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起死回生

我的姐夫是太子上山打老虎额第 227 / 677 章236,872 字

第175章 起死回生

良久之后……

有宦官匆匆地进来。

低声道:“那逆贼总算招供了,是砒霜。”

一听是砒霜,亦失哈脸色惨然,他本是要协助朱棣翻身,可这时,两腿一软,直接整个人摊在了地上。

砒霜啊……此乃剧毒之物……无药可解。

那许太医也猛的一顿,眼珠子瞪着,一言不发。

反而是张安世……在这个时候,他心里的一块石头缓缓落地。

若是其他的毒,他真没有把握。

可唯独是砒霜……他记得上一世在科普的读物之中,倒是牢记着里头的解毒方法。

他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催吐,而催吐其实对一些毒药是没有用的,唯独对砒霜很有效果。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就是……要赶在砒霜被肠胃消化之前。

除此之外……就是吃的砒霜没有过多。

而张安世的判断是,投毒之人不可能过量投毒,因为大量投毒一定会让食物或者茶水有怪异的味道,反而容易令人察觉。

只要量少,而且及时采取手段,若是朱棣的身体好的话,就应该有很大的机会熬过去。

一下子的,张安世的心头充满了希望!

当然,此时必须跟时间比赛了。

于是他连忙大喝道:“都愣着做什么?赶紧的,都给我过来,继续……还有……给我预备好鸡蛋清,噢,还有牛奶,我看盐水差不多了,再给我各提一桶这个来,要快!”

张安世的声音,倒是令亦失哈冷静了下来,他定了定神,眼下就是死马当活马医了,除了相信张安世之外,没有其他的办法了。

至于许太医,他脸色惨白,手在无意识地颤抖。

可张安世瞪他一眼,冷喝道:“入你娘,你再在这里偷懒,第一个便宰了你。”

到了这个时候,许太医意识到连最后一丁点划水的可能都没有了。

要知道,这可是太子的妻弟,若是陛下驾崩了,太子克继大统,这罪肯定不是张安世的。

那么……医死了陛下……肯定栽在他的头上。

我怎这样命苦,学了一辈子如何在宫中划水,结果……善泳者溺之!

许太医却不敢抱怨,此时也只能乖乖地听着张安世吩咐。

中毒者朱棣,此时只觉得天旋地转。

一次次的呕吐,让他整个人都抽空了一般,难受至极。

先是那盐水,紧接着变成了蛋清,那蛋清的腥味,猛地灌入喉头,而后……他的胃便开始不断地膨胀。

咕噜咕噜的,迫不得已地将这蛋清统统灌入了朱棣的胃里,等张安世几个一翻身,张安世一拍他的背,于是……朱棣又开始拼命地呕吐。

这种感受,真比死了还难受。

他意识弥留之际,听到砒霜二字,心已沉到了谷底。

于是……无数的遗憾便涌入了他的脑海。

这辈子,从战功赫赫的皇子,再到夺了侄子大位的天子……为了今日……不知费了多少心机,可如今……

遗憾……

不甘……

无数的情绪涌入心头。

徐皇后、太子、朱高煦和朱高燧,还有……他的孙儿……甚至……还有徐辉祖、张安世……张軏……

这一个个人……纷沓而来。

这些他一生所经历的人和经历的事……

猛地,他开始生出了恐惧之心。

死亡之后,是否会见到太祖高皇帝,是否会见到他的兄弟朱标。

若见了他们……朕的功业未成,有什么面目啊……

终于……灌入他喉头的不再是那蛋清,而变成了牛奶。

这牛奶粘稠,通过漏斗灌入,更是让朱棣渐渐失去的意识,一下子又清醒了一下。

可惜漏斗对着他,令他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是啦,是啦……太子不在帝侧,这个时候……会有什么变故?

一切都已让朱棣失去了掌控,而这种失去掌控的滋味,让他更为煎熬。

慢慢的……他失去了意识……

只是条件反射似的继续呕吐。

张安世已是大汗淋漓,他已疲惫得说不出话来。

已经历了不知多少次的操作,张安世已觉得脱力了。

亦失哈六神无主地看着张安世道:“还要灌吗?”

张安世缓了缓神道:“灌了这么几大桶……我看……够了,要不……顺道洗一洗肠子吧?”

“洗肠?”亦失哈不明所以。

张安世便道:“我教伱办法,待会儿你自己给陛下弄。”

亦失哈慌忙地道:“安南侯,可不能呀,没你在身边,咱……咱心里没底啊。”

张安世道:“没事,这儿不是还有太医吗?”

张安世指了指许太医。

许太医开始翻白眼,他翻白眼是有预谋的,觉得这个时候,得赶紧昏厥过去,这是最后的杀手锏了,只要‘昏迷’,或许就可以蒙混过关了,若是连这金蝉脱壳之计都无用,那么自己就真无计可施了。”

谁晓得他刚开始翻白眼。

张安世顿时大怒,直接干脆地扬手给他一个耳光。

啪……

许太医打了个激灵,捂着自己火辣辣的脸。

张安世道:“好险,差点以为许太医要昏倒过去,幸好我及时救了你,怎么样,许太医,现在精神了吗?”

许太医:“……”

亦失哈道:“许太医,精神了就快帮忙。”

许太医缓慢地点着头,用一种幽怨的声音道:“噢,噢……来了……”

张安世于是耐心地教这亦失哈所谓的灌肠之法。

一旁的许太医听得心惊肉跳。

他整个人都麻了……

那应该算是仵作干的事吧?

张安世随即道:“公公,现在明白了吧。”

亦失哈道:“咱不懂这些,许太医,你听明白没有?”

许太医本想摇头,可又害怕张安世打他,下意识地道:“明白。”

“好。”亦失哈道:“咱送陛下去寝殿,这就和许太医灌肠。”

亦失哈随即道:“如今陛下中毒,咱已是滔天之罪,这宫中……还有逆党的同谋,咱已让刘永诚那边做好防备了,这刘永诚是最信得过的,除此之外……我教朴三杰来协助安南侯,安南侯不要擅离宫中,需等太子殿下来了,这朴三杰也是能信得过的人,安南侯有什么事,大可吩咐他去干。”

张安世疲惫地点头道:“去吧,事不宜迟。”

当下,二人议定,亦失哈命人,扑哧扑哧地领着许太医抬着朱棣上辇,急急忙忙地往大内而去。

张安世坐了片刻,口干舌燥想喝茶,又想到宫中的茶水现在不放心。

便请朴三杰带他去关押那徐闻的地方。

却见徐闻已被人捆绑着,低垂着头,一脸颓唐之色。

他显然知道自己会面对什么了。

只是等张安世走了进来,他立即露出得意的样子,道:“学生的手段如何?”

原本以为张安世一定会上前,狠狠痛殴他一顿泄愤。

可张安世居然出奇的平静,道:“还不错,看来颇有几分水平。只是可惜……你总是棋差一着。”

徐闻大笑道:“哈哈哈……到了现在,还要死鸭子嘴硬,噢,我竟忘了,你乃太子妻弟,这朱棣死了,你的姐夫便可克继大统,这对你而言并不是坏事。”

“只是可惜……你这姐夫的大位,只怕坐不稳,如今天下初定,又有几人是服气那朱棣的呢?连朱棣都不服,何况是朱高炽?再者说了……”

他一脸诡异地接着道:“赵王殿下,不还在京城吗?至于代王殿下,手掌着大同的兵马,这南京城对他鞭长莫及,若是他趁此机会起事,各地必然响应,到了那时,便又是一次发兵靖难,不日便可抵达南京城下,你与朱高炽,就都要做刀下鬼。”

张安世依旧平静地看着他,道:“你有没过一种感觉?”

“什么?”

张安世道:“有没有过一种……虽然自视甚高,总觉得自己好像什么事都做对了,可最后却总是功败垂成的感觉。”

徐闻冷笑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张安世道:“很快你就会体会到这滋味了,不要急,我不会为难你,你现在在这里好好歇一歇,享受一下后半辈子里最轻松快活的时光吧,因为再过一些时日,这样的好日子就没有了。”

徐闻道:“到了现在,竟还在嘴硬。我自知必死,倒也没有什么遗恨,只是你们……等代王登基……我的儿孙便可成为公侯,而你们……统统族灭。”

张安世只道:“拭目以待吧。”

走出了小殿。

朴三杰匆匆而来,低声道:“太子殿下和皇孙入宫了。”

张安世不敢耽误,连忙由朴三杰领着去迎接。

收到消息后,朱高炽的脸色就很难看,一瘸一拐地小跑着进宫。

一见到张安世,满脸着急,气喘吁吁地道:“怎么会出这样的事,父皇在何处?”

朱瞻基也嚎啕大哭着道:“皇爷爷,我的皇爷爷……呜呜呜……”

张安世宽慰着道:“姐夫,你且别急,现在还在医治……”

朱高炽道:“父皇中的是什么毒?”

张安世如实道:“砒霜。”

听到砒霜二字,朱高炽只觉得昏沉沉的,他一脸绝望,幸好朴三杰将他扶住。

朱高炽道:“怎么会到这样的地步啊,是谁下的毒……带我去见父皇……去见父皇最后一面。”

朱瞻基也哭得更厉害了,身子一抽一抽的,好像要昏死过去。

朱高炽当机立断,急忙往大内而去。

因为朱瞻基哭闹的厉害,索性将朱瞻基留在此,教他后去一步。

张安世便将朱瞻基抱住,见姐夫一瘸一拐地跑远。

张安世道:“别哭啦,这个时候哭什么!”

朱瞻基泪水涟涟,继续嚎啕大哭:“阿舅,这一次是真的……我伤心极了……皇爷爷对我这样好,我很伤心……呜呜呜……”

张安世道:“陛下还有生机……”

“我不信……”朱瞻基嗓子都哭哑了:“你别骗我,吃了砒霜,便必死无疑。”

张安世道:“可有阿舅呢,你怕个啥。”

朱瞻基的嚎哭一点停下了的意思都没有,边道:“阿舅最会骗人……阿舅是个大骗子,阿舅口里的话,没有一句是真的……我皇爷爷没了……呜呜呜……”

张安世这个时候暴跳如雷,想要骂他,最终还是叹了口气,道:“哎……你乖,听阿舅的话,留着待会儿哭。”

说罢,连哄带骗,总算朱瞻基嚎啕大哭变成了抽泣。

他终究只是个小娃儿,哭累了,便趴在张安世的肩头,脑袋撇着,眼泪和口水还有鼻涕,统统落在了张安世的肩头上,呜呜咽咽地道:“阿舅,我心里难受的厉害。”

张安世抱着他,一步一步地往大内走,唏嘘道:“你也有难受的时候,你睡一会吧,或许睡一会,你皇爷爷就好了。”

朱瞻基道:“我不敢睡,我睡不着。”

张安世无奈地道:“你怎么这么啰嗦。”

朱瞻基道:“那阿舅你给我哼曲儿吧,嬷嬷哼曲儿……我就渐渐睡了的。”

张安世道:“我不是嬷嬷……”

“皇爷爷……”朱瞻基又有大哭的迹象。

张安世心里烦躁:“好,我哼曲儿,好好听了,不许说话。”

张安世唧唧哼哼地唱起来:“我去炸学校……不,我去上学校……”

“我不要听。”朱瞻基道:“太难听了,算了,我不睡了,我也不哭了,我不能哭,待会儿皇爷爷知道我哭的伤心,一定也极伤心……”

张安世抱着朱瞻基进入了大内。

在寝殿里,徐皇后和太子朱高炽已在榻前。

朱棣已灌了肠,可毒素入体,意识已经模糊,处于昏厥状态。

朱高炽早已泪如雨下,在榻下长跪不起。

徐皇后也一个劲地掉着泪珠儿,坐在榻前,对外界的事漠不关心。

亦失哈佝偻着身,此时也是没有主张。

最惨的是许太医,他正想慢慢挪步到殿门口去,离那病榻远一点,才能让他稍稍安心些。

可此时,张安世抱着朱瞻基进来,他立即止了脚步,像木桩子一样,站得纹丝不动。

张安世将抱在手里的朱瞻基搁在地下。

朱瞻基没有上前,见皇爷爷‘睡着了’,便乖乖地寻到了殿中的角落,跪坐下去,埋着头,大气不出。

张安世见此情景,也乖乖地到了朱瞻基的旁边,跪坐下去。

到了这个份上,张安世也再没有办法了。

此时该做的都做了,陛下能否活过来,就只能靠他自己了。

在经历了今日的忙乱之后,张安世此时反倒能空闲下来了,此时不由得冷静了一些,心里想着最坏的结果。

若是陛下醒不过来……

这个念头滋生,却让张安世心里吓了一跳。

这或许……对张安世而言,并非是一个坏结果。

可是……张安世却高兴不起来。

说实话……他喜欢朱棣的性子。

不是因为这家伙嘴臭。

而是因为……

总之说不清,无论如何,自己不能这样去想,人活在世上,若是一切都以利益得失去估量,那也就只能被利益驱使,可他个有感情的人!

不知觉间,有人抽泣着,竟也跪坐在了张安世的身边。

张安世禁不住侧目一看,却见是伊王朱低声抽泣着也进了殿,不敢靠近朱棣的床榻,却到了张安世和朱瞻基的身边,默默地跪坐下来,不断地抹着眼泪。

三人个头参差不一,却都是沮丧无比的样子。

就在此时,徐皇后擦拭了眼泪,道:“亦失哈。”

亦失哈一脸哀色,忙躬身上前:“娘娘。”

徐皇后的声音今儿显得格外的清冷:“下毒之人,寻到了没有?”

“奴婢万死,奴婢现在顾不上……不过……所有可能下毒的人,奴婢都教人控制住了……”

徐皇后颔首:“那这笔血债,待会儿再算吧。”

“奴婢有万死之罪,这宫里竟有这样的逆贼,奴婢竟是没有察觉……奴婢……”

亦失哈拜倒下去,低声抽泣着道。

徐皇后道:“现在还不是说这个的时候……陛下……陛下……哎……”

说着,徐皇后看向朱高炽:“太子……”

朱高炽只觉得恍恍惚惚的,听了徐皇后的话,才稍稍缓过一些神,朝徐皇后的方向叩首道:“母后……”

徐皇后道:“你的父皇……若是当真……当真有个万一,这祖宗的江山社稷,便都担负在你的身上了……你……你……”

朱高炽忙摇头道:“父皇吉人自有天相,断不会有事的,还有……还有安世……他的医术极好,一定有办法的。”

徐皇后看一眼角落里的张安世,好不容易停下的泪珠,又禁不住泪水涟涟地道:“如此剧毒,非同小可,你心里要有准备,你的父皇……现在一定满腹都是遗恨,他所恨者,除了是对我们的不舍,还有就是……不能让天下的臣民……臣民……”

徐皇后痛不欲生地道:“臣民们见一见,他这个皇帝,一定可以令天下臣民安居乐业,想要立下不朽之功……唯有如此,这靖难才可不被人看轻,不教那些背后嚼舌根的人……有了借口。你父皇一辈子都是个逞强的人,现如今……他可能做不到这一些了,将来你克继大统,定要继承他的遗志……”

朱高炽满眼哀伤,只是道:“是,是……儿臣……永世难忘。”

徐皇后身体不好,此时已是再说不出话来,服侍她的宦官见状,忙搀扶她去一边休憩。

朱高炽就这样跪着,纹丝不动,又不敢发出声音,这殿中便更安静了。

只偶尔有细碎的脚步声传出。

一个宦官蹑手蹑脚地进来,低声道:“娘娘,赵王殿下……请见。”

徐皇后听罢,突然脸色变得严厉。

她扫视四周,压抑着自己疲惫的嗓音道:“赵王怎知宫中之事?这宫中不但有人下毒,竟还有人与外臣传递消息吗?”

此言一出,大家更是大气不敢出。

历来皇帝有恙,都要先禁绝消息,只有陛下或者皇后下令,方可先将最心腹的大臣召入宫中,先敲定身后之事。

现在陛下昏厥,徐皇后尚未下懿旨,赵王就突然进宫要觐见,这不难让人猜想到,可能有消息泄露出去了。

那来传报的宦官吓得脸色惨然,只是叩首。

亦失哈哀声道:“娘娘,是奴婢御下不严,真有什么好歹,就请娘娘恩准奴婢去地宫陪驾在陛下的身边吧。”

徐皇后没有理睬他。

而是镇定地道:“去告诉赵王,教他安分守己,乖乖地在宫外听旨,陛下现在不想见他,本宫现在也不想见他。”

宦官听罢,便火速地去了。

徐皇后转而看向亦失哈:“刘永诚在何处?”

“已去勇士营了。”

徐皇后点头:“给刘永诚下一个条子,入夜之后,带勇士营把守大内诸门。至于皇城……幸好本宫的兄弟尚还在京城,也给他下一个条子,五军都督府要严令兵马调动,任何兵马敢擅自出营,出营的上下官兵,无论任何理由,立杀无赦!”

亦失哈道:“奴婢这就去办。只是……”

亦失哈想了想,刚刚要起身,突又跪下,道:“娘娘……还有一事……何时召大臣入见?”

这里头的大臣,可不是什么人都召来。

而是请进大内来,商议遗诏的心腹大臣。

这些人既要位高权重,又要确保绝对忠心,等他们入大内敲定了一切事宜之后,才可能公布皇帝的真实情况。

现在陛下这个样子,为了确保太子可以克继大统,必须得及早才行。

如若不然,现在大内已经封锁,宫中也开始换防,朝野内外,一定会谣言四起,时间拖得越久,越是可能生变。

要知道……现在可是永乐三年,朱棣登基其实也不过区区三四年而已,这么短的时间之内,许多不服的人依旧还没有肃清,还有那些人心依旧思念前朝,或是思怀建文的人,都是多如牛毛。

徐皇后满脸痛苦之色,她此时倒是看向了张安世:“安世,你上前来。”

张安世便忙上前去,道:“娘娘。”

徐皇后道:“你说老实话,这砒霜……还能救吗?不要和本宫说什么万一,什么或许,你说实话。”

张安世道:“臣颇有把握。”

徐皇后虽不敢完全相信,可此时……她似乎心怀着什么期盼,便颔首,看向亦失哈道:“听到了吗?”

亦失哈懂了徐皇后的意思,那就是……不召大臣。

因为一旦召大臣,就意味着皇帝要嘛已经没有救,要嘛就已驾崩了。

他心里何尝不是存着这么一丝希望呢,便如释重负:“奴婢先去传娘娘口谕。”

说罢,连忙去了。

徐皇后此时什么心情都没有,方才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说了一些话,就已是强打精神了,现在只沉默不言。

又过了一会儿,宦官进来,跪下,道:“娘娘……赵王又来求见,说是……说是……希望侍奉陛下。”

徐皇后听罢,悲从心来。

无论如何,赵王也是她的儿子。

也都是她的心头肉。

现在自己的丈夫这个样子。

而赵王这个做儿子的……一次次恳求。

任何一个做母亲的,怕也无法拒绝这个请求。

徐皇后只觉得心力交瘁,却是强打精神,道:“再一次告诉他,你按本宫的原话转述给他,一次不要遗漏。”

那宦官支起耳朵。

徐皇后一字一句道:“他若还有孝心,就立即回赵王府,闭门不出,到了该当的时候,本宫自会召他来宫中。若他还要这般,那么就是不顾念母子之情,你赵王是我生出来的,也是本宫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本宫视你为明珠,可现在这个时候,若是你赵王尚不知进退,那么……本宫就没有你这个儿子,必教人立即将你拿下,你的命是本宫的,本宫随时可以取回。望他能够好自为之,孝顺陛下的事,有太子即可,太子乃嫡长子,理应侍奉皇帝,你为幼子,做好自己本份的事。”

宦官听的脸色惨然。

这宦官已经可以想象,一旦自己将这原话到赵王面前去说,赵王的性子,只怕非要撕了自己不可。

徐皇后站起来,凝视着这宦官,似乎她也知道自己的幼子是什么德行,因此,她微微颤颤的站了起来,深吸一口气,目光如电一般的扫视着这宦官:“再告诉他,若不听从,诛之!”

宦官叩首:“奴婢知道了。”

说着……

这宦官火速出了大内。

很快,在这大内之外,许多听闻了一些传言的大臣,出现在内阁。

所有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又隐隐觉得好像发生了什么。

这文渊阁大学士们消息灵通,又在宫中办公,自然有人来文渊阁刺探消息。

可解缙几个……也对此懵然无知。

他们反而是最后知道大内可能出现变故的。

杨荣安抚来文渊阁的几个尚书,道:“诸公,诸公……不要四处揣测,这都是哪里的谣言……”

而赵王朱高燧,其实也已到了,他进了宫,可进不了大内,无计可施之下,心想若是父皇有什么不测,必定要召文渊阁大臣。

若是文渊阁大臣被召入大内的话,那么十有八九,父皇真的遭遇不测了。

一想到此……朱高燧就有一种时不我待的感觉。

…………

这几天写的很累,所以每一次都是十二点多才写完,更晚了,给大家再道个歉,顺便,哥哥姐姐们,能投点月票吗?爱你们。

第176章 陛下苏醒

可很快,就有宦官来。

一见有大内来的宦官,众人不敢贸然围上去。

他们虽然已有猜测,突然之间,宫中加强了卫戍,同时太子和皇孙火速入宫。

这种种迹象表明,大内一定发生了什么大事。

可越是这个时候,即便所有人不安,可是在陛下和皇后娘娘都没有旨意之前,谁也不敢贸然打探。

当然,这里还是有例外的。

只有朱高燧上前道:“父皇与母后如何?”

宦官左右看了一眼,才道:“请赵王到一旁说话。”

这个口谕,他不敢当着所有人的面宣读。

赵王朱高燧听罢,便与宦官来到一旁的耳室里。

宦官低声地将徐皇后的话复述了一遍。

原本还满怀期望的赵王朱高燧听罢,脸色骤然铁青。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宦官道:“母后何至如此厌儿臣?”

宦官不敢回应。

赵王朱高燧道:“本王问你,父皇怎么了……大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赵王殿下不必打听,也不必知道,娘娘只希望赵王速回赵王府。”

朱高燧的心就像要跳到嗓子眼里,他已渐渐可以证实自己的猜测了。

一想到在如此重要的关键时刻,自己竟成了局外人,他心中悲愤又不甘。

换做是谁都不甘,何况还是朱高燧这样自视甚高的人。

这时机可就在这眼前了,一旦错失,那么可能一辈子都要失之交臂。

于是朱高燧道:“你回去告诉母后,我是父皇和母后的儿子,这个时候……怎么能不在父皇和母后身边,恳请母后念在……”

宦官却突然打断朱高燧道:“殿下自重吧。”

“大胆,你一个奴婢,竟敢这样和本王说话?”朱高燧勃然大怒。

宦官道:“正因为奴婢心里敬着殿下,所以才出此言。殿下啊……娘娘一向宽仁……可是……”

这宦官顿了顿,而后抬头看一眼朱高燧,压低声音道:“可是她大事上从不糊涂。”

此言一出,宛如一下子将赵王朱高燧推入了冰窖里。

“现在娘娘心意已决,就算赵王殿下有什么话,奴婢也不敢去和娘娘说,这于殿下和奴婢都无好处。”

朱高燧心中郁闷,想到……眼下的局势,可能每一个时辰都会有变化,而自己却是无能为力,心头便升起一股焦躁,于是气愤地道:“滚,滚出去。”

宦官点点头,又行了个礼,便匆匆而去。

这宦官一走,朱高燧从耳房里阴沉着脸出来。

实际上,这文渊阁里的人精们,其实已经可以九成九的确定……定是发生了什么事了。

大家各自假装忙碌。

朱高燧心里却想:“这个时候,断不能贸然离开皇城,一旦离开……就连最后一丁点的机会都没有了。”

父皇到底出了什么事呢?是否有人谋害了父皇?害他的人是谁?

他越想……便不禁觉得细思极恐。

是不是皇兄?还是张安世?

那么……母后呢,母后为何还站在他们的一边?

无数的心思,纷沓而来。

杨荣早就钻进了自己的公房里,胡广手里拿着一本预备要拟票的奏疏进去,高声道:“杨公,这份奏疏……”

他合上门,继而压低声音:“大内有变。”

杨荣低头,整理着案牍上的奏疏,边道:“这个不是已经十分明显了吗?”

胡广忧心忡忡地道:“就是不知发生了什么变故,实在急死人了。”

杨荣却镇定自若地道:“无论发生什么,我等臣子,只需做好一件事。”

“倒要请教。”

杨荣道:“不变应万变。”

胡广颔首:“是啊……可虽是如此,依旧还是有些担心,就怕一觉醒来,不知会是什么样子。再有……若是陛下当真有事,为何还不召大臣觐见?莫不是,大内出了什么变故?”

杨荣摇摇头:“不要去猜度圣心。”

杨荣顿了顿,脸色凝重地接着道:“且不说伴君如伴虎,大内的心思难测,我等都是读书人出身,只要克己奉公,做好自己该当的事,便是忠臣。”

“越是这个时候,就越要冷静,如若不然……于伱我私人而言,必有灾殃。即便于国家于朝廷,亦无好处,倘若当真有个万一,天数有变,我等自当尊奉陛下遗命,奉太子为尊,安定朝局,便是一功。”

他想了想,似乎觉得自己还是讲得有些不够透彻,或者他对胡广有些担心。

于是压低了声音,又道:“从开国辅运,至奉天靖难以来,人们都视从龙为攀登高峰的捷径,多少一文不名之人,一朝一夕之间便得势,位极人臣。可是胡公……天下再经不起这样的事了,我等恪守臣节,越在关键的时刻,越要做好自己该当做的事,才可安定人心。而不是在这个时候去掺和,如若不然,一着不慎,必要遭反噬。”

胡广想了想,便一脸认真地道:“此亦我愿。”

当下,胡广漫不经心地夹着奏疏,回了自己的公房,再不理会外头的喧闹了。

……

而这个时候,解缙正在自己的公房中来回踱步,他眉头皱得极深。此时陛下似乎遭遇了不测,以他的聪明劲,其实已经清楚,可能要变天了。

他激动地等待着大内里的消息。

只是左右不见大内的旨意来,这令他变得沮丧起来。

听闻……张安世就在大内里。

独有张安世……

解缙不知怎么了,这张安世突然窜起,若只是一般的外戚得宠也就罢了,可解缙隐隐感觉到……自己被太子疏远,未来开始增加了许多的不确定性。

若是两年前,大内出现这种情况,他一定要喜不自胜不可,因为这就意味着,太子可能要克继大统了,而他这个天下第一的太子党,自然也就水涨船高。

可如今呢……

越想,他心里越发的不安起来。

没了太子这一张牌,他和其他的文渊阁大学士又有什么分别?哪怕是各部尚书,他们的资历,也远高于他。

朱棣的文渊阁,都是用资历较浅的翰林入阁为大学士,某种程度,也是一种权衡。

在焦灼之后,解缙突的信步出去,却见朱高燧正对一个舍人痛斥:“这是什么茶,拿这样的茶给本王喝?”

舍人吓得大气不敢出。

解缙咳嗽一声,上前挥挥手,示意舍人退下。

那舍人如蒙大赦,连忙告退。

解缙随即笑吟吟地看向赵王朱高燧道:“下官知道殿下此时正是心焦,不过殿下还是镇定为好。”

朱高燧瞥了他一眼:“本王并不心焦。”

解缙四顾左右。

这个动作却也被朱高燧捕捉到了:“这文渊阁的茶水实在入不得口,本王进解公的公房坐一坐?”

“请。”

进了公房,朱高燧便大喇喇地落座,接着道:“解公现在还在票拟吗?倒是好雅兴。”

解缙道:“殿下何苦奚落下官。”

顿了顿,解缙又道:“方才宦官从大内带来消息,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这才是解缙最为关心的问题。

朱高燧深深地看了解缙一眼,却突然笑了。

解缙一脸镇定,却也跟着笑了笑。

“解公看来也很关心大内。”

解缙道:“大内的一举一动,牵动人心,为人臣者,尽忠为首要,谁能不关心君父呢?”

