硬!”

说罢,张安世便站了起来,在众人的胆战惊心之中,快步走出了北镇抚司。

“入宫,觐见!”

张安世当机立断。

……

文楼里。

百官已聚集。

情况,大家其实都已经清楚了。

太子得知消息的时候,就直接昏厥了过去,于是忙召了御医来诊视。

这太子朱高炽的身体,本就不好,再加上这些日子,为朱棣操劳政务,现在遭受了这样大的打击,一病不起。

朱棣听罢,心中更是忧虑。

可这可却把赵王乐坏了。

太子病倒,说不定……一口气没提上来……

而他的二兄朱高煦,毕竟还是戴罪之身。

这数来数去,还能活蹦乱跳的,不就是他朱高燧自个儿了吗?

躺着也能克继大统?

若如此,那可真是……难怪了。

难怪算命的说他有九五之象,原来竟是如此。

只是,赵王朱高燧就算心头再得意,也知道自己此时必须做出悲痛的样子。

他如丧考妣状,他几乎是由人搀着进宫的,一见到朱棣,便拜倒在地,泪流不止。

“得闻皇兄病重,安南侯受难,儿臣……儿臣悲不自胜啊……呜呜呜……”

朱棣听着心里更加难受了,他此时正处在最虚弱的时候。

毕竟,张安世这样的左膀右臂,且算起来,也是他最重要的心腹之人,如今却因他的一念之差,而害了性命。

至于太子……也令朱棣无比的担忧。

处在这种情绪之下的朱棣,不像一个九五之尊,却只像一个痛不欲生的父亲。

现在见了自己的小儿子,心情郁郁的朱棣,温和地道:“好啦……知道了,知道了。”

虽然父皇什么都没有说,可赵王朱高燧的心里却是甜滋滋的。

他很清楚,此时父皇是情感最虚弱的时候,他这小儿子作为一个大孝子,一定要随时陪在父皇的身边。

毕竟,这可是天赐良机啊。

“儿臣……已寻了良医,去往了东宫……相信皇兄的病情,一定可以好转。”

朱棣道:“有心了,你有心了。”

“此医姓周名荣,名震天下,最擅的便是金石之术,且有异能,他救活的人,数不胜数,人人都叫他周神仙。”

鉴于整个御医的水平比较次。

说实话,宫中贵人们的平均寿命,可能比绝大多数的富户人家还要低。

有明一朝,大抵都是如此。

由此可见,这御医的水平。

以至于后来有些皇帝,宁可自己炼丹来治病,也不敢轻易传唤太医。

神奇的是,那些炼丹且讳疾忌医的皇帝们,居然都十分长寿,譬如活了五十九岁的嘉靖皇帝,还有活了五十八岁的万历皇帝。

由此可见,你瞎几把的炼点重金属来吃,一般情况下,也比吃御医院那些大聪明们开的药效果要好。

朱棣对太子的病情,十分看重,他听罢,打起精神道:“是吗?周神仙……此人当真神奇?”

赵王朱高燧道:“这周神仙在北平一带行医,活人无数,最擅练符水,凡赐下符水,必定药到病除,儿臣……儿臣在北平镇守的时候,早闻他的大名,所以自打入京城之后,便请他南下,父皇……此人有大神通……”

朱棣叹了口气道:“哎……可你皇兄他这是心疾啊……”

随即,便没有继续说下去。

于是朱棣还是决定,清早召百官们来……

纪纲已是瓮中之鳖,可是他那些党羽……也一定要彻底地铲除。

这绝对是一个大工程,锦衣卫上下数万人,什么人是纪纲的党羽,什么人与他私通,既是打算一网打尽,那么……就必须得有章法。

朱棣领着赵王朱高燧,至崇文殿升座。

百官纷纷见礼。

朱棣端坐不动。

而魏国公、淇国公等人也都站在一侧,露出沮丧之色。

尤其是魏国公徐辉祖,心里不免叹息和遗憾。

当然,有人忧虑,自然不免有人欢喜。

至少在这朝中,就有不少人,心中狂喜。

世上少了一个外戚,这可太好了。

他们最怕的,就是大明走了当初大汉朝的老路。

只是……

无论心中有多喜,可至少,表面上却需摆出一副心痛如刀割的样子。

现在陛下正在震怒之中,谁敢触这个眉头?

再者说了,人死为大嘛。

人都死了,你还想坟头蹦迪?

于是朝中文武,哀鸿一片。

朱棣端坐着,扫视着文武。

终于,朱棣道:“事情,诸卿可有听闻吗?”

“陛下……”率先说话的,竟是解缙。

解缙痛苦不堪的样子:“陛下啊,臣万万没想到,竟是出了这样的事,安南侯……他死的蹊跷啊,安南侯生前赤心奉国,在御前效命,殚精竭虑。他小小年纪,立下如此多的功劳,万万没想到,竟有人向安南侯下此毒手。陛下……臣闻噩耗,当即失声痛哭,我大明失此栋梁,实在……实在……“

说罢,解缙失声痛哭起来。

这算是定了一个调子。

哭。

都给我哭。

不但张安世没了。

连解缙也要和张安世同归于尽。

至此之后,解缙再无天敌,再过一些年,这强势的皇帝驾崩,他们就成了三朝老臣,不但位极人臣,且地位崇高,门生故吏遍布天下!

到了那时候,这国家大事,没有他解缙点头,他就实施不下去,办不成。

他想办的事,只要他一个眼神,就会有多如牛毛的人去给他奔走造势,为他上书。

一切……都不费吹灰之力。

明承宋制。

这大宋,士大夫优荣掌断天下事的好时光,要来了。

解缙哭着,心里想得美滋滋的。

他起了头,不少人便纷纷泣不成声起来了:“安南侯乃国士,功勋卓著,如今蒙受此难,臣等……也是悲痛万分,呜呼,天妒英才。”

“陛下,安南侯生前,两袖清风,听闻他但凡得陛下旨意,便呕心沥血,不知疲倦地尽心于王命,这样的人……现在已极少见了。”

“我永乐一朝,功高者莫过于安南侯也,本以为此子必成大器,奈何天不遂人愿,陛下……臣痛心疾首……”

“若是安南侯能起死回生,臣宁愿折寿二十年……”

殿中哭声四起。

有人哭着哭着,就想笑了,连忙拿袖子作擦泪状,作为掩饰。

杨荣和胡广对视一眼,对此……也啼笑皆非。

说实话……对于张安世的死,他们是有所震惊的,毕竟……世侯死的如此不明不白,可见那些人,已经猖狂到了什么地步。

要说痛心,有是还有那么一点点的,毕竟张安世这家伙也算是奇人了,英年早逝,正常人都会为之惋惜。

可要论起解缙这些人,如此的夸张,就实在有些可笑了。

可杨荣深知,解缙带着这些人,其实是演一出好戏。

一方面,为的在陛下的面前,挽回一点信任。与陛下同悲,无论怎么说,都会博取好感。

另一方面,则是借此……为接下来彻底铲除锦衣卫做打算了。

锦衣卫之中,一个纪纲,一个张安世,这二人两败俱伤,整个锦衣卫,必然要被裁撤。

即便不裁撤,少了这两个如日中天的人物,没有十年八年,也不可能恢复过来。

再加上有了这一次的前车之鉴,朝廷对于锦衣卫,只会更加的警惕,这绝对是一场兵不血刃的大胜。

现在越是赞扬张安世,显出张安世的功劳,就显得那些锦衣卫有多可恨,这是在给陛下兴起针对锦衣卫的大狱,压上最后一根稻草呢!

可……杨荣却总觉得,此等手段,实在不是一个宰辅应该去做的事。

宰辅要做的……不是成日与朝中的人斗争,不是无数争权夺利的把戏!

也不是说这些手段不能有,而是一旦过了头,就反而不是好的征兆了。

做好自己本份的事,方才是可以历经数朝而不倒的正道。

不管其他人怎么想的,朱棣听罢,又不禁悲痛起来。

他好不容易地调整了自己的情绪,现在又不禁触景生情,感慨道:“可恨,可恨……”

解缙道:“陛下,臣听闻,安南侯虽不至尸骨无存,却已是被烧得面目全非,如今他的尸骸,已被押运至京的路途上,不日就要下葬。哎……而且他还没有子嗣,自此……安南侯一脉便算绝嗣了。我大明忠臣,竟落下这样的下场,臣……建言,安南侯理应厚葬。”

朱棣悲痛地道:“朕已命其入葬太庙。”

要知道,能入太庙的人……无一不是大明顶级的功臣。

因为一旦入了太庙,就意味着逢年过节,都会有朝廷的大臣,甚至是后世的皇帝,前往祭祀。

虽然主要祭祀的,还是大明皇帝的列祖列宗,可这些入太庙的功臣,照惯例,都要享受祭祀,自此之后,祭祀不绝。

无数位极人臣之人,到了最顶峰的时候,每日所想着的,不再是功名利禄,而是这个问题,可见这规格可见一斑。

解缙道:“安南侯如此功劳,入葬太庙,理所应当,不知陛下,可否定下谥号?”

朱棣道:“追赠襄国公,谥曰:武襄,何如?”

武襄这个谥号,已算是武臣最顶级的谥号了。

再加上追赠了一个襄国公,也是超了规格。

由此可见,朱棣对于张安世的感情了。

解缙道:“陛下,武襄虽好,臣却以为,不如……武宁……”

此言一出,殿中文武,一个个沉默下来。

如果说武襄乃是一线谥号,那么武宁,则属于一线的一线了,大抵……和文臣的文正公相等。

武臣一等的顶级谥号,大抵可以排列为宁、毅、敏、惠、襄、顺、肃、靖等。

而在整个大明,得武宁这个谥号的,只有一人,那便是开国勋臣,太祖高皇帝身边的第一大将,在军中拥有巨大威望,同时家里出了许多后妃,朱棣的岳父兼恩师——中山王徐达。

这位中山王,几乎是朱棣一生最崇敬的人之一。

朱棣听罢,有些惊异地看向解缙:“武宁?”

解缙道:“安南侯所立功劳,实在不小,再者,他兴国安邦,德才兼备,此番虽是枉死,可又何尝不是奉陛下旨意,与逆贼死斗,而被逆贼所害呢?可惜他小小年纪,竟不能寿终正寝,即便是以武宁为谥,臣以为,也并不为过。”

“再者,张家绝嗣……臣以为……安南侯生前乃是世侯,世袭罔替,陛下应该从张家远亲之中,择一良人,命其过继安南侯为子,再增加安南侯的食户,好使张家香火不绝。”

朱棣目光微微一转,看向众臣:“诸卿也是这样认为的吗?”

其实此时的朱棣,怎样加恩都觉得不为过,既然连解缙都提出来了,又想到太子和太子妃必定悲痛欲绝,便觉得,无论是对死去的张安世,还是对太子和太子妃而言,也该多给一些慰藉。

众臣纷纷道:“陛下,臣附议。”

“臣也附议。”

“国家褒奖忠臣,再如何也不为过,唯有如此,方可激励万世,臣也附议。”

众臣轰然回应。

死都死了,借献佛而已,最重要的是他得死。

朱棣点了点头,叹道:“一切如众卿所愿吧,再加食户一万,为其在顺化,建武定庙。”

解缙等人,便纷纷道:“陛下圣明。”

朱棣忍不住眼眶通红:“诸卿此言,令朕颇得几分慰藉,张安世……哎……”

说到此处,朱棣又不禁心里像堵了一块大石一般。

缓了缓,他才张口:“速速将其尸骸,送至京城,至京城之后……”

说到这里,他看一眼赵王朱高燧:“赵王……亲去扶棺吧,布置灵堂之后,朕要亲往祭奠。”

朱高燧听罢,心中大喜,这去扶棺,又是布置灵堂,这是委以重任啊。

有时候,一些重大的礼仪性差事,一旦落入谁的手里,往往都是一个重要的信号。

朱高燧立即红着眼睛道:“父皇,儿臣遵旨,儿臣一定办得妥妥当当,要教安南侯虽死犹生,安南侯泉下有知,若知父皇如此厚爱,一定喜不自胜。良臣得遇明主,这定为一段千古佳话。儿臣若是安南侯,只怕已恨不得插翅飞来京城,教父皇见他最后一面……”

说到此处。

朱棣本是动情,正待想要擦拭眼泪。

却有宦官跌跌撞撞地要进来,还没走近,便惊慌失措地叫着:“陛下,陛下……不好啦,不好啦……”

百官:“……”

朱棣心里正难受着呢,看这宦官如此失态,顿时大怒。

这无异于撞到了枪口上。

那宦官却顾不得这么多,疯了似地冲进殿,竟来不及行礼,劈头盖脸道:“陛下,安南侯……张安世……入宫……觐见……”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背脊都生出了寒意。

人们瞠目结舌。

这说曹操,曹操就来?

这张安世真诈尸了?

第215章 陛下大喜

殿中一时无声。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

只有眼睛在拼命地转动。

朱棣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看向那宦官道:“张安世的尸骸,就到了?”

其实问出这一句话的时候,朱棣就觉得自己这话漏洞百出。

且不说,这才一两日的时间,这不是快马飞驰而来,是运着棺椁来,不可能这样快。

就算是有这么快,来之前,肯定也有人奏报,更不可能将棺材运到紫禁城来。

只见这宦官这时终于跪了下来,他叩首,气喘吁吁地道:“不不不。陛下,是安南侯……安南侯张安世……他,他精神奕奕地……入宫来觐见了。”

这个形容很生动,死人是不可能精神奕奕的。

解缙都有点急了。

不可能!

绝不可能!

解缙僵着脸道:“精神奕奕?你的意思是,安南侯还活着?”

他问出了所有人心里想要问的话。

这宦官道:“是,是还活着,将奴婢吓了一大跳,还以为诈尸了呢,后来靠近一看,就是活生生的。”

朱棣:“……”

百官:“……”

赵王朱高燧:“……”

人群之中,只有一个叫金忠的人,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其实他事后就回过味来了。

为何张安世那时来拜访他呢?

为啥瞎扯淡之后便离去?

而紧接着,张安世就去了镇江,然后莫名其妙的就被火烧死了。

仔细一琢磨,卧槽,这个丧尽天良的狗东西。

人家压根不是来找他出主意的。

这是祸水东引啊!

金忠是何等聪明之人……他方才见殿中这个样子,大家讨论的越是认真,陛下越是悲痛,解缙这些人越是为张安世叫好,他便越觉得尴尬。

要死了。

入他娘的。

这是要害死人啊。

可细细一想,他这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啊。

好在……金忠很明智,这一两日里,他四处骚扰他的亲朋故旧。

这些亲朋故旧,都是当初燕王府的旧人。

也就是靖难功臣。

虽然他没把话挑明着说。

可至少……各种暗示却是有的。

意思就是……这是群策群力的结果。

毕竟……这不是他一个人的主意,其实是……为了打击猴急跳墙的纪纲,才出此下策。

至于那些被他拉下水的人,其实也开始慢慢地产生了一些怀疑。

可怀疑归怀疑。

张安世死都死得这么真实,好像也没有怀疑别人的必要。

可此时此刻,也终于有人开始回过味来了,而后有人瞪着眼睛,开始搜寻金忠。

金忠觉得自己脖子飕飕的好像有一阵阵的阴风。

他吞咽了吐沫,只能苦笑以对,没办法……老夫也是受害者啊!

当然……这个时候,金忠还没办法迁怒张安世。

毕竟是为了打击逆臣,人家这是公事,你跟他翻脸,就显得你格局太低了。

只是……这事儿……还是很尴尬。

金忠决定装死。

爱咋咋地吧。

在长久的静寂之后,朱棣道:“张安世他还活着?”

宦官苦笑道:“活着,还活着……千真万确的。”

赵王朱高燧,脸都绿了,一时之间,脸色难堪到了极点。

朱棣下意识地大喜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将他召进来,朕要亲眼所见。”

宦官哪里敢犹豫,忙不迭的去了。

殿中又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越来越多人也开始回过味来了。

张安世,那个畜生,大家都把戏做到了这个地步,他怎么能还活着?

已经有人恨不得找一点家伙,若是张安世当真活蹦乱跳地出现在面前,便要将他重新摁死了。

朱棣此时显得很焦躁。

悲痛之后,他脑海开始无比的清明。

所谓关心则乱,而如今……他开始恢复了理智。

一个可怕的念头,出现在了朱棣的心底,而后……他开始畅想,越想……朱棣越觉得……他娘的……还真有可能。

于是朱棣默不作声,只一双眼睛,直直地凝视着大殿的门口。

终于,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

张安世一身甲胄,气喘吁吁地走了进来。

一见到张安世……

有人欢喜。

也有人的心沉到了谷底。

入他娘的,这畜生他还真的没死。

张安世行礼道:“臣张安世,见过陛下,吾皇万岁……”

朱棣:“……”

朱棣徐徐下殿,而后走到了殿中。

站在张安世的面前,认真地看了半响,而后围着张安世,绕了几圈。

伸手……

戳了戳张安世的鼻子。

鼻子还温热。

这家伙一看朱棣伸手戳他,立即下意识地要躲,好像只恨自己的甲胄穿戴得还不够厚一般。

朱棣终于有了反应,大骂道:“伱他娘的咋又活了?”

张安世看着陛下瞪大的眼睛,硬着头皮道:“可能阎王不收吧。”

朱棣怒气冲冲的样子。

张安世立即道:“陛下……臣有事要奏。”

朱棣瞪着他道:“不要顾左右而言他。”

张安世道:“是关于纪纲谋反。”

此言一出。

果然……

朱棣双目迸发出了冷色。

他幽幽地看着张安世,霎时间,浑身杀气腾腾。

“有人证物证?”

张安世自是有备而来,从袖里取出一沓供状,边道:“人证物证俱在,罪证十分详实,事情十分严重。”

事情当然很严重。

这可是锦衣卫指挥使。

这几年,为皇帝做了这么多的脏活,知道这么多的秘密,掌握着数万的锦衣卫亲军,甚至连宫中的大汉将军,都是他的下属。

这样的事,朱棣怎么可能不重视?

当然,朱棣之所以决定放弃纪纲,只是因为纪纲开始有了自己的想法,开始变得难以驾驭了。

但是……朱棣不能想象的,却是纪纲敢谋反。

所以当张安世说出谋反二字的时候,这问题的性质,却又变了。

朱棣沉着脸,接过了供状。

这些供状,是不能给别人看的,只有朱棣一人翻阅。

这是涉及到亲军的案子,而且里头的秘密实在太多,甚至可能波及到皇家。

朱棣低头……

看到纪纲居然用宦官来服侍他自己。

甚至……家中还私藏违禁之物。

勾结盗匪。

对良善的富户灭门破家。

他耐着性子,一件件地细细翻阅。

还有搜索锦衣卫上下人等的罪证,秘而不宣,借以要挟锦衣卫和大臣的隐私。

朱棣越看,眼里越是冒火。

这里头哪一条,罪过都不小。

朱棣脑海里的纪纲,已经完全是另一副样子了。

从前的时候,纪纲对他可谓是俯首帖耳,卑微得像一条蛆虫。

纪纲表现得那样的卑微,以至于连朱棣都认为,这个人虽有野心,但是这种野心,远远小于对他的恐惧。

所以他认为,这个人,绝不敢在他眼皮子底下胡来。

可终究,朱棣还是大意了,他过于高估了自己,这纪纲,何止是胡来?

甚至……

看到一份关于假传圣旨,得官盐数百万斤的供状时,朱棣人都麻了。

盐铁专卖。

大明的税赋,除了粮税之外,最大的来源就是盐税,因此,所有的盐商,都需要盐引,否则就以贩卖私盐论处。

这每一斤盐,就是银子。

可是……纪纲随随便便地拿一张锦衣卫的驾贴,就可伪造这是朱棣的口谕。

往盐场搬盐,数百万斤啊,数百万斤是什么概念?

这都是钱,是真金白银啊!

更可怕的是,其实还不只是如此。

可怕之处就在于,如此堂而皇之,这里头要经过许多的程序。

譬如办事的锦衣卫中层官员,譬如负责押运的官校,譬如分销的商户,又如盐场的人员,还有……户部……这么多盐,盐场一定要上报户部。

至于地方上的官吏也要协助,盐运使……还有布政使……这些人……难道看不出一丁点蹊跷吗?

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会知道,皇帝不可能直接下达数百十万斤盐的口谕。

可偏偏,从上到下,这锦衣卫内内外外的所有人,一个个都默不作声。

没有一个人奏报。

也无一人质疑。

这证明什么?

证明锦衣卫内部,甚至是半个户部,还有地方上的布政使,盐铁使,地方的知府、知县,都在装傻。

每一个人都视而不见。

可怕的更是……纪纲一早料到,没有人敢多嘴,没有人质疑,甚至一点都不担心,有人胆敢奏报。可见这纪纲对自己自信到什么地步。

而这自信,又从何而来的呢?

为何能如此的有恃无恐?

他将自己当皇帝了吗?

朱棣深吸一口气,他觉得有些眩晕。

一份份供状,都是各种匪夷所思的方式。

以至于朱棣冒出一个疑问,这纪纲……怎么就敢这样?

抬头,朱棣凝视着张安世道:“这些……千真万确吗?”

张安世道:“陛下,都是他的亲信心腹们的供状,上头有签字画押,而且不是一个,也不是两个,这些人……其实有不少,都参与了纪纲的事。也就是说……他们自爆这些,其实已经做好了被株连的准备。陛下,有谁会冒着自己跟着一起掉脑袋的风险,去揭发纪纲呢?”

顿了一下,张安世又道:“除此之外,这供状之中,彼此的证词都可以交叉印证,而且……时间、地点,牵涉到的人物极多,就算是一个两个人栽赃,可只要顺着供状,去捉拿其他涉事之人,还有这么多的苦主……难道……这些人也会作假”就说假传圣旨的盐场一案,牵涉到交接的人,至少有数百上千人,还有那盐场肯定也有账簿,所以……臣觉得,这骗不了人。”

朱棣颔首,这样的案情,确实是清晰可见,这纪纲真的是连装都不装了。

此时,张安世正离得朱棣很紧,他压低声音道:“臣还听说,他有时会召一些官校去家中宴会,当着宾客的面,穿着亲王才能穿的蟒袍出来,众人见了,谁也不敢说一句不是,只说他英武非凡……夸奖他……”

“够了。”朱棣勃然大怒,他脸羞红到了极点:“不要再说了。”

张安世的话,不啻是在打朱棣的脸。

他自以为,自己驾驭纪纲,犹如儿戏一般,谁晓得……他更像是被纪纲耍弄,这纪纲,简直就是把他这个皇帝当做了傻瓜。

朱棣气极了,恶狠狠地道:“纪纲人在何处?”

“已经拿下。”张安世道:“臣已命人好生看押,就是担心他死了,他身上……有太多东西。”

朱棣道:“他就这样束手就擒?”

张安世道:“他倒不肯束手就擒,只是……他也没有料到,臣突然出现,这得多亏了……金部堂……”

金忠在殿中听罢,脸色骤变,脚开始下意识的,往同僚的身后躲。

虽然已经预料张安世这和大缺大德的家伙……肯定要把他金忠牵扯进去。

但是没想到,这家伙说到他的时候,如此的行云流水,一点惭愧的样子都没有。

朱棣倒是没有继续追问,此时,文武百官在此,朱棣只道:“那些官校,控制住了吗?”

“臣没有控制他们。”张安世道:“这些人,不过是瓮中之鳖而已。”

朱棣立即明白,张安世已将这些人驾驭住了。

他深深地看了张安世一眼,深吸一口气,才问:“你怎么起死回生的?”

张安世苦笑道:“这……说来话长。”

朱棣左右四顾,正色道:“诸卿退下吧。”

此言一出……

众人个个脸色惨然。

赵王朱高燧,方才还一副悲痛的样子,现在更加悲痛了。

而解缙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脑子已开始高速运转,此时……一个可能慢慢在脑海中浮现。

可是……即便想到了这个可能,又有何用?

于是,众臣纷纷退散而去。

那杨荣和胡广,临走时,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瞥一眼张安世。

他们有时候……对张安世也算是服气了,这张安世也算是特别能折腾的典范了,这种事儿,也只有亏得他才干得出来。

金忠一听退下,如蒙大赦,立即要掩在人群之中,逃之夭夭。

不管怎么说,这里都是是非之地,先跑为妙。

谁晓得,这时一个声音道:“金卿家,也留一下。”

金忠:“……”

他心里只能叹息,可惜……给人算了一辈子的命,结果……却没算到自己。

倒是此时,魏国公徐辉祖,却是故意凑了上来,在和张安世擦身而过的功夫,朝张安世笑了笑。

张安世回以微笑。

他发现,徐辉祖看向他的目光,是溺爱的表情,让他……心里有点发毛。

众臣退去。

朱棣这才狠狠地瞪了张安世一眼:“说罢,你来说说罢,老实给朕说,朕尚可免你欺君之罪。”

张安世道:“陛下……这件事,说来话长,我想………还是金公来说为好。”

金忠要跳起来,这话里的意思……分明就是栽赃啊。

搞得好像这一切他都知道内情,而他为啥知道内情,还不是说,这都是他教唆的吗?

朱棣看向金忠。

金忠只好尴尬地道:“陛下……臣有些地方,所知也不多,此事……此事……姚师傅,还有……”

朱棣不禁大怒道:“好啊,原来你们这么多人,都是合伙起来骗朕!”

金忠:“……”

张安世立即道:“陛下,其实这与金公他们都无关,其实还是臣的主意。”

这时候,金忠对张安世一点也不感激。

因为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陛下别为难金忠他们了,这事我张安世揽下来了,若是有罪,就都在我张安世的身上。

与金忠等人的老奸巨猾不同,张安世的老实敦厚,跃然于张安世这张朴实的脸上。

可偏偏,这个时候,金忠无论如何解释,甚至如何辩驳,都没有任何意义。

只会给朱棣造成一种……人家张安世至少有错他还知道认,金忠你这家伙,还敢在朕面前抵赖的印象。

金忠只好道:“陛下,此事一言难尽,臣想还是让安南侯来说一说前因后果吧。”

朱棣叹口气,然后气呼呼地道:“说,赶紧说,再不说,朕有言在先,棺椁,朕都给准备好了,你们再在此顾左右而言他,朕就将你们一起摁进那棺椁里。”

张安世便道:“事情……来源于臣开始彻查纪纲,可是臣很快发现,纪纲比臣想象中要强大得多,此人掌握着数万的锦衣卫,而且这锦衣卫上下,居然铁板一块,且纪纲极为狡猾,他开始教唆人,针对内千户所动手,内千户所……被打死了两人,打伤了数十人。臣这才意识到……大事不好。”

“可是,纪纲毕竟是锦衣卫指挥使,若是没有真凭实据,如何能令他定罪?臣还注意到,纪纲的爪牙,对他可谓是死心塌地。臣就想,纪纲此人,如此险恶,怎么会有人将自己的身家性命,都系在他的身上?”