朱高燧笑了笑,只抿抿嘴,却没有跟他多说什么。

显然,他对解缙是有所防备的。

却在此时,一个舍人匆匆而来,一见朱高燧也在此,便立即低头不言。

解缙则不经意地踱步至舍人的身边。

那舍人这才在解缙的耳边嘀咕了几句。

解缙颔首:“你下去吧。”

“是。”

解缙重新落座,才道:“殿下,下官得知了一个消息。”

他声音压得很低。

“陛下中毒……”

朱高燧听罢,脸色骤变。

解缙道:“中毒之后,张安世负责救治,陛下也就移驾去了大内,到现在,已有三个多时辰了。”

朱高燧心里一凉,惊道:“张安世乃皇兄妻弟,他若有叵测之心,那父皇……父皇……”

解缙道:“下官能够体谅殿下的心情,若是陛下驾崩,从中牟取到最大好处的人……十之八九,就是张安世。他如何能安心救治呢?”

朱高燧焦躁地道:“可是……可是……既如此,那母后就真的糊涂啊。”

解缙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其实他开诚布公地将这事直接跟赵王朱高燧说,也是先抛出自己的诚意。

陛下中毒,不是在大内发生的,这消息迟早都要传出来,至于移驾大内之后,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而赵王,或许掌握了一些大内的信息。

朱高燧本是对解缙带着戒备,可解缙直接和他开门见山,反而让他少了几分防范。

于是他径直道:“母后命本王回王府,安分守己。”

解缙听罢,意味深长地看了朱高燧一眼,却淡淡道:“那么殿下还留在宫中做什么?快尊奉懿旨,离开这是非之地。”

朱高燧道:“父皇不测,谁知是不是乱臣贼子作乱?我看……十之八九……是张安世……我乃孝子,怎可无动于衷?”

他这番话一出,解缙立即意识到了……这位赵王殿下的内心深处所谓的不甘了。

无论他找什么理由都好,什么母后被蒙骗,什么张安世别有所图。

可有一条却是可以预料的,那就是……赵王不想尊奉懿旨,只怕这赵王殿下,也有趁此机会,窥测神器之心。

解缙便道:“殿下可知道,一旦殿下不尊奉懿旨,会是什么后果?”

朱高燧似乎也捕捉到了什么,道:“事急,一切从权,父皇危在旦夕,为人子的,怎可安于家中坐以待毙?”

解缙别具深意地道:“那么就请殿下,定要小心谨慎……现在大内的消息不明,此多事之秋,先等等消息,切不可操之过急。”

朱高燧听了,生出异样的感觉:“解公以为,本王还有指望吗?”

解缙道:“许多事,只要肯争取,至少不留给自己遗憾,至于是非成败的事,却只好交给上天了。若是上天庇佑,纵是陛下,以区区北平一地,兵少将寡,亦可得九鼎君临天下。”

听了解缙的话,朱高燧打起了精神,口里则道:“虽是如此,只是大内禁绝了消息,实在让人不安。”

“那就等。”解缙镇定自若地道:“眼下除了等之外,没有任何的办法。”

顿了顿,解缙又压低声音道:“御马监的太监,已去了勇士营!可见……事情已经到了非常危急的地步。不过事在人为,宫中发生的事,实在诡谲,倘若……倘若天下人……都将今日之事,与当初隋炀帝杨广与隋文帝杨坚联系一起呢?”

此言一出,朱高燧顿时身躯一震。

据传隋文帝生病,而杨广却在此时调戏了陈夫人,陈夫人便去隋文帝面前告状,隋文帝勃然大怒,痛骂说:‘这个畜生,朕怎么敢将天下交给他。”

这话很快便传到了杨广的耳朵里,于是大内突然封锁了一切的消息,不久之后,杨广派心腹进入了隋文帝的寝殿里,而后就传出了隋文帝的死讯。

许多人都认为,隋文帝是被自己的儿子杨广所弑杀,当然……是非曲直,其实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人们相信什么。

朱高燧脸上摆出几分忧郁,道:“不错,现在的情况,与当初何其相似,哎……上天不仁,难道杨家的事,也要落在我家吗?若如此,等这些人得势,本王必死。”

“殿下不必心焦……”解缙淡淡道:“群臣已有非议,何不如先传出消息,等人们都认为有人心怀不测,殿下却表现出孝子的样子,即便不能出入大内,也可在宫中时刻盼着消息。”

“表现出孝心,如此一来,岂不是高下立即判?至于其他的事……若是陛下要召入宫拟遗诏,我自当借机与诸大臣先去见皇后娘娘,痛陈利害,到了那时……或许事情大有可为。”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按照道理而言,这个时候朱高燧应该站起来,哭哭啼啼地朝解缙下拜行一个礼,口里说一句:“若无解公,我必死也。’

可惜……朱高燧没走这个程序,而是一下子眼睛亮了,惊叹道:“对对对,眼下也只有如此,才可死中求活。”

解缙心里略略有些失望,这朱高燧只顾着自己乐了。

失望归失望,可话已经说出去,解缙只能叮嘱道:“只是……这其中有太多的变故,不过无论如何,先走一步看一步。赵王殿下,成败只在旦夕之间,殿下定要节制自己,不要犯错。”

朱高燧笑道:“若事成,解公可为宰相。

宰相已经废除了,这不过是空头许诺。

不过对解缙而言,太子既然疏远了他,而将来张安世一旦上位,必然会排斥他,与其如此,不如另择明主。

做了选择后,他反而定下心来。

于是他气定神闲地道:“殿下,先过了眼前的难关罢。”

朱高燧道:“好。”

二人议定,便不再多言。

…………

崇文殿里。

纪纲与邓武二人,依旧还站在原地,大气不敢出。

方才发生的事,他们都看在眼里,眼看着陛下移驾去了大内,没人管顾他们,他们走不是,不走又不是。

二人的心思,各有不同。

只是这一切发生的实在太快,此时宫中诡谲,让二人的心都乱了。

“邓贤弟。”

“纪大哥。”

“我看要出事。”

邓武若有所思,叹了口气道:“真是没有想到啊。”

“事到如今,应该同舟共济为好。”纪纲深深地看了邓武一眼,接着道:“若是我等继续斗下去,锦衣卫就要分崩离析了。”

邓武心思复杂,含糊地应了一声:“大哥说的是。”

没多久,倒是有宦官来了,道:“有口谕。”

二人连忙躬身。

宦官道:“纪指挥使与邓同知火速回南北镇抚司候命!”

纪纲道:“此陛下口谕,还是皇后娘娘……”

宦官厉声道:“不要多问。”

纪纲脸色微微一冷,要知道,若在从前,没有哪个宦官敢这样和他说话。

可他依旧毕恭毕敬地点点头,再不迟疑,连忙转身离去。

…………

大内里。

已过去了三四个时辰,陛下依旧还是昏睡不醒。

张安世和伊王朱,还有皇孙,被安排去一侧吃了一些茶水和糕点。

这些茶水和糕点,已经过了再三的检验,可即便如此,张安世还是吃得有些小心翼翼。

据传明朝许多皇帝,都是疑似被人下毒毒死的。

以至于那位嘉靖皇帝,有十万分小心,对宫里的绝大多数人都不相信,当然,嘉靖多疑,不只对宦官不敢相信,他谁都不相信。

可偏偏,就这么一个疑神疑鬼的家伙,每天吃着各种奇奇怪怪的丹药,居然寿命还算比较长,已经高于绝大多数的皇帝了。

朱瞻基还在呜咽。

张安世拍拍他的肩,安抚道:“不怕,有阿舅在。”

朱瞻基依旧耷拉着脑袋,不吭声。

伊王朱也是一脸沮丧。

就这么默坐了片刻,三人又回了寝殿。

此时,朱高炽还跪在地上,一动不敢动,徐皇后则端坐着,殿中的气氛十分诡异。

张安世和朱瞻基三人乖乖地又在那殿中的角落里跪坐下去,也是大气不敢出。

许太医则是给陛下把了脉,他皱眉,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道:“娘娘,脉象更微弱了。”

徐皇后脸色惨白,她深吸一口气,似乎这样才能找到一点力气,这才道:“你有什么建言?”

许太医哪里敢多嘴,这个时候,最好什么诊断都没有。

可现在被问到了头上,又有什么办法?毕竟只要开口说了话……就要为这话负责的。而且不是后世那种张口闭口就我为我说的话负责的那种,其实说这话的人也知道,自己不过是口嗨,负责个鸟。

可许太医的情况不同,此时只能怯怯地道:“陛下吉人自有天相……”

徐皇后皱眉道:“本宫要听的是真话,不是让你来给陛下验算命数。”

许太医吓得脸都绿了,便期期艾艾地道:“如此微弱的脉象,臣……臣以为……可能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此言一出,徐皇后就如遭雷击一般,她虽是一直努力地克制,可此时万般的情绪,涌入心头。

许太医瑟瑟发抖,硬着头皮道:“娘娘节哀,或许安南侯真可妙手回春。”

前头说最坏的打算,后头又一句或可妙手回春,意思很明显,别找我,不是我治的。

徐皇后又深吸一口气,才又道:“人各有命,这命数是不讲道理的。”

说着,她朝朱高炽看了一眼,沉声道:“太子……你该拿主意了。”

朱高炽本就身体不大好,在此也折腾了这么久,此时显得十分憔悴,他哽咽地道:“儿臣全凭母后做主。”

徐皇后摇头道:“不,你是储君,是千万人维系所在,这个时候,不可推辞谦让,要拿出气魄来。”

朱高炽这时又看了看床榻上的朱棣,艰难地道:“儿臣……想再等等。”

徐皇后的目光也随着朱高炽的视线,落在朱棣的身上,眼中似一下子聚满了泪光,而后才点点头。

朱高炽幽幽道:“若是还不成,就只好召大臣侍病了。”

徐皇后叹道:“也只好如此。”

顿了顿,徐皇后看向张安世:“安世,你也来看看……”

被叫到的张安世,连忙站了起来,小心翼翼地上前。

一旁的许太医如蒙大赦,终于没有自己的事了,立即退开了。

张安世看着朱棣气息果然很微弱,心里不由得想,自己至少已帮陛下排去了身上九成九以上的毒了,可……

不会吧,不会吧,就剩下这么一丁点的剂量,陛下也扛不住?

看来弓马娴熟和每日锻炼有个鸟用,还不如学嘉靖那样,每天吃点铅丸和汞丸宅在家里混吃等死呢

见张安世的脸色不好,徐皇后已是眼泪婆娑,只是她坚强地擦拭了落下来的眼泪。

张安世道:“奇怪,陛下怎么会脉象如此的微弱呢,会不会是哪里出问题?许太医,你是照着我的方法灌的肠吗?”

许太医听罢,整个人要跳起来。

他早防备张安世想将一切都栽在自己的头上了,果然……姓张的他缺了大德啊。

许太医立即道:“安南侯,都是照着你的方法办的,每一步都没有错,老夫行医这么多年,就没见过这样的解毒之法,一直觉得匪夷所思,素来砒霜剧毒,无药可医……”

他立即又将皮球给踢了回去,别怪我,跟我没关系,冤有头债有主,而且当初是你要解毒,我许太医可是不同意的,只是你尊贵,才不得不跟着你胡闹。

张安世没往这一层去想……

只是觉得好像哪一个步骤错了。

就在张安世还在紧缩眉头的时候,朱棣的眼帘似不断地微微颤动。

他似乎极努力……方才很勉强地将眼帘撑开了一条细小的缝隙。

意识其实已经慢慢地回到了朱棣的身上了,朱棣只觉得自己很虚弱,前所未有的虚弱。

哪怕是想要张眼,也已费了自己全部的气力。

朕……已经驾崩了吧?

可是……为何会有这么多熟悉的声音?

砒霜剧毒,无药可医……

朕中的乃是砒霜?

朱棣觉得自己,如同一下子跌入了冰窖里,若如此,那就是必死无疑了。

更可怕的是……他还有许多事要做啊……

朕……不甘……

就在这不甘的怨念之间,猛地……那微微睁开了一条缝隙的眼睛,居然陡然张开。

张得极大。

张安世还在若有所思呢,突然见状,顿时给吓得魂不附体,刚要开口呼救‘有鬼’,又连忙拼命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呜呜呜……”

口里含糊地发出古怪的声音,与此同时,张安世的身子立即条件反射似地从榻前弹跳开。

众人大惊,纷纷看去。

却见朱棣眼睛依旧张得老大。

徐皇后娇躯一颤,竟是不知所措。

朱高炽直勾勾地看着榻前的朱棣,更是瞠目结舌。

许太医:“……”

还是张安世第一个反应过来了,这时又一下子扑了上前,道:“陛下醒了,陛下醒了,天哪……我早说过吉人自有天相。”

许太医:“……”

张安世抢上前,又惊呼道:“陛下脉象如此微弱,还能战胜病魔……由此可见……这是上天在庇佑着陛下呢……”

朱棣整个人只眼睛动了动。

嘴巴颤颤地想蠕动,可又好像发不出声音。

张安世听人说,如果女孩子起死回生,当她睁开眼睛,看见的第一个男人,是最容易爱上这个男人的。

虽然朱棣不是女子,张安世对此也完全没有兴趣。

可这样表功的机会,千载难逢,当下自告奋勇,一下子冲上榻前,耳朵对着朱棣的嘴边,边道:“陛下……陛下有什么吩咐?”

朱棣极努力地不断颤着嘴,最后不知哪里来的气力,才勉强道:“入他娘……朕要饿死了!”

张安世:“……”

第177章 诛灭

此时,张安世倒是恍然大悟。

经历了洗胃和灌肠。

朱棣的胃中早已是空空如也。

又这么昏迷了好几个时辰,滴水未进,是谁都会脉象微弱的啊。

也亏得朱棣的身体好,换做是其他人,直接扑街都有可能。

他还是大意了,只记得解毒,却忘了想办法给朱棣进食。

于是张安世立即道:“快,快取粥来,取稀点的粥。”

这个时候,是决不能吃大鱼大肉的,这才经过一番折腾,脾胃正虚弱着呢,只能吃点粥水,填填肚子。

这一下子的,寝殿里又忙碌起来。

亦失哈见朱棣终于醒了,激动极了,亲自道:“奴婢去取。”

出了此事之后,亦失哈自觉得自己犯下了弥天大祸,因此现在是格外的积极。

徐皇后已是喜极而泣,含泪道:“陛下……”

朱棣躺在榻上,气息微弱,这可真饿死朱棣了,他只觉得胃里空空如也,整个人没有一丝的气力。

因而,也没有办法回应,只是……好在朱棣还有意识在。

朱高炽一下子也有了点精神气,又惊又喜地道:“恭喜父皇……”

这可是砒霜啊,砒霜的毒都可解,简直无法想象。

殿中所有人都抱着这个念头,更觉得匪夷所思。

这时,一声凄厉的声音道:“皇爷爷,皇爷爷……”

朱棣听到那嚎叫的声音,心要化了。

又听同样歇斯底里的喊声:“皇兄,皇兄……”

这两个声音,像是比赛一般,一个比一个嘹亮。

直到张安世都觉得受不了,道:“陛下需要休息,皇孙和伊王殿下快去隔壁休息吧。”

于是两个不情愿的人,终于少了表现的机会,不过此时,朱瞻基虽还挂着眼泪和鼻涕,却咧嘴傻乐。

只有许太医,看着眼前的一切,尴尬得不知所措。

他灰溜溜地站在角落里,似乎此时只想到这一切的惊喜和功劳,好像都和自己无关了。

没多久,亦失哈便取来了粥水。

随即,给朱棣一点点地喂下。

朱棣慢慢地开始恢复了一点气力,在众人的关切目光下,他居然开始坐起,好像是没事一般。

洗胃和灌肠确实很折腾,可那砒霜在体内的剂量,其实已经忽略不计了,所谓抛开剂量谈毒性就是耍流氓,就是这样的道理。

再如何剧毒之物,只要剂量不够,人体也有自我修复的能力。

何况朱棣的身体素质极好,吃掉了一碗粥水后,他直接趿鞋下来,终于开口说话道:“他娘的,还是饿,再取吃食来。”

亦失哈看向张安世,张安世笑着道:“再缓一缓,缓一缓再说。”

朱棣有些无奈,倒没有反驳,而是道:“朕中的乃是砒霜之毒?”

张安世道:“是。”

朱棣惊叹道:“砒霜的毒也能解?”

张安世道:“这是因为陛下吉人自有天相,还有太医院的许太医的功劳,臣没做什么。”

于是朱棣的目光落在了许太医的身上。

许太医:“……”

朱棣脸猛地阴沉下来:“你来。”

许太医战战兢兢地上前,他有丰富的被揍经验了,所以此时他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朱棣冷然道:“你对朕做了什么?”

当时,朱棣虽已中毒,可意识尚在。

许太医忙道:“陛下……陛下……臣是按安南侯的方法……”

朱棣抬腿,口里骂:“到底你是太医,还是张安世是太医?伱这样的庸医,除了口里说张安世,还能说什么?”

他只是作势要抬腿。

其实此时的朱棣身体虚弱,根本没办法一脚飞出。

可毕竟许太医是专业的,如果挨揍也可以考证的话,许太医好歹也能考个一级挨揍师出来。

因此,就在这千钧一发之刻,朱棣的脚还没挨着他,他已啊呀一声,然后身子像炮弹一样弹开,最后整个人落地,接着开始发出杀猪式的嚎叫,在地上抱着脑袋打滚着道:“疼,疼死了……”

张安世:“……”

朱棣:“……”

朱棣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中毒,而产生了错觉。

明明自己还没沾着他,他就已好像承受了千钧之力一般,见他在地上拼命打滚,哀嚎,求饶……

朱棣满脸黑线,最后吐出了一个字:“滚!”

这个字,就像一个开关一般,许太医顿时一轱辘翻身起来:“臣告退。”

一会儿功夫,就没影了。

朱棣这才看向一直静静地注视着他的徐皇后,脸上的神色也肉眼可见地变得柔和了许多。

朱棣上前拍了拍徐皇后的手背,安慰她道:“辛苦你了。”

徐皇后轻轻地摇了摇头,含泪道:“陛下无事便好,臣妾……”

她本想说什么,可这么多小辈在,便起身道:“臣妾见陛下好转,也就放心了,陛下一定还有大事,臣妾先行告辞。”

朱棣不由得感慨,最懂自己的,还是他的这个发妻啊。

徐皇后一走,朱棣这才背着了手,脸色阴沉。

亦失哈此时便趁机跪下道:“奴婢有万死之罪。”

朱棣道:“敌在暗,我在明,千日防贼,防不胜防,宫中的人,好好地梳理一遍,将下毒的人给朕揪出来。”

亦失哈惴惴不安地道:“奴婢遵旨,奴婢定要将此贼碎尸万段。”

朱棣只颔首,下毒的人……现在反而不重要了,按着张安世的排查法,不久就可找到,这也不过是个棋子而已,朱棣根本不关心。

他所关心的,乃是大事!

这时候,朱棣看了一眼朱高炽:“你起来吧,朕看你脸色不好看。”

朱高炽这才站了起来,因为跪得久了,起来的时候,身子晃了晃,幸好张安世就在旁边,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总算是站稳了。

朱棣此时感慨地道:“朕几乎要驾崩,幸赖张安世相救啊。”

这里头有两层含义。

一层是张安世算是救了命。

而另一层意思是,张安世乃是太子的妻弟,从朱棣的角度看,他若是驾崩,太子就要克继大统,假若太子和张安世稍有一丁点的私心,哪怕只是不救,不但不会有后果,反而能得到最大的好处。

朱棣不吝表赞道:“太子是有孝心的。”

朱高炽真挚地道:“父皇若能无事,儿臣死也甘愿。”

这些话,朱棣从前不信,现在却可信几分。

朱棣笑道:“哈哈……想那李世民,也有一点不如朕,他的儿孙们,不如朕也。”

似乎一下子找到了可以慰藉的地方,朱棣大喜。

张安世连忙道:“姐夫一直教导我,做人要有孝心,姐夫说他的一切,都是陛下给的……”

“好啦,好啦。”朱棣道:“你不说,朕也知道。朕与太子,乃君臣父子,你不说,朕也知他。”

说着,朱棣似乎有些疲倦,落座,边道:“大内之外如何?”

这才是朱棣,到了这个时候,刚刚摆脱了危机,最为关心的,恰恰是这江山社稷的问题了。

朱高炽道:“父皇,事情发生之后,母后和亦失哈已禁绝了大内的所有出入口,同时……禁绝了所有消息,只是……只怕朝野也看出了一些端倪,儿臣在想,是否下旨……以安外朝之心。”

朱棣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隙,脸色变得诡异难测起来:“那个徐闻呢,徐闻……在何处?”

张安世道:“在宫中收押。”

朱棣点头:“他的消息,走漏了吗?”

“应该没有走漏。”

朱棣再次点头:“那就太好了。”

张安世不解道:“陛下的意思是……”

朱棣淡淡道:“依旧禁绝消息。”

这一下子,朱高炽和张安世面面相觑。

朱棣平静地道:“有人知道朕中的乃是砒霜之毒吗?”

张安世道:“应该传出去了,中毒的地点乃在崇文殿……那儿……只怕消息容易走漏。”

朱棣颔首:“这样说来,也该朕下棋了,这外朝的人,都认为朕中了砒霜之毒,他们会怎么样?”

“只怕朝野要不安。”朱高炽忧心忡忡地道:“所以儿臣才认为……”

朱棣摇头:“他们安与不安,都翻不起什么浪来!在朕的眼里,都不算什么!可朕所虑的,乃是代王啊。代王谋反,他在大同,这大同边镇,只怕不少军将被他所笼络,朕要拿他,就少不得要与他兵戎相见,可一旦兵戎相见,不但成了天下人眼里的笑话,且战事一起,便要耗费国力。朕更担心代王丧心病狂,若是狗急跳墙,当真勾结鞑靼人,引狼入室,固然朕身经百战,倒也不觑他们,可……刀兵一开,北地就要遭殃了。”

朱高炽诧异地看了朱棣一眼,他一直认为,父皇是个战争狂,但凡有一点发动战争的机会,都不会放过。

可没想到,在对付代王的问题上,竟如此的谨慎。

只见朱棣接着道:“既然如此,那就将错就错吧,大内继续封禁消息,什么消息都不要透露出去,让那个徐闻,给代王修书,告诉代王,刺驾已经成功,他也已勾结了朝中的禁卫和联络了一些大臣,就说宫中滋生了大变故,需要年长藩王,火速入京来主持大局,让代王立即入京。”

张安世道:“陛下,那代王会上这个当吗?”

朱棣冷笑道:“你是不知朕的这个十三弟,这个家伙,历来目中无人,自视甚高,刚愎自用,目无王法,!说到底,就是你口中所说的,被身边人宠坏了的混账。他的身边,多是一群溜须拍马之人,每日赞颂他,只怕这个家伙,都要自比自己是尧舜了。”

张安世心里说,在这方面,朱棣和他那五弟朱高煦都算是比较谦虚的,他们都只自比李世民而已。

朱棣道:“若非如此,他怎么会滋生异心呢?还有那个徐闻,只稍稍鼓动,他便让徐闻为他谋划,牟取大位,可见现在的他,已到了目空一切的地步。而且他野心勃勃,一个野心勃勃的人,是绝不会错失任何的机会。”

“所以,我们必须透出两个消息。其一,就是朕真的出事了,这朱十三所忌惮的人里,朕算一个,现在朕出了事,宫中禁了消息,他一定认为是秘不发丧。再者,徐闻若是肯写书信,他让徐闻在京师潜伏这么久,有这么多的党羽,甚至在宫中也安插了人,想来他也信任徐闻的能力,只要徐闻请他火速入京,这对他而言,就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朱棣幽幽地接着道:“谁不想……轻而易举地占一个大便宜呢?”

张安世思量着,道:“陛下所言甚是……不过……臣有一个疑问,如果只是这样,他一定还有疑心,毕竟……这是天大的事。怎么样让他相信,他进京城之后,有很大的胜算窃取神器,他才可能孤注一掷。”

“这一点不用担心。”朱棣老神在在地道。

有时候,朱棣像个莽夫,可要说到谋反心理学,他似乎满腹经纶一般。

朱棣淡淡道:“亦失哈……”

亦失哈忙道:“奴婢在。”

“今天夜里……以皇后的名义,传一道懿旨出去。”

亦失哈诧异,不过依旧低头道:“请陛下示下。”

朱棣慢悠悠地道:“就说赵王赤胆忠心,让他暂时节制羽林卫以及应天府。”

此言一出,亦失哈脸色一变:“陛下……”

朱棣慢悠悠地道:“听命行事。”

张安世听到这里,骤然明白了什么。

大内突然没了消息。

太子又在大内。

而赵王节制了羽林卫,还有应天府,这怎么看,都是京城发生了大变故的迹象。

除此之外……在别人看来,在这最关键的时刻,赵王一下子有了可以抗衡太子的资本。

要知道,赵王可是带了一队赵王卫入宫的,又有羽林卫在手,何况暂时又节制了应天府这样的要害衙门。

这不是摆明着……皇子之间,可能内斗吗?

在别人看来,这只是徐皇后在关键时刻,想依靠自己的两个儿子。

可在有心人看来,却是徐皇后糊涂了,这样做,只怕会引发一场围绕皇权的争夺。

那么远在大同的代王朱桂,又会怎么看待呢?

这当然是最好的时机,京城里,有徐闻这个杀手锏,朱老四已经死了,他的两个儿子随时火拼,不足为惧。

若是此时,他以王叔的身份,突然出现在了京城的时候,等这太子和赵王两败俱伤,然后迅速地利用徐闻的力量,收买重要的大臣。

这大位,不就轻而易举的得到了吗?

朱高炽担心地道:“父皇,若是如此,三弟……”

朱棣淡淡道:“事急从权,只略施手段,就可轻取代王,免一场刀兵之祸,这等好事,还有什么犹豫的。太子啊,你是储君,切切记得,不可妇人之仁,朕取天下,杀了多少人,尸山血海之中,才有今日。朕真担心,你们后世子孙们,竟不知这大位是靠什么得来的,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这些话,是说给别人听的,为人君者,只要坚守基本的忠孝即可,万万不要指望,此等道德之物,可以解决问题。”

张安世来了劲头,也跟着劝:“是啊,只要对父母孝顺,对妻弟爱护,臣以为,陛下说的对,只在乎身边的人,叫做小仁,而为了免去数十万人生死的兵祸,采取一些必要的手段,才叫大仁。”

朱高炽点头,便没有再说什么。

朱棣大笑:“张安世类我也。”

于是朱棣起身:“无论如何,朕就在大内,坐视一切,太子和皇孙也留宫中。刘永诚是可信的人,他掌着勇士营,可以稳住大局。至于徐辉祖……有他这个都督在,京城乱不了,张安世,你押徐闻来。”

张安世会意,当下便去提了徐闻。

徐闻见了张安世便冷笑:“如何?”

张安世道:“不如何,跟我走吧。”

徐闻大笑:“朱棣定是已死了,你纵是将我碎尸万段,也已无用。可惜我徐闻天纵之才……”

张安世直接给他一个耳光,随即带着朱勇,提着徐闻至寝殿。

徐闻口里还在叫骂:“等到代王殿下……”

他一进寝殿……却见熟悉的人端坐在那,骤然之间,徐闻打了个冷颤,仿佛见了鬼一般。

朱棣起身,似笑非笑的看着他:“怎么样,你还有什么伎俩呢。”

这一次,徐闻再也笑不出来了。

他突然发现,自己竟好像一下子成了小丑。

自己苦苦经营这么多年,结果竟都成了无用功。

朱棣道:“你的家人还在大同吧,还有代王……你有没有想过,朕没有死,若是朕发兵大同,将这大同团团围住,只需数月,从那朱十三,到你满门,朕都可以屠戮殆尽。你不会认为……朕会心慈手软吧。”

徐闻一下子瘫了下去,他最后一点骄傲,在这一刻,也被击的粉碎。

他疯了似的摇头:“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张安世自后踹他一脚,骂道:“凭你那点小伎俩,蜉蝣撼树,螳螂挡车,你这自觉地自己聪明的蠢货。”

一声蠢货……彻底让徐闻破防。

即便是在被锦衣卫拿住的时候,他也没有绝望。

他自以为自己只是运气不好而已,而且自己还有后着,虽然死了自己一个,可至少代王和自己在大同的族人……

可现在……

朱棣默默的看他,那种轻蔑的眼神,让徐闻感到刺骨。

“区区砒霜之毒而已,朕受命于天,这样的小毒,也想害朕性命吗?”

徐闻喃喃道:“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砒霜无药可解……无药可解……”

朱棣没理他,继续道:“朕一声号令。接下来就是踏平大同,朕在想,你犯了如此大罪,你全家老幼,该怎么处置呢?”

徐闻彻底的崩溃了,引以为傲的智商,被人不知用什么方法,直接碾压,他只疯了一般,呢喃道:“完了,完了……怎么会到这一步,怎么可能到这一步……”

朱棣道:“朕和你做一个交易如何?朕诛你全族几百口,但是可以许诺,没有车轮高的孩子,可以免死!”

徐闻错愕的看着朱棣。

朱棣叹道:“朕已是十分宽仁了,朕是如何对付逆党,你想来比朕清楚。而且,朕还可许诺,让你和你的族人死的痛快一些,嗯,至少不必……碎尸万段,不必五马分尸,不必置入鼎中烹煮……”

徐闻失魂落魄,这个时候,他已经意识到,自己什么都失去了。

他苦笑道:“真没想到,会到这一步啊,我满腹才学,读了这么多年的书,又学了这么多奇谋,没想到,天不佑我。”

朱棣站起来:“看来你是不愿意接受朕的条件了?”

徐闻道:“事已至此,如今已是案板上的鱼肉,还有什么可说的,请……请陛下……开出条件吧。”

朱棣与张安世对视一眼。

朱棣道:“取笔墨来,朕来念,你来写,给代王修书,告诉他,教他火速入京。”

徐闻何等聪明的人,一听……便立即明白了什么,苦笑道:“哎……万万没有想到……”

朱棣冷冷道:“这对你对代王而言,都有好处。大同无论如何,也保不住了,只是这代王是束手就擒,还是被朝廷的军马踏破大同,最后杀死罢了。这一点,你应该比朕清楚。”

跟徐闻这种人打交道,坏就坏在这个人诡计多端,你永远不知道他何时咬你一口。

可有一个好处就在于,当他知道自己大势已去时,便也清楚,无非是死法的区别而已,代王已经一丁点可能也没有了,与其如此,那么干脆……让自己死的舒服一些。

当下,他也没有犹豫,直接修书一封。

朱棣低头一看,似乎是害怕徐闻在书信中暗藏玄机,通风报信,又交张安世看了一遍。

徐闻道:“不必检视了,我是聪明人……自然知晓利害。”

朱棣道:“你们传送书信,是什么人传出去。”

“用急递铺。”

“急递铺?”朱棣盯着徐闻。

徐闻道:“最危险的地方,恰恰最是安全。”

朱棣将书信交给张安世:“火速发出去。”

张安世抖擞精神:“臣遵旨!”

………………

文渊阁。

此时有宦官火速至此。

“赵王何在,赵王何在?”

这突如其来的宦官,立即让这文渊阁里的人又紧张起来。

显然,大内又有消息,只可惜又是来找赵王的。

赵王朱高燧死赖在此不肯走,此时听到有宦官来,于是上前:“怎么,母后……”

“皇后娘娘有懿旨。”宦官道:“赵王听封。”

朱高燧紧张的道:“儿臣听旨。”

当着众目睽睽,宦官道:“曰:赵王朱高燧心系父母,至孝也,今多事之秋,赵王火速节制羽林卫、应天府,以备不测,钦哉!”

这简短的懿旨,让朱高燧狂喜,朱高燧道:“多谢母后……多谢母后……”

他激动的眼泪都要掉下来。

文渊阁里的大学士和舍人们表情各异。

解缙面上含笑,却又回自己的公房去了。

胡广凑热闹出来,脸色却是阴沉,因杨荣没有出来,他忙疾步往杨荣的公房去。

朱高燧惊喜的道:“请转告母后,儿臣一定好好稳住京城,绝不教任何的宵小得逞……”

他本想大笑,可又想到,可能自己的父皇当真出事了,此时不该表现的过于喜悦,于是又悲恸的道:“儿臣……儿臣……呜呜呜……”

他哭的比笑好看。

宦官道:“奴婢自会回禀娘娘的。”

朱高燧道:“大内里头……怎么了?”

这显然才是朱高燧最关心的问题。

宦官深深的看了朱高燧一眼:“赵王殿下就不要打听了,这岂不是为难奴婢吗?奴婢若是多说一字,便要全家死绝……就请赵王殿下,好生用命吧,娘娘说,她知道殿下是有孝心的,所以才托付你重任。”

朱高燧便又呜呜的道:“母后这般待儿臣,儿臣敢不效死力吗?”

说罢,便开始哭,直到那宦官走了,朱高燧却是拿着旨意,一溜烟的去了解缙的公房。

“解公……解公……你看,你看这是什么?”

解缙气定神闲,抬头看着赵王,他内心也有几分喜悦。

很明显,大内出大事了,而且这事……连徐皇后都已经惊慌失措。

他深深的看了赵王一眼:“赵王殿下是有福气的人啊。”

朱高燧恨恨道:“定是皇兄和张安世害死了父皇,母后偷偷教人传出密诏,好教我这孝顺儿子勤王……”

解缙摇头:“这不像,殿下……这个时候,千万不要轻举妄动,下官觉得这里头有蹊跷,不过……殿下现在通过羽林卫,可以掌控紫禁城的北门。又可通过应天府,节制京城,这对殿下而言,实乃一份大礼。眼下殿下一定要忍耐,先冷静的观察事态的发展,再做决断。”

朱高燧深吸一口气:“就怕张安世在大内之中……又有什么阴谋诡计,哼,本王可不是杨勇和李建成,不会坐以待毙。”

一听朱高燧的话,解缙十分难受,他是一个饱读诗书的人,熟知经史典故,这杨勇和李建成都是太子,最后被人害死。可现在,朱高炽才是太子,你才是不够格的那个啊。

不过此时的朱高燧,眉飞色舞,已是踌躇满志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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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天罗地网

朱棣很饿。

或者说,他总觉得自己永远都无法满足自己的胃口。

所以在吃过了米粥之后,没过一个时辰,便如饕餮一般,疯了似的开始吃。

那大猪蹄子,被朱棣啃得就像骨架子。

这可苦了尚膳监。

因为陛下即便在大内,也依旧还是‘未醒的’,这当然是朱棣的保密需求,知道此事的人不多,寥寥十数人而已。

而这些人,无一不是心腹中的心腹。

可现在……寝殿那边,突然对食物的需求暴增。

内膳房的人有些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要知道,一天下来,寝殿那边几乎没有吃的需求,虽然有十数人在那里,可没有人有什么食欲。

而且宫中贵人的饮食,他们早就摸的透透的,如今……却突然要供应各种肥腻之物,什么羔羊肉,什么肘子……

这是亦失哈亲自来点的食物,内膳房不敢怠慢,那领头的老宦官便干笑:“大公公……咋的一下子……贵人们……”

“你别多问,这也不是宫里的贵人们吃的,是……”亦失哈顿了顿,脑子很灵光地冒出了一个名字,便立即道:“是那安南侯,他饿了。”

老宦官‘娇躯’一颤,这安南侯,怎么跟饕餮一样?

亦失哈不理会老宦官满脸的震惊,他也没办法,陛下的事是肯定不能说的,贵人们的食物都是定量的,大家心里都有数,这事儿又不敢栽在太子殿下和皇孙的头上。

思来想去,相较而言,也就只有安南侯张安世适合背这口黑锅了。

亦失哈亲自传菜进来,朱棣还在大快朵颐,咕噜噜的又喝了几杯水酒,哈了一口气,才一脸舒坦地道:“入他娘,真痛快,朕许久没有饿过了,上一次这样饿的时候,还是在靖难的时候,被贼军围困,冲杀了一夜才解困的时候。”

张安世在旁看的目瞪口呆,却不敢吭声。

这刚刚病愈的人真心不适合这样大鱼大肉,可对方是皇帝,他拦得住吗?

这时,朱棣道:“事情都处置好了吗?”

这话是对亦失哈说的。

亦失哈躬身道:“已经处置了,赵王殿下那边接了旨意。”

“接旨之后呢?”

亦失哈道:“奴婢没有让人去盯梢……”

朱棣皱眉。

亦失哈连忙解释道:“这个时候,大内应该是乱做一团,若是宫中这边还有人盯着赵王殿下,倘若被有心人察觉,可能会觉得蹊跷。”

朱棣颔首点头:“朕的文渊阁大臣们,还有各部尚书们,都如何了?”

“看上去是心急如焚,现在不敢出宫,随时等候传见。”

朱棣淡淡地道:“这些人也都不是省油的灯,鬼的很。”

顿了一下,朱棣又道:“尚膳监下毒的人,查出来了吗?”

“有四个最为可疑,已经统统都拿下了。”亦失哈面无表情地道:“找到下毒之人前,这四人谁也别想活着出来。”

朱棣道:“彻查清楚。”

“是。”

朱棣这才看向张安世,慎重地道:“太子和皇孙要留在宫中,至于张卿,还是要在宫外头,你与朱勇,不可泄露任何的消息,在宫外头给朕布置好,知道了吗?”

张安世道:“臣遵旨。”

随后,张安世去和朱瞻基告别。

朱瞻基的伤心来的快,去的也快,此时已一脸得意地指挥着伊王朱帮他捶背了。

张安世大骂:“他可是你的亲叔公,伱怎敢叫他做这样的事?”

朱瞻基理直气壮地道:“叔公是自愿的呀。”

朱嘟着嘴道:“不,我不是自愿的,我不高兴。”

张安世上去摸摸朱瞻基的头,耐心地道:“不要欺负你的叔公,知道了吗?做人要有良心,好啦,阿舅要出宫了,你乖乖在此,不要想念。”

朱瞻基噢了一声,一点留恋的意思都没有,却是抬头问朱:“宫里也有冰窖吗?”

张安世感觉自己受伤了,也懒得再理他,匆匆出了宫。

带着朱勇从宫里出来,张安世却发现,当他走出大内的时候,吸引了许多人的目光。

无论是出入宫禁的大臣还是宦官,都是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张安世,既想上前打探消息,可同时,又不敢轻举妄动。

于是,在他们目送之下,张安世才从午门出去。

张安世伸了个懒腰,吐出了一口浊气,才道:“哎……老二,咱们现在可不能歇着,还有许多事要做呢,先和三弟、四弟会合,接下来要干一票大的。”

朱勇噢了一声。

张安世不禁道:“你为何也不问问咱们干什么?”

朱勇道:“俺懒得去想,太累了,大哥说啥,俺做啥便好了。”

张安世感慨道:“二弟是有大智慧的人啊,诚如那姚先生一样,所谓无思、无念,方才身心能够愉悦,生命可以达到大和谐。”

说着,张安世痛苦地道:“大哥就惨了,大哥有许多的烦心事,杂念太多,操碎了心。”

朱勇眼中浮出了怜悯,认真地道:“大哥,俺心疼你。”

张安世大手一挥:“好了,别啰嗦了,回栖霞去。”

与张軏、丘松几人会合,那陈礼也来了。

大家都翘首以盼着,张安世看了众人一眼,便红光满面地道:“你们抓住了乱党,立下了大功,不过大家不要高兴得太早,大内出事了,你们也不要多问什么,陈礼……”

陈礼一听出事了,反而不震惊。

反正没出事,陛下是天子,跟着张安世不吃亏。

若真出了什么大事,太子克继大统,张安世更是大赚,他这个跟着张安世混的,当然就更不吃亏了。

于是连忙道:“卑下在。”

张安世道:“给我监视赵王府一举一动,还有应天府和羽林卫。”

“啊……”陈礼略显惊讶。

张安世气定神闲地道:“遵命行事就好,不要啰嗦。”

陈礼连忙收起吃惊的表情,便道:“是,卑下这就布置人手。”

张安世便又看向张軏几人道:“你们守在模范营,要求做到枕戈待旦。所有人,一日十二个时辰,必须人不解甲,马不卸鞍,手不释剑,随时候命!若有异动,我要求一炷香能集结出击。”

张軏道:“大哥,这样严重吗?陛下……是不是已经成大行皇帝了?”

张軏有些悲伤,他对朱棣还是很有感情的,陛下对他很好,处处嘘寒问暖,现在看大哥的意思,这不是摆明着……陛下出事的征兆吗?而且极有可能,大行皇帝已经驾崩了。

张安世意味深长地看了张軏一眼:“不要有什么杂念。”

即便是兄弟,张安世也是能隐瞒就隐瞒,不是因为张安世不愿意相信张軏他们,只是不相信他们的智商,若是被有心人套出什么话来,那么这个计划,就功败垂成了。

吩咐定之后,张安世便到了自己的书斋里。

在桌案跟前坐下,便见这里堆积着大量的书信。

其中最多的,还是安南那边朱高煦送来的。

这书信极多,大抵都是安南的情况,里头对于张安世的称呼,容易让人产生各种不适。

什么‘爱兄亲启’、‘爱兄敬启’之类。

现在的朱高煦,很让人放心,且不说兄弟之间的情感问题,他几万人马在安南,此后四卫的亲眷也开始移居安南诸州。

这一直都是大明的方略,比如在云南和贵州,就建立大量的卫所,同时命他们的亲眷前往屯田。

这么一大家子人在那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四处都是不放心的安南人,唯一能镇住安南的,凭借的就是他们的战斗力,以及远远强于本地土人的火器。

没有商行源源不断地将大量的物资运送去,安南总督府,是根本没有办法有效地维持统治的。

所以朱高煦每一次修书,都是来问物资。

什么火药短缺,什么新建了一支土人的保安营,也缺一些军械,诸如此类的话。

所以朱高煦难免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也就免不得要说上些各种肉麻的话了。

再加上朱高煦这家伙,现在都在安南的边境挑起各种事端,动辄去与暹罗挑衅,显然……是在为接下来将商行的影响力渗入暹罗做准备,此时急需商行的支持。

当然,张安世对于这种边界上的摩擦,不甚关心,他关心的是安南的治理。

杨士奇已抵达了安南,就任副都督!

他这个副都督其实才算是安南真正的一家之主,因为朱高煦每日想的都是制造摩擦,操练将士,这安南的民政、通商、律法的担子,就几乎落在了杨士奇的头上。

对杨士奇而言,当务之急是加强犯难与内陆之间的联系,因此……广建港口和码头,希望借助海运,先加强安南与广东、福建布政使司的往来。

除此之外,修通往内陆之间的道路也是重中之重,紧接着便是在安南各州府,平衡当地土人贵族以及州县官之间的利益,使他们能够相互制衡。

这一点对于杨士奇而言,可谓是小菜一碟!

他在这方面,有着天然的学习能力,很快便开始上手,并且借助商行,充实总督府的实力。

于是大量商行的人员,招募进了总督府,尤其是朱金送去的一百多个落第秀才,这些人也被利用了起来。

而杨士奇现在干的,就是对安南的各个部族进行甄别,尤其是大力的笼络当地的汉人,这些汉人多是流入安南的大汉遗民,人口大致占了安南的一成左右,至于安南北方,几乎已经汉化了的土人,也成了借重的力量。

其中最大的举措,就是进行文教。

在这方面上,朱高煦显然没有这方面的意识,他对儒学很排斥。

而杨士奇则不同,他自知文教才是未来稳定整个安南的重要力量,因此广设学堂,宣扬四书五经,并且下达所有贵族、官吏的子侄,都需入学堂读书,并且设立了一个较为初级的考试,只有考试合规之人,贵族才可继承爵位,地主才可继承家业。

当然,题目并不难,都是最粗浅的考试罢了,只需能读写常用字,默写下几首汉唐诗词。

张安世看过杨士奇的书信之后,大为赞赏,忙是叫人去请李希颜来。

李希颜之前口里总是念叨自己是将死之人,行将就木之类的话。

可最近的精神越来越好,在图书馆里可谓是如鱼得水,偶尔在图书馆里讲讲学,或是写写文章,精神饱满,大有向天再借五百年之感。

二人见了礼。

李希颜先是担忧地道:“听闻宫中出了变故,是真的吗?”

张安世叹息道:“哎,别提啦,师弟一提,我便伤心。”

李希颜便也叹息:“既是大内有变故,为何不召大臣入大内呢……”

张安世道:“大内的事……罢了,还是不说了,我伤心得很。”

李希颜摇头,他认为朱棣八成是不成了,不管如何,他和朱棣还是有师生之情的,心里多少有点难过。

一番唏嘘之后,张安世便直入正题,道:“师弟啊,我思来想去……总是在想,孔圣人弟子三千,才有今日儒家的盛况,我张安世作为大儒,不,作为孔圣人门下走狗,对于兴盛儒门,光大门楣的事,十分上心!”

“我心里愁啊,这文教了天下数千年,可天下的儒生,虽有增长,可终究教化天下的事,还是踟蹰不前,若是孔圣人在天有灵,知道咱们后世的弟子们如此不成器,现在一定痛哭流涕,棺材都想掀了。”

李希颜诧异得说不出话。

只见张安世接着道:“宣扬礼教,我辈义不容辞,所以……我才来找师弟商量,我有一个计划,要不……请李先生写一些文章,还有以后在图书馆讲学时,不如讲一讲……让这儒生们,志在四方,为光大儒门,请读书人……能有鸿鹄之志。”

“就说安南吧,安南那边的许多土人就不知教化,这孔圣人的东西这么宝贵,咱们不能暴殄天物啊,所以安南打算大肆宣扬文教!不只如此,还给予儒生们奖励,只要肯去,无论是开设学堂的,还是去游历的,都提供衣食,师弟,你先写一篇文章,谈一谈这个事,到时我将这文章,刊载在邸报上。”

李希颜对此倒是有兴趣,儒家的本质是什么?就是教育!

这是深入骨髓的,之所以儒家数千年来基础无法动摇,就是他有一整套的教育体系,并且对于教化天下的事,十分热心。

于是李希颜露出了几分微笑道:“这是好事,老夫来写,过几日请师兄过目,除此之外,老夫在图书馆,倒也有不少弟子,老夫可以倡议他们去安南,无论是游历也好,还是在那地方扎根讲学也罢,总之……能去一个是一个。”

张安世赞赏地看着李希颜,点头道:“师弟不愧和我一样,都是孔圣人最忠诚的弟子,不像某些人,读圣人书,只为求官和考功名,这样的人,还敢奢谈自己是圣人门下!我看……这些人狗都不如。我们一定要对这些假读书人口诛笔伐,决不能让这些卑鄙小人们得逞。”

…………

大同。

一封书信,火速送入了代王府。

代王朱桂,孔武有力,如今正在壮年,他和朱棣的喜好差不多,也爱弓马和骑射。

因此在代王府,有专门的跑马场。

今儿骑着爱马在王府里的跑马场走了一圈,朱桂便驻马,而后便有宦官在马下跪地,弓起身子来。

朱桂踩着宦官的背下了马。

一旁的代王府佐官们一个个喜滋滋地迎上去道:“殿下好骑术,这等骑术,真是世间少有。”

又有人道:“太祖高皇帝也是弓马娴熟,殿下方才跃马,竟有高祖气象。”

朱桂接过了宦官递来的巾帕,擦了额上的汗,开怀大笑道:“本王哪里比得上皇考,尔等不要妄言。”

“太祖皇帝之下,便是殿下了。”

朱桂不无得意地道:“嗯……众兄弟之中,本王的骑术最好。”

“相比于骑术,殿下行军布阵,治理民政之事,也非常人所及。”

朱桂笑道:“哈哈……尚可,尚可……”

“殿下如此谦虚,下官……呜…呜呜……下官能得遇殿下如此明主,此生无憾也。”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个个精神抖擞,只恨不得将朱桂比喻为尧舜一般。

朱桂虎目顾盼,却也有些飘飘然。

此时,有人匆匆而来,到了朱桂的跟前道:“殿下,有徐闻公子的书信。”

一听是徐闻,朱桂立马打起了精神,接过了书信,拆开信封,低头一看,脸色骤然变了。

“大内……有变……皇兄中了砒霜之毒。”朱桂看过书信之后,猛地抬头。

这一下子,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每一个人大气都不敢出。

缓了半响,才有人道:“不知公子……可还说了什么?”

“这是徐闻的手笔。”在朱桂身边的,都是他的心腹,朱桂畅所欲言:“中毒之后,大内立即断绝了外朝的联系,太子入宫觐见,迄今没有从大内出来,可皇后……那娘们,又下旨令赵王节制羽林卫与应天府。”

站在这朱桂身边的人,哪一个不是人精?

一听,在这里的人就骤然明白了。

“我看,要宫变了,就是不知是太子,还是赵王……”

朱桂脸色冷然,他眯着眼道:“可徐闻的意思是……此乃千载难逢的时机,朱高炽和朱高燧,算是个什么东西!在本王看来,本王立下不世战功的时候,他们还在玩泥巴呢。现在朝中百官已经群龙无首,徐闻在京城,已在百官和宫中,还有军中都布置了棋子……他希望本王立即秘密入京,主持大局。”

众人听罢,个个瞠目结舌。

“殿下,太冒险了。”

“是啊,殿下……若是孤身入京,一旦出事,则悔之不及。”

朱桂听罢,火热的心稍稍有些凉了,他背着手,来回踱步,显得有些焦躁。

只是内心显然有着不甘,他绷着脸,喃喃道:“若错过了这个机会,一旦朱高炽或者是朱高燧登基,那么一切就都迟了。”

“即便要动手,以大同数万精兵,也未必能顺利杀入京城……朱老四做天子也就罢了,难道还要教本王对朱高炽和朱高燧这样的黄毛小儿俯首称臣吗?再者说了,徐闻在京城干的事,说不准迟早要暴露,到了那时,朝廷加罪……”

说着,他摇摇头,叹息。

此时,有人站出来,却是王府中的长史刘俭,刘俭道:“恭喜殿下,贺喜殿下。”

代王朱桂看向刘俭。

刘俭道:“这正是殿下即大统的好时机啊,想那汉朝的时候,吕后被诛,京城大乱,有人请汉朝的代王刘恒入京克继大统,刘恒犹豫再三,其他人也纷纷劝说代王刘恒不要冒险,只有代王府的中尉宋昌力排众议,认为刘氏江山稳固,不必有所顾虑。于是,刘恒听从了建议,成为了汉文帝,立下了千秋的功业。”

“殿下,论弓马,代王刘恒不如殿下万一,论才能,刘恒更不能与殿下相比!至于京城之中的朱高炽和朱高燧之辈,更不过是土鸡瓦狗,只要殿下出现在京城,定是天下宾服。”

“同为代王,刘恒可以做出如此功业,殿下为何还要犹豫?以我之见,眼下绝不能迟疑,应该立即入京,趁那朱高炽和朱高燧二虎相争时,借助徐闻,以及殿下的名望,克继大统,这样才不辜负太祖高皇帝。”

他顿了顿,又道:“这些年来,国家动荡不堪,黎民百姓苦不堪言,当初的建文……年幼,信任奸佞,如今皇帝又驾崩,这朱高燧和朱高炽,不啻是建文一样的人,国赖长君,百官与军民百姓也希望似殿下这样的人出来主持大局,若是殿下不出,只怕要教天下人失望,恳请殿下,立即成行,不要犹豫。”

这番话,直听得朱桂心潮澎湃:“众兄弟之中,本王与太祖高皇帝最像,刘长史说的对,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太祖高皇帝一介布衣,尚可以取天下,本王还有什么可迟疑的!”

说罢,他又咬牙道:“立即收拾出发,沿途只带数百护卫,要星夜兼程往南京,王府之中刘俭最贤,可随本王左右。”

这代王府上下,有人激动,有人难眠,也有人惶恐。

尤其是不少代王朱桂的近臣,他们每日吹嘘朱桂,不是因为朱桂当真有什么通天的本事,其实只是讨口饭吃而已!

这朱桂什么德行,大家难道不知道吗?

如今朱桂居然膨胀到要轻骑入京夺大位,已经超出了他们的想象范围了。

因而……连夜……有人逃之夭夭。

…………

这些天,赵王每日都在宫中,徐皇后虽然让他节制羽林卫和应天府,可他很清楚,这些终还是虚的!

想要成为胜利者,就必须控制大内。

可很明显,这大内还是在他那太子皇兄的手里,这令赵王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于是偷偷地,赵王又来寻解缙:“为何父皇在大内,还没有消息?难道连遗诏……也……”

“嘘,殿下慎言。”解缙皱了皱眉道:“这些话可不能胡讲。”

朱高燧火了,道:“父皇生死未知,奸人把持了大内,我是孝子,如今父母生死都不知道,难道还不能说吗?哎……我若忍气吞声,便是大不孝……”

解缙意味深长地道:“那张安世出宫了,殿下可知吗?”

“知道!”朱高燧道:“我看……一定是太子让他出宫的,想要借此……控制京城。”

解缙颔首:“所以啊……殿下,你看他们一步步在布局,只有殿下在此口不择言。”

朱高燧垂头丧气地坐下,气咻咻地道:“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解缙道:“做一个儿子该做的事,每日来宫里一趟,请皇后娘娘准殿下觐见,就算被回绝,也不要在意,至于应天府和羽林卫,殿下一定要死死地掌握住,以备不测,还有张安世那边的动向,也要好好地盯着,绝不要让他钻了空子。”

朱高燧突然道:“倘若……本王闯入大内呢?”

解缙猛地脸色一变,惊道:“什么?”

朱高燧眯起了眼,眼眸里透着精光,道:“父皇吃了砒霜,必死无疑,大内之中……母后一定被太子挟持了,我要救母后,闯入大内。”

解缙吓得脸色一下子白了几分,他看着朱高燧,像看一个怪胎一般。

这时候,解缙有点后悔了,他怎么就跟这么一个玩意厮混一起了?

不靠谱啊!

朱高燧看解缙只盯着他不吭声,便道:“解公为何不言?”

解缙努力地平和自己的心态,深吸一口气,才道:“殿下,陛下只是生死未卜,还没有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切切不可轻举妄动。”

朱高燧却是满眼不甘,咬牙切齿地道:“砒霜毒发,一日之内必死!什么叫做生死未卜?皇兄就是秦二世,张安世就是赵高和李斯!可怜我这扶苏公子,难道非要等到他们假传圣命,赐死我才后悔吗?”

第179章 血债血偿

解缙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你说这个人蠢吧,他居然还懂得引经据典,一套一套的。

可你若说他聪明吧,可他……

解缙只好道:“殿下……眼下还不是最好的时机,请稍做忍耐。”

朱高燧看了看解缙,最后只好长叹一口气道:“也罢,这一次听解公的,请解公随时为本王关注朝局。”

解缙笑了笑道:“自然。”

当下,二人彼此告别。

不过陛下这么多日子,没有任何的音讯,确实已引发了朝野内外的猜疑。

如今一个消息流传了出去,说是太子调戏后妃,被陛下撞见,于是……陛下中毒,如今大内又被封锁了消息。

百姓们其实最害怕的是阴谋论,因为阴谋就意味着动荡,意味着自己太平的日子,可能朝夕不保。

可与此同时,大家最津津乐道,恰恰又是阴谋。

毕竟这玩意听的过瘾,而且逢人就可来一句懂的都懂,不懂的我也不多说了,细细品吧。你也别来问我怎么回事,这里面利益牵扯太大了,说了对伱我都没有好处,你就当不知道就行了,其余的我只能说这里水很深,牵扯到很多东西……云云。

如此一来,流言蜚语疯狂地传播,连各部堂都开始将信将疑起来。

……

“杨公……”胡广匆匆进了杨荣的公房,这几日他见朱高燧总去见解缙,心里不禁狐疑,便越和解缙疏远。

杨荣抬头:“何事?”

胡广一脸忧心地道:“外头的流言,你听说了吗?”

“什么流言?”