“于是臣很无奈,臣毕竟还年轻,便去拜访金公,与金公商议之后,这才意识到,纪纲一定是拿捏住了这些爪牙的把柄,以至于这些人,虽是明知陛下有意查纪纲,可为了自己的身家性命,却也还是愿意与纪纲一条道走到黑。”

“可怕的是,他们的手段,开始越来越狠辣,而且越来越疯狂!所以臣最后,不得不铤而走险,若是不行此险招,这些爪牙继续疯狂下去,臣不敢想象,他们会做出什么事来。”

张安世见朱棣陷入深思,小心翼翼地察言观色之后,才接着道:“此后的事,陛下也知道了,臣在镇江诈死,反而乱了他们的阵脚。这其中有两个好处,一方面,是让那些爪牙意识到,事情已带了无法挽回的地步,就算他们的把柄不被暴露出来,臣突然不明不白的死了,他们也难辞其咎,把柄暴露要死,难道跟着纪纲,弄死了一个世侯,还想活命吗?”

朱棣颔首道:“这叫置之死地而后生?”

张安世连忙道:“陛下高明。”

“这其二……”张安世继续道:“才是臣的真正目的。”

“真正目的?”朱棣皱着没有,凝视着张安世道:“什么目的?”

张安世道:“第一件事,可以让锦衣卫上下的人跳反,令他们乖乖站出来,与纪纲反目,锦衣卫内部四分五裂。那么这其二,便是彻底打断纪纲的节奏。”

顿了一下,张安世接着道:“陛下有没有想过,纪纲犯下了如此滔天大罪,难道他自己不清楚,迟早有一日,他要死无葬身之地吗?这个人阴险狡诈,而且执掌锦衣卫多年,不知掌握着多少人的秘密,更不知暗中操控了多少人,更不知有多少的门路。”

“当陛下命臣开始查纪纲的时候,他应该已经预感到,迟早要出事了,以他的为人,狡兔三窟,一定会为自己留一条后路。所以……臣预计,他已经开始暗中与人勾结,做好潜逃的准备了。”

朱棣听到此,点头。

别人若是得罪了皇帝,可能插翅难逃,但是纪纲不是普通人。

只见张安世继续道:“他在锦衣卫布局如此之深,他的后路,应该也早就布局好了。当他感觉到危险,自然会慢慢的开始进行他的谋划。可若是臣慢慢的查他,等他一步步的完成最后的布局时,可能……最后此人早已逃之夭夭,依旧不失一世富贵。”

“而且在外与他勾结的人是谁,也会失去线索。这个人行事太缜密了,一个缜密的人,一定会把事做的滴水不漏。”

“那么臣诈死的好处就出现了,臣一诈死,他立即意识到,时间不多了,因为……无论他有没有罪证,接下来,陛下一定会对他下狠手。陛下……此时他时间仓促,那么他以往的布局,一定也会变得仓促起来,而一旦仓促,就会出现失误,有了失误,就会露出马脚。实际上……臣在诈死的过程中,早已让人日夜盯梢着和他有关的一切,只等他这马脚露出来。”

朱棣恍然大悟,不由道:“怎么,马脚露出来了吗?”

张安世深深地看了朱棣一眼,道:“已经有线索了,因为过于仓促,所以我们发现了一人,此人……暂时我们没有打草惊蛇,但是可以肯定的是……纪纲藏匿起来的大量机密,还有与他暗中勾结之人,甚至是他这些年贪墨的财富,都可能暴露。”

朱棣听罢,大为振奋。

原来剪除一个纪纲,居然还牵扯出了这么多的东西。

如此看来……这诈死……简直就是一箭双雕。

若是张安世不死,不说未必能抓到纪纲,说不定这家伙当真可以全身而退,而且一切的线索,就都可能被斩断。

朱棣认真地看着张安世,由衷地道:“你这小子,倒也当机立断。”

张安世笑道:“这是向陛下学的。”

一看朱棣高兴了,张安世毫不犹豫地道:“当时臣也犹豫,可一想到陛下对臣如此厚爱,臣身无外物,唯有一片赤胆忠心,可鉴日月,因此,索性冒着这天大的风险,也要为陛下将这纪纲的一切,都给揪出来,这才不负皇恩。”

金忠:“……”

方才不是说和老夫是一伙的吗?

怎么现在,好像又和老夫没关系了?

金忠在旁拼命咳嗽。

张安世便又道:“当然,金公……出力也不小。”

朱棣点头,道:“金卿家历来忠贞。只是……你们有了这主意,可为何,不像朕奏报,倒害的朕这两日心神不宁。”

张安世道:“非是臣欺君罔上,臣胆子小,怎么敢做这样的事,只是金公暗示臣,说纪纲此人,甚是狡诈,行事又谨小慎微,尤其是在这个时候,是他最敏感之时,若是他嗅到一丝不对味,可能一切都会前功尽弃。陛下不擅使阴谋诡计,为人最是堂堂正正,一旦提前知道此事,那纪纲察言观色,可能能识破臣等的计谋,所以金公暗示臣,既是决心效命陛下,为陛下除害,就一定要放手去干,陛下乃圣君,知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将在外君命不受的道理,以陛下的宽仁,也绝不会计较此事,所以……臣咬咬牙,只好干了。”

朱棣看向金忠。

金忠咧嘴,乐了乐,道:“对,臣没有明言,却暗示过这样的话。”

朱棣不由感慨地道:“哎……你们啊你们……”

只是,朱棣又忍不住骂道:“张安世年纪小,尚可以说不懂事,你金卿家老大不小,还这样没有规矩,张卿家,以后你别总是听他们糊弄,他们这是拿你当枪使。”

金忠:“……”

张安世道:“若是能报效皇恩,莫说是当枪使,便是粉身碎骨,臣也甘之如饴。”

金忠阴阳怪气地道:“安南侯……不,武宁公这话,真教人佩服。”

“啥武宁公?”张安世有点懵。

他依稀记得,大明确实有一个武宁公。

可那不是徐达吗?

将来他若是和徐家结亲,那武宁公是他啥来着?

朱棣听罢,一时无言。

金忠却是乐了,笑看着张安世道:“张安世,你是不知道吧,你的谥号,已经有了,乃武宁二字,恭喜,恭喜。从此以后,我大明又多了一个武宁……”

张安世:“……”

…………

好累啊,节假日大家都去玩了,只有老虎从早写到天黑。

第216章 加官进爵

金忠不提还好。

这一提,便连朱棣也有些懵了。

活人是不可能有谥号的。

这不是开玩笑吗?

至于陪祭太庙,生前敲定倒也说的过去。

那么追封呢?

朱棣不禁大为头痛。

便怒气冲冲地对着金忠道:“看你们干的好事?”

金忠:“……”

于是接着,朱棣一挥手道:“此事,前朝可有先例吗?”

金忠老老实实地道:“陛下,先例……倒不是没有,譬如汉武帝的时候,将军李陵奉旨击匈奴,全军覆没被俘。远在长安的汉武帝以为他李陵已战死,于是进行了追封,可不久之后,才知李陵居然还活着,于是大怒,诛杀其全家。”

张安世:“……”

朱棣:“……”

这显然不是一个好例子,幸好金忠很快又道:“当然,此事和武宁公之事毕竟有所不同,不同之处在于,李陵乃败军之将,而武宁公则立下赫赫功劳。这事……确实很棘手,应该召开廷议,商榷此事。”

朱棣对这个事也是无奈,便道:“礼法的事,朕也不懂,你们看着办吧。”

金忠道:“臣乃兵部尚书,其实也不甚懂。”

他不愿意趟这趟浑水。

朱棣随即看向张安世:“你所说的线索,又是什么?”

张安世道:“这些日子以来,纪纲一直都在积极与人联络,大批的转移自己的金银。陛下,此人可是走私了数百万斤私盐,私掠了无数富户的人啊,这些年来,他的恶行可谓是无以数计。据臣所知,他除了锦衣卫之外,还豢养了不少的暗卫。”

朱棣听罢,有些吃惊:“暗卫?”

历史上,纪纲仗着锦衣卫指挥使之便,收容了大量的亡命之徒。

说来也是可笑,他这指挥使,欺负的恰恰都是老实人,反而穷凶极恶之人,他却大肆地包庇。

而之所以包庇这些亡命之徒,无非是因为只要他大手一挥,便可让他们得到赦免,对他感激涕零。

何况这些人,大多都犯有死罪,一旦不听纪纲的命令,也是死路一条。

朱棣脸色更怒。

张安世接着道:“这些人规模不小,遍布于许多地方,身份各有不同,有的安插在京城,有的……安插在北平一带。他的许多金银,都是通过这些人来转运……当然,他想要金蝉脱壳,指望这些人还是不够的,只是前些日子,他行事都是密不透风,唯独这两日,他意识到臣已死了,他的时日也无多了,所以开始有些乱了手脚,行事仓促起来,这才让臣察觉到一条线索。”

“什么线索?”

张安世道:“有一个书吏……一直为他奔走此事,后来臣手下的人发现了这书吏的异常,便查他的底细,才发现,这个书吏竟没有底细。”

“没有底细?”朱棣皱眉。

张安世道:“这个人如何进锦衣卫的,甚至连经历司里都没有记录,就好像突然蹦出来的。平日里,负责北镇抚司的一些公文往来事务,所以……臣便命人暗中盯梢他,不过此人十分警觉,臣不敢让人盯得太紧。”

朱棣问道:“为何不立即将他拿下?”

张安世道:“他所接洽的人……让臣觉得很奇怪,有太多的疑点,何况臣怕一旦动手拿他,打草惊蛇,那些负责转运财货的亡命之徒,就有可能会立即潜逃。所以便命陈礼布置,继续追查一二。”

“纪纲已经被拿下。”朱棣若有所思地道:“这些人不会树倒猢狲散吗?”

“只要大笔的钱粮还在,纪家人还在,这些人……失去了纪纲的庇护,一定会将希望落在那接洽的人身上,纪纲既然将一切求生的希望放在那人的身上,这些亡命之徒,又怎会放弃?没有了纪纲,他们就什么都不是了,而且一旦旧案被翻出,他们也是死无葬身之地。”

“更不提,他们这些年,仗着纪纲的势,骄横惯了,杀人越货,无所不为,这样的人……怎么肯轻易放弃眼前的一切?所以臣断定,这与纪纲勾结和接洽的人……才是问题的关键,此时纪纲死不死,反而不重要了。”

朱棣阴沉着脸,大怒道:“万万想不到,纪纲竟是背着朕,做了这么多的事。”

朱棣的愤怒是有道理的。

纪纲乃是他的耳目,朱棣要嘛在意的是军中的事,要嘛就是被天下各州府的事消磨了所有的精力,本来以为这双耳目是自己的,他即便是在宫中,依旧可以通过纪纲来监视天下人。

可哪里晓得,纪纲直接拿着这耳目,去干他纪纲自己的事,甚至种种事,都是触目惊心。

张安世此时又道:“陛下,所以臣以为,锦衣卫……要改。”

“改?”朱棣看着张安世:“朕打算命敕伱为锦衣卫指挥使,何如?”

朱棣的思路是这样的,既然纪纲不可靠,那就让更可靠的张安世来。这样的话,问题可能就解决了。

令朱棣意想不到的是,张安世却是苦笑摇头道:“陛下,臣以为……这大大不妥。”

于是朱棣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张安世。

张安世道:“锦衣卫已经烂了,纪纲当初擢升的人,无一不是投机取巧的宵小之辈,指望这些人……能有什么用?臣倒以为,理应推倒重建。”

张安世的话,令朱棣的神情越发认真起来,他落座道:“怎么说?”

张安世自是早就有了准备,便道:“锦衣卫亲军,全部待命,让内千户所去其进行一次大审,涉及到贪赃枉法之事的,该拿的就拿,校尉和緹骑,暂时留下,依旧发给俸禄,让他们留守。再之后,在校尉之中,招考一批人,内千户所进行培训,而后,再填补从前南北镇抚司的空缺,那些大审之后,没有问题的武臣,不但可以留任,还要让他们加升一级。”

张安世顿了顿,又道:“不只如此,单凭锦衣卫,臣以为是不妥的。宫中,也要有一个衙门,专门节制和监督锦衣卫,为的就是防范纪纲这样的人出现。”

朱棣听罢,禁不住看向了亦失哈。

亦失哈心里一哆嗦,他其实原本是觊觎纪纲的势力的。所以宫内的许多宦官,都在暗暗说纪纲的坏话。

为的就是让太监也安插到锦衣卫去,为此,亦失哈和纪纲可谓是势同水火。

不过自从出了张安世之后,亦失哈便觉得这事的可能不大了,一旦张安世手掌锦衣卫,再安插宦官进锦衣卫,就等于是直接和张安世产生冲突。

亦失哈还指望着将来自己能安度晚年呢!

和当今的太子妻弟,以及皇孙的亲舅舅争权夺利,这不是给自己增加风险系数吗?

本来这心早已冷了,谁料到,张安世竟是自己提了出来。

朱棣此时凝视着张安世道:“你继续说。”

张安世便道:“这刑部上头,不还有一个大理寺吗?锦衣卫若是刑部,那么必须得在其上,有个大理寺盯着,负责审核钦案!这纪纲之所以能够跋扈,就是因为他说一是一,说二是二,无人可以节制。何况锦衣卫乃天子亲军,他们的一举一动,都是圣意,在臣民们看来,自有皇权默许。”

顿了顿,张安世接着道:“所以臣以为,宫中设一内衙,再抽调一些精干的锦衣校尉供其节制。除此之外,再将南镇抚司……剥离出来。”

朱棣看着张安世,不解道:“剥离出来?”

张安世道:“锦衣卫有南北镇抚司,北镇抚司负责緹骑事务,南镇抚司负责家法和诏狱,这二者,都由锦衣卫指挥使节制,可指挥使若怀二心,那么家法惩治的对象,就成了那些不肯效忠指挥使的人了。与其如此,不如南镇抚司立设衙门。”

朱棣想了想,挑眉道:“如此,岂不是和宫中的内衙重合了?”

张安世摇头道:“并不重合,内衙负责的是贯彻陛下的旨意,避免纪纲假传圣旨的事,同时负责传递消息。而南镇抚司,专司监督校尉和緹骑,或是千户、百户等人的不法事。若是有指挥使、同知、佥事、镇抚、经历等牵涉不法,南镇抚司也可负责搜罗证据,俱实奏报。”

朱棣听罢,他显然懂了张安世的意思,锦衣卫的大权,一分为三,宫里一份,除此之外,再给一份南镇抚司,形成制衡的局面。

其实……这样的做法,在历史上的纪纲谋反事发之后,朱棣就开始做了。他在锦衣卫之上,设置了东厂,再之后,似乎觉得东厂还不保险,于是又加设了一个西厂。

到了明朝中叶,又在东厂和西厂之上,又加设了一个内行厂。

根本原因,其实还是锦衣卫的权力太大的问题。

张安世不过是将这些提前了而已。

朱棣道:“这是你早就想好的主意吧?”

张安世尴尬地笑了笑,才道:“这些时日,越是查这纪纲,臣就越觉得触目惊心,此人胆大妄为到这样的地步,盖因锦衣卫权柄滔天。所以臣便在想,谁坐上了这纪纲的位置,时日一久,怕都要猖狂。若是不从根本上解决这个问题,即便没了一个纪纲,只怕还有金纲之类的人。”

金忠:“……”

不过金忠显然对此乐见其成,他早就看纪纲不顺眼了,可现在思来,纪纲当初不过是朱棣的亲兵,行事何等的谨慎,处处小心,可短短数年,便已成了这样人神共愤之人。

细细思来,不正是因为张安世所说的这样吗?

朱棣显然是认可了张安世的观点,甚至欣慰地道:“张卿所言,甚得朕心。”

张安世道:“不过臣以为,南镇抚司虽是剥离出来,可若只负责监督之事,只怕未必能节制住北镇抚司。”

朱棣道:“你又有什么主意?”

“不如,让南镇抚司掌锦衣卫官校学堂?”

朱棣诧异地看着张安世。

张安世道:“许多锦衣卫,招募的大多不是勋臣之后,就是寻常游手好闲之人,亲军如此威风,于是才有人拼命钻营,进入亲军之中,借此可以耀武扬威。”

张安世顿了顿,接着道:“可招募校尉,历来没有什么标准,这就给了许多千户、百户,甚至是指挥使和同知、佥事们运作的空间,他们将大量的家眷和亲族充塞进卫里,以至这些人,非但能力有所欠缺,且还蝇营狗苟,彼此勾结。”

“今日锦衣卫的情状,都因这人事混淆不清的缘故,所以……设官校学堂的原因,便是杜绝这样的弊端。锦衣卫要招募人,便由南镇抚司的这边负责招考,测其基础的识文断字,以及体力,等合格之后,方可入学,学习一年之后,再由南镇抚司分配至各千户所任用。”

朱棣听罢,顿时来了精神,这样做确实费时费力一些,可朱棣何尝不知,一旦如此,就意味着,这些靠自己本事考入锦衣卫的人,就很难真正成为某个武官的家奴了。

他沉吟着道:“原先的校尉又如何处置呢?”

“很简单。”张安世道:“定下一条铁律,所有的校尉,想要升迁,除非立下极大功绩,若是不经官校学堂的,几乎不予擢升,原先的那些人,愿意领俸,待在亲军,自然也由着他们。当然,他们也可报考官校学堂,而且因为是卫里的人,可以在标准上给他们适当地放宽一些,也算是陛下对他们的恩荣。”

朱棣点了点头,又道:“官校学堂所学何物?”

张安世道:“识文断字,算术,搏斗,骑术,火器,侦缉等等。”

朱棣看向金忠:“金卿家以为如何?”

“若如此,那么进入亲军的,就都是真正的良家子了,臣以为此策甚是妥当。”

张安世道:“再有,所有官校之后,入亲军的向校尉,该另列亲军籍,所有列亲军籍之人,北镇抚司不得随意裁撤,但凡要裁撤,都需经内衙以及南镇抚司共同核验,再奏报陛下,由陛下勾决,方可核准。”

“这便可大大地保障了他们的地位,即便他们在卫中,为上官所不容,也照旧可以在卫中任事。卫中指挥使、同知等官,失去了裁撤大权,即便他们想要行不法之事,只怕列入亲军籍的校尉,也未必愿意跟他们承担风险,宁愿为上司所不容,否则,好处得不到,可能还给自己带来隐患。”

朱棣定定神,便道:“既如此,就照这么办吧。只是这官校学堂,费只怕不少吧。”

“这个费是其一,其二是臣以为,锦衣卫亲军,也该涨一些薪俸了,至少让他们的生活体面一些。”

朱棣笑了笑,居然很是大方地道:“这个,内帑来出便是,朕不缺这点银子,这南镇抚司……”

朱棣顿了顿,接着道:“便交你来处置吧,敕你为锦衣卫指挥使同知,节制南镇抚司,还有那个内千户所的陈礼……令他为指挥使佥事,辅佐南镇抚司的事宜。南镇抚司下设诏狱、官校学堂、内千户所,设三个千户,分别管理。至于锦衣卫指挥使的人选,朕原本是想让张卿来接替,可现在思来,却另外需要斟酌了。内衙这边……”

说到这上头,朱棣便看向亦失哈道:“你拟一个人选,此衙就叫……”

张安世大胆地接口道:“不如叫东缉事厂?”

朱棣笑了笑,看向亦失哈:“听见了吗?”

亦失哈的心头,早已乐开了。

这简直就是所有人都满意的结果。

金忠如愿,遏制了北镇抚司。

别看张安世只得了一个南镇抚司,可实际上……锦衣卫这等专门干脏活的事,张安世才懒得跳进去呢。可南镇抚司,显然就不一样了,依靠官校,可分走锦衣卫一部分的人事权,内千户所又得到了监督权,诏狱则又得到了刑狱复核之权。

等于是锦衣卫的权柄,一分为二,干脏活的事,张安世不沾,可好处却是一丁点也没落下。

至于同知,也算是锦衣卫的二号人物了。当然,锦衣卫有两个同知,都是指挥使的佐官,可张安世这个同知的份量,却不是其他人可以比拟的,再加上又多了一个陈礼作为佥事辅佐,下头再设三个千户。

一般人碰到这样的好事,不请人吃席,简直说不过去。

至于亦失哈,大内的宦官们,也跟着分了一杯羹。

当然,张安世之所以愿意拿出来分,是因为反正这锦衣卫不是他家的,大伙一块来吃,我张安世不心疼。

何况宦官们参与亲军,其实只是迟早的事,即便今日张安世不提出,十年二十年之后,也一定会出现东厂。

张安世此时也只是加快了这个历史进程,同时给亦失哈卖了一个人情,除此之外……其实还借南镇抚司,分走了东厂不少权力。

一箭三雕,完美!

朱棣当然更满意了,张安世想的很周到,而且按照这个设想,即便是新任命一个锦衣卫指挥使,在让其贯彻宫中旨意之下,也可以放心地用了。

于是朱棣带着好心情道:“那三个千户的人选,你报到朕这儿来,朕这边给你下旨,官校不要怕破费,招考的事,也拟一个章程送朕这里来。”

他嘱咐一声。

张安世连忙应了,见天色不早了,他担心着他的太子姐夫呢,便匆匆道:“陛下,臣……得告辞了,得去看看太子殿下和阿姐。”

朱棣挥挥手道:“去吧,去吧,你们都告退吧。”

张安世和金忠二人便一道出了殿门。

只是走出来后,金忠不断地长吁短叹。

金忠的叹气声这么明显,张安世想装不知道都不好意思了,便道:“金公何故叹息?”

金忠猛地瞪他一眼,怒道:“你也好意思来问老夫?”

张安世干笑:“这个……这个……”

金忠冷哼道:“你为何要拖老夫下水?”

张安世很认真地道:“这是因为……”

说在这里,张安世挠了挠头,才接着道:“还不是因为金公为人正直,历来对事不对人,即便有人冒犯您,金公也不会挟私报复,我心中敬仰金公……而且当时事急嘛,只好……只好……”

金忠:“……”

你比较老实……

这是张安世的回答。

这让金忠有点怀疑人生,张安世这家伙到底是在夸他还是在骂他呢?

“呵………”金忠冷笑道:“你与那秃驴关系不错,却来害我。”

张安世道:“金公,我冤枉啊,我和姚师傅关系清清白白,在我心目之中,金公才是最值得结交的人。而且那姚师傅睚眦必报,我哪里敢去惹他?招惹了他,我只怕晚上睡觉都不踏实呢!”

金忠只剩下吹胡子瞪眼。

不过他气闷了一会,便沉吟道:“你这小子还不错,居功而不自傲,有清醒的认识,锦衣卫这件事……你干的很对。”

他顿了顿,又道:“人人都畏惧纪纲,可是……人人都想做纪纲。而一旦成了纪纲一样的指挥使,最后人人都可能成为纪纲。唯独你,总还算心存着理智,当然,存着理智还不够,还得有章法,拒绝纪纲的诱惑不难,难就难在,趁此机会,提出一整套的章程出来。你这小子……孺子可教。”

虽然心里愤恨,不过张安世还真说对了,金忠这个人,对事不对人,虽然怀恨,却不得不说,在锦衣卫的事上,对张安世是赞不绝口的。

张安世道:“我和纪纲不同,纪纲所求的,是权位,可我乃国戚,所求的却是长治久安,和国祚绵长,所以但凡对这天下有好处的事,我都愿尽心去做。”

“有此见识,就已很难得了。”金忠不断地点着头,甚是欣慰地道:“世上有许多人,其实和你一样,不也是皇亲国戚?可他们目光短浅,照样与纪纲没有分别。你这小子,不像是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好啦,你我就此别过吧……”

正说着,却见一个宦官慌慌张张地往朱棣所在的大殿狂奔。

片刻之后,张安世才走到了金水桥,便见朱棣脚步匆匆地领着人行来,后头的车辇呼啸着尾随在朱棣的身后。

张安世回头,忙道:“陛下……”

朱棣却是一把抓住了张安世的手腕,沉着脸道:“太子不成了。”

此言一出,张安世顿时想如同魂飞魄散一般。

朱棣此时顾不上张安世的反应,怒气冲冲地回头对身后的宦官道:“不要带此车辇来,取马,立马给朕取马来。”

说罢,再不管身后的人,心急火燎地带着张安世至午门。

总算有宦官匆匆地预备了几匹马来。

朱棣什么也没说,阴沉着脸翻身上去。

而后,领着张安世朝东宫疾驰而去。

一进东宫,却见这左右春坊十分清冷,显然,东宫的佐官们,已纷纷往内宫去了。

果然,等进入了内宫,朱棣便在寝殿外见赵王朱高燧低声和人说着什么。

朱高燧一见到朱棣来了,便立即快步上前道:“父皇……”

朱棣怒道:“太子呢?”

朱高燧随即便哭:“皇兄……皇兄吐血一斗,怕是不成了,幸好儿臣……请了周神仙……这才勉强吊着一口气。”

张安世听到吐血一斗,脑子顿时嗡嗡的响。

这要是吐了一斗的血,人不该早死了吗?

朱棣打了个冷颤,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朱高燧。

朱高燧便嚎哭着道:“父皇,父皇,快去见见皇兄吧,皇兄他……他……”

说着,泪如雨下,捶胸跌足。

朱棣再没有多说什么,径直入殿。

在这殿里,只见朱高炽正躺在床榻之上,床榻边上正有一个穿着布衣的老者,此时预备了一碗东西,正要给朱高炽喂下。

太子妃张氏在一旁,早已是哭哭啼啼。

朱瞻基则跪坐在一个角落里,此时没人理他,却也呆滞得一言不发,眼里失去了往日的神采。

一见如此,张安世最是激动,先是箭步冲上前去,一把推开了这老者,大呼道:“这是什么东西。”

老者吃惊,打了个趔趄,一碗符水便泼溅了出来。

见张安世来了,从榻上,一只手软软地抓住了张安世的手腕:“安世,你可算还活着……咳咳……咳咳……方才听你无恙……咳咳……”

张安世低头,便见一脸苍白的朱高炽。

此时,张安世打了个冷颤,他咬着牙关,连忙反手握着了朱高炽。

朱棣则一步步走近榻前,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榻上的朱高炽,深吸一口气,竟是一时无言。

“见过陛下……”

周遭所有人拜倒在地,纷纷叩首。

出于对朱棣的畏惧,朱高炽也想勉强撑着起来。

只可惜……他似乎用了很大的气力,身子依旧纹丝不动。

朱棣则是回头,冷冷地看向这殿中的御医,沉声道:“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来的乃是许太医,许太医连忙拜下道:“陛下,太子所患的乃是急症,臣等……一时难以辨别,只是赵王殿下请来的大夫,却说有救治之法……”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又落在了那个被张安世推开的干瘦老者身上。

第217章 皇孙,快出来看热闹

这干瘦老者却是不慌。

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朝朱棣行了个礼:“草民周文康,见过陛下。”

朱棣只瞥了他一眼,脸上带着天子的威严道:“你瞧出太子是什么病?”