“太子殿下……”胡广的声音越来越低。

杨荣道:“太子不是这样的人。”

“可三人成虎,人人都这样说。”胡广跺脚道:“再这样下去,天下人都要生疑,皇后娘娘和殿下应该火速召大臣入大内……如若不然……迟则生变啊。”

他是气得跺脚。

杨荣倒是冷静地道:“我看这事不简单……”

他深深看胡广一眼,道:“先坐下说。”

胡广这才坐下,直直地看着杨荣:“不简单,如何不简单?”

杨荣道:“倘若陛下当真……出了事,以太子殿下的性情,定会立即召我等入见,绝不会见疑,何须秘不发丧?可若是皇后娘娘的主意,皇后娘娘又为何要如此?”

胡广便道:“所以大家才笃信太子殿下他……”

杨荣道:“胡闹,这些话当然不可信。”

胡广皱着眉头道:“可信者恒信,我方才去翰林院,有几个翰林编修和修撰也在那说得吐沫横飞。”

杨荣沉吟着:“胡公,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陛下……还好好活着……”

胡广大惊:“这怎么可能!”

杨荣道:“陛下深不可测,既有太祖高皇帝的决断力,可同时,却又不似太祖高皇帝那般一味手腕刚硬。陛下行事,变化多端,有刚有柔,让人难以猜度,像这样的事……突然诡谲,我越发觉得像陛下的手段。”

胡广瞠目结舌:“可大家分明见他中毒。”

杨荣若有所思地道:“是啊,所以老夫才觉得事情匪夷所思,可匪夷所思在何处,这关键地方,却还没有想到。说到底,是你我掌握到的信息不全,这整个天下的人,都在盲人摸象。有人摸到了象鼻,有人摸到的乃是象尾,可老夫却觉得……这事……透着古怪,正因如此……才教胡公不要惊慌,越是这个时候,就越要沉得住气,你看……现在大内出了事,天下的奏疏,都积压到了咱们文渊阁,这个时候,我们不赶紧为陛下分忧,却还每日去关心大内的事,这岂不是贻误了军机大事吗?”

胡广听罢,默默不语,最后叹了口气道:“杨公所言乃至理也,反而是我糊涂了,都怪那些家伙,每日传出各种流言蜚语,我听了心痒难耐,总不免生出浮想。”

杨荣笑了起来:“你以为我没有这样的浮想吗?只是努力克制自己罢了。”

胡广道:“那待会儿,我将昨日的奏疏都票拟好,呈送解公那里去。”

杨荣点头:“你若当真为解公好,那就多让他做一些事,好让他这个时候安分一些。”

“怎么?”胡广脸色微微一变:“杨公对此,是有什么预感吗?”

杨荣叹了口气道:“每一个人的心性各有不同,有些时候,人的性情,真似人之命数一般。”

他说的玄而又玄,显然不想将事情说透。

胡广也沮丧道:“罢罢罢,我等做好自己的事吧。”

…………

“侯爷……侯爷……”

朱金脸色惨然地寻到了张安世的跟前。

张安世看朱金这不对劲的样子,便道:“又咋啦?”

朱金此时居然有些哭笑不得,道:“糟了,糟了,侯爷听到外头的传言了吗?”

张安世显然是不知道的,便道:“什么传言?”

朱金便低声说了一遍:“现在满京城都在流传这样的消息,小人听的心惊肉跳,侯爷……咱们……”

张安世顿时气了,大骂道:“这群混账,敢这样侮辱我的姐夫,真是岂有此理!我与他们,势不两立。”

朱金道:“现在该怎么办呀?”

张安世想了想道:“你也传出一点消息去。”

“传消息?”朱金眼睛一亮,忙道:“小人懂了,小人这就去给太子殿下和侯爷您澄清,太子殿下绝不会干这样的事,咱们侯爷更是天性纯善,乃当世君子……”

张安世瞪他一眼:“谁让你传这个?你娘的,你这什么意思?”

“啊……”

张安世气定神闲地道:“就说……不只是太子谋害陛下,还有我……我张安世……平日里为非作歹,还有……欺君罔上……擅自弄权!”

“弄权,你懂不懂?比如……我偷偷私藏了大量的武器,意图谋反。再有……我奸淫妇人……还有……算了,你等等,我给你拿笔列一下,我怕太多了,你脑子蠢,记不住。”

朱金瞪大眼睛,心里无数个草泥马奔过。

只听说有人造谣别人的,却从来没有听说过……还有人……专门造谣自己的。

侯爷难道是疯了,非要跟自己过不去?

张安世此时提笔,开始绞尽脑汁,苦思冥想,可惜他是善良的人,哪怕是想象,也无法想出一个人恶贯满盈到何等地步。

于是便道:“哎……我只列了二十多条,思来想去,还得去请教一下陈礼,问问他,还有啥十恶不赦之罪,他是专业的。”

当即,果真去将陈礼叫来,陈礼从来没有见过有人这样的请求,一时有点绷不住。

不过还是乖乖地给张安世提建议:“还有一条,这个罪大,淫乱宫中……”

张安世顿时就骂他:“入你娘,这个不成,换一个。”

陈礼道:“要不,勾结鞑靼人如何?”

张安世眉开眼笑:“这个好,这个好,这个我加上,还有呢?”

陈礼道:“侯爷,你对男人有没有兴趣?”

见张安世脸又拉下来,陈礼忙道:“啊……这个……这个……哎,卑下又有了,蓄养宦官,怎么样?”

张安世道:“这个也是罪?”

陈礼点头道:“这也是大罪。”

张安世便道:“好,又多了一条,还有没有?”

陈礼道:“盗铸钱、私煮盐、诽谤、妖言、不孝、卑尊奸、禽兽行……”

张安世顿时又气了,道:“不孝?我入你娘,我爹都死了,你跟我说这个,你是不是笑我没爹!”

陈礼忙道:“不敢,不敢。”

张安世道:“尊卑奸、禽兽行是啥意思?”

陈礼一脸尴尬的样子,很是迟疑地道:“这……”

“你说,我不怪罪。”

陈礼道:“尊卑奸是奴仆与家中主母通奸……”

张安世皱眉道:“这个不成,禽兽行呢?”

陈礼咳嗽:“侯爷养过马吗?”

张安世大惊,瞪大了眼睛看着他道:“你的意思是……人与兽……”

陈礼忙摆手道:“不不不,侯爷,卑下的意思是……这想要养出纯种马来……就得……”

张安世陡然明白了,勃然大怒:“你完了,你完了,你等着瞧吧,我非打断你的腿不可。”

陈礼忙道:“侯爷说了不怪罪……”

张安世摇摇头,列了四十多条,才道:“这些……应该勉强够了,陈礼提的几个,可不能填进去,这陈礼真是卑鄙无耻的小人,脑子里都不知在想些什么,实在可怕。”

说着,将这字条交给朱金,吩咐道:“给我好生传播出去,这里头的事,都不要遗漏,传得越广越好。”

朱金期期艾艾地道:“侯爷自重啊。”

张安世道:“你休要啰嗦,照我说的去做,如若不然,我可要对你禽兽行啦。”

朱金立即将想要劝说的话统统塞回肚子里,一脸认真地道:“小的一定广而告之,教满京城的人都知道。”

………………

“陛下……”

亦失哈匆匆进入了寝殿。

朱棣高坐,他此时就像一头随时要撕咬猎物的猎豹,耐心地潜伏着自己的爪牙。

“何事?”

“外头有许多的流言蜚语。”亦失哈低声道:“奴婢觉得事关重大,所以……”

“都有什么流言?”朱棣稍感兴趣。

亦失哈道:“奴婢不敢说,都记在这簿子里。”

说着,亦失哈将簿子呈送到朱棣的面前。

朱棣细细看去,先是见到太子的事,顿时火了,忍不住大骂道:“真是卑鄙无耻,真是卑鄙无耻之徒,这些人想干什么?如此造谣太子,这背后,一定是有人别有图谋,可恨,可恨!”

亦失哈低着头,吓得大气不敢出,因为他知道,后头的事,更可怕。

朱棣果然继续看下去,这一看,脸都有些绷不住了。

他眼珠子瞪得有铜铃大,而后倒吸了一口凉气:“可怕,可怕……真是人言可畏,这些人……是想将张安世置之死地,他们一点也见不得张安世好啊。”

猛地,将这簿子摔在了地上。

朱棣长叹道:”太子和张安世,为了朕……受委屈了啊……他们如此忠心耿耿,又有如此功劳,可那背后的卑鄙小人们,为了私利,对他们这样的造谣,这是恨不得太子,尤其是张安世……去死啊。“

亦失哈很是认真地低声道:“奴婢看过之后,也觉得匪夷所思,这绝不像是寻常百姓自发出来的谣言,只怕这背后一定有人……”

朱棣点头:“世上哪里有空穴来风的道理,朕看……这是有人耐不住了,他们真以为朕驾崩,所以露出了自己的狐狸尾巴!朕所恨者,是这些卑鄙小人,不敢堂堂正正站出来,却行此小人行径,真是猪狗不如,可恨之极!”

亦失哈道:“陛下,奴婢给锦衣卫递条子……让他们……”

朱棣摇头:“这个时候,不要打草惊蛇,一切等代王入京再说。”

“这代王……真能入京吗?”

朱棣淡淡道:“一定会的,你不会明白,一个人猖狂起来,是什么样子。”

朱棣又忍不住捡起簿子,细细去看,这一次他再不是勃然大怒,似乎是在想,这谣言是何等的可怕,竟是可以这样的颠倒是非黑白。

…………

一队人马,抵达了西安门。

“什么人……”

一看来了大队人马,门吏不敢怠慢,连忙上前询问。

可马上的人,根本就没有下来,倨傲地道:“代王在此,尔等何人,竟敢阻拦,不要命了吗?”

一听竟是亲王入京,这门吏大惊失色。

他本想盘问,毕竟藩王不得旨意,不得入京,西安门这边,没有收到任何的消息。

可对方的人马,却已是径直进来,对他一点也不理睬。

浩浩荡荡的马队,拥簇着代王朱桂。

朱桂风尘仆仆,有些疲惫,随来的长史刘俭道:“殿下……为何不见徐闻?”

朱桂道:“徐闻一定有大事在身,何况此次来的匆忙,也来不及知会,他书信之中说,教本王入京之后,便宜行事,他已布置妥当,自然会见机协助。”

来的时候,朱桂和刘俭可以说是信心满满。

可真正的到了京城,他们开始心里没底起来。

刘俭犹豫地道:“殿下,我看这京城还算太平,会不会……”

朱桂道:“表面太平而已,实际上,暗地里已是暗波汹涌了。”

刘俭听罢,便道:“殿下说的对,殿下众望所归,只要到了京城,登高一呼,自是……从者云集。只是……接下来该怎么做?去鸿胪寺?”

朱桂冷笑道:“去鸿胪寺做什么!鸿胪寺乃是接待藩王的所在,我看,现在太子和赵王已经斗的两败俱伤了,此时本王再不出来残局,更待何时。”

刘俭心头还是有些不放心的,于是道:“这样会不会太鲁莽?”

朱桂深深地看了刘俭一眼:“刘长史,我们已经来京城了,藩王擅自离开自己的藩地,本就是滔天大罪,如今在这里露面,你认为……还有侥幸之理吗?”

刘俭定定神:“是,是下官孟浪了,既然如此,下官建议,此时立即往紫禁城,先夺门再说。”

朱桂道:“正是,先去紫禁城……让天下人知道,我朱桂已君临京城,那徐闻在军中、宫中、朝中都有人,到时里应外合,大事可定也。”

说着,毫不犹豫地打马便往紫禁城狂奔。

沿途的百姓,避之不及,一时鸡飞狗跳。

其实也就是表面上的气定神闲,而朱桂心里还是有些没底的。

这跟他进京之前所想的完全不一样。

他原本以为此时京城已经乱成一锅粥,甚至还可能,各路军马已经开始厮杀。

可现在看来……事情没有这样坏。

不过现在来都来了,开弓没有回头箭,此时断没有回头之理。

于是,策马扬鞭,火速至紫禁城外头。

沿途倒有巡守的五城兵马司官兵见状,想要拦截,可对方人多,且都骑马,突然呼啸而过,根本不给人反应的时间。

两炷香之后,这一队人马居然神奇地抵达了大明门。

这大明门历来紧闭,只有皇帝和皇后出行,才可打开。

现在突然多了一队人马。

城头上的人一见,大吃一惊。

随后,便听朱桂得意洋洋地道:“城上的人听了,本王听闻皇兄驾崩,特来奔丧,速速开门,放本王入宫,如若不然,立杀无赦!”

城上的禁卫瞠目结舌,一个个竟说不出话来。

很快……宫中震动。

“赵王殿下……代王入京……”

“杨公,代王带人入京……就在紫禁城外……是大明门……”

“金部堂……”

说实话,现在京城确实暗潮汹涌,大家各打自己的算盘,可是代王入京,却是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

……

宫内……狼烟升起。

栖霞待命的模范营一看到狼烟。

张安世立即磨刀霍霍:“出击!”

说着,集结了所有人,当众取出一份旨意:“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代王谋反,即令模范营出击,断其后路……”

“出发,出发……”

张安世宣读了旨意,翻身上马,激动得脸颊都红了,口里大呼:“勤王的时候到了,都给我赶紧的!”

这模范营上下,本就人不卸甲,马不下鞍,迅速集结,随即……飞骑出发。

…………

“代王……代王叔怎么来了……”赵王朱高燧听到消息,真是吃惊极了。

“殿下……”解缙突然眼里放光:“机会来了。”

朱高燧愕然道:“什么?”

解缙便道:“代王进京,实属谋反,殿下应该火速集结羽林卫,前往大明门击之。除此之外,还可下诏,令应天府紧闭京城各处城门。羽林卫这边……击贼之后……或可趁乱……进入大内……到时……大事可定。“

“若是没有机会,殿下也不要鲁莽,立即将人撤下,殿下要牢记,殿下这是平乱……”

赵王咧嘴一笑:“这个道理,本王懂,就和父皇靖难一样的意思,本王也要奉天靖难!”

解缙脸抽了抽:“……”

赵王略带激动地道:“本王这便去召集人马,解公,一旦事成,解公便是头功。”

解缙道:“不敢,不敢!”

…………

“陛下……”

亦失哈跌跌撞撞的到了寝殿。

他一脸吃惊的样子:“大明门奏报……代王至大明门外……带了数百人马来,说是来奔丧……”

朱棣这时,早已养足了精神。

这十几日来,他在这寝殿里算是憋坏了,于是杀气腾腾:“朕就知道,这代王一定会来,只是朕没有想到,他能顺利进京,而且能顺利抵达大明门,这京城的防备实在太稀疏了。”

“代王来的急,只怕各方都没有做好准备。”

“给朕披甲,朕正好,去会一会朕的那个好兄弟。”

亦失哈不敢怠慢,忙是让人取了甲胄,给朱棣披戴。

朱棣身材魁梧,甲胄在身,说不出的英武。

此时……角落里的朱瞻基道:“皇爷,皇爷,我也想去,我也想去……”

朱棣瞥了他一眼:“你去个鸟,这是你能看的吗?”

可说到了这里,朱棣猛地心思一转,道:“走,皇爷也带你去,你在城楼上,待会儿好好看着,瞧一瞧皇帝该怎么平叛,又怎么收拾那不成器的兄弟的。”

说到这里,朱棣又道:“来人,去传伊王那个臭小子来,教他也跟着朕身边,让他也开开眼,看看代王的下场。”

朱瞻基大乐,眼睛放光,这样的热闹,往日可瞧不见的啊!

那伊王,也灰头土脸地被人拉扯了来,他此时耷拉着脑袋,一副兔死狐悲的样子。

朱棣道:“你跟在朕的左右,知道吗?”

伊王吓得战战兢兢,只道:“知道了。”

朱棣又道“可以离远一点,免得血溅你身上。”

伊王吓得脸都白了:“噢,噢,臣弟知道,臣弟……尊奉皇兄旨意。”

朱棣这才满意,随后又道:“命刘永诚急调勇士营来,还有,将那徐闻也押来,张安世的模范营……足以截断他们的后路了,今日……定要一网打尽,这笔血债,是该算一算了!”

亦失哈连忙应下。

…………

这大明门依旧紧闭。

城楼上的禁卫,似乎对于代王……没有丝毫的反应,好像将他当做空气一般。

代王朱桂耐心消磨了个干净,可他又没办法下令攻城,就凭他这点人,实在不够人家杀的。

朱桂这一次,毕竟是来智取紫禁城。

又不是来打打杀杀。

他急躁的道:“徐闻在何处,怎的还不见徐闻前来,他布置的棋子呢,还有襄助本王的军马呢……要迎奉明主的百官呢?”

长史刘俭也有点慌了:“殿下……不会出什么事吧。”

“你胡说。”朱桂道:“本王的贤明谁人不知,朱老四若是活着,或许还可勉强与本王有一战之力,如今他都死了,谁敢阻拦本王。你再去叫门,让个他们不要不识抬举。”

刘俭听罢,打起精神:“是。”

当下,便带着几个人,又去叫门。

那大明门的城门高两丈,咚咚的拍打,纹丝不动。

刘俭驻马,在原地团团的转,此时正午的烈阳当空,他大汗淋漓。

刘俭去而复返:“殿下,还是没有动静。”

朱桂怒骂:“真是岂有此理,岂有此理,我乃太祖高皇帝血脉,他们安敢如此?”

说罢,气的要亲自策马去撞门。

刘俭拦住他,低声道:“殿下,依下官看……”

正说着……城门居然缓缓的打开。

咯吱……咯吱……

朱桂和刘俭一惊,纷纷抬头去看。

便见一个人,率先踉踉跄跄的从城门洞的缝隙先出来。

朱桂眯着眼睛一看,这不是徐闻是谁?

“徐闻来了,大明门也开了。”朱桂狂喜:“有徐闻在,大事可定,哈哈哈……”

刘俭一听,顿时觉得不是滋味。

分明自己与代王生死与共,结果……殿下器重的还是徐闻,这若是殿下得了天下,这徐闻岂不是功要远高于我。

朱桂快马上前,口里大呼:“徐闻……你的人……就位了吗?宫中情势如何?”

徐闻跌跌撞撞的到了朱桂的马下,抬起头来,而后用一种同情又悲哀的眼神看着代王,深吸一口气:“殿下……真自投罗网了?”

朱桂大惊:“你……你这话什么意思,徐闻,你的人在何处,快说,你宫里的人……就在里头接应吗?”

就在此时……

那洞开的大明门里,呼啦啦的一个个人影鱼贯而出。

他们全副武装,犹如乌云压顶一般,一团团的踩着靴子,如奔涌的河水。

咔咔咔……咔咔咔……

朱桂抬头一看,惊讶的道:“这……徐闻……这是何方人马,是你布置的人吗?”

徐闻:“……”

紧接着,又一队大汉将军,身穿飞鱼衣,拥簇着一人出来,马上的人气定神闲,老神在在。

朱桂觉得有些不对劲了,对徐闻道:“徐闻……你做了什么?”

徐闻叹息道:“殿下……我们完了。”

朱桂道:“是朱高炽,还是朱高燧?”

徐闻一字一句地道:“是朱棣……朱棣候你多时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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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你也配谋反?

朱桂听到朱棣二字,人已大惊,连忙远眺,却见那被人拥簇着,浑身甲胄的人……不是他那四哥是谁?

朱桂脑海霎时间空白了。

像见鬼似的。

他不由自主地喃喃道:“他怎么没死……他怎么没死?”

后头的王府护卫,个个战战兢兢,手足无措。

长史刘俭,也已吓得魂飞魄散。

此时,徐闻道:“殿下,大势已去也。”

朱桂打了个冷颤,险些要从马背上摔下来。

他不禁咬牙切齿地道;“徐闻,你竟要害本王?”

刘俭整个人都显得失魂落魄,道:“无力回天了,无力回天了,殿下多说无益……”

正说着……

却见对面的军阵之中,朱棣竟是径直打马而来。

后头的禁卫想要尾随,朱棣鞭子一拦,呼道:“此朕家事,尔等莫动。”

说着,竟是单人独骑,长驱直入。

单枪匹马一人,直接打马到了代王朱桂的面前。

朱棣驻马道:“朱桂,你来做什么?”

这一声大喝,犹如晴天霹雳。

朱桂竟吓得打了个哆嗦。

朱棣勒马在原地打转,可身子挪动,眼睛却如电一般射向朱桂。

“尔等……来此,莫非要反吗?”

这一声质问,更如晴天霹雳。

这随朱桂来的百来个代王卫,来时还想要为代王效命,杀入大内去,夺了鸟位。

可现在……面对近在咫尺的朱棣,却早已吓得魂飞胆破。

哐当……有人手中长刀直接落地。

有人拼命勒着受惊的战马。

马声嘶鸣,可马上之人,个个大气不敢出。

在朱棣的面前,却仿佛眼前这上百壮士,竟无一人是男儿。

有人直接滚下马来,却是代王府长史刘俭,刘俭拜倒在地,身如筛糠地道:“臣万死之罪!”

说罢,五体投地地匍匐在朱棣的马下。

朱棣看也不看这刘俭一眼,只盯着朱桂,厉声大呼道:“是谁要反?”

朱桂抬头,想要直视朱棣。

朱棣就在面前,只要他……

可虽这样想,心里却突然毛骨悚然,身子竟颤抖得厉害。

朱棣死死地看着朱桂,眼带不屑地勾起冷笑。

朱桂在这一刹那之间,一下子,那什么刘恒之类的事,统统都抛了个干净。

竟是滚下了马,边道:“臣弟万死之罪……”

朱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道:“你不是要反吗?”

“臣弟……”朱桂破防,那自以为的英姿消失得无影无踪,居然嚎啕大哭起来:“臣弟被奸人蒙蔽了。”

长史刘俭大惊,连忙道:“陛下,是代王要反……臣等被他胁迫……”

哐当……

马上的护卫,一个个丢弃了武器,纷纷下马,拜倒在地,痛哭流涕地道:“代王胁迫我等。”

朱桂听罢,只觉得两眼一黑,恨不得一口老血要喷出来。

这些平日里个个夸赞他英明神武的人……如今竟一个个的……

朱棣道:“伱要反?可你自己看看,你配吗?你朱桂是什么东西?”

朱棣高高坐在马上,面上更是不屑:“你若要反,朕就在你的面前,你捡起刀剑来,今日朕与你决一雌雄。”

朱桂早已失去了最后一丁点的勇气,诚惶诚恐地道:“臣弟不敢……”

朱棣勃然大怒:“废物,太祖高皇帝,怎的生下你这样的窝囊废。”

当下,直接扬鞭,狠狠一鞭子朝朱桂的脑袋抽下去。

那鞭子犹如黑蛇,在虚空舞动,这一鞭下去,不但将朱桂头上的翼善冠打烂,连朱桂的脑壳也多了一道血痕。

朱桂吃痛不已,抱着脑袋,嚎啕大哭着道:“饶命,饶命!”

朱棣下马,依旧甩着鞭子,又一鞭下去,边道:“你这畜生,还敢有这样的痴心妄想?你以为你是谁?朕看你是兄弟,你便是藩王,镇守一方。朕当你猪狗,你便要在牛棚猪圈里吃糠咽菜。你以为你的富贵,是天上掉下来的吗?”

一鞭鞭下去。

没一会,朱桂便浑身鞭痕,那鞭痕入肉,触目惊心。

以至朱棣手中的马鞭,竟也殷红了,鲜血淋漓。

朱桂哭天抢地:“饶命,饶命啊……皇兄……臣万死……”

“万死?”朱棣冷哼道:“那你便去死好了。”

说罢,又是一鞭子下去。

远处……伊王朱已吓得魂不附体,脸色苍白得可怕。

他牵着朱瞻基的手,不禁颤抖。

朱瞻基则是饶有兴趣地看着,眼睛一眨都不肯眨。

哒哒哒……哒哒哒……

远处的街道,大量的马蹄声传来。

随即便见一身甲胄的模范营出现。

当先一个,正是张安世。

张安世其实很清楚,区区桂王,对于造反小能手朱棣而言,不过是小儿科罢了,却还是率先冲来,远远地便落马,让模范营的人原地待命。

他穿着一身麒麟衣,腰间也配了一柄刀,按着刀柄,显得英姿勃发。

这个高光时刻,怎么可能少得了我护驾小能手张安世!

张安世疾步上前,气喘吁吁的,走近了,便见地上如血葫芦一般的朱桂。

又见朱棣轻描淡写地抛掉了手中染血的鞭子,朱棣还在骂骂咧咧:“这畜生,连造反都如此可笑,竟还痴心妄想。”

张安世上前道:“臣护驾来迟。”

朱棣道:“来的正好,将乱党统统拿下。”

张安世便朝远处的模范营招呼一声。

于是模范营呼啦啦地上前,将代王和代王卫的人统统制住。

朱棣这才道:“走吧,该去见见朕的大臣们了。”

张安世道:“遵旨。”

于是朱棣回大明门,带着禁卫往崇文殿而去。

迎面而来的,却是得知了消息的文渊阁大学士……还有一直留在文渊阁里的赵王。

赵王朱高燧突然听闻代王竟是出现在京城,大惊失色,不过他的主意是……正好可以借此试探一直待在大内的皇兄是什么反应。

他打着如意算盘呢,先让他们两败俱伤,他再渔翁得利。

谁晓得……这鱼倒是真钓上来了,还是一条鲸鱼。

朱高燧远远看到了自己的父皇,站在原地,整个人都麻了。

却见朱棣举止如常,龙行虎步,顾盼自雄,沿途的宦官纷纷拜倒。

解缙几个……也忙跪在了道旁,口呼:”吾皇万岁!”

朱棣看也没有看他们。

眼睛却猛地落在了朱高燧的身上。

朱高燧做贼心虚,吓得魂飞魄散,冒着一身的冷汗,慌忙拜下道:“儿臣……恭迎父皇,父皇无恙……儿臣喜不自胜。父皇……”

朱棣驻足,淡淡地看他一眼道:“你的事,朕听说了,你是个孝顺的儿子,这几日,朕看你心急如焚,急得如热锅蚂蚁一般……”

朱高燧只觉得后襟冰凉,心惊胆跳地道:“儿臣……儿臣听了外头的流言蜚语。”

说着,他小心翼翼地抬头,却见朱棣的甲胄上,竟还染着斑斑血迹。

朱棣眯着眼,凝视着他:“是啊,三人成虎,朕看……有人是见不得朕好。”

朱棣说着,竟不再看朱高燧一眼,匆匆领着张安世和禁卫继续往崇文殿而去。

后头的伊王朱则牵着朱瞻基跟着。

朱瞻基兴致勃勃地道:“叔公死了吗?是不是被打死了?”

一听叔公二字,伊王又吓得打了个哆嗦。

朱瞻基道:“皇爷爷生气起来,真是可怕,谁要是惹了他,准没有好下场,我太钦佩皇爷爷啦,以后我也要做这样的人。”

朱瞻基随即,挺起胸膛,骄傲的口吻道:“幸好阿舅是个欺软怕硬的人,不会招惹皇爷爷,倒是让我安心。”

伊王朱却一直耷拉着脑袋。

朱瞻基便奇怪地看着他道:“叔公,你咋也不高兴?”

朱道:“我劝你这时不要招惹我,不然就不帮你捶背了。”

朱瞻基道:“皇爷爷为什么要用鞭子呢?我看该用狼牙棒,可以节省很多气力。”

“完啦,叔公肯定死啦,呜呜呜……不管怎么说,他也是我的叔公,我得哭一回。”

朱瞻基觉得牵着自己的朱,手心冰凉冰凉的。

……

另一头,朱棣走后,朱高燧才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这一次受了极大的惊吓,他与解缙对视一眼,二人彼此无语,此时都大气不敢出。

而胡广则钦佩地看了杨荣一眼,却也和杨荣交换眼神,杨荣微笑,信步随朱高燧和解缙一同随驾往崇文殿。

到了崇文殿,朱棣升座。

百官入见,朱棣虎目逡巡百官,吓得百官个个心惊肉跳,大气不敢出。

朱棣道:“卿等这些日子,可还安分?”

这一下子,更是吓得百官一个个魂飞魄散。

主要是大家已经接受了朱棣驾崩了。

现在这打心里以为已经不在了的人,却又在自己的面前活蹦乱跳,是人心理上都遭不住啊。

朱棣自是将众人的表情和反应看在眼里,他站起来,背着手,道:“朕听说了外头有不少传言,有人竟诽谤宫中,说朕驾崩了,可有此事?”

殿中安静得落针可闻。

此时,朱棣看向赵王朱高燧道:“赵王,你是朕的儿子,你来说。”

赵王朱高燧默默地抖了抖,才道:“儿臣……儿臣只惦记着父皇……”

朱棣笑了笑,目光一转,落在另一个人的身上,道:“解卿家乃内阁大学士,一定有所耳闻吧。”

解缙大惊,他是极聪明的人。

其实很多时候,若是愚蠢一些,索性就说自己不知道即可。

可偏偏聪明人心思多,第一个反应不是回答问题,而是心里细细琢磨,陛下为何这也问我?

第二个疑问是,是不是陛下知道了一点什么,故意试探?

第三个疑问是,又是否,有人在陛下的面前,进了什么谗言?

无数的念头涌入心头,反而有些不知该怎么应对了。

解缙久久不语,朱棣便怒道:“朕在问你的话。”

解缙连忙拜下道:“臣……略知一二,只是此等市井流言,当不得真。”

朱棣眯着眼,道:“是啊,当不得真,市井里都还说,解公乃是天下一等一的才子,为了天下军民百姓屡屡请命,国家有了解公这样的人,乃是大幸之事。”

解缙慌忙道:“陛下,臣……”

朱棣却是打断他道:“解公的名声这样的好,朕就显得相形见绌了,解卿真是众望所归啊。”

解缙战战兢兢,叩首道:“此等妖言,陛下何须理睬?这是有人要构陷臣于不忠啊。”

朱棣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是啊,朕自然知道,解卿的忠心……”

解缙脑袋磕地,心里越发的发毛。

这其实也是朱棣和解缙之间的死结。

一个是喜欢直肠子的人,一个却是满肚子都是弯弯绕绕的人。

两个人很多时候,其实都不在一个频道上。

就如朱棣与丘福他们相处,朱棣说什么,丘福几个也不会放在心上。

而丘福几个说了什么话,朱棣也知道他们绝不会有什么居心。

可解缙不一样,解缙聪明过了头,喜欢揣测,说话也是吞吞吐吐,永远都留有余地,每一句都藏着机锋。

如此一来,朱棣哪怕只是一言一笑,都可能让解缙衍生出无数种猜测。

只是人越聪明,恰恰就越觉得帝心难以猜测。

此时,朱棣闭上眼睛道:“代王谋逆,该当如何处置?解卿,你来说说吧。”

“当诛!”解缙道。

朱棣又道:“你有兄弟吗?”

解缙吓了一跳:“臣……臣有两兄,长兄为洪武年戊辰科三甲第进士,现为监察御史。二兄解纲……赋闲在家。”

朱棣道:“解卿的兄弟若是犯了错,会如何处置?”

解缙道:“要看犯的是什么错。”

“若也是谋反呢?”

解缙毫无犹豫地道:“此大逆,若如此,臣请陛下杀之。”

他这决然的话,倒是让朱棣的脸色稍稍缓和。

顿了顿,他道:“诸卿都退下吧。”

解缙等人才如释重负,解缙朝朱棣叩首,才泱泱告辞而出。

就在此时,朱棣突的道:“赵王留下。”

朱高燧心里一哆嗦。

朱棣看向朱高燧道:“你的王叔犯罪,该怎么处置?”

朱高燧道:“儿臣以为……当以国法处置。”

朱棣淡淡道:“那么按律,该诛你王叔和他的亲族!”

朱高燧:“……”

朱棣道:“赵王来处置吧,这件事,朕交给你。”

朱高燧一听,心里便凉了半截。

因为这绝对是吃力不讨好的事,不管朱桂犯了什么罪,可毕竟是他的亲叔叔。

做侄子的,对亲叔叔明正典刑,进行严惩,这在其他宗亲眼里虽也知道是朱桂该死,可难免对朱高燧会有所膈应。

而多了一个杀叔的事迹,在民间的名声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朱高燧若只是想乖乖做一个藩王,这事也就罢了,但凡他有一丁点其他的心思,也不希望手上染了代王朱桂的血。

于是朱高燧忙是拜倒道:“父皇,代王乃儿臣之叔,岂有以侄弑叔之?儿臣……儿臣怕是下不得手。”

朱棣用古怪的眼神看他,冷冷地道:“你既要朕杀,又不愿自己动手,怎么,你这样爱惜自己的羽毛吗?”

朱高燧惶恐,一时竟是支支吾吾。

朱棣道:“你若是不愿意,那朕亲自来好了。”

朱高燧便立即道:“儿臣……愿为父皇分忧。”

“很好!”朱棣点点头:“宗亲之事,不能假手于人,既然你要为朕分忧,那么朕也就乐得清闲。好了,你可以下去了。”

朱高燧:“……”

他抬头,看一眼还站在不远处的张安世,心里不禁怨愤。

坏事都是他这个儿子来干,军机大事,却都是和别人商量……

都说父慈子孝,他这样孝顺,可父皇的慈爱之心,又在哪里?

可他还是低眉顺眼地道:“儿臣遵旨。”

说着,便悻悻然地告退。

那朱高燧一走,朱棣便叹息道:“国事、家事,家国天下……朕这孤家寡人,何其难也。”

于是又长叹起来。

张安世这时不敢吭声。

朱棣道:“太子太仁慈了,他总是处处护着身边的亲眷,为他们说话,可你看看,他的亲叔叔……还有……”

到了这里,朱棣差点脱口而出的话戛然而止,而是道:“这些人,是何等的居心叵测。若是朕不能杀伐果断,断了某些人的念想,一味怀柔,天知道还要闹出多少这样的事来。”

“区区一个代王……竟就敢有这样的心思,这天下这样多的宗亲,难道就不担心吗?”

张安世道:“臣听说,太祖高皇帝在的时候,当时的太子殿下朱标也很仁慈,因此双方发生了一些争吵,可臣还听人说,朱标不只仁慈,也很贤明,大大小小的政务,他都能处理得很好。”

这是将朱棣比作了太祖高皇帝,将朱高炽比作了朱标。

朱标这个人,很奇怪,似乎和马皇后一样,几乎在大明,人人称颂,即便是朱棣,也对这个皇兄钦佩得没有话说。

朱棣听罢,吹胡子瞪眼道:“你将太子比作我那皇兄朱标,这样说来,你还想将自己比作是谁?莫非你还想做蓝玉不成?”

张安世:“……”

朱棣摆摆手道:“朕令你做锦衣卫指挥使佥事,便有这个原因,太子仁慈,你是太子养大,形同父子,他的身边,总要有一个人雷厉风行,而不是一味的怀柔。”

“说起来……你们总说汉文帝,汉武帝,可在朕看,真正了不起的天子,该是汉宣帝,文帝柔而不刚,武帝则刚硬过猛,唯有汉宣帝能说出汉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杂之这样的话来。今日太子纯任德教,一味的怀柔远人,这不好。他心硬不起来,身边总要有一个能用霸道的人。”

张安世道:“可是臣其实……也是谦恭仁厚,心地善良,这霸道……”

张安世的话还没说完,朱棣就忍不住瞪他道:“放你娘的狗屁!”

张安世:“……”

朱棣道:“你就少说几句这样的鸟话吧。”

“对不起,臣知错了。”张安世立即立定,鞠躬。

朱棣转头看向看热闹看得津津有味的亦失哈:“将那代王朱桂给朕押来。”

亦失哈道:“奴婢遵旨。”

过了片刻,却有宦官急匆匆地来道:“不好了,陛下……徐闻自尽了。”

朱棣皱眉道:“为何会自尽?”

“模范营押着他,本是先至大牢先行看管,谁晓得……却不知他从哪里来的一块金子,他……直接将那金子吞了……”

朱棣便道:“谁人给他的金子?”

“应天府大牢,正在查。”

朱棣怒道:“倒是便宜了他。”

要知道这个时代吞金自杀,绝对是需要勇气的。

其实金子一般情况之下,是不会死的,除非这金子太大,卡住喉咙或者破坏了肠胃,导致人死亡。

只是这是明朝,因为提炼金子的工艺还不高,金子里含有大量的杂质,因而,极容易引发重金属中毒,只要吞金,就基本上是无药可救。

很快,那几乎已奄奄一息的代王朱桂,被押了上来。

朱棣看着眼前这兄弟,道:“你已是藩王,如何还敢谋反?”

朱桂浑身是血:“臣……臣弟……”

他极虚弱地接着道:“臣弟……被奸人所误。”

朱棣冷嘲地道:“若你没有起心动念,谁能误你?”

“可皇兄……不也成功了吗?”朱桂流着眼泪,又畏惧地道。

朱棣眼珠子一瞪。

便吓得朱桂又魂飞魄散:“臣弟……万死之罪。”

朱棣让亦失哈搬了一个锦墩来,就坐在朱桂的面前,擦拭了朱桂脸上的血污,道:“你这样的本事,也有资格谋反吗?你平日撒尿都不照照自己的?”

朱桂呜咽着道:“他们都说,皇兄是隋炀帝,昏聩之极,天下已是遍地干柴,只等一个火星子,便要烽烟四起。还请了相师给我算命,说我身上有王气,将来必登九五……王府里的水井……他们说……有一天夜里,有一条龙跃出来。又说臣弟文武双全,比之皇考还要圣明……”

朱棣:“……”

张安世有点绷不住了,看来……这舔狗在哪里都很卷啊,代王府那些人,为了混口饭吃,也是拼了。

这朱桂,倒颇像后世的某些所谓的小公主,身边的舔狗多了,竟真觉得太阳系都是围着自己转的。

嗯……很好,我要警惕。

此时,只见朱棣带着几分恼怒道:“你脑子进了水吗?这些话,你也信?”

“起初是不信的,可听得多了,而且煞有介事,臣弟就信了。”朱桂伤心又后悔地道:“总不可能每一个人都骗臣弟吧,这没道理。”

朱棣一脸黑线:“……”

顿了顿,朱棣忍不住道:“入他娘的这群卑鄙无耻,只晓得溜须拍马的无耻小人。”

一听卑鄙无耻,张安世下意识地看向了亦失哈。

谁料亦失哈也条件反射一般地看向张安世。

眼神碰撞,友谊的小船便在这一刻……像泰坦尼克号撞到了冰山,沉了。

朱棣道:“待会儿清洗一下……”

说着,朱棣站了起来,道:“和朕去大内,跟朕和你嫂子吃一顿好的,几个侄儿都还好吧?”

朱桂听罢,哭了,呜咽道:“好,好的很。”

他哭得很伤心。

在这方面,朱桂是不傻的,皇兄现在嘘寒问暖,又要带他去家宴,还询问他的几个儿子的情况,这分明……是不准备让他活了。

他哽咽着道:“世子朱逊煓,已八岁了,人也壮实,就是寡言少语。老四朱逊煁,别看年纪小,可王府里就属他最聪明,他已能背诗书了,比皇孙的年纪还小呢。”

朱棣叹口气,道:“朕记得今年年初的时候,朕还下旨加封过朱逊煓为世子。他的母亲徐妃……听说身体不好,还给她赐了药。”

“今年开春之后,身体就更差了。”朱桂低着头,道:“她总是教我不要和身边的人亲近,我没听,我骂她一句妇道人家懂个什么,她便怏怏不乐,身子越发的差了。我……我没管顾她,只顾着和侧妃徐氏厮混。”

朱棣道:“你就是这个样子,当初皇考命我们几个去凤阳府耕田,要让咱们尝一尝农家的艰辛,你也是只和几个哄你开心的奴婢一起,不愿和我们亲近。”

说着,朱棣眼眶湿润:“这就叫不知好歹,当初皇长兄还教训过你,如今……朕即了位,心思也没放在这上头,若是当初狠狠地敲打申饬你,或许就不同了。”

朱桂哭着道:“皇兄饶了朱逊煓和朱逊煁几个孩子吧。”

朱棣道:“先一家人好好吃一顿饭吧,你嫂子若是晓得你来了京城,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悲,她现在偶尔还会亲自下厨呢,当初你就说她的菜肴好吃,这一次你瞧瞧她的手艺精进了没有,等吃过之后,明日朕命赵王陪你去孝陵走一遭,去拜祭一下父皇吧。”

朱桂默默垂泪道:“臣弟知道了。臣弟……有一事……想要禀奏……”

朱棣道:“说罢,到了这个时候,还有什么不可说的?”

朱桂道:“徐闻这个人不简单……他的背后……其实另有其人……皇兄要小心……”

……

今天停电了,所以下一章会晚二十分钟左右上传!望小伙伴们谅解!

第181章 功不可没

朱棣眼里的和颜悦色渐渐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犹如刀锋一般的警惕。

他凝视着朱桂道:“徐闻的背后……不是你?”

朱桂道:“臣弟的事,都交给徐闻去办,他虽也借助王府的力量,可很多事,臣弟也没过问……”

朱桂低垂着头,幽幽地接着道:“当时臣弟是这样想的,他自己主动请缨,出了事是他的,可事成了臣弟……臣弟就可以……”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不过……臣弟感觉,他的背后……不只是代王府……虽然有些事没有问,可几次鞑靼人南下……他都提前知道……当时臣弟觉得不安,他却只对臣弟说……让臣弟只管放心……还有辽东的一些军将……似乎和他往来得也较为密切……”

他低声说着,不敢看朱棣的眼睛。

最后道:“皇兄将这徐闻召来一问,一切便知。”

朱棣道:“徐闻已经死了。”

“死了……”朱桂打了个冷颤,此时倒是猛地抬头看向朱棣,道:“臣弟……臣弟觉得……这徐闻……可能只是……只是有一些人用来动摇大明国本的棋子……臣弟也说不好,但是……据臣弟所知,至少在大漠……他们对我们大明边镇的情况可谓是了如指掌,而且他们人手不少……徐闻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

朱棣端坐着,脸色却是越来越冷。

张安世心里也不禁大吃一惊,这倒是令人赶到意外的消息!

这徐闻已经很不好对付了,而朱桂看上去,确实没有驾驭徐闻的智商,难道徐闻的背后真的另有其人?

张安世细细想着,数十年之后,土木堡之变,固然有当时的明英宗愚蠢的原因。

可后世史学家几乎没有争议的几个失败原因,还体现在当时瓦剌人精准地掌握了明军的情况,也找到了大量在大明高层有内应的痕迹,同时边镇的明军因为走私,而与瓦剌、鞑靼人的关系十分密切。

会不会有一种可能。

明英宗时期大量的高层内应,甚至包括了边军的走私情况,其实早已有之,而徐闻………不过是冰山一角。

若是如此,那么许多事就解释得通了。

土木堡之变时期,甚至还有夸张到连御马监的少监,基本上就是统领禁卫兵马的头目太监之一,竟也有和瓦剌人勾结的事。

除此之外,不乏还有其他的军将,甚至一些文臣收受贿赂,私交瓦剌、鞑靼的记录。

也正因如此,所以那瓦剌人,在彻底的掌握了明军动向之后,才敢冒险,在最适合的时机,并且迅速的锁定了明英宗的方位,突然奔袭。

要知道,这种奔袭是十分冒险的,尤其是在皇帝御驾亲征,边镇大军云集的情况之下,稍稍迟滞,就有千军覆灭的危险。

只是这个时候,张安世却没有做声,他只是有些无法理解,那被太祖高皇帝和朱棣一次次打击的瓦剌和鞑靼人,到底何德何能,吸引这么多人私下与他们暗通。

大明即便再如何不堪,却也总比那只存在了数十年,生灵涂炭,几乎不存在任何秩序可言的元朝要好得多吧。

朱棣便绷着脸道:“你还知道什么?”

这是问朱桂的。

朱桂想了想道:“臣弟……是个糊涂人,平日里只在王府内习弓马和打猎,许多事……都是交由徐闻去办,这事真伪,臣弟也只是感觉……不能说一定确有其事。”

朱棣怒视朱桂:“这是皇考传下来的江山,你有这样的感觉,竟还与那徐闻狼狈为奸?”

朱桂道:“臣弟觉得……只要臣弟……臣弟做了天子,便可横扫六合,区区……鞑靼和瓦剌,都是土鸡瓦狗。”

朱棣:“入……”

他脸憋着……

终究,拍了拍朱桂的肩道:“伱远道而来,我们兄弟许多日子不见了,哎……先不说这些了。”

说着,朱棣看向张安世:“查一查徐闻之死。”

张安世点头:“那臣告退了。”

等张安世一走,朱棣笑着道:“你可知道此人是谁?就是你那高炽侄儿的妻弟,这小子是个能人,能挣钱,徐闻也是被他查出来的,医术也很了得。”

“哎……现在真是后生可畏啊,反显得当初这些兄弟们……自愧不如了,徐妃的身子不好,若是实在不成,就让这小子给开一点药送去吧,保准能药到病除。走,先去见你嫂子。”

当日,朱棣领着浑身是伤的朱桂入了大内。

徐皇后亲自下厨,一家人吃饭喝酒,连徐皇后也破例喝了三杯水酒。

徐皇后问自己的妹子在大同的事,听说身体不好,也没说什么,只是眼泪婆娑。

朱桂喝了酒,大哭又大笑。

朱棣仿佛又回到了当初被皇考送去了凤阳府时的时光里,那时候,一大群年长的皇子们去凤阳府耕读,身边只有寥寥几个宦官照顾。

当时的他们,就像农家儿一般,虽然他们开恳的庄稼,远远没有他们破坏的庄稼多,可那时似乎没有什么烦恼,因为一切的烦恼,众兄弟都可丢给皇太子朱标。

朱棣道:“前些日子,我梦见大哥了,大哥打朕,说朕不是人,我便对他说,他若在,我便服他,可他不在,我凭啥服朱允炆那个小子?那个小子有什么好?大明江山,就该朕这样的人继承。”

朱桂道:“四哥还记得当初咱们偷偷爬上殿中的屋脊上吗?夜里瞧北斗七星。”

朱棣大乐:“咱们都老了,赘肉已生,爬不动啦。罢罢,教人架梯子来。”

于是很快,宦官们就架了梯子。

朱桂带了伤,几乎是宦官们先上去,然后拿了竹篮子将他吊上去。

朱棣却像是如履平地一般,他虽说自己老,可一身腱子肉,犹如猿猴一般。

被吊上去的朱桂气喘吁吁,趴在屋脊上,口里道:“我十三岁时,就不是这样,那时我片刻功夫就能上来。”

朱棣见这琉璃的角落里似藏着人,大呼:“是谁?”

一个人怯怯地道:“皇兄……饶命,是我……”

一个熟悉的声音。

朱棣今日竟没有怪罪:“死过来,朕给你讲一讲当初凤阳的事。”

月色之下,一个熟悉的面孔出现,伊王朱战战兢兢地挨着朱棣。

朱棣道:“还记得你十三哥吗?”

“认得……我小的时候,他还打过我。”伊王朱道。

朱棣拍拍他的脑袋:“你是该要多打一打,以后就安分了。”

说罢,抬头看月,不禁叹息,似乎今晚的月色都带着几分忧伤。

次日清早,朱棣一宿未睡。

赵王已派人来,说是车驾就在午门外,候着朱桂去孝陵了。

朱桂一脸疲惫,一瘸一拐的,先去向徐皇后辞行:“嫂嫂,俺走啦。”

徐皇后颔首,温声道:“山上冷,要多添件衣衫,路上吃饱一些,高燧是个糊涂虫,不晓得人冷热的,路上有什么需要,都和他说。”

朱桂郑重其事地跪下道:“嫂嫂你保重。”

说着,颤抖地站起来。

而后一步步走出了这宫殿。

殿外头,朱棣则背着手等着他。

“朕送送你。”

“嗯。”朱桂应道,却一直低垂着脑袋。

二人没说话,一路走出了大内,再一路过了金水桥,而后抵达了午门。

到了门洞前。

朱桂这才抬头看向朱棣,道:“四哥,我走了。”

朱棣道:“滚吧,滚吧。”

朱桂却满眼期盼地看着他:“四哥,你那两个侄子……”

朱棣点点头:“不会教他们受委屈的。”

“四哥……我……”朱桂突的一下子声音哽咽,突然失声。

朱棣侧过脸去,这时眼睛已湿润了,于是,他转身,几步朝宫内急走而去,只留下一个愈来愈小的背影。

朱桂再没有说什么,登上了一辆来接他的马车。

回到了武楼,朱棣落座,道:“亦失哈,传旨,要厚葬,用郡王礼。”

亦失哈道:“奴婢……遵旨。”

“徐妃无罪,劝说有功,依旧还予亲王妃的待遇。她的儿子,代王王世子朱逊煓,册封郡王,依旧祭祀代王的宗庙。至于其他姬妾,以及庶子人等……就圈在代王府里吧。代王卫撤销,王府所有人……该议罪的议罪,至于徐闻的亲族,夷三族。”

亦失哈道:“那徐侧妃,也……”

朱棣道:“给她留一个全尸,自己了断吧。”

亦失哈道:“奴婢记下了。”

朱棣又道:“这件事……宫中以后不许提及……”

说到这里,朱棣突然失声,泪水没来由的猛地落了下来。

亦失哈吓得忙是匍匐在地:“奴婢万死。”

朱棣擦拭着泪,眼睛通红,吸了吸鼻子道:“王世子朱逊煓,要送京城来,要严厉地教诲,若是他不成器,便依旧还给他一个郡王。若是当真恭顺知礼,就恢复代王的爵位授予他,封地不能再留大同了,湖广也好,江闽也罢,这都是以后的事。”

说罢,朱棣道:“宣张安世吧。”

亦失哈道:“奴婢遵旨。”

…………

万里波涛。

无尽的汪洋里,浩浩荡荡的舰船出现。

这一次……出洋十分顺利,船队从苏州刘家河泛海到福建,再由福建五虎门杨帆,先到占城,此后又抵达爪哇。这一路,又过苏门答腊、满刺加、锡兰、古里等国。

这期间经过三佛齐旧港,当时旧港广东侨领施进卿来报,海盗陈祖义凶横。郑和派人对陈祖义加以劝谕,陈祖义诈降,阴谋袭击郑和船队。郑和识破了他,兴兵剿灭贼党五千多人,烧贼船十艘,俘获贼船七艘,生擒海盗陈祖义等三贼首。

至此,西洋的侨民大为振奋,几乎船队在哪里靠岸,闻知讯息的当地汉人侨民便纷纷涌来,献上酒肉,犒劳船队上下人员。

原本此次出洋的目标,便是古里。这古里其实已是天竺的西岸了,几乎已抵达了汉人所认知的最西之处。

按照原本的计划,抵达这玄奘法师记载下的古里之后,船队就应该返航。

可谁曾想到,因为邓健提供的海图非常详尽,以至于这一次出海十分顺利,邓健建议船队继续西进。

对此,郑和没有异议,当下继续扬帆,一路至忽鲁谟斯,也就是波斯湾一带。

抵达此之后,郑和登岸,了解风土人情,此时返航已经在即。

可邓健却与郑和进行了彻夜的密谈。

二人在宝船的船楼中,此时二人肤色都已古铜,即便是他们,因为海中航行的辛苦,也都清瘦了不少。

邓健道:“此番干爹回去,请给我带一些口讯,有太子殿下的,也有张公子的,还有……我在京城有一个侄儿……”

郑和很有气度,喜怒不形于色。

不过今日,见邓健脸色怪异,他感觉到邓健的话,更像是遗言,于是道:“你……不打算返航吗?”

“我无一日不想返航。”邓健眼泪婆娑地道:“所以这沿途,咱才没有告知干爹这一桩心事,现在返航在即了,咱思来想去……觉得即便此时回去,也不会有人怪罪。”

“可是……”邓健艰难地接着道:“可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此番我随船队来,还有一件大事。”

郑和对邓健是十分欣赏的,不只是邓健为人实在,二人虽然是临时拼凑起来的‘父子’,可他能看出邓健一路的尽心尽力。

而且邓健献上的海图,也帮了大忙,可以说,此次航行斩获非常大,原本郑和预计至少需要三次下西洋才能达到的目标,现在就已成功了。

于是郑和忍不住道:“你还有什么事,连我也要隐瞒的吗?”

邓健道:“此番出航,张公子吩咐,叫咱……若是条件具备,可继续西行,说是有一处大岛,乃人间仙境,那里有无数的宝藏,若是能取其一,便居功至伟!”

郑和皱眉道:“你打算西行?”

邓健点头:“儿子想着,就算现在回去,张公子也说不出什么话来,可思来想去,若没有他的海图,又怎么可能如此顺利呢?他的海图是可信的,既然都走到了半途,若是返航,下一次……不知要什么时候才能到达这仙岛。”

“与其如此,不如去碰一碰运气,所以……干爹,这回去的路上,儿子不能尽孝了。”

见郑和久久不言,邓健勉强笑了笑道:“姓张的,他真是混账,他这是将儿子当做牲口来用啊,这一路下来,不知多少艰辛……”

说到这里,邓健开始抹眼泪,口里道:“他在京城里享福,教咱受这样的苦,可……可……儿子毕竟是答应了,儿子算过,若是调几艘快船,挑选一些健康和精锐可靠的水手,预备好足够的淡水,按着海图上的方法,顺着那海图上所说的季风和暖流……顺利抵达的机会,至少有四成……”

“儿子这个人,伺候了别人一辈子,在京城的时候伺候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娘娘,后来又伺候了张公子那个……”

他本想口吐芬芳。

可最后还是咽了回去,而是道:“出了海后,又一路伺候着干爹,虽是伺候人,可这都是咱自愿的,咱天生就轻贱,能伺候你们,也算是一种福气。”

“可这一次,儿子想自己做一回主,干爹有大任在身,不能教整个船队,数万人马一起去冒险,那么儿子便孤身带几艘船去,事情成了,也算不枉来这世上一遭了。若是不成,下辈子投胎,好歹不用做个阉人。有了那话儿,哪怕下辈子还受穷受难,可至少心里踏实,不像现在这样子……呜呜……”

邓健捂着脸,开始呜咽。

郑和竟没有劝说什么,只是道:“最好的船给你,所有信得过的人,你来挑选,补给要充足,淡水一定要带够……行船不比陆上,一切都要计算好……”

次日……

几艘孤零零的舰船,离开了浩荡的船队,朝着太阳落下的方向,孤独而去。

邓健站在桅杆的瞭望台上,看着远去的船队……一时竟是难以泪如雨下,他的眼泪,早就被海风吹干了一遍又一遍。

再也流不出来了。

…………

张安世入宫。

见朱棣的神色很不好。

张安世的心里便有数了。

虽然自己没有兄弟,也没有砍了兄弟的经验。

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终究再自称什么孤家寡人的人,其实也是血肉之躯罢了。

“徐闻的金子……是谁给的?”

“查过了。”张安世道:“只是……”

“只是什么?”

“应天府大牢有个狱卒,突然上吊。”

朱棣皱眉道:“是这个狱卒?”

“对,臣猜这个狱卒,也灭了口。”

朱棣道:“那么杀狱卒的人呢?”

“京城里,狱卒的隔壁有一个人,是一个商贾……和这狱卒的关系很近,可惜今日清早,他也死了……是投井死的,臣怀疑……是这个商贾杀死了狱卒,而后又被人灭口。”

“那又是谁灭了这商人的口?”

张安世:“……”

“怎么不说了?”朱棣心里有几分烦躁。

张安世道:“臣觉得……这条线索,还是别查了,查了也没用。”

朱棣张了张嘴,最后顿了一下才道:“你说的对,可怕啊,这些人竟是无孔不入,朕所担心的是……何止是应天府,怕是锦衣卫……还有朕的六部,甚至是内阁……也未必没有人与之勾结。”

张安世道:“陛下,臣倒以为……大不可如此的如临大敌。”

朱棣抬头看一眼张安世。

张安世道:“现在没有线索,但是只要确定了目标,继续追查便是,可若是人人都怀疑,那么就不免人人自危了,一旦人人自危,反而就让这些乱臣贼子们得逞了,他们何尝不希望我大明分崩离析呢?”