这周神仙神色从容地道:“此忧思之病,因心魔而起,所以草民才给殿下喝下了符水。”

朱棣道:“你这符水,可以药到病除吗?”

一旁的许太医,在旁笑呵呵地看着。

这一次太子生病,对他来说,又是一道鬼门关,天可怜见,他也算是多灾多难了。

幸好这一次的运气不错,赵王殿下带来了自称神医的人来,反正有人治最好,出事了和他无关。

他又算是躲过了一劫,难怪算命的说他要时来运转了。

只见周神仙道:“这却未必。”

“未必是什么意思?”朱棣脸色铁青。

周神仙道:“喝草民这符水,需心诚,要破除心魔……便要太子殿下能够培元固本。”

张安世却是气急了,在旁道:“这样说来,岂不是说,治好了便是你的符水有效,治不好,便是我姐夫该死了?”

一个死字,让朱棣脸色大变。

这可是自己的继承人,同时关系着江山社稷,出不得闪失。

周神仙不卑不亢地道:“若是陛下不信草民,草民无话可说……”

此时,跟在朱棣后头进来的赵王朱高燧,连忙上前道:“父皇,此人当真灵验,无数百姓都称颂他……”

朱棣却是看向许太医,道:“伱来。”

许太医身子极不情愿地朝前挪了一小步。

“太子的病,可以救治吗?”

许太医只好硬着头皮道:“陛下……臣……臣……太子殿下咳血太多……臣……”

朱棣这时才明白,为何让这个周神仙来救治了,原来竟是病急乱投医。

这太医们,一个个最擅长的就是推卸责任。

无论什么病,都是往坏里说,小病是大病,大病是快死了。

若是治好,那就是起死回生,治不好,也可说当初我早说了,哎,即便是我用尽了办法,也是回天乏术。

朱棣低头看了一眼榻上显得甚是虚弱的朱高炽,深吸一口气。

而趁着说话的功夫,张安世却已开始诊视起来。

张安世回头,看一眼一旁待伺的宦官道:“太子殿下吐的血呢?”

宦官连忙拿出了一个痰盂来。

张安世一看,才长长松一口气。

吐血一斗……

入他娘的,古人有一点不好,就是说话喜欢夸张,动辄就是八十万大军,腰缠万贯之类。

大家都喜欢报虚数。

这痰盂中的血量,至多也不过七八百毫升而已。

当然,吐血的情况十分复杂,可能涉及到许多致命的疾病。

不过这些都可以排除掉,因为张安世知道历史上的朱高炽还能活二十年左右,若是真有什么癌症或者重大的疾病,怎么可能坚持二十年?

既然不是重大的疾病……

张安世又回头看一眼那宦官:“太子殿下这两日都进用了什么?”

“这几日,殿下心有成疾,没吃什么东西,不过因为身子十分虚弱,所以……半个时辰之前,进用了周神仙的符水。”

“符水?”张安世皱眉,回头看一眼那周神仙。

方才还泰然自若的周神仙,终于脸色骤变,这绝对是一项严厉的指控了。

这岂不是说,是他的符水害死太子殿下?

周神仙立即道:“敢问这是何意?我好心来救治,竟怀疑我下毒吗?是赵王殿下请草民来的,莫不是说……赵王殿下,要害自家兄弟?”

这样行走江湖的人,都是人精,这一番话,直接将赵王牵涉进来,让赵王为他背书,一旦张安世质疑周神仙,便成了一桩兄弟相残的丑事。

朱棣听罢,更是大怒,他死死地盯着赵王朱高燧。

朱高燧给吓得魂不附体,连忙道:“父皇,儿臣一来,皇兄就已一病不起了,这与儿臣有什么关系?儿臣心系皇兄,好心请人来救治,怎么反过来成了儿臣的不是?父皇若是迁怒儿臣,儿臣也无话可说,只是这弑兄之罪,儿臣担当不起。”

朱棣心很乱。

他见朱高炽奄奄一息的样子,索性冷笑道:“待会儿再来收拾你。”

朱高燧便大叫道:“千错万错,都错在儿臣一人好了,周神仙的医术,天下皆知,请父皇不要责怪他。”

他这明显有故意挑事的嫌疑,更将自己的委屈说尽了一般。

此时,朱棣眼眸一张,看着周神仙手里头还剩下的半碗符水,立即指着这符水道:“来人,试一试毒。”

倒是有宦官上前,低眉顺眼地道:“陛下,已经试过了,确实……无毒。”

朱棣脸色这才稍稍缓和。

既然无毒,那么当真就可能只是寻常的符水了,自古以来,人们喝符水治病的不少,就算不灵验,一般人也无法去见怪。

张安世却直接抢过了这半碗符水,嗅了嗅,又拿手指伸进去,这其实不过是最普通的符水罢了,应该是用泉水加上烧过的符箓,混杂着符灰给人喝的。

要说这玩意将人喝死,这显然不可能。

张安世便看向朱高燧道:“你说他包治百病,就包治百病吗?我看他只是一个江湖术士而已。”

赵王朱高燧见张安世起死回生,心中已大为遗憾。

此时又见张安世对他带来的这个周神仙产生质疑,便道:“不信,但可以问淇国公,还有武安侯他们,他们治病,也都寻过这周神仙的,还有……”

说到这里,他回头看一眼外头的一个詹事府佐官,此人乃是右春坊的赞善。

朱高燧道:“方才周神仙来时,这位赞善也认得周神仙,说是吃过他的符水和药之后,也都药到病除,这满京城,谁不晓得他乃名医,救活了不知多少人。”

那赞善上前,朝朱棣道:“陛下,臣当初确实患有风寒,其他的医馆都没看好,后来听说来了个从北平来的周神仙,便请他来看,确实吃过药之后,很快就好转了。”

朱高燧随即道:“你看……我说了吧,难道我还会害自己的皇兄吗?”

他这一番话说罢,倒是朱棣和张安世都无词了。

不得不说,这个人肯定是有两下子的。

若不是名声在外,说难听一些……

张安世看一眼自己的姐姐张氏。

他这姐姐是何等精明的人,怎么可能会让一个赵王带来的大夫,轻易就给他的太子姐夫看病用药。

他这太子姐夫是个宽厚的人,可他这姐姐绝不是。

只是……张安世总觉得哪里出了问题。

随即便道:“好了,眼下还是先救治姐夫要紧,来人,搭把手,我来用药。”

说着,张安世点了点许太医。

张安世很讨厌许太医这种尸位素餐的家伙,可不得不说,现在和这里某些可憎的人相比,连许太医也让他觉得眉清目秀起来。

许太医苦笑着上前,果然还是没逃过。

张安世神色认真地道:“你来搭把手,一切听我的办。”

“是,是……”

张安世随即道:“这儿就不要太多人了,不要打扰了姐夫,陛下,请暂时至侧殿里坐一坐吧。”

朱棣看一眼似已病入膏肓的朱高炽,而后又看着那痰盂里血迹。

心里免不了七上八下,他皱着眉,却还是点点头,率先走了出去。

其余之人,也只好一个个出去。

太子妃张氏看了张安世一眼,随即一把将张安世的手握住,她眼里显得十分担心,却用极镇定的口吻对张安世轻声道:“安世……你……靠你了。”

她也是可怜,虽是女流,先是得知自己的兄弟出了事,这边兄弟死而复生,才刚刚心里一块大石落下,自己的丈夫却又只剩一口气了。

张安世明白自家阿姐的意思,朝她点头道:“阿姐,你放心吧。”

张氏随即,便快步去了墙角,拉起了朱瞻基一道出殿。

朱瞻基被张氏拉着,却是不断地回头,今日他显得很安静,显然也是被吓着了。

那朱高燧和周神仙也一道出了殿去。

见朱棣去了侧殿,便往另一边的长廊去。

朱高燧面带忧色,那周神仙却是闲庭散步一般,依旧带着仙风道骨一般的举重若轻。

朱高燧烦躁不安。

他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突然低声道:“周先生……你看……”

“殿下放心。”周神仙嘴唇轻动,同样是如呼吸一般的低语:“太子已在生死徘徊了,只怕……”

朱高燧道:“本王所忧的,是一旦皇兄出了事,张安世他们不肯干休,要将一切都推到我们的头上,到时……父皇……”

“不会有任何痕迹的。”周神仙深深地看了赵王一眼,接着道:“难道赵王殿下,还信不过我吗?”

朱高燧颔首,可依旧紧张兮兮,他低声叹道:“皇兄身体这样不好,怎么能克继大统呢?这天下……非我这样的人……罢……这里不便说话。”

周神仙却一副稳重淡定的样子。

他游历四方,见多识广,不说见闻如何,单单这一份临危不惧的本领,却是普通人无法学来的。

在他看来,赵王……还是太沉不住气了。

不过……这对他而言,无疑是一个天赐良机,若是赵王当真因为他,而克继大统,那么他的将来,必定不可限量。

像他这样的人,即便有再大的本领,也难以出人头地,可眼下对于他来说,却是有了向上的阶梯。

富贵险中求。

……

朱棣在侧殿,脸色沉沉,一个劲的唉声叹息。

而后他询问了张氏,这几日太子的情状。

张氏哽咽着回答道:“这些天,本来身子就不好,又突然听闻……听闻舍弟出了事,便一下子昏厥了过去,好不容易醒来,又是茶不思饭不想,臣妾……这都怪臣妾,还有舍弟安世……如若不然……”

朱棣叹息一声,摆摆手道:“他是重情之人,这是他的命数,你也不必自责……”

说着,他看一眼朱瞻基。

朱瞻基在一旁,小脸苍白。

朱棣轻轻地摸摸他的脑袋道:“孙儿,你心里也别憋着话,不要闷出病来。”

安静了许久的朱瞻基,便泪如雨下,终于嗷嗷叫道:“孙儿本以为死舅舅,没想到后来又要死爹……孙儿吓坏了……呜呜呜……”

朱棣听到朱瞻基的哭声,也不禁为之泪目:“有你阿舅张安世在,应该还有起死回生的机会,你不要哭得太伤心。”

朱瞻基却是哭得更伤心了,边哭边道:“阿舅爱吹嘘。”

朱棣嘴巴动了动,竟是一时找不到话说。

…………

寝殿里。

张安世却已忙碌开了。

而许太医,则听他指挥。

只是很快,他便开始犯迷糊:“侯爷,咋这一次,咋不开药?”

“开个鸟。”张安世骂他道:“少啰嗦,上一次,你给陛下灌肠,现在是否还有心得?”

许太医听罢,猛地打了个激灵,道:“啥,又……又……”

张安世道:“待会儿,我开一些东西,你照当初对陛下的方法,也用在我姐夫身上。”

许太医颤栗着道:“上一次……我被陛下打的死去活……”

张安世凶巴巴地怒道:“你怕陛下,为何不怕我?京城四凶的名号,你以为是假的?”

许太医立马闭上了嘴巴,什么也不敢多说了。

许太医确实对这灌肠,颇有心得。

很快,他便开始熟稔地开始。

张安世不忍去看,便故作出去寻医问药,随即到了东宫的膳食房,找了几个宦官,让这几个宦官照着自己的方法,预备好一些东西。

挨了小半时辰,张安世才再次回到太子的寝殿去。

这时,许太医已忙碌完了。

张安世道:“辛苦。”

许太医笑了笑,只是笑得比哭还难受。

张安世道:“你继续在此照料,再过一个半时辰,还得再灌一次,照着我给的灌肠液,记得……不要出错,出了错,便是你谋害太子,我先杀你全家。”

许太医所有的御医职场套路,在张安世的面前完全无效。

于是,在张安世凶狠的目光下,他乖乖地点头道:“是,是。”

张安世见一切妥当,便起身往侧殿去。

这个时候,朱棣正坐着,显得魂不守舍。

赵王朱高燧,也过来陪驾,一副如丧考妣的样子,口里喃喃念着:“皇兄,皇兄……我巴不得替你去死。”

太子妃张氏,应该这两日都没有合眼,整个人显得异常的憔悴,脸上也无妆容,因此肤色上黯淡无光,却还是强撑着身子陪坐着。

朱棣没心思和人说话,一直三缄其口。

直到见张安世进来,立即站了起来道:“如何了?”

“臣已用药了,现在就等姐夫……醒转。”

朱棣紧张地道:“还有救吗?”

张安世犹豫了一下道:“这个……应该没有问题。“

张安世还是留有了余地。

可朱棣的脸色依旧难看。

赵王朱高燧便在旁道:“我……我……皇兄一定不会有事的。”

张安世没搭理他,却是继续看一眼朱棣,道:“陛下,臣希望让人去调查一下这个周神仙,不是说,他还给淇国公和武安侯他们看过病吗?”

朱棣听罢,便严厉地看了一眼朱高燧。

朱高燧见状,非但没有担心,反而信心十足地道:“查,一定要彻查,若是不彻查,本王便要蒙受不白之冤。”

朱棣点头道:“让内千户去。”

说着,他看向一旁的宦官:“速去传口谕,要快。”

宦官飞也似的去了。

朱高燧面上没有波动,可此时心里却也很镇定。

他道:“父皇,儿臣……没想到,好心办了坏事,现在人人疑心儿臣……儿臣……真愿去陪太祖高皇帝罢了,活在世上,也没什么意思。”

朱棣只阖目,一言不发,也不搭理他。

朱高燧讨了个没趣,只好在一旁,一声不吭。

张安世告辞出去,又见那周神仙在廊下垂立,他依旧是风轻云淡的样子,见了张安世来,上前行礼道:“安南侯……不知太子殿下的身子如何?”

张安世打量着此人,见他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身上几乎没有什么破绽。

张安世只道:“再等一等吧。”

周神仙随即微笑道:“是否侯爷还在怀疑草民?”

张安世神色淡漠地看着他,直截了当地道:“难道不值得怀疑吗?”

周神仙叹息道:“草民来此探病,一则是出于赵王殿下的雇请,另一则,则是医者仁心,求医问药,本就有天数,非我等人力可以左右,就算太子病重,难以救活,这应该也无法怪罪草民吧?这世上的医者,谁敢保证,一定可以药到病除的呢?”

他顿了顿,接着道:“我听闻侯爷您,医术也十分精湛,可侯爷您可以保证,自己就可以药到病除吗?”

他这一反问,倒是让张安世无话可说了。

是啊,这等事,谁也说不清。

总不能把好心治病的人砍了吧。

张安世便笑了笑道:“不必急,很快一切就可水落石出。”

周神仙便微笑,光明磊落的样子:“我也希望能够得一个清白。”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

到了傍晚,竟有内千户所的千户陈礼亲自过来。

他得到了消息之后,第一时间开始进行命人四处盘查。

很快,便搜索到了详尽的消息,因为事关重大,所以亲自来禀告。

张安世忙去了侧殿。

正见陈礼朝朱棣行了礼。

朱棣道:“如何?”

陈礼道:“卑下已打探清楚了,此人去岁至京,在北平的时,就有神仙之称,到了京城之后,曾给赵王殿下的眷属看病,似乎效果都不错。此后,他的名声便传开了,淇国公……还有武安侯,不只如此,还有吏部尚书……也都曾请他到府上看病。”

“臣命人一家家的去问,他们都说……此人医术高明。这是臣搜罗来的……关于他这些时日,给人治病,以及用药的记录,恳请陛下过目。”

宦官传至朱棣的手里。

朱棣低头,细细一看,看过之后,便交给张安世。

张安世也大抵地看过。

朱棣道:“张卿家,是否有问题?”

张安世道:“此人确实是名医。”

朱高燧听罢,立即道:“父皇……儿臣……总算是洗清了冤屈,儿臣……”

他开始泣不成声:“为何天家兄弟,连请人给自家的兄长看病,也成了不怀好意?难道儿臣在父皇的心目之中,就如此不堪吗?至于安南侯……如此羞辱儿臣,还请父皇为儿臣做主。”

朱棣此时心烦意乱,却勉强安慰他道:“知道了,知道了。”

说实话,朱棣方才不是没有怀疑过,因此现在反而显得有些亏欠。

就在此时……突然有人道:“殿下……醒了,殿下醒了……”

此言一出。

朱棣豁然而起。

张氏和朱瞻基也激动起来。

朱高燧道:“莫不是回光返照吧?”

他还想说啥,又猛地自觉失言,便将话戛然而止。

一行人忙去寝殿。

却见此时,朱高炽竟是坐起,他脸色虽还苍白,不过稍稍恢复了些许的红润。

此时,见许多人围拢上来,便挣扎着要起身朝朱棣行礼。

朱棣一把按住他,道:“不必多礼了。你身子可好些?”

朱高炽道:“父皇,已是好了不少,也不知是什么缘故……只是觉得……舒服了许多。”

朱棣确认不是回光返照,这才大喜。

可朱高燧的脸色却是微微一变,不过这神色,却是稍纵即逝。

他随即回头,去看一眼也尾随而来的周神仙。

周神仙面带微笑,可眼底深处,却露出了疑惑之色。

在他看来……事情显然超出了他的掌控。

他站在原地,躲避了朱高燧的目光。

却依旧还僵持在原地,一动不动。

朱棣大喜过望,连忙道:“好,好,无事便好。”

朱瞻基惊喜地高呼:“父亲……”

他这一喊,立即便被张氏捂住了嘴,轻声告诫:“不要惊扰你父亲。”

朱瞻基懂事地点头,口里咕哝:“为了庆祝,应该准备十只冰棒,带绿豆的。”

可惜无人理他。

朱棣长长地松了口气之后,显得有几分疲惫。

可就在此时……

张安世突然大喝一声:“来人……将这大夫给我拿下!”

此言一出,绝对是石破天惊。

那陈礼小心翼翼地跟在后头,一听到侯爷下令,顿时……抖擞精神,龙精虎猛一般,朝那许太医扑去。

许太医直接被扑倒,哎哟一声,他口里要喊。

陈礼见惯了这样的场面,既然侯爷要拿人,那么这人十之八九就是乱党,陛下就在此,可不能让他害了陛下和这么多的贵人。

于是立即骑在了许太医的身上,一拳便砸了下去。

砰……

许太医遭受暴击。

刚刚喊了一半的话头,骤然停了。

半张脸直接淤青。

陈礼怒道:“闭嘴。”

张安世站在一旁,惊呆了。

朱瞻基此时没心思去计较冰棒,眼睛瞪得比铜铃大,一时津津有味地看着。

这寝殿之中,谁也没有预料会出这样的变故。

朱棣背着手,回头来看,见是许太医,不禁皱眉。

张安世虽然很想装不认识陈礼这个笨蛋,却还是硬着头皮道:“错了,错了,这个人是太医,我说的是大夫,是这个姓周的。”

陈礼:“……”

此时,陈礼不禁嘀咕,太医不就是大夫?至于姓周的,他不是神仙吗?

为何不早说?

不过这等事,完全就是靠人的悟性和理解能力。

很明显,陈礼在这方面,颇有欠缺。

当下,他一轱辘起身,便又朝着周神仙扑去。

周神仙又惊又怒,可惜他虽是仙风道骨,却无道法,在陈礼的面前,还差得远了。

陈礼一把提了他的衣襟,他身子便好像是落叶一般,再不听自己的使唤。

被孔武有力的陈礼转了半圈,而后陈礼的膝盖狠狠地顶了他的肚子。

周神仙啊呀一声,人直接倒了下去。

“哎哟,哎哟……”有人惨叫。

只是惨叫声,暂时不是这周神仙发出来的。

却是那许太医,半张脸成了猪头一般,他捂着脸,疼得发出杀猪一般的惨叫。

几个宦官,很识趣的将许太医抬走,送太医院就医。

只是接下来发生的变故,却又让所有人都震惊了。

朱棣眼里先是闪过疑窦,可随即,他似乎明白,张安世这样做,一定有他的道理,于是阴沉着脸,不露声色。

朱高燧脸色惨然,却强打精神,道:“父皇,父皇……不是已经查清楚了吗?怎么又……父皇……这是构陷啊。”

只有朱瞻基,开始越发的兴奋起来,小小的身体里,似乎迸发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精神,令他眼睛张得更大,连嘴都要张开。

此时此刻,阿舅的生死,和父亲方才差一点病故的事,暂时被他抛之脑后。

那周神仙,终于开口,他忍着剧痛,气急败坏道:“这是要……要做什么?你们这是要做什么……难道……难道……就因草民身份卑微,就可如此任意欺辱吗?”

陈礼喝令他跪下。

张安世走上前去,道:“周……神仙……嗯……到了现在,你一定是要百般抵赖,你的手段,也很高明,只可惜……你遇到了我。”

周神仙道:“我有天大的冤屈……有天大的冤屈,赵王殿下,赵王殿下救我……”

赵王朱高燧只觉得后颈寒风飕飕,打了个寒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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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 原形毕露

这周神仙口里喊着冤枉。

张安世却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朱棣则心知这里头定有蹊跷。

他眼眸朝朱高燧扫视了一眼,却是坐定,目光落在这所谓的周神仙身上。

周神仙还在鸣冤:“冤枉,冤枉……这是要做什么?“

张安世笑吟吟地看着周神仙道:“看来你果然是名医。”

“确实是略有薄名。”周神仙理直气壮地道。

张安世道:“那么你可知我这姐夫,得的是什么病?”

周神仙道:“此乃体虚之状,兼且又染了心疾……”

他的应对,几乎没有任何的破绽。

至少太医们得出的诊断,也是如此。

现在张安世却将他拿住,这周神仙是何等奸猾之人,立即叫屈:“我的诊断,难道错了?若是我的诊断有误,那太医们难道没有失误?赵王啊……赵王……你害苦我了啊,若非伱领我来,我何至到这个地步!”

他的话里带话。

仿佛只要不是赵王带他来,他就不会有事一般。

弦外之音是,张安世故意栽赃他,正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是奔着赵王去的。

张安世气定神闲地道:“死到临头,还不自知,到了如今,还想逞口舌之快,看来你是对我张安世不太了解。”

说罢,张安世看向朱棣,行礼道:“陛下可知太子殿下所患的是什么病症吗?”

朱棣道:“你但说无妨。”

张安世道:“说有心疾确实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却是,体虚的情况之下,肠胃出了一些问题。”

朱棣道:“这样看来,此人的诊断,倒是没有错。”

张安世道:“确实没有错,根据病症来看。其实这病……养一养也就是了。”

朱棣道:“可是分明此前太子有昏迷的症状,而且吃过了食物,也伴随着呕吐。”

张安世道:“是,正因为如此,所以姐夫的贲门与胃部出现了些许的撕裂。”

朱棣听得云里雾里。

张安世继续道:“这种情况之下,身体若是慢慢调养,便可以恢复。可偏偏……这姓周的,下的却是符水。”

“符水有毒?”朱棣边道,边冷冷地看一眼周神仙。

张安世摇头:“符水绝对没有毒。”

朱棣越发的疑惑:“既然无毒,却又为何……”

赵王朱高燧此时趁机道:“既没有毒,为何要冤枉……”

朱棣回头瞪他一眼。

朱高燧便只好噤声。

张安世道:“符水虽然无毒,但是这符水用的乃是凉水,这凉水进了贲门和胃部,便会引发贲门的迅速收缩,出现撕裂,这也是为何,在下了符水之后,姐夫开始吐血的原因。”

朱棣听罢,大抵明白了什么意思。

张安世其实已经尽力地用简单的原理来向朱棣讲解了。

虽然依旧解释了一个毛线。

其实说白了,朱高炽根本就没有病,无非是体虚再加上从前的暴饮暴食带来的贲门略有撕裂而已。

所谓的贲门,其实就是在食道和胃部的结合部,因为撕裂,所以进食困难,容易发生呕吐。

若是慢慢调养倒还好,偏偏这个时候,突然喝下了这凉的符水,贲门急速地收缩,必然会导致撕裂扩大,甚至严重得引发吐血。

“随之而来的,就是太子殿下进食困难。陛下……”张安世道:“太子殿下原本就虚弱,再加上无法进食,吐血,这么一个劲的折腾,想不死都难了。”

朱棣听罢,不禁皱眉道:“不能进食?”

不能进食,就意味着饿死。

这哪是人可以遭得住的?

朱棣不禁紧张道:“若如此,可还有救吗?”

张安世道:“虽然不能进食,可要活下来,却也并非没有办法。”

说着,张安世又笑吟吟地看着周神仙道:“你没有想到吧,其实……人就算不进食,也未必会饿死的。”

周神仙故作不懂的样子:“草民不明白侯爷的话里是什么意思。”

张安世冷笑道:“人进食,无非是通过食物入口,让身体吸收这食物中的养分,可即便不能进食,也可通过其他的方法,只是这些方法,说了你也不懂。”

周神仙看一眼身体虽还虚弱,却恢复了不少神采的朱高炽,心下一冷,却依旧还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其实这办法有两种,一种是输液,当然,这种办法……张安世觉得不保险,毕竟这里的条件有限。

除此之外,还有一种办法,就简单得多了……那就是灌肠。

食物进入了胃部,主要是进行消化。而肠道则主要负责进行吸收营养。

也就是说,某种程度而言,只要搭配一些富含营养的液体,通过灌肠的方式进入肠道,也是可以使人吸收到营养,维持身体的能量的。

虽然这方法的效率很低,而且十分繁琐,可张安世无所谓,毕竟干这活的是许太医。

周神仙此时道:“侯爷说了这么多,草民想问,草民就算是用错了符水,算是用错了药,至多也只是庸医,可昏庸的并非是我一人,便连太医院的御医,未必也比草民下的药更好,那么侯爷又凭什么,就一口断定草民这是要故意谋害太子殿下?”

与方才的鸣冤叫屈相比,周神仙现在显得冷静了许多,继续道:“倘若只因为下错了药,便说草民有加害之心,如何服众?倘若安南侯只想出出气,那么我一介布衣草民,杀便杀了,何须罗织罪名呢?”

张安世笑起来:“倘若只是下错了药,倒也未必责怪你。可你忘了,你自己一直说你是名医。”

“这……”周神仙有些绷不住了。

赵王的脸色也不禁惨然。

方才为了极力地证明赵王是真正关心太子,所以带了名医来诊视,二人可是样百出地证明这周神仙的医术如何高明,如何药到病除,更是将这周神仙平日里治病的人,统统罗列出来。

就恨不得给周神仙贴一个华佗在世的标签。

现在想提起裤头不认账了?

周神仙脸色发青:“就算偶有失误,也未尝没有可能,难道安南侯,也能次次不出失误吗?”

其实他只说自己当初的诊断是如此,误下了药也就罢了。

偏偏这个时候,他开始做贼心虚,竟说出这样的话,反而让人更加生疑。

朱棣本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通过张安世和周神仙二人的唇枪舌剑,来观察接下来的动向,此时眉不禁一挑。

张安世其实等的就是这周神仙这样说,于是他道:“偶有失误,当然可能。”

说罢,他取了陈礼奏报上来的东西,道:“据内千户所查实,至少现在可查的,你总计给京中权门,看过十三次病,这十三次病,其中都有药方,是可以查实的。而你对病情的诊断,确实很高明,九家人的病,你也都治好了,可谓是对症下药。其中最蹊跷的乃是两家,这两家人,其中一个所得的乃是恶疾,你诊断之后,便直截了当地说要准备后事。另外一个,你觉得那病,你治不了,也如实相告,说是束手无策,并没有开方子下药。”

张安世说到这里,笑了笑道:“你今日有这样的名声,也正因为两点。其一是你确实妙手回春,精通医术。其二是因为即便碰到了疑难杂症,也绝不故弄玄虚。治不好的病,你实言相告,人家自然也会请其他的大夫来,最终才发现,此病确实无药可医,哪怕你没有将人治好,人家也依旧说你医术高明。难怪大家都说你是活神仙。医者,济世救人,且还需有仁心仁术,从你此前的种种作为来看,也确实当得起医德二字。”

顿了顿,张安世继续道:“那么,这就奇怪了,既然你医术高明,就算治不好太子殿下的病,照你以往治病的惯例,一定也会谨慎地表示还需继续观察,怎么到了太子殿下这里,你就截然不同了呢?太子殿下乃是储君,身份何其尊贵,你反而变得鲁莽起来,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之下,贸然开出符水这样的药方来。”

“这……”周神仙张了张口,脸色惨然。

张安世则是接着道:“难道说,你救治别人的时候,还能谨慎。可到了更高贵的太子殿下这里,反而放开了手脚,胡乱下方?你的胆子很大嘛,竟已将太子殿下都不放在眼里,拿太子殿下来给你试药吗?还是你从前所医之人,身份比太子殿下还要高贵,所以你才对他们谨慎?”

这算是碰到了真正的同行了。

偏偏周神仙不但遇到了一个医术高明的张安世,更何况这张安世还是锦衣卫呢!

这一下子,周神仙的脸色更是难看了,一时词穷。

张安世继续道:“你若是还不服气,那也不要紧,时间仓促,我这边只搜罗到了十几例你看诊的情况。若是你还不服气,内千户所完全可以将你的过往,挖个底朝天出来,任何人都有性子。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平日里怎么治病救人,又如何开药方,怎么诊断,这些都有迹可循。你偏偏到了太子殿下这里,一反常态,那么我就问你,你是什么居心?你不是希望喊冤吗?来喊啊!”

话说到这里,张安世脸上露出不屑的冷笑:“我实话告诉你,在我面前喊冤的人,多了去了,可哪一个人……最后不是生不如死,如实招供?少在我面前耍你这些小聪明。”

张安世的话说的越多,周神仙的脸色,越加的难看,他眼角扫向赵王。

却见赵王已有些慌神,连忙将脸别一边去,故意不去与周神仙对视。

二人现在都怀着鬼胎,慌了神。

而周神仙也立即意识到,赵王已是自身难保,根本不可能这个时候为他出头了。

他愤恨地想要和盘托出。

可随即又想到……若是当真和盘托出,勾结皇子,谋害太子的罪状,只怕后果更为严重。

他用力地深吸一口气,才道:“这……这不过是凭空推论而已。”

张安世笑了笑道:“对呀,就是平凭空推论,可这些难道还不够吗?若觉得不够,那也不打紧,你要明白,我已盯上你了,知道内千户所盯上一个人之后,会发生什么吗?那么就是你所有的一切,都会被挖出来,你根本无所遁形。到了现在,你还想辩驳,那也无碍,我虽猜出你九成九有谋害太子之心,就已足够教你死无葬身之地了。”

周神仙额上大汗淋漓,只是他咬紧牙关,不发一言。

朱棣此时已是勃然大怒,冷喝道:“谋害太子……呵……谋害太子,是谁指使你!”

“无……无人指使。”在朱棣的怒视下,周神仙有些慌神,再不复初见时那淡定的样子。

张安世则道:“无人指使,便是你私下怀恨太子殿下,是吗?”

“是。”周神仙下意识地点头,而后又忙道:“不,不是……我……我只是下错了药。”

到了现在,只有百般抵赖不可了。

张安世对此,却是笑了笑,对付这样的人,他早就积攒了足够的经验了。

张安世目光一转,朝赵王朱高燧道:“赵王殿下,你看此人该如何处置?”

朱高燧此时的脸色,也是很难看。

因为此言一出,朱棣和周神仙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朱棣的目光带着冰冷和怀疑。

而周神仙的目光却是灼热。

对他而言,这是一个根本无法回答的问题。

一旦回答此事从长计议,或者妄图给周神仙脱罪,那么这个有极大可能害了他皇兄的人,他为这么一个人辩护,是何居心?

而且这周神仙还是他自己带来的,现在正是洗清他自己嫌疑的时候,怎么可能还能说饶周神医一命?

想要撇清关系,唯一的办法就是直接痛下杀手,恳请他的父皇一定严惩不贷。

只是……这话当着周神仙的面说出来……

这分明是挑拨离间。

张安世直直地看着他,笑道:“我听闻,赵王殿下一向有主意,此人又是赵王殿下带来东宫的,如何处置,当然是交给赵王殿下拿主意的好。”

朱棣不耐烦地催促道:“入你娘的,快说便是。”

朱高燧深吸一口气,他瞥一眼满是祈求地看着他的周神仙,最后咬牙道:“若此人果然是狼子野心,儿臣以为,该将此人碎尸万段。”

张安世笑了:“碎尸万段?怎么个碎尸万段?还有他的家人……噢,我看看。”

张安世边说,边打开了陈礼送来的簿子,而后道:“他家里人丁稀薄,在北平,只有六口人,赵王殿下认为这些人该怎么处置?”

周神仙瞳孔收缩,心中的恐惧更甚,他颤抖着凝视朱高燧。

朱高燧脸色苍白,硬着头皮道:“真如此,也只好株连了。”

张安世道:“赵王高见!陛下,臣看,赵王殿下的主意很好,不如就依赵王殿下的意思去办?”

朱棣毫不犹豫地道:“准了。”

这一句准了,犹如棺材板上钉上了最后一颗钉子。

周神仙惶恐无措,大呼道:“赵王……赵王你怎可如此!”

张安世冷面道:“陛下的话,都听见了?立即拿下,送诏狱。”

陈礼几个,便不再犹豫,直接将周神仙按倒在地,便要将他拖拽出去。

周神仙歇斯底里地大吼:“赵王,赵王殿下……”

赵王朱高燧,不敢抬头去与周神仙对视。

周神仙吼叫,声音越发的疲惫嘶哑,带着哭腔。

张安世在旁,纹丝不动,他其实不愿意这个时候继续审问。

因为现在局面过于不可控,等周神仙到了诏狱里,再招出来什么再说。

至于赵王朱高燧,此时哪怕他想假装无事,可他脸上的神情,却极不自然,面如死灰一般。

朱棣侧目,凝视着朱高燧。

朱高燧忙低头道:“父皇……”

朱棣却在这个时候收回了目光,最后视线落在了床榻上,淡淡道:“太子。”

朱高炽疲惫地道:“儿臣在。”

看着朱高炽苍白的脸色,朱棣的神色温和了许多,道:“身子好些了吗?”

朱高炽咳嗽一声,嘴里依旧还有血丝,却忙点头:“儿臣已大好了。”

朱棣道:“好好歇养,你身负天下的重任,不要将自己的身子不当一回事。”

说着,朱棣看向了别处,脸色又格外的阴郁起来。

有些事,他没有戳破,可心中的沉重,可想而知。

张安世在这件事上处理得很好,没有立即当面审出一点什么,若是直接大庭广众之下审问,真说出点什么,传了出去,朱棣觉得自己的这一张老脸,真没处搁了。

可现在不审,不代表在诏狱里,就不会问出其他的事来。

朱棣收回心神,又道:“朕见你无恙,也就放心了。张安世,好生照料太子。”

张安世道:“陛下,那位许太医,这些日子,还需借重他。”

朱棣便抬眼看着身边的一个宦官道:“那个姓许的,死了没有?”

宦官道:“还没死呢,就是……那一拳打的太厉害,伤势看上去……”

朱棣利落地道:“没死就成,待会儿,再召回来,继续侍候太子。”

“奴婢遵旨。”

朱棣这时拍了拍朱高炽的肩,温声道:“好生养着,过几日,朕再来看你。”

朱高炽感激地道:“儿臣令父皇担忧,实在万死之罪。”

朱棣深深地看了朱高炽一眼:“你有一个好妃子,也养了一个好妻弟。”

说罢,头也不回,一脸阴郁的便走。

朱高炽本还想要起来,亲自将朱棣送出东宫去,不过却被随朱棣来的宦官拦住了,道:“太子殿下还是好生休息吧。”

张安世也在一旁劝:“是啊,姐夫……你大病在身,要好好养着。”

朱高炽这才点头。

等朱棣的随从们都随扈而去。

那赵王脸色惨然,魂不守舍的样子,最后也怏怏而去。

张安世这才吐出了一口气,然后去摸朱瞻基的脑袋,微笑着道:“咋样,你阿舅如何,厉害不厉害,钦佩不钦佩?”

“人来……人来……咳咳……”

就在这个时候,朱高炽突的叫了起来,指了指一旁的宦官。

几个在这里伺候的宦官,连忙上前。

朱高炽却道:“拿……拿住,别让他跑了,咳咳……”

几个宦官便毫不犹豫地立即扑将上来。

还没反应过来情况的张安世,顿时嚎叫:“姐夫,姐夫,你这是要做什么?”

说罢,又看向一旁的太子妃张氏:“阿姐,阿姐……你看看……”

张氏此时面若寒霜,凤眸如刀子一般锋利。

这目光,令张安世浑身抖了抖,便又看向站在身边的朱瞻基,大呼道:“朱瞻基,你张开眼好好看看,瞧一瞧什么叫狡兔死,走狗烹。你记着,阿舅最心疼的是……”

朱高炽依旧咳了咳,或许是因为动了情绪,所以咳嗽得比方才更厉害。

他缓了缓,才道:“去,赶紧去库里预备妥东西……将他绑了,去魏国公府。”

张安世顿时明白了什么,忙道:“今日不是良辰吉日啊。”

张氏道:“管他什么日子,立即提亲,岁末赶紧成亲,等入了洞房,生了孩子,我才懒得管你,今日说什么也不容你撒泼耍赖。”

朱高炽此时虽是虚弱,却也掷地有声地道:“你留下了血脉,本宫和你阿姐总也放心一些了。”

朱瞻基叉着手,气鼓鼓地道:“阿舅,你就知道惹父亲和母妃生气。”

张安世垂头丧气地道:“是,是,是,我知道了,我这几日便去提亲,我说到做到。姐夫,你还是歇着吧,现在你还在病中呢。”

张氏见他说得真心诚意,而她此时依旧还忧心着太子的身体,这才道:“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没有人逼你!”

张安世道:“对对对,都是我自愿的,我长这么大还没娶媳妇,我寝食难安,何况……我惦记着徐家的姑娘很久了,一直盼着去提亲,再不提亲,我要发疯了。”

朱高炽转怒为喜,对那些捉住张安世的宦官们挥了挥手,便道:“好,那就信你一次!哎,我肚中饥饿了。”

张安世伸了伸展方才被捉住的手脚,口里道:“现在可不能吃东西,还需养一些时日,让许太医来,他有办法。”

朱高炽一听,脸色微微有些不自然。

张安世笑道:“姐夫,这也没啥,许太医很专业的,当初服侍过陛下,如今又服侍姐夫……保管舒坦。”

朱高炽默不作声。

张安世又道:“我想起那该死的姓周的了,待会儿好好审审他,姐夫,我过两日再来探望你。”

说罢,再不敢迟疑,一溜烟地逃之夭夭了。

只是张安世的幸运,并没有多久。

次日,陈礼又匆匆地寻到他:“侯爷,侯爷,不妙了,北镇抚司那边,许多校尉和緹骑,都聚着吵闹。”

张安世皱眉道:“怎么,这些人想做什么?”

“他们听闻……以后新进来的,都是正牌的校尉,还要考试,他们倒像是杂役了,因此有人怂恿着……说是不甘,要讨要一个说法。”

张安世便冷笑道:“反了他们。”

顿了顿,张安世道:“走,随我去。”

陈礼不敢怠慢,忙是抽调了百来个内千户所的精兵强将扈从,随张安世至北镇抚司。

这北镇抚司外头果然聚了不少人,张安世倒是凛然无惧,若是连这场面都压不住,他张安世不是白白将那纪纲干死了?

此等聚众之事,和收拾纪纲不一样,底层的校尉往往诉求比较简单,不过却又有盲从心理,总觉得法不责众,有人呼喝一声,便纷纷涌了来。

本来这个时候,几乎北镇抚司的官校,都是戴罪之臣,等待朝廷处置。

因此……勉强有一两个千户出来劝说。

可校尉们却是不依,聚着的人越来越多。

张安世带着人马一到。

便立即有人道:“安南侯来了……得向安南侯讨要一个说法。”

众人呼喝着,胆气顿生,纷纷朝张安世涌上来。

陈礼如临大敌。

张安世却是一副将这些人拿捏得死死的样子,打马上前去,颐指气使地道:“谁他娘的要闹事,是谁?怎么,是有人想做纪纲的同党吗?”

此言一出,一下子的,骚动的校尉们顿时安分了不少。

闹事,他们未必怕,毕竟这些校尉一个个都是油子,可直接一个纪纲的同党就不一样了。

一旦这样定性,必定是宁杀错一千不可放过一人。模范营、勇士营立即便会调拨来弹压,一个不留。

张安世见众人安静了不少,方才气定神闲地道:“推举一个人到我面前来。”

众人都不敢上前。

一个个噤若寒蝉。

张安世的威名还是有的,毕竟那纪纲都被他整死了。

好不容易,才有一个壮汉上前,硬着头皮行礼道:“见过侯爷。”

张安世道:“叫我张同知。”

“是,见过……”

“好了,少啰嗦,我知道你们要闹什么,入你娘的,我昨日还恳请陛下,要给你们增加薪俸,今日你们便要闹,怎么,看我张安世好拿捏?”

这壮汉连忙道:“回同知的话,卑下们也是迫不得已,这锦衣卫校尉,多为世袭,现如今突然要招考校尉……这……”

张安世从容地道:”早知道你们不忿,今日我还想入宫,为你们讨个公道呢,谁晓得你们就这样耐不住了,一群混账东西。“

说着,张安世直接从袖里掏出一个章程,直接丢到了这壮汉的面前,道:“你仔细看看,我为你们操了多少心。”

第219章 朕光明正大

这校尉听罢,忙是将章程捡起。

低头细细一看,却是有些懵了。

他昂首,看着坐在马上高高在上的张安世,忍不住道:“同知,让咱们的孩子也进学?”

张安世道:“当然不是叫你们的娃娃去读官校,不过是建一个子弟学堂,让你们供他们至这子弟学堂读书而已,这子弟学堂,乃官校的预备学堂,里头所学的知识,和官校没有太大分别。”

“虽说官校学堂要考,可让你们的子弟提前学习数年,那是不是比其他的子弟更有优势?倘若连这个都考不中,那还怪得了谁?”

顿了一下,他接着道:“伱们这群混账东西,也不扪心自问一下,从前纪纲是怎么对待你们的?他可有为你们的前程考虑吗?他不过是自己做了老虎,教你们做伥鬼罢了。只有本同知,才为你们长远考虑,将来这锦衣卫,要彻底地正规化,而且所有正规的校尉,都入亲军典册,将来你们的子弟,好好的考,未必没有一桩好前程。总比你们现在要强!何况陛下已恩准,要提高锦衣卫的俸禄。怎么,到了现在,你们还不满意吗?竟还敢闹事?”

说着,张安世声色俱厉起来,冷声道:“若是要闹,好嘛,那就给本同知闹一闹看。你们以为法不责众吗?呵……自太祖高皇帝以来,到当今陛下,还会怕有人闹事吗?真以为你们脑袋是铁做的?”

校尉们个个噤声,这些人都是滑不溜秋的家伙。

所以张安世才胆大包天地打马上去恐吓他们。

毕竟……锦衣卫校尉的人个个都精明得很,看上去是闹事,却不会鲁莽。

若是其他的京营,张安世就真不敢怎么样了,毕竟那些丘八说不准真敢提刀砍人。

只怕你话都还没说两句,就直接一命呜呼了!

张安世此时继续怒骂道:“一群吃了豹子胆的东西,竟胆敢做这样的事,当真是以为南镇抚司没有了家法了吗?”

说罢,直接提起了鞭子,鞭子在半空中飞快地划过了一个弧度,而后狠狠地朝那校尉抽了下去。

啪……

鞭如银蛇,即使张安世力气不大,鞭子摔在这校尉的脑门上,也立即鞭出了一道明显的淤痕。

校尉吃痛得整个人抖了一下,却不敢叫痛,反而惶恐地拜下道:“卑下万死。”

其余校尉也渐渐冷静了下来,也纷纷随之拜下道:“卑下万死。”

张安世打马鹤立鸡群于这乌压压的人之间,他冷冷的目光扫视过这拜下的人群,而后厉声道:“好生用命,跟着陛下干,就有饭吃。我大明要借用亲军校尉的地方多的是,那内千户所……现在哪一个不是风光得意的?瞧一瞧你们的出息,眼睛浅的只见眼前,居然还学会闹事了,你们莫不是畏惧纪纲,还甚于我张安世吧?”

那挨了鞭子的校尉越加惶恐起来。

于是头伏得更低,口里忙道:“卑下糊涂,再不敢了。”

张安世回头对陈礼冷声道:“再有下次,格杀勿论,不必问明缘由,先杀了再议其他。”

陈礼道:“喏。”

张安世再不多停留,随即打马便走,抛下一句话:“教这些人给我跪在此,明日清早才准散去,谁敢擅离,也给我砍了脑袋,送南镇抚司来。”

“喏。”

乌压压的人,拜在地上,一个个大气不敢出,谁也不敢动弹一下。

……

朱棣一宿没有睡好。

想到那所谓周神仙的案子,他心中有些不痛快。

他现在是既想得知真相,又害怕得知真相。

不会吧,朕已有朱高煦那样的逆子了,难道自己的三子,也是这样的人?

朱棣心中安慰自己,应当不会的,总不至家门一次接一次不幸吧!

虽是这样安慰自己,却依旧让朱棣愁绪万千,一直愁眉不展。

就在此时,正好见亦失哈碎步走了进来。

朱棣用手捏了捏眉心,漫不经心地道:“今日,文渊阁大学士召百官廷议,是吗?”

亦失哈站定后,便回话道:“是。”

朱棣接着问:“议的是张安世的事?”

“是。”

朱棣又道:“议出了结果没有?”

亦失哈如实道:“没有。”

朱棣皱眉。

亦失哈倒是补充道:“文渊阁之中,解公认为既然安南侯没死,那么这追封,便也就不作数了。礼部尚书刘观,吏部尚书蹇义,也赞同此议。不过大学士杨公却认为,陛下开了金口,言出法随,倘若收回成命,只怕有碍观瞻,所以应当执行贯彻,死后准入太庙,以武宁为谥号。至于襄国公……也需赐予,赞成杨公之议者,有户部尚书夏原吉,刑部尚书郑赐,工部尚书宋礼等。”

朱棣道:“胡广和金忠两位卿家呢,他们有什么看法?”

亦失哈如实道:“胡公没说话,说是身子虚弱。”

朱棣顿时怒了,忍不住气呼呼地道:“入他娘的,吃朕粮,首鼠两端。金忠呢?”

亦失哈道:“金公说,两边都有道理,都是谋国之言。”

朱棣:“……”

朱棣脸上的横肉颤了颤,想要破口大骂。

亦失哈却是微笑道:“奴婢其实觉得,金公的说法最妙。”

朱棣瞪一眼亦失哈道:“怎么,这家伙首鼠两端,两边卖好,你倒是为他说话了?”

亦失哈郑重其事地道:“奴婢与金公并无私情,只是有感而发罢了。陛下您想想看,此等的礼议,真要论起来,其实哪一边没有道理呢?所谓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既然大家都占着理,那么我大明的重臣,却费大量的时间,放下许多的国家大事,在此议礼,争论不休,这……又有什么用处?”

朱棣一听,咂咂嘴:“还真是。”

亦失哈接着道:“所以胡公不说话,这可能是明哲保身。可金公此言,倒颇有几分讽刺意味,他毕竟不是读书人出身,一向对于朝中大臣们脱实就虚,很是不满。”

朱棣点点头道:“你这般一说,这还真是金忠那鸟人的秉性,此人牢骚话可不少,阴阳怪气的,不过终究他总算是一向以国家大事为重,即便嘴巴不干净,却也算的是正人君子。”

亦失哈开始眼神躲闪起来。

朱棣素知亦失哈的性子。

这家伙若是要演戏,粗枝大叶的朱棣是看不出来的。

只有这种故意的躲闪,其实就是在暗示朱棣,陛下,奴婢还有事想说,只是不敢说。

朱棣便咳嗽一声:“说罢。”

亦失哈道:“锦衣卫那边,许多校尉开始闹腾,说是……官校的事……还有……”

朱棣却是气定神闲地道:“是吗?看来张安世又要吃苦头了。”

亦失哈道:“是啊,现在锦衣卫许多的武官,都是戴罪之身,只让各千户所校尉们原地候命,因此人心浮动,军心动摇……”

朱棣道:“看看他如何处置吧。”

亦失哈点头。

到了正午,有宦官来禀报:“陛下,安南侯觐见。”

朱棣便奇怪地看向亦失哈:“这家伙这样快就处置好了?”

没多久,张安世便徐步入殿,行礼道:“臣见过陛下。”

朱棣道:“你特意入宫来,何事?”

“锦衣卫滋事。”张安世道:“不过蒙陛下洪福,事情已经弹压下去了。”

朱棣饶有兴趣地看着张安世:“闹什么事,又如何弹压?”

张安世将校尉们的诉求说了一遍。

朱棣颔首,这世上,任何一件事,你要改,必然会有许多原本得利的人心中怀恨。

这种事,朱棣见的多了,处理军中哗变,他很擅长,提刀砍就是了。

朱棣便又道:“那你如何处置?”

张安世道:“臣其实早就有处置的方法了,臣除设官校学堂,还将设一个锦衣卫子弟学堂,招揽锦衣卫子弟入学堂读书。”

朱棣道:“这又有什么用?”

“这子弟学堂,所学的其实和官校学堂所学的差不多,不过更简单一些,如此一来,这些子弟入了子弟学堂,若是果然安分肯学的,入官校学堂的机会就大了许多。这些校尉,其实并非是恨自己失去什么,而是看别人从官校读书出来,便可以入锦衣卫,且还有好前程,他们心里愤恨罢了。有些时候,看别人占便宜,比自己吃亏还难受。”

张安世道:“有了这么一个子弟学堂,就不同了,他们虽是这辈子无望,可至少自己的子弟多了几分希望,而且官校毕业入卫里,明显高人一等,他们可以将希望期许在自己的子弟身上。臣以为人大抵就是如此,未必自己要有什么出息,可望子成才的心思,却是普遍的。”

朱棣点头,接着道:“这么说,岂不是又要破费了?”

“哪里破费,还挣银子呢!”张安世笑呵呵地道。

朱棣眼眸亮了,既然张安世说能挣银子,那就必然是能赚的。

于是他抖擞精神道:“这又怎么说?”

“陛下不是提高了他们的薪俸吗?这子弟学堂,也不是白让他们入学的!这学费,还有食宿,都是银子,每个月两三两银子,若是其他的寻常百姓,未必出得起,可这锦衣卫亲军,他们的薪俸,是足够支持的。”

朱棣乐了:“这样说来,岂不是朕加了俸禄,却又从学费里挣了回来?”

张安世便道:“这还不只,多了一个学堂,便要供应这么多人的衣食住行,围绕这些,又不知给栖霞增加多少的买卖呢。从经济上来说,这叫群聚效应,最终可能吸引更多的商户来,他们来了,就要缴纳税赋,这对栖霞而言,可谓是百利而无一害。”

朱棣不禁眉飞色舞地道:“有趣,有趣!”

张安世接着道:“而且……臣敢断言,这官校学堂……会成为榜样,尤其是这子弟学堂的模式,也会推而广之。”

朱棣禁不住凝视着张安世道:“这又是为何?”

“因为亲军虽不如有功名的读书人,却也算是一桩肥差事,为了考功名,天下多少读书人废寝忘食?虽说亲军不如功名,可是……他门槛低啊,那些考功名的人士子,都是十年寒窗苦读,而且绝大多数,都是一无所获,就吸引了如此多的莘莘学子。相比于功名,亲军学习的成本低,入学的机会大,入学之后,就有一个稳定的饭碗,而且有别于寻常其他各卫的兵丁,这亲军地位也是颇高,只怕到时,会有不少人,想尽办法让自己的子弟考取呢。”

朱棣点头:“有道理。”

张安世边继续道:“现在有了子弟学堂这个榜样,我大明有的是人看到机会,到时,只怕围绕官校学堂,会有许多类似于子弟学堂的东西如雨后春笋一般冒出来,届时……只怕这栖霞学堂要林立了,毕竟官校学堂就在此,离得近,也方便复制官校所需的教学方式。”

朱棣道:“若如此,岂不是……栖霞要聚集许多英才?”

张安世嘿嘿一笑,心里却想,这只是表面上的。

他还埋了一条暗线,官校学堂,顾名思义,是培养锦衣卫亲军的地方。

既是緹骑,那么荒野求生,懂一些医术,解剖尸体,懂一些仵作的知识,这合理吧?