“所以臣以为,在没有被纳入嫌疑之前,任何人都是清白的,只有如此……才可不让人有机可乘。”

朱棣道:“卿家所言甚是,倒是朕今日……”

他摇摇头。

张安世道:“臣这边,其实已经有针对性的进行布置了,或许……很快就会有一些眉目。”

朱棣奇怪地看着张安世:“不是说线索断了吗?”

张安世道:“臣在绘制这些人的图像,再根据这些人的图像,进行摸排了,其实说穿了,这些人……要吃喝,要组织,要藏匿,总是要有人,还要有钱,根据他们的特征、习性,尤其是他们牟利,传讯的方式之后,事情就好办了。”

朱棣道:“没想到,这里头有这么大的门道。”

张安世道:“臣不客气的说,从前的锦衣卫,不过是当自己是耳朵和眼睛用,这种漫天撒网似的捉人,拷打方式,可以震慑人,但是真正论起来……其效率却很低。”

朱棣道:“看来,你对纪纲他们很有成见。”

“臣冤枉啊。”张安世道:“臣只是就事论事。”

朱棣笑了笑道:“你知道为何纪纲还活着吗?”

张安世一愣,忍不住道:“难道不是因为他在靖难有功,而且建立锦衣卫……也是劳苦功高?”

“功是功,过是过,他已越过了雷池。”朱棣凝视着张安世,淡淡道:“朕怎么能容他?当然,他建了锦衣卫,这锦衣卫上上下下都是他的人。”

“可朕只是雕虫小技,就已让他的党羽分崩离析了。他自以为……自己笼络了人心,将锦衣卫死死攥在手里,朕就离开他不得,此人过于狂妄愚蠢,朕如何能容他。”

张安世没想到朱棣居然对他如此直接的吐露真言。

不过朱棣说的确实是对的,因为张安世在这一月之内,已能清晰地感觉到,原本铁板一块的锦衣卫,有土崩瓦解的征兆了。

张安世便看着朱棣道:“那么陛下……”

朱棣语重深长地道:“朕要留着他,来试一试朕的刀,他是磨刀石,一把好刀,要先磨砺磨砺,若是朕的刀,连纪纲都拿不下,那还不如安安生生给朕挣银子去,就不要瞎折腾了。”

张安世有点无奈地道:“陛下你说的那把刀,是不是在说臣?”

朱棣瞪他道:“别多问。”

张安世:“……”

朱棣拍了拍张安世的肩,才又道:“好好努力吧,给朕看看你的手段,继续追查乱党之事,内千户所和南北镇抚司,都要查,你们分头并进。”

“不过你比纪纲好,纪纲已经没有退路了,他在这个时候,为了自保,一定会用尽一切的手段,现在的他,就是一条疯狗!”

张安世只好泱泱道:“臣知道了。”

朱棣道:“朕今日没心情,你快滚吧,别在朕面前晃荡,免得朕动了肝火,拿你撒气。”

张安世立即道:“那臣告退啦。”

抬头用同情的眼神看一眼亦失哈,一溜烟的跑了。

回到了栖霞,张安世才得知,代王朱桂已经死了。

留了全尸,在孝陵的享殿里自尽,死的还算安详,情绪很稳定。

张安世有时候觉得,为啥有人会如此愚蠢,可细细一想,从前的那个张安世,不也是被姐夫宠坏了的孩子,也是无可救药的吗?

大明这样的宗亲养猪模式,简直就是废物养殖场,养出来的多数宗亲,怕都是既愚蠢,内心又膨胀的家伙。

幸好……我张安世有自己的操守。

他将自己身边的所有左右手都招了来。

几个兄弟,加上朱金和陈礼,人虽不多,却都是核心成员,是张安世信得过的人。

“内千户所……要改一改,我们得建一个锦衣的学堂,以后……每隔几年,要让校尉们去进修学习一二,一群粗人,是干不了精细活的。”张安世道:“除此之外,商行和内千户所要结合一起,内千户所要分出一拨人,建一个商行内部的百户所,专门对商行呈上来的数据进行分析。”

“不如这样,这商行百户所的百户,暂时就让朱金兼着,其他人不懂数据的分析,先让朱金领着,过度一段时间,到时再挑选人出来。”

朱金立即满面红光,他虽然得了荫官,可这是锦衣卫的百户啊。

大明的百户、千户多如狗,可是对寻常人而言,亲军的百户比寻常的千户更有含金量。

而亲军之中,锦衣卫的百户,又更加高人一等。

这可是正儿八经的亲军锦衣卫正六品的武官,是实缺。

“这……这……小人只是一个商人,怕办不好。”朱金惊喜之余,却没有冲昏头脑。

张安世道:“就是因为你擅长这个,所以才让你来,你平日市场分析的东西,要教授出去,除此之外……还要教他们做数字表,这个,当初我可传授给你,教授他们统计数据,同时,根据数据进行研判,这事儿……也只能交给你来办,其他人,要嘛不放心,要嘛就没这个本事。将来你干得好,我再想办法,给你奏一个内千户所副千户的职。”

朱金感动的热泪盈眶:“这……这……多谢侯爷,侯爷……小人现在就可以为侯爷去死。”

“好啊,外头有口井。”

朱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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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张安世发老婆了

张安世随即便看向陈礼,道:“大同、北平等地,你挑一些好手,去打探消息。”

张安世顿了顿,又道:“现在我们是漫无目的,所以不要总想着打探哪个文臣和武将,即便有人通贼,也绝不会轻易露出马脚,这些人组织严密,单靠打探一些消息,是没有办法探知对方深浅的!”

“给我盯着各处关隘进出的货物,还有摸清楚那里武库、仓库的情况即可!从这里头入手,再与往年和其他关隘的情况对比,反而更容易找出蹊跷来。”

说罢,张安世想了想,最后道:“其他的,倒没有什么了。退下吧,朱金留下。”

朱金方才有些尴尬,可没想到张安世居然会留下自己,于是心里有些忐忑,不会还逼着他去投井吧?

见众人走了。

张安世才凝视着朱金道:“给我找一个人,要绝对的可靠,我要这个人去一趟大漠。”

朱金诧异道:“这……”

张安世却自顾自说:“这个人……最好是咱们自己人,对大漠的情况比较熟知,可靠是最紧要的。”

朱金便认真地思索了一下,才道:“倒是有一人可以胜任,此人籍贯在辽东,这一年多,一直跟在我的身边做事,做事干练,也在咱们这儿安家置业了,侯爷记得不记得,上一次不是给咱们分宅子吗?就有他的一份儿!两个月前,他还生下来了一个儿子,胖乎乎的,非要教那孩子认小的做干爹不可呢。”

朱金顿了顿,接着道:“他还略通一些蒙古的语言。”

张安世眼眸亮了亮,毫不犹豫地道:“那就他了,你让他有心理准备,明日我会交代他,然后……让他准备启程。”

而后张安世沉默片刻,才又道:“告诉他,这件事会有一些危险,咱们不能瞒着他。所以他若是不愿意去,也不要为难。可若是他肯去,从今以后……我保他三代富贵。”

朱金点头:“小的知道了。”

说定后,张安世便笑吟吟地道:“商行还是要想尽办法,多招募一些识文断字的人。那些落第的秀才最好,给我四处去搜罗,咱们要干大事,最缺的就是人。”

朱金心头火热,他现在感激涕零,觉得若是张安世再让他去投井,他一定毫不犹豫了。

毕竟张安世这番话,是只跟自己心腹的人才会说的。

朱金乐呵呵地道:“是。”

过了几日,张安世去了一趟东宫。

此时,太子朱高炽正在詹事府的书房中,神色认真地看着最新的一批奏疏。

张安世进了书房,便上前笑着道:“姐夫,怎么这些日子,你的奏疏越来越多了?”

朱高炽这个太子,其实比较特殊。他父皇对于政务十分的反感,再加上朱高炽渐渐得到了朱棣的信任,因此,朱棣便命人将文渊阁的票拟抄录两份,分别呈送宫中和詹事府。

这些票拟,若是宫中没有别的批红,那么就以詹事府的批注为主。

这意思是,太子好好干活,朕嘛……偶尔也干一些,拥有否决的权力。

因此现在的朱高炽,就好像一头老牛,面对堆积如山的奏疏,扑哧扑哧地给自己的父皇分忧。

他既兴奋,又疲惫。

见张安世来了,才搁下笔,温雅地笑着道:“伱这小子……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不过……你要寻朱瞻基玩,便自己去吧,姐夫这里还有许多票拟需核实。”

张安世道:“瞻基长大了,已经不喜欢和我这个阿舅玩了。”

张安世先退一步,等姐夫回去敲打一下那个小子。

而后张安世道:“怎么这样多的奏疏,都需姐夫来处置吗?”

朱高炽道:“你这是明知故问……天下的事,多如牛毛……”

张安世却没规矩地凑上去,看着摊在朱高炽面前的奏疏,上头记录的却是自四川布政使司奏报的祥瑞之事。

张安世干笑道:“这是解公让人送来的吧?”

朱高炽颔首。

张安世便又道:“多半这些奏疏……还都是似这样鸡毛蒜皮的小事。”

大臣们有时候就像后世的好学生,讲台上的老师还没提问,他们就跃跃欲试地想要举手了。

因此,有人对于上奏疏的事乐此不疲,不管怎么说,这都是让陛下能惦记着自己的事情。

许多的奏疏就好像裹脚布一样,又臭又长,言之无物。

朱高炽道:“是解学士送来的。”

张安世笑着道:“我听说……文渊阁有些人,总是热衷于将这些小事的票拟一味地呈上,而真正决定大事的票拟,却故意留在最后。等到陛下看了多如牛毛的小事,不耐烦的时候,票拟堆积如山,便索性全部准了后头的票拟。“

“如此一来,一些军国大事,便可由票拟来决定,而非是陛下和姐夫来决定了。”

朱高炽一愣,显得有些意外:“是吗?”

他惊讶地抬头看着张安世。

张安世道:“那我来帮姐夫梳理一下。”

当下,便站在书案的一旁整理,倒也是用心,足足忙碌了一个时辰。

果然……前头朱高炽批阅的奏疏,大多都是祥瑞和无关痛痒的一些奏报,最重要的几个票拟,其中一个是河南大旱,内阁拟下来立即赈济,准当地父母官,开仓放粮。还有一份,乃是吏部奏上来的廷推结果,决定了几个四品官的任免的票拟也在其中。

朱高炽看了一眼河南的灾情,见这里头是解缙的拟票。而廷推的结果,也是解缙的拟票。

前者决定的是钱粮的事。而后者呢,看上去只是几个廷推的四品官,毕竟真正的一二品官,都需皇帝亲自核准的,朝廷四品以上的臣子,则都需文渊阁和六部进行廷推出人选,最后宫中再进行最后的决定。

四品官往往不会引发多数人的关注,而且夹杂在多如牛毛的其他奏疏之后,皇帝只怕也没有耐心去看了。

张安世这时候道:“姐夫,你瞧一瞧此次廷推的三个四品文臣,家乡籍贯,还有是哪一年的进士。”

朱高炽也不是傻瓜,立即起疑,当下便命宦官来,吩咐道:“查一查这几人。”

那宦官匆匆去了,过不多时,便回来禀告道:“这李顺和梁正心,乃吉安县人。另一个江文鹿,乃江西宜春人。至于王德恩,乃洪武二十一年进士……”

朱高炽听罢,脸就立即沉了下来,皱眉道:“解缙也是洪武二十一年进士?”

“应该是。”宦官小心翼翼地道。

旁边的张安世这时便道:“你瞧,你瞧,我早就说了,这些人包藏祸心,姐夫,他们都骗你,只有我是最心疼姐夫的。”

一向和颜悦色的朱高炽,此时也一脸怒容,难得恼怒地道:“解缙误我!”

可随即,他取了那份廷推的奏疏,看了半响,最终还是画了个圈圈。

张安世不解道:“姐夫,你咋还同意他这样干了?”

朱高炽先让宦官退下,随后道:“解缙这个人,私心太重,可现在他修撰《文献大成》,同时还任文渊阁大学士,在士林之中,颇有名望,父皇还要用他……”

见张安世不停皱眉。

朱高炽此时反而微笑道:“治大国如烹小鲜,许多事,本宫得有数,可对待这样的事,也不必动辄大怒,解缙如此……做……往重里说,是欺君罔上,往轻里说,至少也是任用私人。”

说到这里,朱高炽深深地看了张安世一眼,才接着道:“你认为他想办法任用了这四人,只对本宫有影响吗?”

张安世讶异地道:“姐夫的意思是……”

朱高煦道:“四品官是一个槛,在地方上,便是地方大员。在朝中,距离一步登天也不远了。绝大多数的人,一辈子都迈不过这个门槛,可能迈过去,将来便大有前程。解缙一定是在暗中,左右了廷推的结果,若是本宫不准,那么就不得不重新廷推,可能解缙的人就塞不进来了。”

张安世显得更疑惑了,道:“那姐夫为什么还要让他如愿?”

朱高炽道:“他如愿了,就有人不如愿!难道这天下,只有解缙有自己的同年和同年,以及门生故吏吗?难道胡广没有?杨荣没有?还有吏部尚书蹇义,他是老臣,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可他这个吏部天官,竟没有办法左右哪怕一个四品的大臣,他会怎么想呢?”

张安世诧异道:“姐夫这是郑伯克段于鄢?”

“也不能这样说。”朱高炽微笑着道:“我是储君,为君者要行王道,何谓王道,那便遇到了下臣的错误,要宽仁,给他迷途知返和改过的机会。此次同意他,若他不知恩,且还继续得寸进尺,等他闹到天怒人怨,那么他就是自寻死路了。”

张安世忍不住道:“姐夫果然博学多才,反正怎么说都可以。”

朱高炽在张安世的面前,是不会有什么隐瞒的,他随即目光落在了那河南的大灾上头,皱眉道:“河南又有大灾,这才是教人寝食难安的问题。单凭当地开仓放粮,依本宫看……不但容易引发弊政,而且也是杯水车薪。”

张安世收起了从容之色,认真道:“不如趁此机会,让东宫再接纳一批女子吧,如此一来,便可大大地减轻了灾区的负担。”

朱高炽却是摇头道:“东宫的宫娥已经太多了,再接纳一批,这东宫的宫娥,岂不是要比紫禁城里还多了?虽说父皇未必见怪,可我这做儿臣的,断不可如此。再加上,这也不是长久之计。”

张安世若有所思,猛地眼睛一亮,道:“我有主意了。”

朱高炽诧异地看着张安世,这家伙总是一惊一乍的,让朱高炽的心情,就像是过山车一般。

只见张安世喜滋滋地道:“姐夫照我说的做,一定可妥善解决。”

…………

“陛下。”

此时,亦失哈小心翼翼地给朱棣斟了一盏茶。

朱棣方才打了个盹儿,此时意识还有些不甚清晰,喝了口茶,才勉强打起了精神。

他对于奏疏的事,实在烦不胜烦,不知为何,只要看着那些奏疏,就容易犯困。

于是朱棣道:“将这些奏疏都撤了吧。”

“是。”亦失哈顿了顿,突然道:“陛下,方才奴婢在司礼监……看过了昨日送来的奏疏,里头有一桩事,不知陛下知否?”

朱棣抬眸看他道:“何事?”

亦失哈道:“河南又大灾了。”

朱棣皱眉起来,随即道:“文渊阁有何建言?”

“就地开仓放粮,朝廷这边,再筹一笔钱粮去赈济。”

朱棣便绷着脸道:“说是开仓放粮,可实际上,不就是让人中饱私囊吗?这些事,在洪武年间就有不少,皇考这样的严厉,尚且无法杜绝这些赃官污吏,而今朕以宽仁治天下,只怕就更加是屡禁不绝了。”

朱棣显得很不高兴。

亦失哈不敢说话。

朱棣道:“怎么又不吱声了?”

亦失哈这才道:“奴婢也觉得……这样很不妥当,可是……可是……奴婢以为……”

亦失哈小心翼翼地道:“奴婢以为……历来对于赈济,都没有其他更好的方法。所以……所以……”

朱棣叹了口气道:“朕知道你的意思。是啊,每每大灾,朕都对这样的赈济方法不满意。可又有什么办法呢?说来说去……也只能如此。这样开仓放粮,派人调粮去赈济,好歹……老百姓们还能从人家的指甲缝里捞上几口吃的,勉强能渡过难关。可若是连人都不调拨,仓也不开,这就等同于是将受灾的百姓置于万死之地了。”

说着,朱棣忍不住叹息了一声。

顿了顿,便又道:“太子对此,有何建言?”

亦失哈道:“太子殿下那边,准了文渊阁的拟票。”

朱棣点了点头道:“他性子温和,极少驳斥文渊阁的拟票,罢……就这样办吧。”

正说着,有宦官进来道:“陛下,太子殿下领着安南侯来觐见了。”

朱棣挑了挑眉道:“这个时候,他们来做什么?宣进来。”

朱高炽领着张安世鱼贯入殿。

先是行了礼。

朱棣打起精神道:“朕听闻太子每日在詹事府批阅拟票,很是辛苦,今日怎么有闲?”

他口里这样说,眼睛却是看向张安世。

朱高炽回答道:“父皇,儿臣是为了河南大灾的事来的。”

朱棣听罢,道:“大灾的事,你不是已经敲定了吗?”

朱高炽道:“儿臣以为,除了文渊阁的建言之外,还需采取一些措施,这样……才可尽力缓解灾情。”

朱棣饶有兴趣地道:“那就让朕来猜一猜吧,这一定又是张安世出了什么鬼主意吧。”

朱高炽笑了:“正是。”

朱棣道:“那就说一说吧。”

朱高炽道:“臣希望……能够让东宫接纳一批受灾的女子。”

朱棣听罢:“这就是你们的主意?朕看这主意也不见得有多高明。”

是啊,现在东宫的宫娥,已有一两千人,这规格已经多过头了。

虽说这些宫女在太子妃张氏的带领之下纺纱,东宫也有一些进项,可东宫是什么地方,又不是作坊。

张安世趁此机会笑着道:“招募两千女子……至于从前在东宫的宫娥……可以遣散出去。”

遣散……

朱棣皱眉。

有时宫中确实会遣散一些年老的宫女,不过……这倒好,这一边招募人手,那一边却遣散原来的宫娥。

一进一出,倒是维持了东宫的规格。

可问题就在于……遣散的宫女,又怎么安置?

张安世自是早就准备好了答案,道:“这些遣散的宫女,当初大多都是苏州和松江的灾户,现如今,松江和苏州的水灾平息了,若是她们想要回乡,就可送她们回乡去。”

“可那些受灾之后,父母已亡,兄弟也没办法依靠的人呢?”朱棣道。

张安世道:“陛下,臣听说安南四卫的许多将士,在安南卫戍,尤其是许多年轻的官兵,大多没有妻子,他们远在千里之外,又在化外之地,心中既思乡心切,可在当地,只怕也难以寻土人婚配,军心动摇。他们又是有功之臣,可一辈子却要留在安南,实在教人唏嘘。”

“不如……可以询问宫女们的意愿,若是愿回家的,自然准其回家,无依无靠的,不如就由东宫来做主,举行一场集体的大婚,将这些宫女们,下嫁给四卫或是模范营的将士,嗯……只要是小旗官以上,尚未婚配的,让他们婚配。”

顿了一下,张安世接着道:“边镇的将士们太苦了,而宫女们许多都与自己的家人失散,没有人照应。下嫁之后,这东宫从此也算是她们的娘家人了,她们即便远在安南,便也有东宫给她们撑腰做主,总不教她们受人欺负。”

“而将士们娶了妻,这妻子又都是宫里我那阿姐调教出来的,最是贤良淑德,他们自然也就安心卫戍。如此一来,便可一举两得。再加上,东宫也不要将士们的彩礼,少不得还要拿出一些钱财来,做为嫁妆呢。”

朱棣听罢,大吃一惊,张安世这家伙……还真他娘的一肚子坏水啊!

可细细一想,确实既可解决一大批河南灾民。另一方面,安南的将士也安下心了。而这些女子,也有了一个依靠。

这个时代,可不兴什么谈情说爱,谈情说爱是要浸猪笼的,婚姻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朱棣敏锐地感觉到了什么,他别具深意地看着张安世道:“只这些好处吗?”

“还有一个巨大的好处。”张安世道:“陛下可记得秦朝的时候,赵佗征服岭南,可一见到关中大乱,立即自立为王的典故吗?”

朱棣颔首。

张安世耐心地道:“这些女子……都是东宫出来的,深明大义,最大的依靠,也是东宫,这不但可以确保她们有个依靠,可将士们的身边有了这些贤内助,便也多了几分对朝廷的忠诚了。”

是对东宫的忠诚吧……

朱棣心里想着,不过此时他和东宫那是一体的,朱高炽克继大统,已是既成事实,又不是让东宫去收买禁卫,这远在天边的安南四卫,还有模范营,即便被收买了去,对于朝廷来说,也是大为有利的。

将来即便是上层的某个武官想要谋反,这中低层的武官们怕也不愿跟从。

毕竟,他们的妻子,可都是当初东宫救下来,并且由太子妃张氏所亲手调教出来的人。

每日在枕边吹着枕边风,他某个将军算老几?

除此之外,稳定军心的作用确实很大,也能大大地提高归属感。

朱棣是行伍出身的,对军中的情况十分清楚,军户娶妻是老大难的问题,一般的民户,往往不愿将女儿嫁给军户。

这样的举动,何止是一箭三雕,说是一箭五雕都不为过了。

于是朱棣忍不住看着张安世道:“也只有你这个家伙……会想出这些主意来了,嗯……太子对此怎样看呢?”

朱高炽道:“儿臣自从受了代王的教训之后,以为此举甚妥。”

此言一出,朱棣脸色微微一震。

他陡然明白朱高炽的意思了。

皇家的宗亲关系十分复杂,可说到底,想要维持住这份亲情,终究是要有彻底地让对方失去任何痴心妄想的能力。

现在朱高煦就在安南,若是他的部下们都对太子感恩戴德,朱高煦只怕也会断绝任何心思,乖乖地做好他的总督,这兄弟间的主动权,就都在太子的身上了。

“这个主意不错,张安世的办法……总是剑走偏锋,可细细思来,却又往往有用。”朱棣显然甚是满意,便又道:“彩礼就不要了,嫁妆要给足,这……可以成为定制,以后啊……凡有大灾,宫中和东宫收容女子入宫,养个几年,好生教导,将来再与卫戍边镇的低级武官婚配。”

朱高炽喜道:“儿臣遵旨。”

他其实还有些担心,父皇会因为这件事对他猜忌。

可他却不知,朱棣这帝王心术固然是有不少,可对于朱高炽的防范,也不过是希望太子不要在自己活着的时候夺权罢了。

而远在边疆的将士,即便对太子再如何死心塌地,显然也不可能对太子的野心有太多帮助的。反而……这让太子在边镇将士的心中增加了影响力,对他将来克继大统极有裨益。

朱棣大喜道:“将士们有了娘们,也就有了家,依着朕看……还得立一些规矩。以后东宫里头,要设教坊,既要教她们刺绣还有一些勉强的识文断字,教她们将来嫁出去了,可以相夫教子,还要让她们学习女德。太子妃最是贤良淑德,这事……朕交给她放心,让她来拿主意吧。”

张安世便笑着道:“陛下,臣还有一个主意,在安南,东宫还应该委派东宫的人,筹建一个东宫妇人联合会,既然东宫是嫁出去的这些宫女们的娘家,让她们彼此进行一些联络,偶尔可以组织一些活动,有时候若是出了什么事,也可让联合会出面斡旋,”

“如此一来,这一个个小家,便更紧密了。倘若有人的丈夫战死,也要想办法,对他们的妻儿有个保障。这东宫偶尔进行一些赏赐,也可通过联合会去。这样的话,大家心里也都踏实了。”

朱棣欣赏地道:“这个也好,依旧还是交由太子妃来处置吧。”

张安世心里又是欣喜一片。

表面上,是东宫彻底地收买了安南四卫。

可换一个思路的话,这些嫁出去的宫女,不都是他家阿姐调教出来的吗?他家阿姐才是真正的主心骨,有了这些……姐夫将来克继大统还敢玩活,糟蹋自己的身体?

历史上,朱高炽登基没几个月就驾崩了,当时最大的理由是……朱高炽做太子时过于压抑,于是做了皇帝之后,纵欲过度。

哎呀……我张安世真为了姐夫操碎了心,就凭这个,姐夫的寿命就可能至少可以增加十年。

朱棣可不知道张安世心里的弯弯道道,此时道:“东宫之外的事,张安世来操办,那些宫女的事,自有太子妃,你们姐弟二人,办妥之后,随时来报朕,这是大事,不能对不起那些征战疆场的将士。咱们不能过河拆桥,如若不然,谁还肯愿意为大明出生入死呢?”

张安世乖巧地应了一声是。

朱棣却突然的脸拉了下来,这翻脸不可为不快了,他瞪着张安世道:“张安世……你近来就天天琢磨这些事?”

“啊……”

张安世没想到,朱棣刚刚还说不能对将士们过河拆桥呢,可这时候显然朱棣就来拆他的桥了。

朱棣道:“乱党的事呢?还有钱庄的事呢?你心思要多放在这上头,不要总是狗拿耗子……”

张安世连忙道:“钱庄已步入正轨,至于乱党的事……臣……这几日,就有眉目了。”

“这几日?”朱棣倒是意外,便诧异道:“就有消息了?”

第183章 功德圆满

张安世看了朱棣一眼。

毕竟前些日子,还没有头绪呢,现在他说已经开始有了眉目,朱棣自然觉得奇怪。

朱棣现在可是对徐闻这些人,可谓是恨得牙痒痒,只恨不得将这些人统统碎尸万段不可。

因而,他凝视着张安世道:“有何眉目?”