作为亲军,学一下财会,方便查一下逆贼赃官们的账簿,这也合理吧?

除此之外,个人还需要有一定的生存能力,熟悉火器、刀剑、骑术,这也很合理吧?

至于其他的杂学,毕竟緹骑要干的事,本来就很杂,什么炼金,什么工学,学习这些,显然也是理所当然。

张安世的打算是,打着官校学堂的名义,弄出一个全科的大学堂出来,让这些知识,在一群新的读书人之中进行普及。

可是……单靠你去推销这些东西,显然是无用的。

因为你想让人跟着你学,首先你得考虑到的是,他们能得到什么。

那些作文章的读书人,一辈子都放在作四书五经上,是因为四书五经有多吸引力吗?

亦或者是孔圣人他老人家,天生丽质,人见人爱?

错了,原因无他,因为……他真的能让你成为人上人,能让你做官。

接下来,张安世就是要强化这种吸引力,促使更多的人才,往官校学堂想要塑造的人才方向去发展。

那么……未来就得提升锦衣卫亲军地位,给予他们更多的优待,当然,主要还是那些官校学堂毕业的人优待,才是张安世要干的事。

这些人地位越高,生活越优渥,建功封侯的机会越大,他张安世还怕没人学这个?

到时,不但是亲军之中人才济济,天下还会出现许许多多考不中官校学堂,却又学了一身各种本领的人,有的人可能不得已从医,有的人可能不得不去做账房,也有的人……可能转行去做捕快,更有仵作、匠人、炼金之类的事,人到了无路可走的时候,总能找到自己的出路。

这是千金买骨,也是阳谋,赌的就是这大明的的父母爹娘们和后世的父母爹娘们一样,没别的爱好,就是喜欢卷。

他们不喜欢自己卷,还喜欢带着一家子卷,不卷不是人,卷了才是人上人。

只是这些,张安世却是不能给朱棣说的。

朱棣听罢,打起精神,看着张安世,道:“若是许多人都有意愿,这锦衣卫每年招募的人毕竟有限……”

张安世立即道:“陛下,臣以为……锦衣卫亲军,只怕未来人数还要增加不少。”

说到这里,张安世压低声音:“臣以为,陛下未来施展宏图大志,只怕需要在四海之内,都布置耳目和緹骑。不说其他,就说安南,以及暹罗、倭国等地,难道不需有人刺探吗?还有瓦剌、鞑靼,有那西方的诸多汗国……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有时候,这些人的作用,甚至可能比得上百万大军。”

朱棣眸光越发明亮起来,点了点头道:“朕明白张卿的意思了,不错,这鞑靼的余孽们,对我大明危害极大,区区鞑靼,都可如此,朕为何……却还放不开手脚呢,只怕当下这些锦衣卫……未必能用的上。”

张安世信心满满地道:“其实这个容易,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可以制定出一个章程来,譬如设置关外和西洋等地的津贴,根据其危险程度和环境的不同,给予不同的俸禄。除此之外,还可设一条铁律,譬如……但想晋升总旗以上官爵者,都需有三年在大漠或者西洋的历练,银子给了,前程也给了,何况,虽说有危险,且也是建功立业的好地方,必然会有人动心。”

朱棣道:“这个你来拟,总而言之,这亲军的规矩,你来定便是。”

张安世觉得此时自己有需要表现一下自己的心情,便道:“陛下如此信重,臣实在感激涕……”

朱棣立马像驱苍蝇一般的摆手道:“好啦,好啦,休要说这些没用的话,也亏得你这商行给朕挣了不少银子,才养得起亲军。如若不然,又要加俸,又要学堂,还要扩编人员,这不是要了朕的老命吗?”

张安世笑了笑道:“陛下啊,舍得银子,才能挣更多的银子。”

“道理是这样的道理。”朱棣鼓了鼓眼睛道:“可他娘的的又不是你的银子。”

张安世委屈地道:“臣倒是愿意为陛下分忧啊,可臣不敢啊!”

这也是实话,什么是天子亲军,这就得是宫中养着的,不然你张安世还想造反吗?

朱棣被张安世逗笑了,道:“不要抱怨,朕也只是戏言而已。”

只是下一刻,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笑容收敛起来,道:“那姓周的……审得如何了?”

张安世郑重其事起来:“陛下,还在秘密审问,臣只命陈礼一人去审,其余之人……都屏退了,所以进度会慢一些。”

朱棣满意地点了点头,这种事,当然越少人知道越好。

“陈礼此人……朕看倒还算精干。”

张安世道:“是,此人忠厚。”

有时候,张安世不需夸奖太多,忠厚二字其实就足够了。

尤其是锦衣卫这种关键要害的所在,一个人若是天子不放心,那么即便再有才能,都是假的。

朱棣点头。

“还有一事。”张安世道:“纪纲希望见陛下一面。”

朱棣皱眉道:“纪纲还没有开审吗?”

张安世道:“也是一样,臣不敢让其他人来审,此人牵涉太大了,只让他自己写供状,即便是这些供状,也决不允许旁人去查看,只能经臣一人的手,可他一直喊着要见陛下不可……”

朱棣再次点头,显得很满意。

纪纲知道的秘密太多了。

甚至朱棣的许多事,都不能确保这个人是否知情,一旦牵涉的人太多,这些阴私一旦传出,对于宫中而言,必是大为不利。

张安世宁愿放弃赶紧审出结果来的功劳,在这件事上也保持着小心翼翼,是对的。

朱棣沉吟片刻,便道:“他要见,那过两日,朕便去见一见吧,这个人……朕终是要亲审的,不能假手于人。”

张安世道:“臣也是这样的想法,唯有如此,才可保万无一失。”

朱棣忍不住叹道:“是该有个了断了。”

朱棣目光幽幽,似乎想起了许多的前事。

随即抬头道:“你也随朕一道去,只安排朕与你。”

张安世尴尬地道:“要不,臣就不作陪了。”

张安世深信,朱棣和纪纲之前,肯定有许多秘密,这些都可能托出来,他若是跟着听了去,而且还是当着人家的面去听,终究不稳妥。

朱棣一眼就看穿了张安世的心思,瞪他一眼道:“无碍,朕光明正大。”

……

三日之后。

栖霞大狱。

南镇抚司虽已掌诏狱,可显然张安世的想法是,将诏狱搬迁至栖霞来。

理由是内城的诏狱太小,栖霞这边建一处新的诏狱,功能齐全。

而当初这内千户所的大狱,便成了临时的诏狱。

此时,朱棣高大的身姿,徐步进入了一个囚室。

张安世尾随而入,屏退诸人。

这囚室之中,正有人戴着手镣和脚镣,一见到朱棣,立即大为激动,以至于手脚上的镣铐开始哐当作响。

此人正是纪纲!

纪纲蓬头垢面,整个人狼狈极了,此时匍匐在地,嚎哭着道:“陛下……陛下……往日的恩情,难道您忘了吗?当初东昌之战,陛下操劳过度,急火攻心,于是便秘……是臣……”

朱棣突的回头看一眼张安世,道:“你先出去一炷香时间,过了一炷香再来。”

张安世:“……”

张安世没有多话,立即灰溜溜地出去了,却在外头捱了足足两炷香时间,才又回到了囚室。

囚室里早已摆好了桌椅,也泡上了一盏茶。

此时,朱棣端着茶盏,却没有喝茶,他阴沉着脸,冷冷地看着纪纲道:“朕万万没想到,你竟丧心病狂到了这样的地步,那些罪状,难道都冤枉了你?可恨的是,你竟早已金蝉脱壳,将你的家小,早早藏匿起来。你的那些党羽……到底搬走了你多少银子?”

纪纲只是叩首:“陛下,看在往日臣有苦劳,请陛下别再追问了,至臣这里,就请格外开恩,不要再过问了。”

他声泪俱下,哪里还有当初不可一世的模样。

朱棣目光更是冰冷,道:“看来到了现在,你还是死不悔改吗?”

迎着朱棣不带一丝感情的目光,纪纲打了个冷颤,像是强忍着恐惧,依旧道:“他们早已远走高飞了,现在就算是臣实言相告,只怕……陛下也是鞭长莫及。”

这句鞭长莫及,很值得玩味。

这显然是连朱棣也无法管到的地方。

朱棣听罢,心里大失所望。

张安世却冷声道:“是吗?只是……纪纲,你还记得那郑书吏吗?”

郑书吏……

纪纲错愕地抬头看向张安世,眼里的瞳孔收缩。

这位郑书吏,可以说是锦衣卫中不起眼的人,甚至在平时的时候,纪纲都表现出对其他书吏的信任,而对郑书吏,表现得十分冷漠。

可哪里想到,张安世的进展竟如此之快。

纪纲粗重的呼吸着,在这里关了几日,他无时无刻不处在各种自我怀疑之中。

现在张安世提了郑书吏三字,让他心理防线,再也按捺不住地开始动摇了。

朱棣也显然捕捉到了纪纲的这一丝情绪变化,立即步步紧逼地喝道:“事到如今,你还想欺瞒?纪纲,你也不想想,你至今日这个地步,难道还不够咎由自取吗?说吧,再不说,那就让你见识见识朕的手段!”

对待别人,朱棣尚可以表现得冷静,可面对这个当初信任的纪纲,朱棣有一种智商被纪纲侮辱的羞愤感。

看着朱棣暴跳如雷的样子,纪纲似乎对于朱棣有一种出于本能的恐惧,于是他期期艾艾地道:“有……有一大批财货……还有……一些东西,确实是郑书吏经手,罪臣,罪臣……万死之罪。”

朱棣道:“往何处去了?”

纪纲随即道出了三个字:“喜峰口!”

解释一下,老虎真的没有断章,天地良心,每天写到晚上十一点多,有时候十二点,基本上能写多少是多少,上个月,老虎更新量在整个网站排名第三,千千万万个作者,老虎的更新量是有目共睹的。

实在是基本上码字码到了哪,就心急火燎的上传,生怕大家久等,上传之后,老虎人也差不多虚脱了,一个人每天电脑前码这么多字,这种工作量对人的精神和体力消耗是巨大的,不然的话,网站这么多作者,怎么只有老虎更新量能进前三。

当然,能够理解大家,老虎尽力改正吧。

第220章 天子门生

听到喜峰口三字。

朱棣显然对此再熟悉不过了。

他死死地盯着纪纲,顿时就明白了纪纲的意思。

这喜峰口乃连接辽东、漠南和关内的必经之路。

从喜峰口出关,便是兀良哈三部,即俗称的朵颜三卫,以及鞑靼部的交界处了。

朱棣的眼里掠过了冷意,他凝视着纪纲,森然道:“怎么,你已与鞑子们联络了?”

纪纲战战兢兢的样子,道:“陛下将臣弃之如敝屣,罪臣岂不可为自己打算?”

朱棣笑得更冷,道:“好一个为自己打算,看来倒是朕做错了。你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已到了人神共愤的地步,你竟还有脸和朕说什么朕弃伱如敝屣?”

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狼狈的纪纲,朱棣转而又道:“这样说来,你是早有准备。在喜峰口,接应你的人,又是谁?”

纪纲道:“兀良哈……”

朱棣抿了抿唇,才道:“你收买了他们?”

纪纲道:“他们毕竟是鞑子,当初虽效劳于陛下,却不是长久之计,这兀良哈部,早和鞑靼部有密切的联络,卑下……手中握有他们彼此勾结的证据……”

所谓的兀良哈部,其实就是朵颜三卫。

这倒是和张安世所掌握的历史知识有重合,其实这事倒是怪朱棣。

太祖高皇帝在的时候,宁王朱权的宁王卫,以及开平卫,驻守在漠南以及喜峰口之外的辽东一带。

可到了朱棣当了皇帝之后,却将原设在多伦的开平卫和设在宁城的大宁卫都迁入内地,由于兀良哈三卫的骑兵在”靖难之役“中为朱棣夺得皇位立了功,朱棣便把大宁及附近的朵颜、福余、泰宁三卫,给了兀良哈,在历史上称作“封赏畀地”。

只是这兀良哈三卫虽然臣服明朝,实际上是时叛时服,经常破关骚扰,有时勾结北元共同入犯内地。

兀良哈三卫的首领,竟还和鞑靼的部族首领结为儿女亲家。

原本这些事,理应奏报的。因为漠南的事务,一向都是锦衣卫向朱棣禀奏。

可现在看来,朱棣依旧对朵颜部为首的三部保持着信任,显然是因为纪纲将这些事统统压了下来。

如此一来,便给了兀良哈三卫首鼠两端的空间。

一方面,他们以鞑子的身份,可以和鞑靼部密切接触,亲密无间。

另一方面,却又转过身,可以随时向朱棣邀功请赏,得大明的互市便利。

喜峰口一带,就是兀良哈与内地重要的互市之处,经由此处,出入漠南和大明内地之间,畅通无阻。

朱棣此时已气得气血翻涌,他算是彻底地服了,天知道这纪纲,到底还瞒着他多少事!

“兀良哈与尔勾结?”朱棣道:“是因为你早就知道他们与鞑靼部亲密无间,是吗?”

纪纲道:“是。”

朱棣瞪视着纪纲,道:“为何不报?”

纪纲抬头,深深看了朱棣一眼,才道:“当初从漠南撤下宁王卫还有开平卫的时候,是罪臣的建言。罪臣曾劝陛下,这些人都是宁王的旧部,宁王在漠南的威信极大,陛下不但要将宁王移至南昌府就藩,便是这些宁王卫和开平卫的人马,也需撤回内地。”

“于是陛下便撤下了宁王和开平二卫,将原有的驻防地,赐给了当初靖难立功的兀良哈部。此后,兀良哈部的实力不断地增长,便也开始骄横起来,甚至开始与鞑靼部勾结,臣当时所考虑的是,若是奏报上来,陛下一定勃然大怒,认为这是罪臣的过失,所以此事,便被暂时压下。”

纪纲顿了顿,接着道:“当然,虽然将事情压了下来。可罪臣却也借此机会,与兀良哈部的人接触,要挟他们,罪臣已得知此事,他们若还想继续互市,得到陛下的封赏,便需讨好罪臣。”

“这兀良哈人首鼠两端,虽是骄横,却也不肯放弃陛下对他们的封赏和互市,自然而然也就隔三差五,向臣送礼。”纪纲道:“渐渐的,彼此也就熟络起来,他们希望借重罪臣在京城的关系,而罪臣,也觉得迟早可以利用。”

朱棣站了起来,背着手,眼眸里的幽深似在翻涌,口里道:“你暗中豢养的那些人,便是打算从喜峰口处,与兀良哈人合流一起?还有你的那些财货以及你的家人?”

纪纲道:“是。”

朱棣气得哆嗦,回头看张安世一眼,转而对纪纲破口大骂:“畜生!”

也难怪朱棣破防,他现在所察觉到的,何止是纪纲的背叛,现在连兀良哈这样的鞑子,都在侮辱他的智商。

这等于是朱棣将当初宁王的封地,拱手让人,对方非但没有感激,反而恩将仇报。

这也意味着,整个北边的情势,到了岌岌可危的境地。

一旦兀良哈人,得到了纪纲这些党羽的资助,又与鞑靼部合谋,这原本分裂为三部的蒙古人,随时可能一统。

原先是平衡,极有可能被彻底地打破。

朱棣咬牙切齿地道:“若是当初张安世不拿下你,只怕你也已从喜峰口出关,往兀良哈部去了?”

纪纲低了低头,才道:“是的。”

纪纲道:“我早已将一女,嫁给了兀良哈部的首领。”

“朕如何不知?”

“此庶女。”纪纲道:“且是悄然进行,陛下岂会知道?”

朱棣:“……”

“臣与兀良哈首领盟誓……”

“够了。”朱棣怒道:“不必再说了。”

纪纲道:“罪臣万死!”

朱棣手指着纪纲:“你想死……哪里有这般的容易!朕若轻易诛你,岂不便宜了你?”

张安世站在一旁,听着二人的话,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总觉得……这里头似乎有一些不对头。

可问题在哪里……

张安世始终一言不发,他心头意识到的是,事情似乎并没有这样简单。

纪纲这个人,就是一个宝藏,在彻底揭开这个宝藏之前,谁也不知道这里头藏着是什么。

这个人太狡诈了,即便是沦为了阶下囚,他也绝不会甘心,任人宰割。

朱棣说罢,怒气冲冲地背着手冲出了囚室。

张安世追了上来。

朱棣气得脸色发黑,骂道:“纪纲辱朕。”

这不是物理意义的侮辱,是智商意义的。

张安世有些尴尬,一时无词。

朱棣道:“只怕他的家人,早已带着财货,逃之夭夭,他这个时候才开口,便是仗着朕不能拿他的亲族怎么样,他打的一手好算盘。”

朱棣觉得难受极了,明明知道可恨,可无处发泄!

张安世只能道:“陛下息怒。”

朱棣道:“朕如何能息怒,他糊弄的又不是你。”

张安世道:“臣这边,还在加紧彻查。”

朱棣看了张安世一眼,似乎此时,也只能将希望放在张安世的身上了,于是道:“还有兀良哈部,那边也要加派人手。”

张安世点了点头道:“陛下放心,臣在漠南,有内应。”

他信心十足。

朱棣脸色才缓和一些,便道:“这样看来……新的锦衣卫,不,这官校学堂,实是至关重要了。”

是啊,眼下看来,指望靠一个心腹,搭建起一个锦衣卫,让这锦衣卫充作朱棣耳目的算盘,算是落空了。

纪纲也曾是朱棣的心腹,可又如何呢?这种人掌握着太大的权柄,视锦衣卫上下为他的私奴,竟可以嚣张跋扈到这个地步。

如今细细想来,张安世的章程是对的,关乎到了锦衣卫,就不能嫌麻烦,而是要耐心的建立起一整套的体系,从人才的选择,到监督,都需一步步地来。

张安世提出的建言,可谓是及时雨。

尤其是官校学堂,借助学堂,培养出一批真正职业校尉,才是当务之急。

朱棣信步走出大狱,呼吸了新鲜的空气,似乎才感觉好受一点点,认真地看着张安世道:“学堂要加紧办,多少银子,朕也给。”

张安世道:“邸报已放出消息,开始招考了,臣这边,也在想尽一切办法,优中选优。”

朱棣道:“甚好。”

他忍不住感慨道:“朕万万想不到,朕登极不过四年,当初肯舍了性命,为朕拼杀之人,如今却已各怀鬼胎了。人哪……”

他摇了摇头,盛怒之后,反而显得有几分沮丧。

靖难的时候,危急万分,那个时候,每一个人想的都是迎来靖难的胜利,一旦失败,便是万劫不复。

可共富贵之后,人人都已封侯拜相,反而不如从前那般赤诚了。

张安世劝慰道:“其实多数人,还是忠心耿耿的,诸位国公,还有姚师傅、金部堂他们,哪一个不在为陛下效之以死呢,还有臣……”

朱棣笑了笑道:“朕不过是感慨罢了。”

张安世便道:“陛下,到了月中,臣这边的招考,便可完毕,官校学堂,正式开张,就是不知,陛下是否有闲,来走一遭?”

朱棣失笑道:“这有什么好来的?你真以为朕这样清闲!”

张安世便也笑着道:“这也是显示陛下对于这些学子们的看重嘛。”

朱棣居然很认真地想了想,接着道:“也好,来一趟便来一趟吧。”

…………

朱棣带着满肚子的怒气,对张安世叮嘱了一番便回宫去了,于是张安世便又忙碌开了。

如今这南镇抚司,可谓是百废待兴,新任的指挥使佥事陈礼,穿着醒目的钦赐麒麟衣,威风凛凛。

不过见到张安世,他立即便又谨慎起来,乖乖行礼。

随陈礼来的,还有朱金。

朱金看着陈礼身上的麒麟衣,忍不住想要流哈喇子。

张安世对朱金道:“教习的招募,还要再加一把劲。涉及到医学的,工学的,还有炼金、数学的,这些尤为重要,多少银子都可以,主要是要有本事。”

骑术、刀剑这方面的教习,张安世倒是不怕,军中有大量这样的人才,张安世和五军都督府打了招呼,立即五军都督府便调了十几个人来,个个都是好手。

医学其实也还好,大明并非没有名医,废物的只是大明的太医罢了。

数学也有,演算的水平很高,但是由于对数学的忽视,所以理论知识还是不够,不过这一点,张安世倒是可以代劳。

令人头痛的,还是工学和炼金。

好的匠人当然是有的,可是能工巧匠只重技艺不重理论,张安世需要的恰恰是一套工学的理论体系。

至于炼金,这炼丹的术士是很多,可张安世要的是化学人才,不是他娘的炼丹药的。

朱金道:“小的正在招募,这……这……”

张安世自是知道不容易,想了想道:“不如这样,你派人去图书馆的杂学馆,让人去看看,是谁去看那些杂学的书,当初我修了几本关于工学、炼金的基础,随手写的,也不晓得有没有愿意去看的。”

“你盯好了,若是当真有人愿意时常去的,你便去试一试他们的深浅,看看他们是否将这些知识通汇贯通,若当真能融会贯通,便引来见我。”

朱金眼睛一亮,不由道:“对呀,看了咱们侯爷书的,肯定就是人才,小的就这样办。”

张安世无奈苦笑,其实他所写的,都是一些最基础的工学和炼金的知识,可能只有初中一二年级而已,再高,张安世自己也是一知半解。

可在这个时代,即便如此,这已算是人才了。

张安世又道:“除此之外,天文地理的人才,也需要一些,还有航海之类,这些……倒好办,可以找司天监那边要观察天象的,地理方面……你找一些人,我亲自试试他们的深浅,航海……倒好办,当初下西洋的,也有一些读书人,可以招募来,请他们来讲解航海知识和各国风土人情。”

“哎……这样看来,咱们还是草台班子,可即便是草台班子,搭建起来了,将来必有大用。”

其实对于张安世如此热衷于官校学堂,朱金还是有些不理解。

他道:“这一次,只录取了两百四十七人,侯爷,人是不是太少了?照着咱们现在的规格,单单各科的教习,就至少有八十人至一百二十人之间,再加上学堂里其他的闲杂人等,都有两三百人了,两三百人,专门为这两百多个学员,是不是……有些过于破费了?”

张安世一眼看穿了他的心思,便瞪着他道:“破费也破费不到你的头上。”

顿了顿,张安世又道:“这只是第一批,万事开头难,先看看效果,一边教,一边修改教学的方法,眼下也只能如此了。等到了来年,就可扩大规模。不说这些学员,就算是请来的这些教习,他们难道就很有本事吗?不也需要一边教授知识,一边也跟着长进,磨合……知道吗?这官校学堂,是破天荒的第一次全科教学,咱们自己都要摸索着来呢。”

当下,张安世又对陈礼道:“那个书吏,没有跟丢吧?”

“还在盯梢。”

“此人到哪里了?”

“已入兀良哈部了。”

张安世不禁叹道:“入他娘的,倒让他跑了,不过……依旧盯着他,我觉得纪纲的身上……还藏着什么东西。”

“喏。”

张安世这边催促人办事,东宫这边,却也几乎天天来催促了。

在东宫的眼里,似乎每一天都是良辰吉日。

张安世自知磨不过,只好乖乖地带着东宫早已预备好的六礼,往魏国公府拜见。

魏国公府提早一日,就晓得张安世要来。

这府中上下,也早有准备,魏国公徐辉祖特意告假,结果……听到消息之后,徐家人倾巢而出。

定国公府,也派了人来,还有……任中军都督佥事的徐膺绪,徐膺绪乃是徐达的第二个儿子,不过和徐祖辉他们不同,他与徐祖辉乃是同父异母。

一时之间,好不热闹。

张安世要绷不住了,他娘的……咋这么多的亲戚。

只是此时,且不得不硬着头皮,也顾不得去认人,见了人赔笑便是了。

拜见了天知道哪里钻出来的诸多亲长,众人议论纷纷。

“此前都说,安南侯不近人情,可我见他很有礼貌。”

“是啊,是啊,人人都说他生得丑,今日见了,竟还挺清秀的。”

张安世偶尔听到这些小声议论,随即便被请至正堂。

徐辉祖坐在首位,他的兄弟中军都督佥事的徐膺绪则陪在次位,定国公府的徐景昌现在不过十几岁,如今却已世袭了定国公,则穿着一身蟒袍,坐在末座。

大家都定定地打量着张安世。

张安世讪讪笑着想说点什么。

徐辉祖乐呵呵地道:“好了,你能来走一遭就可,其他的细务,自有夫人和你阿姐商量着来办,这婚丧嫁娶的事,咱们男人不操心。”

张安世觉得这话太合他心意了,立即点头道:“对对对,对极了,我就头痛这个。”

末座的徐景昌噗嗤一笑:“你这是头婚,所以才紧张,像我,都已纳了七八房妾了,便就习惯成自然了。”

张安世很是谦虚地朝徐景昌道:“是,是,是。以后一定要多向定国公学习。”

徐辉祖瞪了徐景昌一眼,徐景昌这国公谁也不怕,唯独就怕这个大伯,立即缩缩脖子,便再也不吱声了。

又寒暄了几句,张安世便起来往后堂去拜见女眷。

又是一番似观猴式的展览之后,才被放了出来。

张安世如蒙大赦,好在几个兄弟也是同来的,朱勇几个接应了张安世,一个个眉飞色舞。

张安世终于能幸不辱命地回东宫去复命了。

太子妃张氏一见到他就立即拉住了张安世的手,不断地询问魏国公府那边的态度,魏国公说了什么,魏国公夫人说了什么,那儿还有谁,定国公的太夫人,是否也去了,又怎么说。

张安世听着一连串的问题就忍不住头痛,只好苦着脸道:”我不知道呀,我迷迷糊糊的,这个一句,那个一句,我头疼。“

张氏居然也不气,嫣然一笑。

她今儿的心情是好极了,笑道:“好啦,好啦,晓得你辛苦,难为你了,你肯去提亲,就已很好了,现在外头都传你好男风啊……”

这还是张安世第一次听到这样的传闻,被传他黑心肝还要令人难受,立即气呼呼地道:“这谁乱嚼舌根,猪狗不如,真真是畜生。”

张氏依旧带着盈盈笑意,道:“我起初也担心呢,可无论如何,如今一切都好了。那徐家的姑娘肯定是个好媳妇,你成了亲,将来生了孩子,哪怕你不喜欢,你送到东宫来,阿姐给你带着,瞻基也会喜欢他的。”

张安世的怒火一下子被自家姐姐分散了注意力,此时无奈地道:“这是很久之后的事。”

张氏便瞪他一眼道:“你不可乱说话,成了亲,就很快的。你瞧瞧你,身边哪一个人,不都已娶妻生子了?好了,你不要啰嗦,乖乖听话就是。”

张安世只好道:“是,是,是。”

张安世随即道:“姐夫的身子好些了吗?”

“那许太医,倒有几分本事,调养得差不多了,现在可以进用一些米粥。父皇也体恤他,隔三差五差人来询问病情,教他这些日子,不必劳累。”

张安世放心下来,道:“这便好。”

说到此处,张氏突然道:“那姓周的大夫,审过了吗?”

张安世立即谨慎起来,左右四顾,宦官们很识趣,立即退了下去。

张安世这才低声道:“阿姐……其实早审过了。”

张氏竟也没有问审问的结果,其实就算不问,以张氏的心性,其实也能猜测出一二。

“你打算如何回复陛下?”

张安世道:“等陛下问起的时候。”

张氏欣慰地点了点头,忍不住夸奖张安世道:“你长大了,已经晓得办事了。”

张安世便咧嘴笑道:“历来只有咱们张家人坑别人,谁能坑到咱们张家人的身上,我不是吹牛……”

张氏眉一蹙:“好了,不要得意忘形。”

张安世便只好耷拉着脑袋道:“是。”

时间依旧在忙碌中过去,到了月中。

官校学堂开张在即。

此事,原本并不惹人关注。

人们对于锦衣卫亲军并无太多的好感。

拜那纪纲所赐,这锦衣卫几乎等同于恶吏的代名词。

招来的两百多个学员,一大清早,便已让他们在校场上站定。

除此之外,便是两百多个教职人员。

就当下看来,这样规模的教职人员,绝对可算是规模庞大了。

里头什么才能的人都有,此时他们一个个,也在焦灼地等候着。

到了日上三竿的时候。

众将拥簇着朱棣打马而来。

朱棣落马,随来的还有几个国公,以及解缙几个。

朱棣此番来,也是张安世盛情难却,一个学堂罢了,虽然很重要,但是还不劳皇帝亲自出马。

这皇帝有时候去拜祭太庙都没空,得让人代祭呢。

可拗不过张安世死缠硬磨,朱棣想着张安世毕竟立下大功劳,这学堂又是他的心血,便也决定来了。

此番可不是微服来访,所以声势颇大,随来的文臣武将,一字排开。

教习和学员们没见过这样的阵仗,一个个激动莫名。

张安世郑重其事地上前道:“陛下,学员们都希望陛下勉励几句。”

朱棣笑了笑道:“朕能说个啥?不必啦,不必啦。”

张安世便道:“若如此,只怕学员们难免失望,陛下,这些学员,将来也要学习弓马,听闻陛下弓马娴熟,要不,陛下您在他们面前露一手,让他们晓得,什么叫做龙马精神?”

朱棣便笑着道:“你这家伙,就晓得儿戏。”

不过朱棣没有见怪,张安世这家伙历来如此,习惯了。

解缙等人跟随在后头,面上平静,可很多在心里是冷笑,觉得这所谓的学堂,是沐猴而冠,登不得大雅之堂,甚至可笑。

天下只有一种学问,至于其他的……都是杂学而已,不入流!

朱棣此时道:“取朕的弓来。”

张安世振奋,便忙朝那些学员道:“大家都看好了,陛下教你们学弓马。”

随即,一柄鹊画弓送来,朱棣觑了觑,目光朝向校场里的一处木桩子。

而后,呼喝一声,弯弓搭箭,一气呵成。

须臾之间,箭矢如流星一般射出。

啪……

这箭矢便直没木桩,入木三分。

众人轰然叫好。

学员们一个个的,都看呆了。

张安世这时大呼:“百步穿杨,好,好,佩服!诸学员,都看好了吗?陛下亲自教导,尔等还等什么,还不快谢恩师教诲?”

他这么一吼。

学员们一个个的却依旧僵在原地,脑子还没反应过来。

学员站立的间隙之中,丘松几个穿梭期间,一听张安世的暗示,丘松直接揣前头的一个学员的小腿,口呼:“笨蛋,还不快谢师恩。”

那人小腿肚子吃痛,下意识的便拜下,脑袋磕在地上,同时下意识地大呼道:“多谢恩师教诲。”

于是其他人稀稀拉拉的,也都道:“多谢恩师教诲。”

朱棣:“……”

解缙:“……”

丘福:“……”

第221章 天大的秘密

此时,所有人嗔目结舌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疑似梦中。

那率先拜下学员,也是胆战心惊。

后头的其他学员们,似乎才恍然大悟,便也纷纷拜下道:“多谢恩师赐教。”

朱棣像喝醉了酒似的,只觉得眼前发生的一切都很不真切。

这世上,应该没有人把羊毛薅到他朱棣的头上来吧。

可众目睽睽,却又见这些少年,一个个如沐天恩一般。

至于淇国公丘福,则用一种这样也可以的表情,看一眼张安世。

然后,他看到了那学员们之中,挺着肚子威风凛凛,迈着八字步的儿子丘松。

下意识的,丘福的脚挪开了几步,离张安世远一些。

亦失哈则是有些慌,他作为陪侍的宦官,重大场合皇帝出宫,只要不是微服私访,他都要和陛下前往地方进行对接的。

也就是说,所有的行程都是安排好了的,虽然不可能一切都面面俱到,可至少,大抵都情况可以掌控。

而且此前会有宦官奉亦失哈的命令,会叮嘱一些事。

比如,学员们该站哪里,距离圣驾保持多少距离,抵达之后,该如何行礼。

可现在……竟出了这么一个乱子。

他苦笑着看向张安世,目光之中,禁不住带着幽怨。

张安世害人啊。

这事闹出来,若是陛下震怒,张安世可能还认为这家伙年纪小不懂事,或者是不知天高地厚。

可亦失哈不一样,确保礼仪上不出大差错是他的职责,是他吃饭的家伙,这不是砸饭碗吗?

至于文臣们,则都是面面相觑。

其实天子门生,也不是没有说法,比如会试之后,所有的贡生,都会参加皇帝主持的殿试,最后再由皇帝确定进士的名次,因为读书人有一种往往考官都是自己座师的传统。

也正因为如此,无论是乡试还是会试,能去做主考官,这一科的考生见了你,都要行弟子礼,称你为宗师。

因而,人们常常将通过殿试之后的进士们,称之为天子门生。

可如今……这姓张的……居然搞这个名堂。

这些下九流的学员,跑来认师,这是啥意思?

而且这样的行为,十分下作,很是不要脸,就好像你走在大街上,有人突然抱着伱的大腿,喊你爹地一样。

解缙更是打了个寒颤,只觉得自己汗毛竖起,人竟可以无耻到这样的地步。

无耻倒也罢了,还拉着两百多个少年一起干这等卑鄙无耻的事。

完啦,将来这里,定是贼窝,这些人将来成了锦衣卫,天下还能有个好吗?

杨荣和胡广也惊呆了,他们站在比较偏的地方,胡广低声道:“历朝历代有此先例吗?”

杨荣略一沉思:“闻所未闻。”

胡广继续低声道:“要修进历史了。”

杨荣一听历史二字,颇为动心,咳嗽一声,站得直了一些,修史记录某事,这就好像合影一样,镜头所照射之处,人都会强打精神起来,摆出一个好的造型。

此时,张安世道:“陛下,他们……真不懂规矩……”

张安世的声音很轻,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臣待会儿一定要好好地教训他们。”

朱棣瞪他一眼。

张安世便乖乖闭嘴,不说话了。

朱棣低声道:“胡闹,简直就是胡闹。”

张安世道:“是啊,是啊,胡闹……他们……”

朱棣依旧瞪着他,道:“朕说的是你。”

张安世委屈地道:“臣原本想说的是,今日陛下亲自做了示范,这是好为人师的表现,所以请他们来谢恩,可是……”

“你休要狡辩。”朱棣有些急了,尽力压低声音道:“你还以为朕不知道你?”

张安世只好耷拉着脑袋道:“臣知错了,臣这就去训斥他们,告诉他们……不得御前无礼。”

朱棣继续低声骂道:“你去教训看看。”

朱棣一副早就看穿你的口气。

张安世:“……”

二人嘀嘀咕咕的,边上的人都听在耳里,都纷纷假装没有听见。

有时候装聋作哑也是需要技术含量的,你要假装自己耳朵背了,表情还要显得自然,于是有人眼睛看向别处,好像在欣赏这校场的布置。

有的抬头看天,似乎对今日的天气比较满意。

也有人低头看自己的脚尖,好像自己今日踩了狗屎一般。

朱棣吹起胡子,又瞪张安世一眼:“好了,一边儿去。”

张安世悻悻然道:“臣有万死之罪,实在万死。”

说完这句话,立即如蒙大赦地溜走了,一下子就躲进了人群里,好像这事已和他无关一般。

人家都道歉了,你还要怎么样?

朱棣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才道:“嗯……嗯……好啦,都不必多礼啦,望尔等好生学艺,将来做我大明栋梁。”

他的话很勉强。

不过总算没有怪罪的意思。

于是,学员们都很振奋,一个个喜笑颜开的样子,纷纷道:“遵旨。”

朱棣假装饶有兴趣的样子,而后又在张安世的带领之下,看了校舍,还有各处的学堂,听张安世说起这官校学堂所授的课业,以及雇请的良师。

朱棣始终面带微笑,就像是方才的尴尬不存在似的,甚至不吝表扬:“好好好,张卿家辛苦啦。”

张安世便立即回道:“陛下,臣不辛苦,陛下日理万机,这才是呕心沥血……”

朱棣摆摆手,却没说话。

等到了正午。

张安世请朱棣去明伦堂休憩,又亲自送上了糕点,陪驾的大臣只能在偏厅里暂时歇歇脚。

此时,这明伦堂里只有朱棣、亦失哈,所以一见张安世来,朱棣便怒道:“你好大胆。”

张安世道:“臣万死。”

这话听的太熟悉了,朱棣依旧面带怒色:“人都说赶鸭子上架,你这不是将朕当鸭子吗?”

张安世连忙道:“可不敢,可不敢。其实……其实臣也有万不得已的苦衷。”

到了这个时候,绝不能耍赖了。

张安世变得真诚起来。

朱棣倒是很有耐心地道:“嗯,你说说看。”

张安世道:“这些人将来毕业之后,都要成为亲军,而且要成为锦衣卫,锦衣卫是干什么的?是监视百官,充当天子耳目,巡查缉捕,除此之外,还入直宫中,直驾禁卫。这是何等的大权,说是权势熏天也为为过。”

张安世顿了顿,又道:“当初这纪纲,就是利用这个,才敢如此嚣张跋扈,目无王法。他借此培育了多少私人,又借此犯下了多少滔天大罪?”

“人都说天地君亲师,这师者,就好像人的父亲一样,为子者要孝顺父母,为人门生者,要孝敬自己的师长。这是自古以来的规矩。”

顿了顿,他接着道:“这学堂办了起来,按理来说,臣可以来做这个学堂的校长,可臣在想,这可不成,臣难道做这一代代锦衣卫栋梁们的恩师吗?纪纲的先例就在眼前,可不能这样干!”

“所以臣只领了一个总教习的职位,负责这学堂里的日常事务,制定学习的课程,督促各科教习。这校长一职,臣不来干,那么天下谁来干呢?”

朱棣听到这里,脸色稍稍缓和。

张安世又道:“臣思来想去,却是非陛下不可,陛下不来干,这学堂就办不成了。”

张安世很认真的样子:“当然,当时也只是臣灵机一动,但没想到陛下龙颜大怒。好吧,若是陛下非要惩罚,臣甘愿受罚。”

张安世一副虚心受罚,立正站好的样子。

朱棣听完这番话,心里的气早已消了大半,再看他乖乖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摆摆手道:“朕并没有龙颜大怒。也知道你定有你的理由,你是什么人,朕不知吗?只是……这事为何不早说?非要在这个时候,教朕骑虎难下。”

张安世道:“哎呀,原来如此,看来真是臣糊涂了。”

朱棣一副长辈教导小辈的样子道:“此等事,终究不妥,要教人看笑话的。”

张安世便道:“要不,臣回去就和学员们说,方才是开玩笑的,让他们不要放在心上?”

此话一出,朱棣的好脾气一下子给张安世的这话给气没了,道:“入你……”

朱棣嘴唇哆嗦了一下,继续愤愤地骂道:“你还嫌朕丢的丑不够?”

看朱棣快要喷火的眼睛,张安世连忙道:“那不说,那不说了。”

“就这样吧!”朱棣气呼呼地又瞪了他一眼,又努力地平息了一下火气,才道:“朕也只好勉为其难,毕竟朕出了银子的。”

张安世喜滋滋地道:“陛下圣明。”

朱棣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瞪着他道:“这些学员,一定要好好地管束,可不能给朕丢人啊,如若不然,人家骂的不是学堂,骂的是朕!”

张安世立即道:“陛下尽管放心,臣这总教习,便是刀山火海……”

朱棣摆手:“教书育人,和刀山火海有什么关系?”

张安世委屈道:“臣这不是表一个态嘛。”

朱棣叹口气:“有闲呢,朕每年来此一趟,教授一趟骑射。”

张安世惊喜地道:“陛下如此爱护学员,学员们沐浴天恩,必是铭记在心。”

朱棣的心情坏的快,好的也快。

随即便怡然自得起来:“入他娘的,你这家伙下次还敢如此嘛?”

张安世立即道:“不敢的,不敢的。”

朱棣冷哼了一声道:“肯定还敢。”

说罢,便站了起来,慢慢地踱步出去。

文臣武将们听到了朱棣这边的动静,以为陛下还在盛怒之中。

正等着看张安世的笑话呢!

谁晓得朱棣已恢复如常,甚至在众人的惊愕中,对丘福道:“五军都督府,给这儿调拨一批好马,学员们要学骑术,没有好马不成,若是拿驽马来练,也练不出什么来。”

丘福:“……”

朱棣看丘福呆呆的样子,皱眉道:“聋了?”

丘福才连忙道:“噢,噢……臣遵旨。”

朱棣又道:“这官校学堂,倒是有几分模样,很好嘛,朕求贤若渴,真希望这些人都成俊才。”

众臣心思复杂,鬼知道张安世又上了什么迷魂药。

待朱棣摆驾回宫。

张安世这边立即没了那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转而志得意满起来。

他叉着手,得意洋洋地道:“快,将招牌挂起来,学堂要改名了。”

另一边,早有几个教习,扑哧扑哧地从库房里抬出一个巨大的招牌,张挂在学堂的门口。

那门上,赫然是烫金的巨大招牌,远远的可刺瞎人的眼睛。

却见上头书着:皇家官校学堂。

这可是天子门生,挂一个皇家官校学堂很合理吧。

反正陛下是默认了的。

这官校学堂,算是正儿八经的有了一个高的起点了。

对张安世而言,拉皇帝下水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对朱棣那一套说辞,也不是没有道理。

可张安世自己也有自己的想法,学堂的目的,就是另辟蹊径,走一条和科举不同的道路。

四书五经那一套,除了巩固士绅和地主们的特权之外,是没有任何生命力的。

想要走出一条新路来,就要培养出一批真正的人才,让这些人,得以发光发热。

如今的世界,已在剧变的前夜了,就好像普罗米修斯盗取宙斯的火种一般,人类即将要窃取只有天神才有的对自然和整个世界的权柄。

在这个时候,若是还抱着四书五经,去参悟所谓的圣人之理,就意味着在数百年之后,与海外的日新月异相比,整个中原还将裹足不前。

这官校学堂,就是张安世打破这个局面的利剑。

只是,世俗的阻碍,还有千百年来的固定思维,是何等的顽固。

岂是张安世说打破就打破的?

好在这片土地里的人,总算并不沉浸在虚幻的泡影里。

他们很现实,而且还很卷。

既然如此,张安世觉得就得拿出胡萝卜来。

成为锦衣卫是一颗胡萝卜,天子门生也是一个胡萝卜。

能做官,有地位,俸禄高,威风八面,人人称羡……

一切美好的词汇,足以让这官校学堂里的学员,在世人眼里,乃是天之骄子。

而这种天之骄子,不靠血脉,不靠财富的多寡,只有一样,那便是学好炼金、算数、医学,了解天文地理,还有掌握人体的基础知识。

这些……很难吗?

很难!

可难算什么?总会有无数聪明人,超越同时代的人,成为佼佼者。

而如今,又有了朱棣这个护身符,天子亲自来做这大宗师,吸引力,又大大地增加了。

将来,便是这官校学堂,与科举抢夺人才的时代。

众人纷纷到门前来看,个个发出啧啧的声音。

张安世又道:“明日我就去寻姐夫,找一尊陛下的画像来,就挂在明伦堂里。以后每日晨课之前,你们都去给大宗师行个礼,做弟子的,要有礼貌。”

学员们一个个激动万分。

他们能考取这里,其实已觉得幸运,不过来此学习,终究还是觉得自己将来或可得一份好差事。

可现在来看,又何止于此,连皇帝都是自己的恩师呢,将来的前途还能差得了?

于是乎,官校学堂人人振奋。

这消息也迅速地传开来了,不少人对此议论纷纷。

有不少人认为,陛下如此,实在不妥。

当然,不高兴归不高兴,可心里难免失落,早知如此,俺也考一考那官校学堂试一试。

大意了,大意了啊。

不知明年何时招考。

此时,恰是张安世最志得意满的时候。

他亲自为官校学堂的学员们制定课程。

除此之外,召集教习们一起编写教材。

教习们这个时候也很有精神。

其中有半数的教习,都是有功名的读书人。

他们自知自己科举无望,几次名落孙山之后,也就慢慢躺平了。

原以为这辈子,自己已经没有了多少希望。

正因为躺平摆烂,所以对于四书五经,颇有几分怨念。

或许是出于这样的心理,所以他们才常常出现在图书馆的杂学馆里,每日看一些闲书。

有的人看过之后,没什么兴趣,自然也就走了。

可有的人,滋生了兴趣,便隔三差五地来。

这一来二去,竟也津津有味。

张安世编写的那些杂学书,好就好在,许多东西是可以验证的。

有人尝试着验证之后,发现确实没有错,因而兴趣更浓。

而这些人……如今都被雇请到了这学堂里。

其实他们的目的很单纯,做一个教习,没什么不好,有固定的薪俸,而且也可以教授别人一些本事,满足一下自己好为人师的欲望。

可哪里想到,这学堂……远不止他们一开始所以为的那样简单。

皇家官校学堂,里头的学员,都是天子门生。

那么他们这些教习又是啥?

他们甚至预感到,这些学员里,可能要出许多大人物,而他们传授出的知识,都可能经过这些学员发扬光大。

这等心理上的满足感,一下子让教习们龙精虎猛起来。

未来可期。

因而,各科的教习,几乎每日都要找张安世请教。

有的询问的是备课的问题,有的是询问自己所在学科的一些学问,他们当初是看了张安世的书才有的学问,属于自学,可有些地方,依旧还是有些不明白,现在这书的原作者就在眼前,自然希望许多疑问可以解答。

张安世除了给他们作答,另一方面,更多的是鼓励他们自己深入地思考和考究。

与此同时,官校学堂旁,开始出现了一个子弟小学堂。

这小学堂出现之后,很快地,一个个小学堂便如雨后春笋一般冒出来。

傻瓜都知道,这小学堂不愁没有生员,许多人四处在打听怎么能考入官校学堂里去,于是不少人起心动念,一面开设学堂,一面想尽办法打探入学的标准,还有官校学堂的课程。

在得知这官校学堂的许多学科,都是以图书馆都杂学馆的书作为基础知识之后。

那图书馆里,骤然间人满为患,许多人带了笔墨纸砚去,直接抄录各类杂书,然后拿回去读。

这等热情,在读书人的眼里,当然是离经叛道的。

不少大儒和有功名的读书人气得半死。

可架不住大家的热情,谁会拿自己的前程开玩笑呢?

你们这些有功名的学霸,可以靠四书五经,作一手好文章便做官,难道就不许别人自谋生路?

……

到了月底,年关将至。

张安世的婚期已定下,反正也没几天了。

东宫那边,每日都有人来栖霞盯着,生怕张安世又干出什么事来。

而就在此时,陈礼兴冲冲地来见。

“侯爷。”

张安世一副疲惫的样子,很努力地,才打起了一点精神来:“这几日,为了教书育人,我已是油尽灯枯了。哎……那些教习,咋就这么多疑问呢?”

“咋啦,又有什么事?这卫里,又有人想要闹事吗?”

陈礼深深地看了张安世一眼,才道:“不,是事关那书吏的事。”

张安世一听书吏,立即想起了纪纲,顿时整个人像是一下子有了力气。

张安世一直认为,纪纲似乎……并没有表面这样的简单,总觉得在这背后,似乎还有一些不为人知的东西。

只是到底是什么,张安世却总找不到头绪。

现在听这陈礼带来了消息,自然是精神振奋,他立即道:“那书吏如何了?”

陈礼便道:“漠南那边,咱们在鞑靼部的人打探到了一些兀良哈部的消息,说是那书吏,被兀良哈部的首领,带着去密会了鞑靼部的太师,似乎……是有什么图谋。”

张安世更紧张了,道:“什么图谋?”

“到底是什么图谋,还不清楚,只晓得……边镇那边,可能要出什么事。”陈礼道:“会不会是……这纪纲……在边镇有同党,借此机会,里应外合?”

张安世听罢,皱眉起来。

“纪纲……”张安世喃喃道:“狡兔三窟,这纪纲到底布置了什么?”

陈礼想了想道:“这纪纲在关内,怕还有一些残党,纪纲这个人,一向是走一步看三步……这是咱们细作的书信,噢,还有这里有一封,是那太傅的书信,侯爷,您看过便知道了。”

张安世连忙接过了密信,拆开一看,他细细地看过之后,眉头皱得更深了,随即就道:“立即提审纪纲,你与我同去,其余人都要回避。”

陈礼忙道:“怎么,侯爷您察觉出什么来了?”

张安世喃喃自语道:“这里头,似乎隐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

当下,张安世领着陈礼,立即让人将纪纲提来,他们则快步到了审讯的地方。

二人落座没多久,便有校尉将纪纲押来,而后立即回避。

此时,张安世寒着脸,凝视着纪纲道:“纪都督,有一些日子不见了。”

纪纲在朱棣的面前,卑躬屈膝,可见了张安世,却是大恨的样子:“听闻你成了同知。恭喜,恭喜啊,不过我还以为,陛下会敕你做指挥使,加你一个都督衔呢。”

他的话略有讽刺。

似乎在说,即便你立下如此功劳,不也只是个同知吗?

张安世没有生气,笑了笑道:“道不同,不相为谋,你我之间,志向南辕北辙,不要拿你那一套,放在我的身上,这只会显得你可笑。”

纪纲怒道:“张安世,你害我到这样的地步,不就是想窃我之位嘛,何须掩饰?可惜我终究没有一个好姐夫,如若不然,何至于此!”

陈礼在旁忍不住的大骂道:“不得无礼,仔细你的皮。”

张安世压压手,示意陈礼不必激动。

转而,张安世心平气和地道:“那个书吏,去了兀良哈部,只怕还勾结了鞑靼人吧,你此前派他出去,是何居心?”

“你想知道这个秘密?”纪纲定定地看着张安世,露出了阴森森的笑。

张安世依旧从容地道:“你说来我听听。”

纪纲道:“我就怕你不敢听。”

陈礼有点慌,说实话,纪纲的许多秘密,他真不敢听。

张安世却气定神闲地道:“我最喜欢听的就是秘密。”

纪纲道:“你可知道,当初兀良哈部,为何能壮大?这都是拜陛下所赐,陛下太忌惮宁王了,你一定以为,当初我为何要上让兀良哈部占领当初宁王卫驻守的大量草场的奏疏?其实不过是我早知陛下的心思,投其所好而已。”

张安世道:“你说的,显然并不是秘密。”

纪纲道:“可是你显然并不知道,其实鞑靼部,对此也乐见其成,宁王卫撤回关内,是各方一起行动的结果。”

张安世道:“嗯?你的意思是,鞑靼部也参与了这件事,他们如何参与?”

“很简单,通过我。”纪纲淡淡道:“是我从中斡旋,并且在兀良哈和鞑靼部以及我纪纲之间,我们达成了一件密约。”

张安世笑了笑:“所以那个书吏,就是去达成密约的,这也是你当初给自己留下的一条后路。”

纪纲叹道;“狡兔死,走狗烹,我成为锦衣卫指挥使的那一日,其实早就想到了这一天了。”

“什么密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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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洞房烛杀人夜

纪纲朝张安世笑了笑。

见张安世的脸色越来越凝重。

却道:“想知道,是吗?”

张安世勃然大怒。

这纪纲已沦为了阶下囚,却还敢在他的面前戏谑。

只见纪纲道:“可惜……这些,必定要随我带入棺材里的,又如何会让你知晓呢?”

张安世于是站了起来,似乎再懒得再看纪纲,朝陈礼道:“别打死了。”

陈礼会意。

张安世直接转身,徐步走了出去。

足足过去了三个多时辰。

陈礼才匆匆而来,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才道:“侯爷,他招供了。”

张安世眼眸微微一张,来了精神:“怎么说?”

“所谓的密谋,是喜峰口的守将,与纪纲有勾结,而纪纲的人,潜伏在喜峰口一线,与鞑靼部和兀良哈部勾结,大家合兵一处,自喜峰口入关,袭击河北。”

张安世瞳孔收缩,而后惊异地道:“他们有这样的胆子?”

陈礼道:“一旦鞑靼部与兀良哈部合谋,后果不堪设想啊。”

“是啊。”张安世也是大惊,虽然有所准备,可真真切切地听到这消息,张安世还是觉得不自在。

他当然深信,这些人入关,以朱棣的本领,轻而易举地便可将这些鞑子赶出去。

可赶出去是一回事,鞑子们入关,本身就是一件生灵涂炭的事。

他们进兵,可是几乎不带粮草的,而一旦进入了关塞,河北之地,多是平原,接下来无休止的劫掠,是何等可怕的事。

有明以来,鞑子入关的次数,就多达十几次之多,每一次都没有动摇大明的国本。

可是每一次遭受的损失都是惨重,可谓赤地千里,白骨露于野。

此时,张安世眼里冒着寒光,冷笑道:“纪纲好大的胆。”

张安世心头对纪纲的痛恨又多了几分!