张安世道:“现在还不好说,不过想来……也就这些日子了。等臣这边有了准信,拿住了人,就立即奏报陛下,绝不敢拖延。”

朱棣这才满意地点头道:“如此甚好,要快,徐闻死了,只怕这些人也是风声鹤唳,一旦他们全部潜藏起来,想要再找到他们,可就不容易了。”

张安世道:“臣遵旨。”

朱棣感慨又欣慰地看了朱高炽一眼。

今日朱高炽的表现让他有几分慰藉,这个太子……不再只是宽仁了,至少已开始有了帝王心术。

虽然他和这个儿子的做事处理方式不同,可太子接受了张安世的建议,弄出这么一个婚配策略,也可见太子成长了不少。

宫中那边一恩准。

张安世便兴冲冲地去找自己的阿姐张氏了。

太子妃张氏也已得了宫中的旨意,便开始张罗起来,先是询问宫娥何去何从,终究还是让她们自己决定,这些宫娥,多是当初张氏收留下来的,可以说,没有张氏,她们现今不过是路边的枯骨罢了。

绝大多数人,已和家人失散,或者亲族们已在灾难中故去,现在听闻要让她们出宫,许多人都不免伤心落泪起来。

在东宫里,她们纺纱虽是辛苦,可实际上……比在外头的日子不知好了多少倍,再加上太子妃对待大家平易近人,便早已将太子妃当做是她们的依靠了。

既然不能留下来,终是要出去嫁人,倒不如听从东宫的安排,至少有了东宫这个娘家人,就算有委屈,至少总还有一个关照她们的地方。

因此,愿意嫁给武官的人不少。

张氏一一安慰,又张罗着嫁妆的事,既是东宫的人出嫁,总是不能让人看扁了。

虽是不可能人人都给什么过于厚重的嫁妆,可也是比寻常百姓的人家要好不少。

最重要的还是联合会的事,东宫毕竟太远,而联合会在安南,甚至将来在其他地方,就代表了东宫,为首的太监,当然需是东宫派出去的,他们所负责的,既是联络,同时也相当于是宫娥们的娘家,因此,张氏必须挑选足够信任的人。

朱瞻基一脸茫然地看着许多的宫娥这几日都神情憔悴,还有人偷偷地哭。

他不理解,总是歪着脑袋在观察。

只是他想找阿舅答疑解惑,却发现阿舅压根没工夫来看他,

宫外的事,是张安世料理的,他首先是让安南那边,发来没有婚配的武官名录。

哪怕只是小小的小旗官,这名册也要送来。

除此之外,便是关于武官的年龄,相貌诸如此类。

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张安世还是决心搞一次‘创新’。

那便是让宫娥们抵达安南之后,寻一块屏风或者珠帘挡着,而后让宫娥们选夫。大抵就是这些武官,一个个进去,若有宫娥瞧上,便做为首选。

至于那些没有做出选择的宫娥,或者没有被宫娥们选上的武官,那就只好抓阄来处理了。

即便是选夫这一步,其实已算是一个难得的进步了,至少有人觉得大胆。

不过安南那边很快就有了回应。

据说是士气大振,安南四卫个个眉开眼笑。

那些武官们个个笑嘻嘻的。

便是寻常的士卒,也突然觉得有了盼头。

毕竟……他们驻守在外,立功的机会不少,想成为将军可以说是天方夜谭,可若是因功转而成为试小旗,或者小旗官,却还是有希望的。

终于不用担心绝后了。

连杨士奇这个副都督也修书来,对此大为赞赏,不过他考虑的是另一个层面的问题。

那就是军纪,武人们没有成家,人又在外,容易引发各种问题,如酗酒,甚至滥杀。可若是有了家眷,就可以大大地减少这样的事件了。

当下……第一批的宫娥被人护送出发。

当日,东宫里哭声一片。

太子妃张氏也不禁垂泪,依依惜别。

张安世见张氏动了真情,便乖乖地躲在人堆里,不敢靠近。

谁晓得终究还是被发现了,教张氏叫到了寝殿:“你出的这主意倒是好的,就是……她们侍奉了我两年,如今却要离别去远方,心里实在是放心不下。”

张安世道:“阿姐……只有这样的人,才信得过啊。”

张氏抬头,道:“是啊,她们多在这个世上孤苦无依,本宫便是她们的姐姐和娘亲一般,以后我便多了许多姐妹了。”

张安世苦起了脸,哀嚎道:“阿姐,我们才是亲的呀,你要分得清孰轻孰重。”

张氏没搭理张安世这番话,却是自顾自地道:“联合会那边,我选了几个信得过且忠厚的宦官去,只是凭他们几人,怕也不成……你那边可有用得上的人手?”

张安世道:“我看,就从那些出嫁的宫人那儿再挑几个吧,不必请外人,有外人在,就生疏了。再有,将来若有将士们的遗孤,若生活无着,也可让她们在联合会里找一些事干,这孤儿寡母的,有一份薪俸,至少可以活下去。其他的将士见自己哪怕遭遇了不幸,联合会也肯接济,从此便更愿效命了。”

张氏道:“这是个好主意,联合会这边的钱粮,东宫给付,不能假手于人,东宫可以受穷,可不能委屈了人家。”

张安世噢了一声。

张氏想了想道:“可惜邓健不在,若是邓健在,有他张罗,事情就更顺畅了。河南那边的女子……马上就要来了,以后东宫更要尽心调教。纺纱让她们晓得自立,还要教授一些学问,以及相夫教子的道理。这事不能假手于人,需我这个做姐姐的亲自来办,可我毕竟学问太浅薄,思来想去,这几日该都入宫,求教母后……”

张安世身躯一震,论起溜须拍马,阿姐也是行家呢!

她哪里是学问浅薄,分明是奔着讨好自己的婆婆去的。

张安世笑着道:“是啊,皇后娘娘也是师从慈孝高太后,本事可大着呢,从她那里学来一点东西,都足教人受益匪浅了。可惜我是男儿身,不然我也去学。”

张氏瞪他一眼,顿时气得牙痒痒:“伱说的什么话……阿姐现在没其他的念头,管你在外头做什么,可只一件,你需娶妻生子了,明岁的时候,定要奏请父皇和母后,教你娶亲不可。”

看着生气中的姐姐,张安世自不敢反驳,只能悻悻然地点头。

张氏哼声道:“你惦记着那些安南将士们娶妻,自个儿的事却不顾了,这叫什么事?”

张安世难得有这么无话反驳的时候,道:“啊……是是是是。”

却见张氏又道:“有一件事,教你去办,父皇和母后赐了我一些首饰,我思来想去,想送一些到魏国公的夫人那儿去,正好你在此,你帮着阿姐送去吧。”

“啊……”

“你啊什么?这点事也不情愿?罢了,我没你这个兄弟……”

张安世:“……”

…………

张安世还是乖乖地去魏国公府走了一遭。

徐辉祖没去成北平。

因为陛下似乎突然改了主意。

这显然是有意仍然让赵王前往北平的意思。

因此,听闻了张安世来拜访,先是去见了魏国公府的女眷,才让张安世到中堂来,教人准备了茶水。

二人见面,难免有几分尴尬,徐辉祖道:“宫娥赐配安南四卫的将士,你这主意很不错,都督府那边,都是对你颂扬的。哎,边镇的将士太苦了,不但脑袋要别在裤腰带上,连娶妻都千难万难,更不必说,还是宫中的宫娥了。”

“这朝野内外,都说百姓们苦不堪言,可百姓有百姓的苦,军户那等随时丧命,远走他乡还有屯田之苦,又有几人晓得?”

张安世道:“是啊,小侄就是这样想的,所以才出了这个主意,当然,主要还是姐夫那边支持,姐夫一向体恤将士,时常对我说,这天下是大明的将士们打下来的,咱们不能忘本。”

徐辉祖知道张安世是在瞎说。

不过他还是颔首道:“太子殿下如此恩典,这军中的将士,只怕都感激不尽。”

说着,二人又默然,接下来不知该说点啥了。

在这尴尬之中,总算有人匆匆来报道:“公爷,外头朱勇、张軏几位公子,说是有急事……”

张安世顿时如蒙大赦,立即道:“哎,小侄一直希望能和世叔多聊一聊,可惜……天不遂人愿,只怕栖霞出大事了,小侄先行告退,下一次再来拜访。”

徐辉祖便起身,亲自送张安世至中门,果然看到朱勇和张軏还有丘松三人在外头等着。

于是便笑着对张安世道:“下月乃老夫大寿,你要来,我家那徐钦,年纪还小,府里上上下下许多事……为了这寿宴,真是焦头烂额,你提早一日来,老夫晓得你是有主意的人,到时你也来帮衬帮衬。”

张安世下意识地道:“啊……这……”

不过很快,张安世道:“好,到时天塌下来,小侄也提早两日到,总不能教寿星公亲自来张罗这事,这迎来往送的事,小侄最熟悉不过。”

说罢,一溜烟地带着朱勇几个跑了。

“哈哈……”张安世亲昵地拍拍朱勇的肩:“幸亏你们来解围,大哥我脸皮薄,在那坐立难安。”

“大哥,是真有事……”朱勇苦着脸道:“咱们后院着火啦。”

张安世吓了一跳:“什么事?”

“姚广孝带着一干僧人,到处在栖霞化缘,说要做功德……”

张安世顿时骂道:“那老秃驴,脸都不要了吗?他这是想敲诈我们!你们也是,大哥都送了这么多香油钱,他还不知足,你们该去赶人。”

朱勇哭丧着脸道:“俺们可不敢,俺们谁都不怕,就怕他。”

张安世恨铁不成钢地叹息道:“跟我走,看大哥的眼色行事。”

姚广孝此时的神色很憔悴。

不复他往日的神采。

而且身上的僧衣,也十分破旧,打了许多的补丁。

随来的和尚和沙弥,个个像乞丐一样。

张安世一看,直接吓了一跳。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啊!

当下,张安世上前,笑着道:“姚师傅,您这是……”

“化缘。”姚广孝道。

张安世苦笑道:“姚师傅,现在栖霞很穷,我都要吃不上饭了。这么多的人要养活,昨夜我看商行的账,人都要哭出来,我张安世做了这么多的善事……现如今……”

姚广孝宣了一声佛号,叹息道:“哎,张施主是不是对贫僧有什么误会?”

张安世心说,我还能误会你?

姚广孝道:“贫僧这一次是真的来化缘的,要积功德。”

张安世道:“你就是有德高僧,这功德已经满了。要不这样吧,我这里有三千两的香油钱,结个善缘,这功德二一添作五,咱们一人一半咋样?再多就真没有了。”

姚广孝摇头道:“不不不,张施主对贫僧有误会,贫僧真的是积攒功德来的,这些年来……实在惭愧,如今贫僧已幡然悔悟。”

张安世觉得自己的心口疼,都幡然悔悟了,看来还得加钱。

见张安世一脸肉疼的样子,姚广孝道:“实不相瞒……我有一师,即将圆寂……”

说到这里,姚广孝眼泪婆娑起来:“哎……贫僧得他指点,这才走上了正道,只可怕,他即将要舍弃了凡胎肉体,往西天极乐……”

张安世道:“噢,原来如此,那就很难得了,姚先生确定你只有这么一个师傅对吧,别过几日又蹦出几个,若是师傅即将圆寂,倒确实该加钱,你放心,我懂事的,明日送一万……”

姚广孝道:“你将贫僧当什么人。”

张安世:“……”

姚广孝叹息道:“这个师傅……”

一听这个师傅四个字眼,张安世的心就凉了,有这个肯定还有那个……

姚广孝道:“教授我诸多佛法,我乃他的弟子,可他平生夙愿,便是能肉身坐化,化为舍利。贫僧虽是皈依佛门,可年轻时也做过不少的孽,现在想来,若是师傅不能化为舍利,一定是我姚广孝作孽太多,连累了师傅,使他无法功德圆满。因此,贫僧从此要悉心向佛,愿佛祖能够知晓贫僧的诚意,积攒功德,了却师傅的夙愿。”

张安世总算默默松了口气,他渐渐有点听明白了。

姚广孝有个师傅要死了。

和尚嘛,所谓的得道高僧,至少在这个时代,人们通常认为,越是高僧,坐化之后,便可烧结出舍利出来。

这舍利越大,功德就越高。

现在师傅要死了,姚广孝临时抱佛脚,为了让师傅能够得佛祖庇佑,真能烧出舍利,而进行突击。

张安世不由道:“如果没有烧出舍利呢?”

姚广孝立马道:“你不要咒我师傅,我师傅乃有大功德之人。”

张安世只好咳嗽一声道:“如果烧出了舍利呢?”

姚广孝叹息道:“若如此,不但师傅功德圆满,贫僧也足慰平生,对于寺庙而言……”

张安世敏锐地感觉到,这已经不只是姚广孝和他师傅的问题了。

毕竟这么多和尚靠那寺庙吃饭呢。

烧出了舍利,就证明这里有得道高僧,寺庙灵验,只怕姚广孝的香油钱……

难怪这家伙……一脸憔悴,现在多半……是真为了突击积攒功德,开始努力了。

这就像极了快要考试,才突然复习的读书人。

于是张安世偷偷地将姚广孝拉到一边,道:“姚师傅,如果……我说的是如果……如果我有办法保准让你这师傅烧出极品的舍利来,你信不信?”

姚广孝诧异地看着张安世道:“这舍利……与功德有关,你能有什么办法?”

“总之就是有办法。”张安世压低声音道:“说出来,我吓死你,其实我除了经常梦见孔圣人之外,偶尔也会梦见佛祖他老人家。佛祖他老人家很欣赏我的,见了我就发烟……不,见了我便说我与佛有缘。”

姚广孝的脸色越来越古怪。

张安世不说孔圣人还好,这一说……倒是让他想起了张安世居然能搞出八股文来,这家伙小小年纪,不学无术,天下读书人都不如他。

这师傅能不能烧出舍利,姚广孝也没有什么把握,毕竟功德这个事,没有量化的标准,这要是烧不出,不但寺庙的招牌砸了,姚广孝这边也很难堪。

只怕还有许多人,要讥笑姚广孝平日里造孽太多,进而质疑这靖难的合理性呢!

于是姚广孝正色道:“有一件事,你可知道?”

张安世道:“还请告知?”

“许多人都说贫僧作孽。”

张安世点点头,居然很认同,

姚广孝道:“这是他们想借故来讽刺贫僧作孽多端,从而认为贫僧怂恿陛下靖难,乃逆天而行,你想想看……若是舍利烧不出来,陛下是否也脸上无光?”

张安世点点头:“这有道理,现在的人最喜嚼舌根。”

姚广孝摇头:“若是读书人非议,其实也没什么,可是寺庙的信众,多数却是那些真真切切的寻常百姓,若是连这些人……都作如此想,才是动摇根基啊。”

张安世不禁认真地看着姚广孝道:“姚师傅说这么多,是什么意思?”

姚广孝道:“贫僧是想告诉你,你自己夸下了海口,等烧不出舍利,那就都怪你了,陛下若是怪罪,贫僧就说,是你出了馊主意,不过你也别怕,陛下信赖你,你的姐夫又是太子,至多陛下把你抓去打一顿,骂你几个时辰,这事也就过去了。”

张安世:“……”

姚广孝此时显得从容了许多,微笑着道:“好啦,贫僧身上的重担,总算是卸下啦,哎呀……突然觉得整个人都轻快了,果然张施主和我佛有缘啊,这缘分的事,真是妙不可言。对了,你方才说的一万两香油钱,还作数吗?”

张安世:“……”

看张安世见见绷着的脸,姚广孝苦口婆心地道:“不要有什么压力,你还年轻嘛,怕个什么呢?我这师傅,当初和我一样,都曾在北平府。陛下和他也熟识,他要圆寂了,你了却了他的心愿……也算是为陛下效忠了。”

张安世咬牙道:“入他娘的,我……”

姚广孝眯着眼:“张施主,你往好处想一想,说不准真烧出舍利了呢?我想我那师傅,还是有功德的……再者说了,若是真能烧出……贫僧少不得对你感激涕零的……好啦,贫僧饿了,今日不化缘了,去客栈吃顿好的。”

等姚广孝走了,张安世泱泱地回到了朱勇几人的身边。

朱勇看张安世脸色不对,便关切地道:“大哥,咋啦?”

张安世感慨道:“大哥可能被人糊弄了。”

朱勇道:“大哥,谁糊弄你?只要不是姚广孝,咱们定要给大哥出气。”

张安世摇摇头:“少啰嗦,给我准备一些家伙……噢,还有丘松……你去照着我的方子,制一个炉子……咱们做功德去。”

朱勇诧异地道:“功德……什么功德?”

张安世道:“都说了少啰嗦,我们要烧出一个天底下最厉害的舍利来。”

………………

“陛下,娘娘……”

亦失哈蹑手蹑脚地进了大内的寝殿。

朱棣瞥了亦失哈一眼:“何事?”

亦失哈道:“慧珍大禅师……不成了。”

这事……朱棣是略知一二的。

这慧珍,其实和当初的姚广孝在朱棣是燕王的时候,就一起进的北平府,因为徐皇后信佛,所以王府里的法事都是慧珍主持。

靖难成功之后,朱棣对慧珍进行了册封。

论起来,朱棣夫妇和这慧珍还算是熟识的。

“此人乃姚广孝的师傅。”朱棣甚是感慨地道:“没想到……”

徐皇后蹙眉:“真是可惜了……”

“奴婢听说了一些闲言碎语。”亦失哈小心翼翼道。

朱棣皱眉:“嗯?”

亦失哈道:“许多人……暗地里说,慧珍自和殿下进了京,便一直身子不好,这分明是因为……做了孽……”

此言一出,朱棣目中掠过了杀机,他在徐皇后面前,生生将这眼里的冷锋藏匿起来,只背着手,走到了窗边,假装看窗外的风景。

徐皇后道:“慧珍禅师一向与世无争,不过是因为当初在北平府与陛下结缘,便有人敢这般造谣生事吗?”

亦失哈道:“这些是锦衣卫那边打探来的,前些日子,还抓了一个读书人,这读书人……在酒肆里畅言此事……说的有鼻子有眼,说什么……什么……”

朱棣突然转身,怒道:“好了,别说了,还有那纪纲,抓一个读书人做什么,这么多人在说,难道堵得住所有人的悠悠之口吗?他们横竖要骂,那就让他们骂,朕难道还稀罕这些只长了一张嘴的家伙吗?若锦衣卫只能办这等事,朕要他们有何用?”

亦失哈吓得大气不敢出,忙道:“奴婢这就让诏狱那边放人。”

朱棣道:“朕倒不担心那些读书人,反而是那些寻常的百姓,百姓之中,多为善男信女,若是信了此等妖言,岂不是要将他们的皇上,当做妖魔鬼怪来看待吗?”

亦失哈道:“奴婢……奴婢……”

朱棣重重叹了口气:“召姚广孝来。”

姚广孝来的很快,他仿佛很早就得知陛下会召见自己的,不过他现在一身轻松,见了朱棣,行了个礼。

朱棣道:“慧珍的事……”

“陛下,张安世说,他和佛祖比较熟悉,一定能解决这件事。”姚广孝道:“我想……张安世既然夸下了海口,应该不成问题。”

朱棣:“……”

姚广孝微笑:“臣倒不是想诿过,而且……这等事,只能凭天命,与其每日烦恼,倒不如想开一些。”

朱棣脸色稍稍缓和:“你说的也有道理,倒是朕着相了。不过……这事……可能成为别人的话柄,罢了……一切听天由命吧。”

……

张安世带着几个兄弟入寺。

那慧珍和尚已经到了油尽灯枯了。

张安世大抵看过之后,随即便开始准备配方。

这寺庙里,他只认得一个空空和尚,便让空空和尚来打下手。

按着方子,准备好了这慧珍的‘食物’。

空空看着一碗这么个玩意,有些担心:“张施主,给大禅师吃这个……会不会……”

张安世道:“你放心便是,我张安世从不干没把握的事,就让大禅师受一点委屈吧,一日三餐,都吃这个,反正……也没几日了,肯定要遭一点苦,可吃的苦中苦,等死了之后才可成佛上佛,将来……我必教他坐化之后,震惊天下。”

空空宣了一声佛号,随即便亲自去喂慧珍吃‘药’。

这药果然很厉害,不出两日……慧珍便圆寂了。

一下子……这京城内外,议论纷纷,竟好像一下子,一个禅师,开始牵动人心起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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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这舍利又大又圆

惠珍的寺庙,乃是南京城赫赫有名的鸡鸣寺。

始建于西晋永康元年,已有千年的历史,是南京最古老的梵刹和皇家寺庙之一,香火一直旺盛不衰。

这里的香众诸多,而慧珍在寺中的地位很高,毕竟作为皇家寺庙,慧珍也算是最早一批奉天靖难的僧人。

更不必说,在朱棣靖难之前,慧珍就已是高僧了。

因此,当慧珍圆寂的消息传出,立即有人往鸿胪寺的僧录司奏报,而姚广孝等僧人,大为悲痛,数百僧人,前往明堂念了一夜的经。

消息传至南京城,不少善男信女,便也在次日纷纷涌入寺中。这鸡鸣寺里,肃穆非常,只有偶尔传出的钟声和急促的木鱼声响。

来的善男信女越来越多,其中也掺杂了不少好事之人。

因为鸡鸣寺历来的规矩,凡有高僧圆寂,往往会有坐缸的仪式。

不过栖霞那边,却有人放出了消息,慧珍圆寂之后,直接火化,烧结舍利。

舍利……在几乎所有人的眼里,乃是判断僧人修行成就的标准。

至少在这个时代,便是如此,绝大多数僧人,烧不出舍利,自然是因为段位太低。

普通的和尚,其实也没有这样的烦恼,不过……高僧们就不一样了。

因为高僧不是寻常的僧人,他是寺庙的招牌,若是得道高僧,弟子无数,生前受万人敬仰,死后却烧不出舍利,这就让人有些尴尬了。

可以说,烧舍利乃是每一个高僧在人生落幕阶段的一场大考。

历来百姓们是最现实的,他们只相信实实在在的东西,给你添了这么多香油钱,你这舍利都烧不出,虽然大家不至于鲁莽的球迷一样,跑去来一句rnm,退钱,可心里头,终究还是有些膈应。

寺里上上下下,有人哀痛,也有人心里没底,七上八下。

其实最好的处理方式是,想办法让慧珍坐缸,过几年之后,再考虑烧结舍利的事。

可现在的问题是,慧珍是个很有争议的人,他是被皇家册封的高僧,只是许多人却不认可,认为他助纣为虐,这怎么可能是高僧所为呢?

虽说质疑的多是读书人,和真正的善男信女不是同一个群体,可若是一味的回避,也不是办法。

再者说了……读书人的香油钱才多呢!

姚广孝不得不考虑一下这一块业务。

姚广孝念了一夜的经。

到了侧殿,却见张安世一脸兴高采烈的样子,正吩咐着僧人道:“慧珍禅师真是得道高僧,寻常人吃了我那药,一天便死了,他竟熬了两日,可见冥冥之中,果然有佛祖庇佑,都快去准备,丘松呢,丘松呢……炉子怎么还没有运上山?”

姚广孝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

张安世上前道:“姚师傅,你好啊,事不宜迟,我想好了,今日咱们就赶紧把舍利烧出来,免得夜长梦多,伱是晓得的,我很忙,若是陛下知道我又在不务正业,又不知要怎样骂我了。赶紧的烧了吧,烧完了,大家都自在。”

姚广孝悲痛地道:“施主……怎么这样急?”

“我能不急吗?”张安世理直气壮地道:“来都来了,姚师傅也不希望你的师傅慧珍禅师失望吧。”

姚广孝露出几分忧心道:“贫僧还是担心,若是烧不出,怎么办?”

他唉声叹息,可这不能怪他,实在是这事太玄乎了。

而且对姚广孝的个人而言,其实他也很担心,毕竟当初和师傅跟随朱棣靖难,虽说打着奉天靖难的名义,可傻子都知道,这就是造反,不知造成了多少无辜的生灵丧命。

姚广孝觉得慧珍就是镜子中的自己,慧珍若是烧不出舍利,他八成也烧不出,没有这么多功德,晓得了吧?

张安世子也是看出姚广孝的不安,便安慰道:“姚师傅放心,有我在呢,今日我算了算,也算是好日子,十月二十九,宜合帐、会亲友、纳财、除服、裁衣、入殓、成服,你看,宜纳财,这不是合着我们要发财吗?”

姚广孝:“……”

张安世一脸真挚地看着他道:“难道姚师傅不信我?”

“贫僧不打诳语。”姚广孝道:“当初,贫僧只是想让你背个黑锅而已。”

只是背个黑锅,没想过信你这个啊,谁晓得你张安世居然这样认真。

张安世倒是不以为意,道:“没关系,我习惯了,我姐夫总说我人老实,出门就被人骗,我已习惯了。不过眼下,咱们还是烧舍利要紧,姚师傅……你放心,我包舍利的,不出我赔钱。”

姚广孝哭笑不得,他这时觉得自己好像引狼入室了。

却没有想到张安世居然道:“话又说回来,若是出了舍利呢?”

“这……”

张安世道:“出了舍利,以后这寺里的香油钱,咱们得二一添作五,对半分。”

姚广孝一下子没忍住,立即绷起脸来,勃然大怒道:“张安世,你竟连佛祖的香油钱……”

张安世连忙道:“这话说的,分明是你们这些和尚的香油钱,非要说佛祖。姚师傅,你听我一言,我这是包赔的,烧不出……我在栖霞再建一座寺庙给你,比这还要大一倍的……”

姚广孝真的不希望在自己的师傅圆寂的时候,谈这些。

可张安世这般一说,他微微心动,顿了半响,便道:“立字据!”

张安世爽快地捋起袖子道:“好好好,取笔墨。”

姚广孝显然对于慧珍禅师的功德没啥信心。

毕竟……他就是跟着慧珍禅师学的佛法,可以说,他是什么德行,慧珍就是什么德行……这样也能烧出舍利?这说不通啊!

既然如此,只好再为佛祖修一场功德了,好歹能捞一座寺庙。

寺庙的名字,他都想好了,叫护国寺,或者道衍寺。

当下,二人立了字据。

张安世乐呵呵地道:“既如此,那我可烧了?”

“你烧吧,你烧罢。”姚广孝道:“阿弥陀佛,师傅圆寂时,还割肉喂鹰,不过总算他也做了一桩善事……阿弥陀佛。”

张安世起心动念道:“你说……这舍利也有高下之分吗?”

姚广孝眉毛一挑,警惕地道:“施主什么意思?”

张安世道:“我的意思是说……这舍利……”

“当然有,舍利有大小,越大,修行越大。”

“颜色呢?”

“你说的是品相?”

“对,品相……”

“品相当然也有区分,当然……要看实际情况。”

张安世志得意满起来:“好,咱们要烧,就烧最好的。”

姚广孝:“……”

等到张安世出了殿,便见在这殿外,乌压压的全是人,僧人们倾巢而出,做着法事,一时之间,香烟缭绕,好不热闹。

张安世感受到了这个时代信众的力量。

心里叹息一声,时代嘛,就是如此,人总需要有点精神慰藉。

张安世只好含泪想办法蹭一点香油钱来,集中资金,去干大事。

丘松的炉子,终于运到了。

十几辆大车,将火炉子分拆,而后送至后殿进行组装。

这是一个小高炉,是张安世根据这个时代的情况,改进造出来的,和这个时代的寻常炉子相比,这小高炉的特点是温度高,能通过催化剂和鼓风囊等作用迅速产生高温,能大大地提高冶炼的水平。

原本张安世打算弄个钢铁作坊,这才折腾出了这么一个小高炉。

只是这小高炉许多地方还未完善,张安世希望能完善一些,大大地提高冶炼水平之后,再进行投产。

可谁晓得,眼下却派上了用场。

这小高炉固然还不完善,有这样那样的问题,可烧舍利还是够了的。

张安世吩咐了丘松一番,丘松想了想道:“晓得,大哥……火的事,交给俺便好。”

张安世很是慎重地道:“很好,大力出奇迹,给我拼了命的给高炉加温即可。这里就交给你了,给我往死里烧。”

丘松半句废话没有,立马应下。

另一边,僧人们进行了一次又一次的仪式之后,慧珍的遗体便被送了来。

张安世不忍看这样的场面,于是一溜烟跑到前殿去了。

寺庙里,很快响起了悠扬的钟声。

不多时,便有僧人出来道:“吉时已至,慧珍禅师火化……”

此言一出,许多的善男信女都有些惊讶。

要知道,以往的僧人圆寂,都是将其盘坐装殓于陶缸之中,并在遗体四周添充木炭、柴草等物品,密封后放于室外,保存七日。

七日之后,人们将陶缸下面一个预先置留的小孔掏开,引燃缸内的柴草木炭,将遗体火化。

可现在,七日之期未至,就急着火化了?

其中不乏有好事者,有几个纶巾儒衫的读书人混杂在人群之中,低声道:“如此心急火燎,也不知是因为什么缘故,依我看……他们自己也晓得这慧珍……必不能成正果,所以赶紧烧了,免得引来大家的议论。”

“是啊,若是等七日,还不知要闹出多少议论出来呢,这慧珍哪有什么修行,当初虽是姚广孝煽动靖难,可这慧珍……只怕也没少出力。”

读书人们七嘴八舌,聊的是热火朝天。

这其实也可以理解,虽然朝廷一再声言靖难的正当性,可这些东西,在民间乃至读书人群体之中,却是没人相信的。

那乌压压的善男信女们,更加不愿散去。

他们没有读书人这样多的小心思,只晓得一个僧人圆寂了,特来寺庙里观礼,好让菩萨多保佑自己几分。

“就怕到时烧结不出舍利……那便可笑了。”

“烧结不出,说明他没有修成正果,这可是陛下册封的禅师,没有修成正果,岂不正印证了他平日里助纣为虐,所谓天理循环,报应不爽吗?”