“卑下听闻这件事之后,也是吓一跳,所以狠狠地教训了他。”

张安世深吸一口气道:“立即奏报朝廷吧。至于这纪纲……这几日,不要让他有好日子过,拿出你的手段来,只要不弄死,其他的怎么样都好。”

陈礼点头,他对纪纲,已是恨的咬牙切齿。

陈礼可是北平人。

或者说,在这南京城,有许许多多人都是北平出身。

当初他们靖难,跟随朱棣进了南京城,如今在此做官,可北平却是他们的老家,纵是这南京城千好万好。而且不少人,早已将家眷也接了来。可无论如何,那里也是他们的老家。

一旦鞑子入关,那必然是后果不堪设想。

…………

“陛下,内千户所急奏。”

听到最后那急奏两个字,朱棣微微挑了挑眉,立马接过了奏报。

取来一看,而后怒容满面地道:“纪纲怎敢?”

朱棣突然变得怒气腾腾的样子,亦失哈在旁也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地看着朱棣。

朱棣气呼呼地道:“如此勾结鞑靼人和兀良哈人,朕本还念他曾有功劳,可现在看来,此人已是失心疯了。”

亦失哈慎小慎微地道:“陛下……”

朱棣冷哼一声道:“鞑子们若真想来,也由他们,朕本就打算一举将他们清扫个干净,既如此,那么……只好与他们会猎于喜峰口,一决雌雄了。”

亦失哈躬着身,一言不发。

倒是朱棣冷着脸细思了一会后,便道:“召五军都督府诸将,召姚师傅以及兵部尚书金忠,还有张安世。”

亦失哈忙道:“奴婢遵旨。”

很快,一个个重臣出现在了武楼。

而对于鞑靼部的作战计划,其实五军都督府和兵部早已拟定过无数次了。

听闻鞑子要进犯河北,众将的情绪很高。

因为这里头河北人居多,都督们如此,诸将也大抵如此,人人请战。

朱棣下诏,文渊阁大学士,兵部尚书金忠随御驾亲征,太子监国,五军都督府除魏国公徐辉祖留守,淇国公、成国公等,纷纷随军。

一时之间,五大营、三千营、神机营纷纷调拨,各府县调拨钱粮,以备军需。

张安世当然按照惯例,是要请战的。

大家都请战了,没理由他不去吧。

结果……朱棣竟真点了张安世的将。

命模范营北上,与各大营于北平汇合。

张安世有点懵,他不喜欢打打杀杀啊,本来请战也只是意思意思而已,怎么陛下还当了真!

不过细细想来,朱棣这样做,是有道理的。

朱棣的性子,每一次亲征,就好像搬家一样,把重要的人统统带在身边。

也幸好那朱瞻基还未长大,若是再大一些,朱棣就该带孙儿去大漠了。

何况,朱棣本就对模范营有很高的期待,他希望试一试模范营在对鞑子作战时,能否发挥足够的作用。

一旦检验出模范营能有效的压制鞑子的骑射战法,那么将来,将模范营推而广之,也就成了当务之急的事。

所以这一趟,张安世非去不可。

张安世唏嘘着,结束了会议,他耷拉着脑袋,便听后头有动静。

却是姚广孝和金忠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道:“这下好了,陛下亲征,阿弥陀佛,老道士,看来我们要吃席了。”

“就是不知道,这酒席里有没有斋饭。”

“无碍,无碍,就算没有,也没有关系。”姚广孝眉飞色舞地接着道:“反正佛祖在不在心中,也能烧出舍利来,这修行好,不如烧舍利的时候火候掌握得好,大不了,贫僧以身饲虎,吃它一吃,所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阿弥陀佛。”

张安世人忍不住回头,奇怪地道:“咋,又有谁死了?”

姚广孝和金忠都别有深意地看着张安世,金忠道:“倒没人死,是喝喜酒。”

张安世在一瞬间里鬼使神差地冒出了一个答案,眨了眨眼道:“伱说的那个喜酒,摆酒席的那个人,是不是我?”

姚广孝和金忠都笑起来,金忠道:“不愧是安南侯,真是一点就通,你看,你不是六礼都送了吗?婚期要近了吧,这一趟要随御驾亲征,我看啊,不吃完你这酒席,你是出不了京城了。”

张安世觉得很有道理的样子,忍不住感慨道:“哎……看来是如此,我若是不成亲便走,阿姐非要掐死我不可,女人就是这样麻烦。”

张安世想到自家急急,只有满脑子的无可奈何。

在这天底下,太子妃张氏,谁敢说她麻烦?

也就是张安世这口无遮拦的家伙,敢开这个口。

姚广孝和金忠又都忍不住笑了,这回姚广孝道:“酒席要不要请个和尚诵经,有好兆头的,来年就能生个大胖小子。”

金忠立即接着道:“成亲的时候,我可以……”

张安世忙摆摆手:“打住打住,不必不必,我比较喜欢从简,劳烦二位,实在心里过意不去。”

果然。

这消息一出来。

太子妃张氏便立即让人来命张安世去见。

张氏看着张安世,盛气凌人地道:“你对徐家姑娘怎么看?”

张安世扭捏地道:“都凭阿姐做主。”

这不是亲都提了吗?还能怎么看?

张氏倒是气笑了:“瞧你这个样子,竟还晓得扭捏了?”

说罢,取出一部黄历来,直接丢给张安世:“就两个日子,一个是三日后,十二月初九,一个是十二月十一,都是良辰吉日,你自己看着办吧。”

张安世尴尬地道:“初九吧,初九吧,天长地久,这是好兆头。”

看张安世这么干脆,倒是张氏叹了口气道:“本来不应该这样仓促的,可你马上要去北平了,甚至可能还要随驾去大漠,男人们在外征战,是该当的事。父皇都要亲自御敌于外呢,何况是我们?”

“可不成一个家,我这做阿姐的放心不下,爹爹死的早,就剩咱们姐弟二人相依为命,我若是不看着你成个家,便一日都寝食难安!你若是在外头出了什么事,那么咱们张家就算有再大的福分,又有什么用?”

说着说着,她眼眶便红了,眼泪婆娑的。

张安世最是看不得自家姐姐这个样子,只好忙道:“是,是,我也有这打算,男儿大丈夫,岂有不成家的道理?阿姐,我是真心实意的想成婚,你别哭啦。”

张氏就等张安世这话呢,一下子高兴了,颔首道:“若是寻常的女子,阿姐还不肯你娶呢,这徐家姑娘,是真正的好女儿家,将来有她在,给你操持着家里的事,你在外头心里也踏实。”

“好啦,这六礼也送了,初九就成亲,确实是匆忙了一些,可没法子,就像方才说的,事急从权,你也不必管这些,教你姐夫去和魏国公说,是咱们两家说好也好,是陛下赐婚也罢。不管什么由头,这亲要结。”

张安世点点头,便道:“那我去预备一下彩礼。”

张氏看弟弟这么老实,好心情地道:“这个也不必你操心,你姐夫去操心这个事便好。”

张安世道:“这样会不会不好,我心里不自在。”

张氏顿时又绷住了脸道:“那你去操办好了。”

“算了。”张安世耸耸肩:“我思来想去,我年纪还小,这些事怕也不晓得怎么办,还是姐夫擅长,他有经验。”

商议定了,张氏才转嗔为喜。

既然张安世不必操心,等成亲的时候,张安世只出一个人即可,张安世倒真做起了甩手掌柜。

如今内千户所,却已是忙碌开了。

围绕着纪纲勾结鞑靼部和兀良哈部一案,每日都有各地的奏报送来。

而模范营,也已调拨,他们坐着漕船先往镇江,而后再转经大运河,入北平开始布防。

皇帝亲征,真正出发的日子,可能是来年开春之后,可各路大军和粮草的调动,却都需及早进行。

这个时间,可能需要持续两三个月之久。

送别了模范营。

随即,五大营又纷纷调动。

如今江面上,到处都是舰船,运输粮草的,还有兵船,蔚为壮观。

到了初八当夜,张安世便被叫了去。

位于南京城的张家宅邸,已是修葺一新,整个宅邸张灯结彩。

身子已经康愈的朱高炽,亲自带着宦官来张罗,所有的礼都已预备。

京城里的皇亲贵族们也早已蓄势待发,这显然是一次讨好东宫的狂欢。

天子也下了几个诏书来,给了许多的赏赐。

张安世只睡了区区两三个时辰,便被几个兄弟从舒服的被窝里挖了起来。

张安世睡眼蒙蒙地看了看窗外还是灰蒙蒙的天,一脸委屈地道:“天色还早。”

“迎亲要趁早。”朱勇道:“大哥,等再迟,可就不妥了。我听说徐家那边,都已经准备妥当了。”

张安世无奈地道:“要是不必迎亲,直接入洞房就好了,我最讨厌这些繁文缛节了。”

张安世说罢,朱勇三兄弟一起挠头,都嘿嘿一笑,异口同声地道:“大哥说的对,俺们也这样想的。”

卯时过去,迎亲的队伍便出发,声势浩大。

朱高炽则在张家,开始张罗即将拜堂成亲的礼仪,指挥着宦官们预备酒席。

张氏则在后堂,众多和张家有些渊源的人家,这些夫人和命妇们早已到了,纷纷在后堂里作陪。

一时好不热闹。

朱瞻基这个时候没人理会,只好带着自己的伴伴,躲在角落里,一屁股坐在台阶下,撑着脑袋,一副懊恼的样子。

他似在为阿舅而担忧,成亲这样的大事,阿舅或许把握不住。

等到张安世将徐静怡接了回来,命妇们纷纷出来,抵足相望。

…………

栖霞大狱。

在这小小的囚室里。

纪纲蓬头垢面,此时他浑身都是血污,几日连续的酷刑,让他整个人已经体无完肤。

他的腿骨,皮肉翻出来。

此时,他靠着墙壁,掀开破烂的马裤,将这膝盖露出来。

膝盖处,皮肉早已腐烂,胀出脓疮。

他却极平静的样子,拿着自己已长得极长的小指指甲,这尖细的指甲,如今被他磨得像刀锋一样。

他小心地用这指甲开始挑着膝盖处的脓疮,一双眼睛,在披散的头发之后,死死地盯着脓疮的部位。

一点一点的,这脓疮被挑破,于是脓血便四溢出来。

呼……

他突然低声喃喃念道:“十二月初九……初九……宜婚娶……是个好日子……好……好的很……”

他在挑破脓疮的同时,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了诡谲阴森的笑容。

“哈哈……哈哈……好日子……”

外头的校尉,听到囚室里的动静,在外拍了拍门,大骂道:“住口。”

纪纲不以为意,而是气定神闲地道:“今日应当是有喜事吧。”

“与你这死囚有什么干系?”

“当然有关系。”纪纲这时居然咧嘴笑了笑:“当然是有关系的……有关系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直到外头的校尉听不到为止,可他的气息没有停下,继续用低若蚊吟的声音道:“我纪纲翻身,就在今日……哈哈……终是不容易啊,不容易……没曾想,总算是挺过来了……”

他眼圈红了,转而,这眼里突然多了一抹锋芒。

那森然的目中,带着宛如刀剑一般的光影。

…………

一个年轻人,穿过了一道道的仪门。

最终,抵达了这一处宅院的深处。

而在这至深处,却有两个人此时嘀嘀咕咕着。

其中一人,穿着鞑靼人的皮袄子,满脸胡须。

另一人,却是商贾打扮,穿着圆领的布衣。

这年轻人见了他们,叉手行礼道:“二位世伯……”

“嗯。”二人纷纷朝这年轻人点头。

“时候差不多了吧?”鞑靼人看一眼商贾。

商贾微笑道:“纪都督,果然神机妙算。依我看………是该动手了。”

年轻人显得急切:“父亲还在狱中,生死未知……”

“你放心……”那商贾模样的人道:“纪都督死不了,那皇帝也舍不得他死。”

“现在是时候了,大家都依原先的计划行事吧。”那鞑靼人没有啰嗦什么,只道:“只是事成之后……”

年轻人道:“请世伯放心,纪家有恩必报。”

“好。”

商贾与这鞑靼人对视一眼,似乎都已下定了决心。

“动手。”

…………

朱棣这几日,都显得心神不宁。

他总是皱眉,对于漠南即将发生的战役,他已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了。

不过朱棣今日的心情还算不错。

他笑吟吟地看着站在一旁的亦失哈道:“张安世接亲了吗?”

“已去接了,差不多这个时候,应该要拜堂成亲了。”亦失哈眉开眼笑地道。

朱棣颔首道:“真不容易啊,眼看着身边的孩子们一个个成亲……”

亦失哈道:“伊王殿下也去了,他今日高兴极了。”

朱棣虎着脸道:“难怪朕觉得今日宫里好像少了一双眼睛。”

亦失哈嘿嘿一笑道:“伊王殿下去了才热闹呢。”

朱棣倒是好奇:“这是为何?”

“陛下您忘了。”亦失哈挤眉弄眼地接着道:“他最擅长做梁上君子。”

朱棣听罢,哈哈大笑起来:“他娘的,有道理。不过亦失哈啊,你这宦官,乐个什么,太监上青楼吗?”

亦失哈便委屈地道:“正所谓成功不必在我,奴婢见了别人成亲入洞房,照样是高兴的。”

朱棣只不断摇头,笑了笑道:“嗯……今儿就不必再报什么奏疏来了,这是大喜的日子,朕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惹朕不快。”

亦失哈点头,随即道:“陛下还在为那个姓周的大夫,心里不高兴?”

亦失哈很小心翼翼地询问。

朱棣反而淡然道:“这不过是跳梁小丑罢了,有什么可担心的?呵……你可知道……姓周的……朕为何不急着处置吗?”

亦失哈道:“奴婢听着呢。”

朱棣漫不经心地道:“若是姓周的是汉王带去的,朕倒还提防一二分,汉王虽愚蠢,可毕竟是拼杀出来的,他有他的长处,汉王心怀叵测,朕必然要使出雷霆的手段来,将他彻底地压下去,好教他永无非分之想。可朕的另外一个儿子,他是个什么东西?就他也配吗?”

亦失哈听着,心惊肉跳。

朱棣继续慢慢道:“这个姓周的大夫,不要急着查,朕还在等,等那孽子自己来请罪。他识相的话,来年开春之前,在朕面前涕泪横流,朕念父子之情,倒还可宽大为怀。若是他还假装无事人一般,这姓周的也就要彻查到底,到了那时……就真的一丁点情分也没有了。”

亦失哈见朱棣浑身带着寒意,便忙躬身道:“陛下圣明。”

朱棣不自觉地皱起了眉,随即道:“朕所忌惮的,恰是那纪纲……纪纲这个人……朕当初小看了他,现在他虽已落网,可他的党羽,却还逍遥在外,甚至勾结鞑靼人和兀良哈人想要作乱,呵……若是不能彻底地将他们统统诛杀干净,朕不甘啊。”

亦失哈忙道:“陛下放心,张安世公忠体国,为君分忧,有他在……”

朱棣摆摆手:“你们二人,倒是一唱一和起来了,亦失哈,朕还没老呢,你就开始思退了吗?”

此言一出,吓得亦失哈猛然色变,急急地道:“奴婢没有这个心思。”

朱棣倒是笑了笑道:“朕其实也知道你没这个意思,只是啊……对张安世的评价,无论好坏,都要发自肺腑,不要老是因为他是太子的妻弟,就什么都好,张安世是什么德行,朕不知道吗?他有短处,也有他的长处。他的短处人人都有,可他的长处,其余人望尘莫及。”

顿了一下,朱棣接着道:“好啦,去一趟张家吧,给朕带一道口谕去,寻常百姓人家婚娶,都要送礼,朕也没什么特别送的,就送他一万两银子吧。”

亦失哈心里算了算,他最多的赏赐是五百礼,张安世是一万两……忙活了这么多年,入他娘的,一个张安世,等于二十个咱家。

亦失哈微笑道:“奴婢早就想去呢,去沾点喜气,奴婢就担心,现在这宫里冷冷清清的,陛下您……”

朱棣道:“朕乃孤家寡人,你不必管着。”

“是。”亦失哈道:“那奴婢去了。”

……

张家这儿,高朋满座。

张安世嘱咐张三,一定要记得收好份子钱。

而且所有的礼,都要记录,最好当着来宾们的面,免得碰到有一些白吃白喝的货,来此蹭吃蹭喝。

交代这件事的时候,张安世的眼睛斜向姚广孝和金忠的方向。

张三应下:“公子,您就别操心了,安安心心去拜堂成亲吧,小的懂的。”

张安世道:“入你娘的,若不是你平日稀里糊涂,还需我交代吗?我也不想操心,可不就担心张家吃亏吗?”

张三被骂得不敢回嘴,只好委屈巴巴地应一声好。

另一边有人道:“新郎官呢,新郎官呢,吉时到了,要拜堂了。”

“来了,来了。”张安世连忙循声过去。

拜过了堂,随即众人闹哄哄的要送张安世入洞房。

张安世牵着新妇,进入后堂新房,此时这里早是红烛冉冉。

魏国公府很大气,陪嫁的丫头都有十六个,一个个都很水灵。

这让张安世觉得很感慨,古人新妇就是大气,不像他家阿姐。

张安世揭开了头盖,便见满脸妆容的徐静怡,此时羞涩地垂下眼帘。

张安世道:“累了吧,我们先吃一些酒菜。”

“嗯。”

外头是宾客们吃用的,而新郎和新娘则在洞房中吃喝,这才完成大礼。

徐静怡没什么胃口,只浅浅地喝了一些酒水。

张安世吃了一些,便道:“待会儿,可能有点事。”

“嗯。”徐静怡羞涩道:“我……我知道的。”

张安世道:“可能会有些危险,有血光之灾。”

徐静怡将俏脸别到一边去:“在闺阁时,全凭父母安排,而今嫁了夫君,自是一切听从夫君差遣。”

张安世道:“不不不,不必,我一个人就可以了,我得吃饱一些,吃饱才有气力。”

一个人……

徐静怡眨眨眼,长长的睫毛下,眼帘中的瞳孔露出狐疑。

这和徐家的婆子们教的有些不一样,不是说……要两个人的吗?

莫非是……嬷嬷们教错了?

张安世大快朵颐,随即几口酒下肚,顿时面红耳赤,一下子胆子大了,道:“世间英雄,唯陛下与我张安世也。”

徐静怡:“……”

“好啦,你快睡下。”

“我……我……”徐静怡带着几分娇羞道:“我先服侍夫君吧。”

就在此时,洞房外头。

传来急促的房门敲击声。

徐静怡又一惊。

张安世便去开门。

哗啦啦……

朱勇、张軏,还有丘松三个便冲了进来。

他们的身后,人影憧憧,乌压压的都是人。

“大哥,果然……有动静了。”

朱勇激动地道:“陈礼那怂货不敢来喊你,非教我们来喊大哥,哟,这不是徐家妹子……”

张安世骂道:“说正经事。”

朱勇道:“发现了,江面上,果然有大规模运输的痕迹,他们要动手了。”

张安世激动地道:“我就知道纪纲那个王八蛋有后手,人召集了吗?”

“都召集了。”

张安世激动地道:“入他娘的,弟兄们,都抄家伙。”

洞房之外,一群汉子激动得嗷嗷叫,一齐抽刀:“杀!”

徐静怡:“……”

第223章 斩草除根

张家后宅,喊杀四起。

张安世英姿勃发,吩咐朱勇道:“取我那两套甲来。”

朱勇道:“早带来了,就晓得大哥要,待会儿路上换。”

张安世点了点头,随即回头看向徐静怡,道:“这……今儿可能有些事,我……”

徐静怡这才知道,所谓一个人,和所谓的血光之灾是什么意思。

她震惊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却见张安世一脸歉意的样子。

此时只觉得脑海一片空白。

朱勇三个,趁机朝徐静怡道:“大嫂……”

徐静怡稍稍定神,作为新娘子,她今儿脸上的妆容显得她很是娇艳,此时她定定地看着张安世道:“很危险吗?”

“倒也不危险。”在大婚之日,留下妻子一个,张安世心里还是过意不去的,于是认真地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而已,我是黄雀,怎么会有危险?”

可顿了顿,张安世看着徐静怡略带担忧的神色,忍不住犹豫道:“我看还是算了,我去了也没多大用处,还是兄弟们去,我今儿洞房烛……”

朱勇顿时急得跺脚:“大哥,俺们没脑子的,你不去,出了状况咋办?”

正在张安世张口想说点什么的时候,徐静怡对他微微一笑,道:“我瞧着要去,哪里有自己兄弟去杀贼,自己躲在家里的道理?这要传出去,我们张家丢不起这个人。夫君,你得去,到时要打头阵,才能服众。”

今儿是她的大喜日子,她当然希望自己的夫君留下来,但是她毕竟出身将门,将门无犬女,在这种时候,她还是很大气的!

此时,一旁的张軏,看张安世还一副迟疑的样子,直接拉扯着张安世便走:“大哥,来不及啦。”

张安世感觉自己好像进了贼窝……这些将门子弟……怎么都像一个模子里出来的?

于是心一横,咬牙道:“内千户所的,都随我来,还有顾兴祖的人马在哪里,给他放信号。”

回头又看了一眼新婚妻子,默默地点了点头,似乎一切都是不言中,当下,他将头上新郎官的帽子一摘,直接走出了洞房。

后头一群人杀气腾腾,气势汹汹地尾随而去。

倒是丘松留了下来,朝徐静怡咧嘴一笑道:“大嫂,给你看一个宝贝。”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火药包,乐呵呵地道:“大哥若是不听话,就将这东西塞在床底下,轰的一下,大哥能飞得有三尺高。”

徐静怡本还略有几分沉甸的心情,居然给冲淡了几分,她瞥了一眼,就道:“这个我们徐家也有,不要。”

丘松很失望,送礼失败,最后便也耷拉着脑袋跑了。

徐静怡说罢,一双娇俏的大眼睛,扫视了周围一眼,直接合上了门。

倒是外头潜伏在四处本来想要听洞房的宾客们,一个个傻眼了,有人低声咕哝一声:“不好啦,新郎官杀贼去啦。”

房顶上,有人身轻如燕,嗖的一下顺着屋脊,跳上了不远处的树上,而后顺树溜下来,顷刻之间,他的身影便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

大狱。

纪纲正盘膝而坐。

他的心脏此时跳动加速。

这里没有白天和黑夜,可他似乎在默记着大致的时间。

他一头本是散乱的头发,已经束了起来,身上的脓疮和血迹也已小心翼翼地擦拭干净。

虽是依旧掩饰不了他的狼狈,可是纪纲似乎希望自己此刻的形象,能够稍好一些。

校尉送来了餐食。

往日,纪纲吃的都极少,这里的餐食十分低劣,他重伤在身,也没有胃口。

可今日,他却拼了命地将这粗劣的食物一个劲地往口里塞,而后梗着脖子,吞咽下去。

“该在辰时三刻了。”

纪纲猛地张开眼。

那一双眼里,带着说不出的欲望。

他的嘴角,稍稍地勾起来,带着几分诡异的笑意。

…………

入夜。

天已渐渐地暗淡下来。

而在此时,各种的货商,正带着一车车的货物出现在栖霞。

今日乃是张安世成亲的好日子,栖霞这边,却是清冷了不少,许多的贵人,都去了京城。

当然,人们对于侯爷成亲,可谓乐见其成。

“差点还真以为侯爷是好男风的呢,若是当真不娶妻,这没有后人,还怎么世镇栖霞?”

“谁说好男风就不能娶妻生子了?伱真是一点见识都没有,要我说,当初我是误以为侯爷他其实是天阉,天阉知道是啥不?就是天生下来没卵子的,所以才羞于娶妻!天可怜见,咱们侯爷是正常的男人,往后啊,咱们在栖霞做买卖,就不用担心了,将来他儿子镇了栖霞,总不能连他爹制定的规矩都推倒重来吧。”

“我和你们不同,我当初觉得侯爷是小小年纪,毛都没长齐的时候,就和妇人们厮混一起,他是太子妻弟啊,什么女子没有?我听说太子在他十岁的时候,就赐了他九十九个美人,还以为他那时候就没有节制,身子玩坏了,这才不近女色呢!哎……我太糊涂了,我不该这样想侯爷,侯爷身子硬朗,就算小小年纪的时候就不晓得节制和自爱,现在也一定威猛。”

“对,咱们侯爷不是一般人,就算夜御七女也不在话下,谁敢说他坏话,我就和谁急。”

那一个接一个的车马,被差役拦下。

有人上前,面带笑容,而后取出了一锭银子,塞到了那差役的手里,在那差役耳边耳语一番。

差役听罢,却是正色道:“咱们栖霞是有规矩的地方,停车,下马,检查!”

说着,直接将银子推开。

于是,来人露出了狰狞之色。

而后,一柄匕首自袖里抖出来。

差役大呼一声,却是迟了。

那匕首狠狠地刺入了差役的心脏。

差役闷哼一声,后退了一步,而后直接倒下。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似乎引起了各处街巷的警觉。

杀人的人迅速地收了匕首,而后恶狠狠地道:“快!”

于是一个个车马里,跳出了许多的黑衣人来,不需多吩咐,这些黑衣人却已朝着那栖霞大狱的方向而去。

与此同时,京城各处火起。

在这夜色之下,那火光格外的刺眼。

“走水啦,走水啦……快……快……”

…………

伊王朱疯了似的,冲至武楼。

“皇兄,皇兄……”

朱棣瞪他一眼:“何事?”

朱同样瞪着朱棣:“皇兄,这个时候,你咋还没回大内去?”

朱棣没好气地道:“要你多事?”

朱立即道:“我只是说说。”

朱棣道:“你他娘的咋就回来了?”

朱像是突然想起了自己跑来的目的,于是忙道:“出事啦,出事啦。”

他眼里放光,激动地道:“皇兄,你晓得不晓得,今儿洞房烛,突然之间,有许多精壮的汉子到了洞房,大家拉扯着张安世便走,说是要去杀贼。”

“杀贼?”朱棣盯着朱。

朱点着头道:“是呀,我也在想,这杀的哪门子贼。”

朱棣道居然很淡定地道:“好了,朕知道了。”

“皇兄,你为啥不震惊?”

朱棣怒道:“关你鸟事!”

朱气咻咻地道:“我劝你不要不……皇兄,俺走啦。”

在朱棣凶悍的目光下,朱一溜烟地跑了。

朱棣却是站了起来,背着手,慢慢地踱步到了武楼的书架上。

从书架上取出一封奏疏,奏疏上写着’平贼方略‘四字。

朱棣的目光落在这四字上,沉思良久,而后踱步到了武楼门口,在这站定后,居然远远眺望起来。

远处……似有烟尘隐现。

朱棣双目凝视,默然无声。

而这时候,亦失哈才小跑着来,上气不接下气地道:“陛下,陛下……”

“你是要告诉朕,张安世去杀贼了?”

亦失哈大惊:“陛下真是神鬼莫测……”

朱棣平静地道:“伊王已来过了。”

亦失哈苦笑道:“陛下,奴婢看……可能哪里出事了。”

“当然……出事了。”朱棣别具深意地凝视着亦失哈道:“你以为朕不知吗?”

朱棣手指着远处的浓烟。

亦失哈道:“奴婢去勇士营?”

“不必。”朱棣摆摆手道:“张安世已奉了朕的密旨行事了。”

“可是……”亦失哈诧异地看着朱棣,他突然意识到,可能……有些事,他也被蒙在了鼓里。

“可是模范营已经调去了北平……而京城这边,五大营俱都移防。”

朱棣笑了笑:“是吗?”

“奴婢的意思是,现在京城空虚,尤其是栖霞。”

朱棣道:“好啦,朕知道了,现在开始,等张安世的消息。这家伙倒也可怜,成亲呢,还得去捉贼。”

说着,朱棣将自己的常服一扯,从这撕裂的衣角里细看,却见这里头,居然罩着一身甲胄。

此时,朱棣看着亦失哈道:“今夜你陪着朕,都不必睡啦。”

亦失哈连忙定了定神道:“奴婢遵旨。”

…………

数百黑衣人,一窝蜂地赶至大狱。

为首一人,乃是独眼,这独眼之人,手持大刀,口里大呼:“李总旗,李总旗……”

大狱里头,一个穿着飞鱼服的人跑了出来,道:“你们来了?”

独眼之人大呼道:“快快开门,我等救了纪都督便走。”

李总旗道:“好啊,你们快来。”

说着,他开始打开大门。

独眼之人大手一挥:“弟兄们,杀进去。”

于是,呼啦啦的人流便朝大门狂奔。

这大门一开。

李总旗就立马侧身退到了一边。

紧接着,便见一排排的模范营官兵,手持着火铳,铳口对准的方向却是黑衣人们的方向。

只有十几丈距离了。

独眼之人见状,大惊道:“李开山,我入你娘的,你敢卖我们?”

这叫李开山的总旗咧嘴笑了:“你们这些乱臣贼子,我他娘的是奉安南侯之命,才出没在各处赌坊,每日滥赌的。他早就猜测到纪纲那狗东西早有图谋,所以才教我如此,便是要让你们以为在我这有机可乘,哈哈,就是教你们自己送上门来!”

“哈哈……出卖你们?你们又是什么东西,也配我卖?我李开山乃天子亲军,儿子入了皇家官校学堂,正儿八经的天子门生。我会跟你们这些贼王八鬼混?都去死吧。”

独眼之人口里大呼:“风紧扯呼。”

他一边下令撤退,一边大骂:“模范营不是往北平去了吗?如何……”

砰砰砰……

一排排的火铳开始响彻在夜空。

无数的火光,在这瞬间将黑暗照亮。

黑衣之人,一个个如割麦子一般地倒下。

独眼之人被一铳打中了腿。

他一瘸一拐,捂着鲜血淋漓的大腿,蹒跚而行。

他的口里依然还在咒骂:“中……中计了……中计了啊……完啦,全完啦……”

啪……

又是一枚铳弹直没他的后腰,随即自他的肚子贯穿出来。

一个茶杯大的豁口,便出现在了他的肚皮上。

而后,一节肠子流出来。

独眼之人疯了似的开始抓着自己的肠子想往肚子里塞,一面咧嘴,哭丧着道:“俺的肠子,俺的肠子,不是说,算无遗策的吗?不是说算无遗策的吗?”

这些黑衣人,似乎都很凶悍,他们大多孔武有力,身手也很矫健。

可是……在真正的绝对武力面前,却好像纸糊一般。

一轮轮的射击之后,夜空之下,有人号令:“杀,侯爷有命,尽杀无赦。”

此言一出。

一队模范营校尉拔刀,冲杀而去。

独眼之人,倒在了血泊,他还未死尽。

只是身子不断在抽搐,眼睛绝望的看着一身甲胄之人徐步而来。

这一身甲胄之人,反手握刀,刀尖直抵独眼之人的另一只完好的眼睛。

独眼之人依旧还捂着自己的肠子,仿佛这样死去,自己的身体就变得不完整一般。

他不甘心的道:“为何……为何……你们为何在此。”

甲胄之人在黑暗之中,没有任何的表情,甚至连同情和怜悯都没有。

他就像一台没有感情都收割机器一般。

“饶……饶我一命,纪都督的计划,我知道……我知道……”

独眼之人断断续续的说着。

可当他知道二字落下的时候。

那刀尖却已刺下,他身子猛的打了个哆嗦。

鲜血自他的眼里喷溅而出。

甲胄之人拔刀,一步步,继续向前。

张安世领着一队内千户所的人马。

围住了鸿胪寺。

这鸿胪寺里,住的大多都是各国的使者。

鸿卢寺的官员一见,立即上前,厉声道:“何人。”

锦衣卫指挥佥事陈礼站出来:“内千户所办事。”

这鸿卢寺官员大怒:“此乃各国使节所在,岂容你们放肆,锦衣卫拿人,竟还拿到了鸿卢寺里,惊扰了使节,尔等吃罪的起吗?来人,给我将人拦住。”

他话音落下。

陈礼一脚踹翻他:“入你娘!”

那官员啊呀一声,直接昏倒过去。

差役们个个逃散。

紧接着,一队队内千户校尉,随着张安世踏门而入。

这鸿卢寺里已是炸开了锅。

最紧张的,莫过于是鞑靼使者阿合马,阿合马连忙召集了护卫,嘟囔着道:“明人要杀我,随我杀出去。”

说罢,与护卫们一道,取了刀剑,冲出宅邸,正要死战。

却见一队队的内千户所校尉过去,竟是对他不理不睬,这阿合马有些绷不住了,站在原地,惊慌失措。

片刻之后,有护卫匆匆而来:“明人往瓦剌部的使节宅邸去了,抓了许多人。”

远处,隐隐传出喊杀声。

一阵阵的哀嚎,让人不寒而栗。

阿合马晃了晃脑袋:“那没事了,吓俺一跳,回去睡觉。”

不过,阿合马还是站在自己的院落前看。

便见随即,有许多人五大绑的被绑缚了出来。

有人用生涩的汉话道:“我无罪,我无罪,何故拿我,我等是使节,两军交战,不杀来使。”

这时,便见火光之下,一身钦赐麒麟服的张安世走出来,朝着那人的面门便是一拳,骂道:“再叫一句,剁碎了你喂狗。”

“……”

世界安静了。

直到所有人如潮水一般的退去。

阿合马才惊魂未定的看了一眼那夜雾重重的黑暗虚空,有些后怕,他立即回到自己的宅邸:“给大汗修书,瓦剌部与大明闹翻啦。哈哈……”

这由不得鞑靼部的使节阿合马高兴。

那鞑靼部自称自己是元朝正统,而瓦剌部却并非是黄金家族的血脉,一直都在大漠以西与鞑靼部分庭抗礼。

此时的鞑靼部强大,瓦剌部以及兀良哈部较为弱小,所以大明都策略一直是羁縻兀良哈部,交好瓦剌部,共同对付鞑靼部。

哪里想到……现如今……锦衣卫直接去拿瓦剌部都使节呢。

…………

亦失哈火速的从午门抵达了武楼:“陛下,陛下……”

此时已至子夜。

朱棣半宿未睡,此时却在耐心的等待。

朱棣一听,猛的张开了眼睛。

目光灼热的盯着亦失哈。

亦失哈道:“陛下,南镇抚司传来了消息,贼子统统拿住了。”

“好。”朱棣拍案,眉飞色舞:“是该……和纪纲算总账了。”

亦失哈却是一头雾水,诧异的看着朱棣,怯怯的道:“陛下……这……这……”

“你一定很疑惑吧。”朱棣笑道:“其实朕也有些疑惑,不过是数日之前,张安世给朕上了一道密奏,说是今夜……可能贼子有异动,正是将贼子们一网打尽的好时机,哈哈……朕有许多事,也蒙在鼓里呢。”

亦失哈道:“奴婢其实很想知道,纪纲到底在谋划什么?奴婢不是多嘴,实在是……心里头……”

“想知道?”朱棣眼里放光,笑吟吟的看着亦失哈。

亦失哈点头:“那还等什么,去审纪纲,朕该和纪纲,坦诚相待了。”

亦失哈揉了揉眼睛:“现在?”

朱棣道:“现在不去见他,朕也睡不着。”

亦失哈道:“就怕外头还有贼子。”

朱棣道:“多派护卫,何况,就算不派护卫,也没事。张安世说贼剿干净了,那么定是已经清剿了个干净,这家伙……干锦衣卫,还是很称职的。”

亦失哈点头:“奴婢这就去安排。”

…………

张安世一脸疲惫,口里总在朱勇几个人面前念叨:“我这是洞房烛夜啊,我好端端的新郎官,和你们出来鬼混,大哥我牺牲了太多。”

朱勇道:“大哥,你别念叨了,就不能专心抓贼。”

张安世道:“我不念你们怎么晓得大哥的辛苦,怎么晓得大哥……我并不总是贪生怕死。你们以后也要多念,见人就要说,要传,给我传出去,安南侯为报皇恩,抛妻弃子也没有皱一下眉头,实是大大的忠臣。”

朱勇道:“大哥,你简要一点说,这么长,俺们记不住。”

张安世咬牙切齿,揪着朱勇的衣襟:“不当人弟,不当人弟,你怎么这么蠢笨。”

朱勇挠挠头:“大哥教俺不要动脑的,现在果然不动了,却还来骂俺。”

张安世便总幽怨的盯着朱勇,让朱勇心里发毛。

紧接着,一个个的千户、百户来奏报。

“侯爷,东城的四十七个贼子已拿下了。”

“侯爷,西城二百三十二人,一网打尽。”

“侯爷,栖霞六百九十三贼子,尽数斩杀殆尽。”

“侯爷……”

张安世打起精神:“那些人……都拿下了吧?”

“也都拿下了。”

“很好,挑几个人出来,我要给纪都督一个大惊喜。”

张安世此时格外的激动。

他这些日子,已经受够了纪纲。

这一次该来一个最后的清算了。

休息了片刻。

张安世让朱勇几个留在原地,只让陈礼跟随自己。

之所以不让朱勇这些人去,某种程度而言,其实是保护朱勇。

历史上的纪纲,在陛下决心对他动手的时候,几乎是上午下达旨意,到了夜里,纪纲和他的党羽就统统被朱棣杀了个干净。

杀戮之快,手段之狠,可谓是空前绝后。

正是因为纪纲掌握了太多太多的秘密。

可就在张安世即将要动身的时候。

有人进来,低声道:“陛下驾到。”

张安世道:“快去接驾。”

此时,却有人从夜色中登堂入室,道:“不必啦。”

张安世见了来人,不是朱棣是谁。

朱棣背着手,笑吟吟的看着张安世道:“张卿家今夜成婚,不容易。”

张安世朝朱勇使了个眼色。

朱勇挠着头,结结巴巴道:“大哥太苦啦,洞房烛夜还来捉贼,为……为了捉贼抛妻弃子,他太难啦,他是大大都忠臣。”

朱棣含笑:“噢?张卿家就有了儿子?”

张安世道:“陛下,朱勇他嘴笨,不会说话,陛下不要理睬他。臣做这些,都是应当的。所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是也。”

朱勇将眼睛瞪的有铜铃大:“大哥,你方才可不……”

张軏一把捂着朱勇的嘴,生拉硬扯的将他拽到一边。

朱棣像是没有看见一般,看着张安世,道:“怎么样,你说拿住贼了?怎么,这纪纲到底是什么阴谋诡计?”

张安世笑着道:“陛下,请随臣去见一趟纪纲,就一切都明白了。”

朱棣含笑:“朕也早想见他,走。”

…………

纪纲盘膝坐在狱中。

他开始浮躁起来,拧着眉,似乎觉得哪里有不对。

直到急促的脚步传来,他才猛的打起了精神,双目满怀着希望的看着牢门。

砰,牢门狠狠的打开。

纪纲瞳孔也随之收缩。

很快,他这眼里,却是掩饰不住的失望之色。

他显得很震惊。

似乎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出现在自己眼前的人……竟是这些人。

“纪都督……”张安世笑嘻嘻的道:“没有想到吧,你左等右等,没有等来你的同党,却等来了陛下和我。”

纪纲深吸一口气,他的眼神竟开始出现了慌乱。

在不久之前,即便他面对酷刑的时候,也不曾有这样的神色。

有人搬了一把椅子来。

朱棣默默的坐下,漠然的看着纪纲。

纪纲这才回过神,道:“臣见过陛下。”

张安世站在朱棣身后,道:“好了。不要伪装了,现在……你的一切图谋,都已落空了。”

纪纲打了个冷颤:“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张安世笑着道:“不知道,并不打紧,来,将人押进来。”

此言一出,便见陈礼踹了一人一脚,那人打了个趔趄,跌跌撞撞地进入了囚室。

纪纲抬头,定睛一看,这个人……却是自己的儿子,纪文龙。

纪纲只看了纪文龙一眼,立即垂下眼睛,道:“张安世,我不……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的声音,绝望而又颤抖,这是恐惧的滋味。

张安世道:“你不知道吗?纪都督,看来以后我要多向你学习,你这耍无赖的本领,我张安世真是拍马也不及。看来,你是认为……到了现在,你还心存着侥幸是吗?”

纪纲便抬眼,猛的朝纪文龙大喝:“你……你如何在此?”

“爹……爹……”纪文龙这时绝望的道:“完啦,全部都完啦,咱们的谋划,都落空啦,我们……我们已被一网打尽了。”

直到现在,纪纲方才好像接受了眼前都现实。

他双目绝望的看着虚空,显得有些呆滞:“怎么会到这个地步,分明……不该有错的,不该有错的。”

第224章 真相毕露

纪纲显得不可置信。

他无法理解。

而后,他抬头看向朱棣。

朱棣依旧冷冷地看着他。

张安世在一旁笑道:“纪都督,你……还想见一见其他的家人吗?”

纪纲脸色难看极了,其实他见到了纪文龙时,就已知道一切都完了。

他抬头,凝视着张安世道:“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

他不甘心,依旧还怨恨,尤其是那一双眼睛里,带着怨毒之色。

他咬着自己的牙,深吸了口气,才又道:“为什么……会到这样的境地。”

“这应该问你,而不应该问我。”张安世道:“你应该知道,今日是我的洞房烛夜吧,这洞房烛夜,我不陪着自己的妻子,却和伱同处一室,不也是拜你纪纲所赐吗?”

纪纲的脸上,带着无比的痛苦,他摇了摇头,此时依旧难以置信,愣愣地道:“可是……可是……事情不该是到今日这个地步的。”

张安世道:“这只怪你聪明反被聪明误。”

纪纲先是瞪大了眼睛,而后又闭上了眼,口里长叹了气,他似乎慢慢地开始接受眼前的现实,心情似乎稍稍地平复了一些。

这时,才认真地看着张安世道:“你是如何察觉……到的?”

张安世淡淡道:“是因为纪都督你自己。”

纪纲抬眸,皱眉道:“我自己?”

张安世道:“纪都督为何会沦落到今日这个地步?”

朱棣安静地端坐在一旁,冷冷地倾听。

此时的朱棣,心里也有许多的疑问,只是他没有张口询问,因为他清楚,真相即将要揭晓了。

纪纲这才又找到了一丝激动的反应,提高了声调道:“你是想说我痴心妄想吗?”

张安世淡淡地摇头道:“不,每一个人都有野心,这世上,即便是我张安世,何尝不希望自己银子更多,权柄更大呢?”

朱棣一挑眉。

这家伙自己承认,不打自招了。

只见张安世随接着道:“这是人性,纪都督的野心比别人要大一些,其实……也无可厚非。我还看到田垄里的农夫,在幻想着进皇宫里做皇帝,让娘娘给他老大饼呢。更何况是纪都督你?纪都督虽非位极人臣,却是手掌锦衣卫,权势熏天了。”

纪纲咬牙道:“那是为何……为何说我会沦落到这一步。”

张安世凝视着纪纲道:“因为在这个世上,纪都督你从未相信过任何一个人,你能相信的人,永远都是你自己。这就是你最大的破绽,正因为有这样的破绽,所以才给了我机会。”

纪纲听着,眼里却尽是茫然。

张安世则是平静地继续道:“我们活在世上,都有私欲,可是……人活在世上,依旧还有真情,就如太子殿下将我养大,视我为骨肉至亲,我心里便只想着对自己的姐夫好。又如陛下,对我有知遇之恩,我就想着,在他面前多显一显身手。”

“还有我的几个结拜兄弟,他们脑子不好,我总是给他们出主意,免得他们上了别人的当。”

张安世道:“所以,人都有自己的私心,可人活在世上,却总是不免会有至亲,会有好友,有值得托付之人,也有自己值得信任之人。”

纪纲轻蔑一笑,对此不屑于顾。

张安世道:“这就是为何你沦落到今日这下场的原因。你从未相信过任何人,你认为你当初的一切,都是靠自己争取来的。因而,你成为锦衣卫指挥使之后,你非但没有得到满足,反而有一种巨大的危机感,他认为陛下不值得相信,迟早有一天,会狡兔死、走狗烹,所以你才处心积虑地在处处准备。”

“于锦衣卫内部,你收买人心,对外,你又大量笼络那些亡命之徒,你灭门破家,敛了无数的财富,为的……就是有朝一日,等到陛下对你厌弃的时候,你有反击之力。其实……也恰恰是因为如此,你的这些事,迟早也要败露,而事情败露之后,便要逼得陛下非要对你动手不可了。”

“由此可见,今日之果,实因从前种下的因,你越是有危机感,这危机也就随之而来。”

纪纲冷哼,看一眼朱棣,朱棣依旧端坐,面上没有表情。

纪纲深吸一口气,道:“就算是如此吧,那又如何,这与我今日又有什么关系?”

“一个有危机感的人,一定会想尽办法给自己留下后路!这也是为何,你下狱之后,却发现你的家人,早已带着你的财富早已逃之夭夭的原因。”

张安世笑了笑,接着道:“还记得那个书吏吗?那个书吏,其实根本就不是你的退路,是吗?”

纪纲愤恨地看着张安世:“你还察觉到了这个?”

“对。”张安世道:“因为你这条后路,简直没有任何道理。你让书吏去联络兀良哈部是真,与兀良哈部沆瀣一气之后,又去联络鞑靼部也是真。只可惜……这虽然是真的,可是那个书吏,实则不过是你的弃子。烟雾弹,听说过吗?有一种火药,可以放出烟雾来,用来迷惑敌人。这书吏,实则就是烟雾弹的作用了。”

纪纲身躯微微颤抖,他咬着牙,眼底依旧还有不甘。

朱棣此时不由道:“你为何认为这是……烟雾弹?”

张安世道:“很简单,这里头有一个天大的破绽,那便是……一个从来不肯相信别人的人,且只相信人性之恶,甚至连他为之效忠的皇帝都不去相信的人,怎么敢将自己的身家性命,都送去兀良哈部?”

朱棣一听,瞬间明白了。

难怪方才张安世不断地念叨着纪纲此人最大的弱点。

对啊。

在纪纲的所谓计划中,是联络兀良哈部,将他的财富还有族人,统统迁徙至漠南去。

这个计划,表面上行得通,鞑靼人和兀良哈人可以与纪纲的亲人们相互利用。

可细细去琢磨,却发现不对劲,因为……纪纲凭什么认为兀良哈人不会反目?又凭什么认为……那些财富,不会让那些护送他家人的亡命之徒们,不会产生觊觎之人?

这只是一个字面意义的完美计划而已,好像每一个人,都会顺着纪纲的谋划去做,可实际上……有很多漏洞。

当然,倘若是一般的人,可能到了绝境的时候,就不得不赌一把。

可纪纲是什么人?纪纲从一开始,可能连多年和他一起的老兄弟都不相信,哪怕是到了绝境的时候,也不可能做羊入虎口的事。

张安世勾唇一笑,而后看着朱棣道:“最可怜的是那个书吏。这书吏确实是纪纲的亲信,他自以为自己是在为纪纲办事,远赴大漠,被兀良哈人还有鞑靼人斡旋,实则……很快鞑靼人和兀良哈人就会发现,这书吏代表纪纲所承诺的东西,根本连影子都没有。陛下……您猜猜看,那个可怜的书吏,接下来会是什么下场呢?”

朱棣心里不禁一寒,此时连他,都不禁觉得恶毒起来。

能给纪纲冒这风险办事的人,绝不可能只是贪图一点赏赐和财富这样简单,这必定是纪纲的心腹,而且这书吏一定对纪纲无比的信任。

可只怕此人,无论如何都没想到,从一开始,他就是纪纲的弃子。

当他去往大漠的时候,其实就已是死路一条。

那恼羞成怒的鞑靼人和兀良哈人,一定会用最残忍的手段,来对付欺骗他们的人。

朱棣怒道:“你这样的人,世上竟也还有人对你死心塌地。”

朱棣这话,是对纪纲说的。

纪纲却不以为然地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朱棣看着他,眼中有着嘲弄,冷笑道:“那你成了大事吗?”

纪纲:“……”

张安世此时道:“那书吏既是烟雾弹,那么就一定有目的。正因为如此,所以臣一直都在绞尽脑汁,思考他的真实目的到底是什么。”

“终于……臣想明白了。”

“这种从不肯相信别人的人,他所能依仗的就是自己。其实从一开始,他就知道潜逃至大漠的行动是根本行不通。而且时间已经十分仓促了。于是在这个时候,纪纲就不得不赌一把。”

朱棣忍不住兴致勃勃地道:“赌什么?”

“他先将自己的亲族转移走,而自己留在京城,就是知道,他一定会下狱。也知道,只要他的财富还在,陛下断然会留下他的性命。所以,他首先计算到的是陛下……舍不得那笔财富。”

朱棣愣了愣,随即道:“朕倒也不是小气,只是这些,毕竟是民脂民膏。”

张安世道:“陛下爱民之心,人所共知。臣佩服之至。”

朱棣瞪他一眼道:“讲重点。”

张安世忙点头道:“对他来说,只要他不死,那就还有机会。他所赌的是,内千户所能抓住书吏那一条线,让我大明深信,鞑靼部和兀良哈部,不久之后,就会与他在关内的同党里应外合,入关袭我大明。他深知陛下早有与鞑靼人一决雌雄之心,陛下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朱棣禁不住道:“此人……确实了解朕。”

张安世道:“他也深信,一旦陛下亲征,那么京城之内,五军营、三千营、神机营,甚至是模范营,我大明精锐尽出,毕竟……此战事关国运,非同小可,陛下必要取倾国之兵北上,一定全力以赴。”

朱棣点头道:“如此一来,京城就空虚了。”

张安世道:“是,这些时日,五军营、三千营,还有神机营,不是在大规模地调动吗?他甚至知道,到时臣极有可能也要随军。他了解太子殿下,知道太子殿下一定会在臣随军之前,非要让臣完婚不可。而这一场婚礼,必然吸引满京城的关注,这锦衣卫上下武臣,只怕都要乖乖地往张家争相庆祝。”

“所以,届时京城空虚,栖霞也空虚。”

朱棣笑起来:“嗯……有道理。”

张安世接着道:“这个时候,他的家人,再联络那些亡命之徒行动,陛下……是否就顺利得多了?他只需收买几个诏狱的人为内应,便可立即逃出生天。”

纪纲脸色越发的阴沉,张安世所说的,几乎和他的构思一模一样。

他此时只觉得痛苦到了极点,满盘皆输……满盘皆输了。

张安世却在此时道:“只是……还有一个问题。”

朱棣抬眸道:“什么问题?”

张安世道:“那就是,人救出来,却又怎样全身而退呢?还有,纪纲的亲族既然没有去大漠,又该藏匿在什么地方,才最是安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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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姐夫是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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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姐夫是太子 共 67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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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万五千字送到,求月票。第150章 陛下,我们又做了一件善事第151章 大获全胜第152章 好阿舅第153章 前所未有的大捷第154章 龙颜大悦第155章 巨大的收获第156章 天降横财第157章 封侯第158章 陛下起杀心第159章 一网打尽第160章 有一百六十章:重拳出击第161章 杀第162章 有一百六十二章:简在帝心第163章 张安世智擒乱党第164章 有一百六十四章:水落石出第165章 真相第166章 有一百六十六章:必死无疑第167章 一个不留第168章 有一百六十八章:东窗事发第169章 纪纲,你完了第170章 有一百七十章:原形毕露第171章 斩尽杀绝第172章 有一百七十二章:真相大白第173章 完蛋了第174章 通通拿下第175章 起死回生第176章 陛下苏醒第177章 诛灭第178章 天罗地网第179章 血债血偿第180章 你也配谋反?第181章 功不可没第182章 张安世发老婆了第183章 功德圆满第184章 这舍利又大又圆第185章 喜上加喜第186章 三喜临门第187章 总算捉住你了第188章 落网第189章 水落石出第190章 真相大白天下第191章 死不足惜第192章 神兵利器第193章 满载而归第194章 朕是一个大傻瓜第195章 斩杀殆尽第196章 大开杀戒第197章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第198章 救驾第199章 人赃并获第200章 原来如此第201章 功德圆满章节发错了,已经修改。第202章 最后的真相第203章 杀手锏双倍求月票。第204章 册封第205章 赶尽杀绝第206章 绝世神兵第207章 舅甥一家亲最后一天,求月票!第208章 圣孙第209章 龙心大悦新的一月,求月票!第210章 一将功成万骨枯第211章 纪纲,你死定了第212章 清洗第213章 王者归来第214章 陛下,张安世诈尸了第215章 陛下大喜第216章 加官进爵第217章 皇孙,快出来看热闹第218章 原形毕露第219章 朕光明正大第220章 天子门生第221章 天大的秘密第222章 洞房花烛杀人夜第223章 斩草除根第224章 真相毕露第225章 尽诛之第226章 大杀器第227章 毁天灭地第228章 名震天下第229章 破天荒的赏赐第230章 价值连城第231章 千秋功业第232章 二:超规格的赏赐第233章 格杀勿论第234章 主谋落网第235章 人证物证俱在明天中午更新。第236章 墙倒众人推第237章 富可敌国第238章 外甥随舅第239章 死而复生第240章 神奇的医术第241章 转危为安第242章 祖坟冒烟第243章 往死里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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