听闻慧珍当即火化,居然这寺庙里的人越来越多,以至人满为患。

更有不少读书人,纷纷来看热闹。

许多人就是奔着看笑话的心态,即便是读书人,也笃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道理,即便人生前报不了,可到了死后……这报应终究会来。

于是乎……万众期待。

可这些人里不包括姚广孝,他一直皱着眉头,显得忧心忡忡,因为他发现事态稍稍有些失控了。

当下,便在侧殿里对张安世道:“张施主,现在又来了许多香客,还有不少读书人,哎……造孽啊造孽啊。”

张安世宽慰着道:“姚师傅,你平日里不是一向镇定的吗?稍安勿躁,相信我,没什么好担心的!”

姚广孝疲倦地缓缓落座,而后幽幽地叹息道:“做人要讲良心,何况还是僧人?现在被万千人耻笑的毕竟是贫僧的师傅啊,要我于心何忍?”

张安世看姚广孝心情越发低落,便移开了话题,道:“空空在寺中如何了?”

姚广孝便道:“他如今很是安分。”

张安世不由感慨道:“人啊,经历了大变故,能做到他这样,已是不容易了。”

姚广孝颔首:“他不是一个好皇帝,却是一个好和尚。”

说着,二人便各自喝茶,却一时显得有些尴尬。

就在此时,有小沙弥匆匆而来道:“师傅,安南侯,已经开始烧了。”

张安世点头,突然对姚广孝道:“现在这寺庙里,每年的香火钱有多少?”

“你想做什么?”姚广孝直直地看着他,眼中是明显的警惕。

张安世笑了笑道:“问问嘛,随口问问。”

姚广孝道:“其实也没多少。”

“可是你们在钱庄里,就存着了几十万两的银子,不只如此,你们每年还大量地购置田地。”

姚广孝口里只念着:“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张安世却没打算放过他,继续道:“且不说真金白银,单单大量购置的土地,每年就是一大笔的开销,这寺产很是惊人……那些人……真都如我这般大方,舍得给这么多香油钱吗?”

姚广孝微微合着眼睛,继续念着:“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张安世继续自顾自似的说着:“我细细思来……若是有朝一日,我能得这寺庙一半的股,我就要开源节流,拿给我承包的话,我先裁掉一半的僧人,留这么多念经的没啥用。”

“除此之外……将这寺庙的地产,要重新打包整理一下,单靠租种土地的收益,终究是太低了。还有,既是寺庙,得走古朴的风格,不要动不动就建宝殿,刷金漆,佛在你我心中啊……”

姚广孝依旧不为所动,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张安世似乎一点不在乎姚广孝不回应他的话,接着道:“还有,一味的要香油钱也不好,要打造ip,ip知道吗?要将一些吃饱了撑着,每日只念经的家伙,组成一个又一个的僧团,去安南,去占城,去暹罗,那里信佛的不少,我们要开拓业务,这叫开源。”

说着,张安世叹息道:“还要鼓励善男信女,将银子存进钱庄里,尤其是安南那边,新的钱庄刚开张,安南百姓太苦啦,他们从前被胡氏这样的人统治,现在最需的是心理的慰藉……得告诉他们,佛祖见不得阿堵物,可如果将这阿堵物,也就是金银存进钱庄,兑换我钱庄的金票和银票,那就可以了。”

姚广孝今儿居然脾气出奇的好,依旧还是一声不吭。

足足过了两个多时辰。

这时,又有小沙弥急匆匆地来道:“师傅,安南侯,开炉了。”

姚广孝听罢,立即站了起来,他已经受不了张安世没完没了的絮絮叨叨了。

当下,连忙起身道:“好,这便去开炉。”

一般开炉,都是僧人们和许多寺庙里重要的善男信女们一道见证。

于是寺中的僧人都聚在大雄宝殿里,木鱼声此起彼伏。

随即,便又有人抬了大缸,这大缸早已被烧得乌黑,一般的火化,都是用柴火烧,可这一次,张安世用的却是高炉,温度极高,可以达到两千度。

烧完之后,再让人将这大缸,从高炉里取出。

此时,不少人早已聚集于此,一个个翘首以盼。

数十个僧人,数十个香客,此时围着这缸,一个个神色凝重。

姚广孝和张安世到了,其中一个香客,姓张名顺,张家在南京城乃是大户,平日里给寺庙里的香油钱不少,所以准张家来开缸,不过那张老太公身体不好,便让儿子来代劳。

这叫张顺的,是个读书人,虽没有什么功名,却对此不以为然,他低声嘀咕,只怕已烧成灰了,定没有舍利。

等见姚广孝和张安世来了,他虽是不敢做声,心下却冷笑,慧珍与这些人……沆瀣一气,怎么能成正果?

他心里已想着,待会儿回去之后,该如何将见证的结果,告诉自己的亲朋故旧了,到时少不得添油加醋,调侃一番。

姚广孝则是面色凝重,他的心已提到了嗓子眼里,额上默默地渗出了许多细密的汗珠。

“开缸。”

姚广孝道。

“是。”

一声落下,几个和尚再不犹豫,先是砸缸。

这缸一破,便见缸底黑乎乎的都是一层灰烬。

燃烧很充分,基本上都成灰了。

张安世很欣慰。

只是……

在这积攒的厚厚一层灰里……却不知里头有没有舍利……

那张顺见状,微微一笑,不禁生出戏谑之心。

其他一些香客,也都睁大了眼睛,毕竟平日里给了寺庙这么多香油钱,若是这里的高僧都没有得到正果,难免有几分国足粉丝的沮丧。

姚广孝自是将众人的表情看在眼里,可此时也没有退路可走了。

他露出疲惫和紧张之色,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取舍利!”

“是。”

只见一个和尚蹲了下去,开始小心翼翼地在灰烬中扒拉。

猛地……将手伸进了灰烬中的和尚,突然身子一僵,竟是一动不动。

“怎么了?”姚广孝紧张地惊道

“师……师傅……”这和尚的手还在灰烬之中,可神色很异样。

而后,他手开始颤抖……然后,又伸出另一只手去,接着,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拳头大的圆球出来。

这一下子……

殿中一下子安静下来。

姚广孝瞳孔收缩。

这啥玩意?

香客们一个个目瞪口呆,身躯微微颤抖。

那捧着舍利的和尚,也吓了一大跳,双手不禁颤抖。

其他的十几个和尚,疯了一般,突然跪坐下,双手合掌,口里不断地念诵:“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不得不说,捧在这和尚手里的玩意……实在太大了。

舍利这玩意,最大的可能是不可得,可绝大多数就算烧出了舍利,其实也不过是指头一般大。

若是再大一些,几乎要建宝塔来供奉,成为镇寺之宝了。

而眼前这玩意,已是大得出奇。

拳头一般大,它是舍利吗?

“师……师傅……”

姚广孝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僵硬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瞳孔不断地收缩,连呼吸都似乎没了。

便连那张顺,心下也是大惊,这可是亲眼所见,亲眼所见的……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那和尚手里的舍利,一言不发,可眼睛都似是要爆出来了。

紧接着,在众目睽睽之下,这和尚小心翼翼地开始拨去舍利上的灰尘。

随即……一个颜色露出来。

是鲜红。

而后,人们又发现湛蓝……

有黑。

有绿。

红橙黄绿青蓝紫……

七种斑斓色彩,熠熠生辉。

姚广孝只听闻,曾有高僧,烧出五彩舍利。

至于七彩,根本就无法想象。

“师傅……师傅……”捧着这舍利的和尚,手颤得厉害。

姚广孝这才猛地醒悟过来,突然,啊呀一声。

“师傅啊……你成佛啦。”一下子的,姚广孝倒地跪拜,口里道:“修成大正果……这是真佛也。”

那张顺也从不屑,转瞬之间,变得虔诚起来。

其他的香客们,一个个落泪,纷纷拜倒,口里念念有词。

姚广孝激动得手舞足蹈,又站起身,终于小心翼翼地接过了舍利,道:“这样的舍利,旷古未有,历朝历代的有德高僧,都不如慧珍禅师……啊……成佛了……成佛了啊……”

姚广孝是见惯大场面的人,可素来镇定如姚广孝,这一刻也是如痴如狂。

“快,快,敲钟,赶紧敲钟……”姚广孝厉声道:“取宝盘,将这舍利送入大雄宝殿,供善男信女瞻仰。”

“是,是……”那和尚喜极而泣地流着泪,而后匆忙而去。

“哈哈……哈哈……”姚广孝狂喜。

慧珍就是镜中的他呢,慧珍师傅可以有这样的舍利,那么他……

看来……贫僧做对了,做对了。

这其实也可以理解,虽然靖难成功,可是时人对姚广孝的行为多有不屑。

其中一次,对姚广孝打击最沉重的,就是靖难成功之后,他曾到家乡去见自己的姐姐,可是他姐姐却闭门不见,于是姚广孝只好去拜访故友王宾。王宾也不肯相见,只是让人传话道:“和尚误矣,和尚误矣。”

当世之人,没有几个人愿意理解他,都认为他祸害了天下。

可现在……慧珍也跟着靖难,虽没有他这样的功绩,可慧珍烧出了这样好的舍利。

这得多大的功德啊,而这功德是什么?岂不正是奉天靖难吗?

张安世在旁看着众人的反应,心里想笑。

所谓的舍利,其实就是结石而已,哪一个和尚结石严重,等火化之后,舍利就越厉害!

可这个时代的人不懂这些,却认为这是修行的证明。

张安世能烧出这样旷古未有的大舍利,无非就是有了两种方法,一种就是在慧珍和尚临死之前,给他喂的药上头,另一个就是利用了小高炉的高温。

其实形成的原理并不复杂,人体骨头的主要成分是氧化钙、氧化磷以及一些有机物组成。骨头在火化的时候,首先有机物会碳化并逐步完全分解,里面的碳元素全部氧化变成了二氧化碳,这时候骨头就变成了骨灰。

骨灰的主要成分是羟基磷酸钙,如果继续焚烧,温度进一步提高,骨灰就会开始融化,羟基磷酸钙分解为磷酸三钙。持续加热到1700c左右,磷酸三钙就会彻底地熔化,冷却后就形成了有玻璃光泽的坚硬小球,如果里面掺杂了不同的元素就会形成不同颜色的玻璃状晶体,也就是舍利子!

所以,只要温度足够高,那么产生的舍利就越大。

而另一方面,张安世所谓的药,是增加色彩用的,增加的元素越多,颜色自然就越多了。

后世的时候,还有人专门申请过一个专利,即《鸡骨头制作舍利》专利。

这玩意……张安世甚至可以批量的生产。

当然……要慎重,差不多就得了。

而此时,姚广孝突然醒悟了什么似的,连忙道:“派人,派人,立即入宫去报喜,去报喜……陛下若知,必然大悦,哈哈……哈哈……”

看着手舞足蹈的姚广孝,还有一个个念经的和尚,以及虔诚的念念有词的信徒,张安世咧嘴,乐了。

要发财了。

第185章 喜上加喜

很快,舍利出现在了大雄宝殿。

听闻竟是烧出了舍利,这寺中的香客们震动。

于是一个个鱼贯而入大雄宝殿中瞻仰。

当这舍利出现在了香客们的面前时,但凡亲眼见了这舍利的香客,无不惊讶万分。

这样的舍利,真可谓是闻所未闻。

一时之间,这大雄宝殿中竟有些许的混乱。

这时,张安世倒是将姚广孝拉到了偏殿,笑着道:“咱们可是立了字据的。”

姚广孝死死地盯着张安世:“张施主,你说实在话,这舍利……你是如何烧出来的?”

看着姚广孝十分认真的神色,张安世面不红心不喘地道:“我有功德。”

姚广孝道:“将来贫僧圆寂……”

张安世道:“我的功德很贵的,总要给自己留一些。”

姚广孝却是道:“张施主啊,平日里贫僧可没有少关照你,陛下面前,贫僧也一向为伱说好话,你年纪轻,不晓得世间险恶,这世上心术不正的人太多,若有人谋害你,贫僧就绝不答应,贫僧一向将你做自己的亲人来看待。”

张安世惊叹地道:“亲人?和尚出家之后,不是成了方外之人吗?哪还有是亲戚?”

“你这功德多少银子,你说罢。”姚广孝略显无力地叹口气。

张安世道:“其实也不要银子,咱们立了字据,香油钱一人一半,依着我看,用不了多久,这七彩舍利的事就要天下皆知,到时这寺里不知是怎样的荣景。当然,我主要也不是在乎这点香油钱,我所看重的,我想……你这寺庙,做和尚好好念经就好了,其他的事……不如交给商行来承包。”

“承包?”姚广孝一时有点反应不过来。

张安世道:“我想将慧珍禅师的舍利,办一个巡展,要到各省走一走,尤其是安南,甚至将来,还要东渡倭国去,给这些土包子见一见世面……除此之外,我怕和尚们经营寺庙,耽误了经营,这经营的事,就交给我吧,我保准财源广……不,保证能够弘扬佛法,慈悲度人。”

姚广孝这时定了定神,宣一声佛号:“施主说的有理,此事,我们从长计议。”

张安世道:“经营的事可以从长,可香油钱……”

姚广孝道:“贫僧和你立了字据没错,可贫僧只是区区一个方丈,这寺庙也不是贫僧一人的,这……”

张安世顿时大怒了:“姚师傅,你能不能要一点脸!”

姚广孝唾面自干:“施主可以出去打听一下,我姚广孝是什么样的人,若要脸,如何有今日?”

这么的理直气壮……

张安世:“……”

姚广孝笑着道:“不过……也不是不可以谈,只是这舍利的事……”

张安世立即道:“我给你烧,将来我给你烧一个比蹴鞠还大的。”

姚广孝眼睛一亮,而后道:“烧完了,不会拿贫僧的舍利,四处去巡展吧。”

张安世道:“这不一样,我和慧珍禅师不熟,可姚师傅,我一直蒙你教诲,是将你当做自己的叔伯来看待的啊,我这人本就心善,怎么还忍心干这样的事?”

姚广孝笑了:“这个也要立字据。”

张安世没有反对,道:“立,都可以立。”

姚广孝道:“既如此,那么就什么都可以谈,你我之间,不必有什么禁忌,哎……我佛慈悲,慧珍禅师一辈子的夙愿便是弘扬佛法,也罢,就遂了他的心愿,让他的舍利巡展天下,如此……他在西天极乐,怕也能够欣慰了。”

张安世道:“是啊,他是高僧,能够理解我们的,他现在一定很高兴。”

姚广孝道:“经营的事……细处还要再谈一谈,香油钱………贫僧说到做到,总而言之,不少你一文。”

张安世道:“我最欣赏的,便是姚师傅做人讲诚信,从来不打诳语。”

姚广孝想了想道:“有没有……有没有一种办法,烧不出舍利来?”

张安世一愣:“什么意思?”

姚广孝淡淡道:“佛门之中,贫僧有几个朋友……”

张安世道:“姚师傅说的朋友,是不是你的敌人?”

姚广孝道:“善哉,善哉,这些事,可以容后说,总而言之,从今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不分彼此。”

张安世心说,和尚你想占我便宜,我姐夫是太子,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谁和你一家人?

当然,张安世不敢得罪姚广孝,虽然一时拿捏住了姚广孝,可张安世却知道,这和尚不但是个狠人,而且反复无常,满肚子坏水。

你要是他的朋友倒也罢了,若是他的敌人……可能一炷香时间,他能想出一百种弄死你的办法。

张安世想也不想的就应和道:“对,对,一家人……”

姚广孝笑着道:“你还留在此做什么?”

张安世道:“我想算算今日能加多少香油钱。”

“这个容易,你放心,寺庙里也是走账的,这是正儿八经的寺庙,你以为是那荒山里的野庙吗?贫僧点拨一下你吧,这个时候,你该立即入宫去,见一见陛下,陛下高兴的时候,多在陛下面前晃一晃,可不高兴的时候,你就赶紧躲得远远的,时间一长,就没有人可以和你相比了。”

张安世道:“你不会故意支开我吧,我们可是一家人。”

姚广孝叹息道:“钱财乃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走,贫僧修行多年,出家人不打诳语,难道还会害你?”

姚广孝又宣一声佛号,更加的语重心长起来:”施主啊施主,你我今日结了这样的善缘,已是亲密无间,难道还能各怀鬼胎吗?何况今日终为慧珍禅师坐化之日,贫僧心中,只有无限追思和感伤,心中再无他念。今日又来了这么多的香客,这寺中上上下下,许多事还要料理……”

张安世想了想,便道:“那我先入宫,回头我们聊。”

说罢,一溜烟地跑了。

姚广孝见张安世一走,立即道:“空空……”

没多久,空空钻出来道:“师傅。”

姚广孝道:“快,赶紧……今日的香油钱一定很多,账目给我好好的改一改,那小子鸡贼得很,过几日,怕就要请心腹的账房上山了,趁这几日,这家伙查不着账,你去找你三师叔,他是做账的行家,赶紧截齿一笔银子出来,贫僧要留着养老。“

空空目瞪口呆地看着姚广孝。

姚广孝看他一眼,便道:“怎么了?你又犯痴念了?哎……空空啊……这其实也是一种修行,只有阅尽了人情冷暖,亲自见识到了世俗中的红尘之事,才可坚定自己的佛心。就如你这般,你若是不曾有过痴念、嗔念,又如何才能真正肯放下一切,一心修佛呢?”

“贫僧白日里,沾染世俗,是为了到夜深人静时,进入无我,无念,无执,无嗔,无贪的境界。所谓不知尘世的险恶,又如何知这修行之喜,即是如此,所以我佛才慈悲,鼓励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这正是因为佛祖深知,人之七情六欲,要斩断情丝,无喜无悲,何其难也,所以才提倡先入世,再出世,贫僧方才所为,其目的便是如此。”

空空听罢,只好宣了一声佛号:“弟子知道了,弟子这就去知会师叔。”

姚广孝喜道:“速去,不要耽搁了,张安世这小子最是多疑,要小心他杀一个回马枪。”

………………

紫禁城。

亦失哈火速将消息奏报入宫。

“陛下,奴婢听说,今日慧珍禅师即行火化。”

“今日?”朱棣一愣,他看向亦失哈,觉得不可思议:“不是要七日之后吗?”

“奴婢……听僧人说……说……”亦失哈期期艾艾的。

朱棣道:“说罢。”

“张安世去帮忙烧舍利,张安世那边催得急,说要赶紧,别耽误他正事……”

朱棣:“……”

这一下子,朱棣竟都不知,这张安世是该夸还是该骂了。

你说这家伙吃饱了撑着吧,他竟也晓得自己是游手好闲,竟还知道别耽误正事。

你说他懂事吧,人家和尚坐化,他也跑去凑热闹。

朱棣咳嗽,有些尴尬地道:“嗯,知道了,知道了。”

亦失哈缺又道:“奴婢听闻去了许多的香客,乌压压的都是人……”

朱棣皱眉起来,这可不是好事,于是道:“都是信男善女吗?”

亦失哈小心翼翼的看了朱棣一眼:“锦衣卫那边以为……应该有不少,是去瞧热闹的,有人……”

亦失哈压低了声音:“等着在看笑话。”

朱棣冷笑:“让他们瞧,瞧着吧,以为拿这点东西,就可以谣言中伤朕吗?什么样的谣言,朕没有经受过?呵……”

虽是这样说,朱棣不免显得烦躁。

他淡淡道:“召大臣来觐见议事吧。”

文渊阁那边,得知朱棣召见,心知十之八九,是为了河南的灾情了。

听闻东宫居然赐将士们宫女为妻,这事虽没有闹出太大的动静,可是异议却是不少的。

怎么说呢,这显然是宫中给边镇的丘八们示恩。

难免让人觉得,有一种重武轻文的嫌疑。

解缙听到召见,便与胡广和杨荣三人动身。

他有心事,河南布政使已给了他书信,说是东宫的太监已开始在河南各州县采办大量女子,有些不太像样子。

解缙知道,这事乃是陛下恩准的,自己决不能在这个问题上较劲。

只是心里难免有几分不乐。

这天下的走向,越发和他所预想的不同了。

甚至让他有些看不到希望,当今皇帝如此,将来太子克继大统也是如此,若再这般下去……

他心里叹了口气,却没有继续多想,见了朱棣,先行过礼。

却见朱棣冷着脸道:“河南那边,开仓放粮,可是据奏报,这灾情依旧没有缓解,民有菜色,尤其是开封,这开封好歹也是富庶之地,竟到这个地步,那开封知府是谁……要立即治罪。”

解缙道:“陛下,此时轻易替换知府,只恐有碍灾情,臣以为……还是申饬一下,让他将功赎罪,如若不然,派一个不知开封情况的人去,难免……又要出乱子。大灾之际,救济灾民重要,可……防止生变也是重中之重。”

他说的冠冕堂皇,倒是让朱棣没有什么可说的,便看向杨荣道:“杨卿家以为呢?”

杨荣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解缙,其实他很清楚,若是陛下觉得解缙的主意好,那么直接会说就这样处置。

可一旦陛下继续问其他人,显然就是对此不甚认可,希望其他人有不同的建议了。

所以这个时候,若是杨荣反对,便是最合圣意的。

可杨荣想了想,道:“陛下,知府暂时不必替换,不过臣以为,灾情如火,何不如派一钦差,火速前往开封,让他主持救济事宜,那知府……熟悉情况,却只令他从旁协助,倘若这涉及到什么弊案,有钦差在,也多了一些威慑。”

朱棣听罢,倒是立即爽快地道:“准了,就这样办吧,杨卿老成谋国,令朕刮目相看。”

杨荣面无表情,他清楚,陛下对他的赞不绝口,其实只是因为对解缙的不喜罢了,用他来制衡解缙罢了。

若这个时候,他喜形于色,不但在解缙看来是眼中钉,便是在陛下心里,也只会认为他过于轻佻,难堪大任。

很多时候,所谓的夸奖,其实都不过是掌权者的手段罢了,未必当真夸奖你,越是这个时候,反而越要如履薄冰,小心谨慎。

若真有糊涂虫以为自己当真讨了欢心,喜形于色,今日怎么夸你,说不定明日就怎么踩你了。

杨荣道:“臣的这些建言,其实是户部侍郎刘彦所奏,臣看过之后,觉得他的方法最是稳妥,此时陛下询问,臣才借献佛,不曾想受陛下如此谬赞,臣实在惭愧的五体投地。”

他这番话,本是让随口夸赞杨荣的朱棣,不由多看了杨荣一眼。

如果说此前,确实只是朱棣的手段罢了,可现在,朱棣倒是真正欣赏此人了。

说不是自己的主意,这说明此人老实,不邀功。

可虽是别人的主意,可毕竟是他杨荣认同的,否则也不会拿这个进言,说明这提议不是他首倡,可他却有识人之明,有能力有担当。

口称惭愧,说明此人谨慎,不轻浮。

此人……

朱棣看看杨荣,再看看解缙,面带微笑道:“好,好,好,这个刘彦,倒也是个持重之人。”

这时有宦官来道:“禀陛下,安南侯求见。“

朱棣一愣,随即道:“他从鸡鸣寺来了?召他觐见吧。”

解缙几人,面面相觑,尤其是解缙,心里难免有些不舒服,可此时也只能憋着,又见张安世入宫来了,他和陛下的关系更加亲近,更加深了解缙的担心。

不多时,张安世入见,道:“陛下……臣……今日……真不容易,哎……这鸡鸣寺的慧珍禅师……”

朱棣咳嗽提醒道:“好了,你别说了。”

朱棣看一眼解缙几人,朕封的安南侯,跑去给人火化,这是正常人干的事吗?

张安世似乎没有意会朱棣的意思,继续兴致勃勃地道:“陛下是不知道,臣这功德……果然应验了,一出手,就不凡,陛下猜怎么着?”

朱棣心里有点无奈,只好苦笑道:“好,你说,你说。”

“慧珍禅师,竟是烧出了一个比拳头还大的舍利……”

朱棣:“……”

朱棣和姚广孝等人交往很深,对于佛家的事,了解得颇多,何况徐皇后也是信佛之人,朱棣耳濡目染下,当然清楚,舍利这玩意代表什么意思。

“当时所有人都惊呆了,陛下……那舍利有七种颜色,我见那寺里的香客,一个个下跪,口里念念有词,好像魔怔了一般。”

朱棣脸色微变,惊异地道:“当真?”

张安世道:“欺君罔上是杀头的,臣怎么敢欺君?不信……陛下随便让人去打听就是,那舍利,大家都说旷古未有,人世间,只此一件。”

朱棣脸色古怪起来。

解缙等人也大惊。

其实这个事儿,他们都略知一二,只是大家都假装不知道罢了。

朱棣假装不知道,是因为有人借机想要阴阳怪气,可这些阴阳怪气的人太多了,朱棣总不能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

而解缙等人也知道,这涉及到的乃是禁忌,别人开口没有关系,可是文渊阁大学士也敢说这些,这几乎等同于是找死。

“安南侯……”解缙微笑道:“还是如实禀奏,不要夸大,这样的事,开不得玩笑。”

朱棣也觉得张安世可能夸张了。

其实即便只是烧出了舍利,朱棣都算是满足了,毕竟连朱棣都认为,慧珍好像和得道高僧……有一点的差距。

张安世却道:“这个还能骗吗?眼见为实,耳听为虚,我张安世有口皆碑,何时骗不过人!”

解缙只笑了笑。

这种笑容,纯粹就是我不想搭理你,看你表演的意思。

张安世最厌恶的就是这种笑容。

朱棣压压手道:“好了,好了……”

他心底终是狐疑。

总觉得张安世可能夸张一些,毕竟和张安世打了这么久的交道,这家伙其他都好,口无遮拦的前科却是不少。

于是朱棣道:“若是当真烧出了舍利,那也是好事,你张安世的功劳不小。”

亦失哈在旁帮腔道:“是啊,奴婢听闻,便是与鸡鸣寺齐名的栖霞寺已十七年没有高僧烧出舍利了。”

他话音落下,却又有宦官道:“陛下,鸿胪寺卿周正觐见。”

鸿胪寺……

鸿胪寺卿属于九卿之一,地位只在六部的尚书之下,都是朝廷重臣。

这鸿胪寺管理的既有藩王的接待工作,同时还负责了僧录司和道录司,管理天下的寺庙和道观。

朱棣听罢,便道:“宣进来。”

不多时,便见那鸿胪寺卿周正喜滋滋地走了进来。

鸡鸣寺已去鸿胪寺报喜了,本来这种事,鸿胪寺直接转呈通政司,让通政司奏报就行。

可周正不是傻瓜,一听鸡鸣寺报喜的人是得了姚广孝的授意来的,立即知道,姚广孝这个人,虽是心思不可测,但决不会在这上头浮夸骗人,这……可是天大的祥瑞啊。

这样的好事,当然要他这鸿胪寺卿亲自动身,前来给陛下报喜了。

“陛下,陛下……大喜,大喜啊……”周正红光满面地道:“天大的喜事。”

朱棣只默默地看着周正,等着他的下文。

周正随后就道:“慧珍禅师……烧出了一个比拳头还大的舍利,这舍利七彩,亘古未见,臣主持鸿胪寺,询问过僧录司,这僧录司说,世上最好的舍利,也无法可以与之相比,陛下……臣以为……这是上天降下来的祥瑞,慧珍禅师修行多年,乃得道高僧,何况……早年便追随陛下……这岂不是说……”

周正没有继续说下去,后头的,自然是让朱棣自己发挥想象。

祥瑞……

很多时候,地方上都会报上祥瑞,可皇帝见的多了,对此都没有多少兴趣,因为许多祥瑞……一眼就能看破。

可这样的祥瑞,却是货真价实的,骗不了人。

最重要的是,烧出了舍利的,乃是和朱棣关系十分近的慧珍。

朱棣闻言,看一眼张安世,随即道:“是吗?这样说来……张卿所言,竟是没有一分半点的虚夸?”

周正道:“臣还听闻,现在京城内外,都已沸腾了,不少的百姓,争相去看,往鸡鸣寺的道路都堵塞了。”

朱棣这下是真正的大乐了,便大笑着道:“这些多事的百姓,怎么这么喜欢看热闹……”

周正道:“要不,臣命人……封锁鸡鸣寺的道路,疏散了……”

朱棣笑脸猛地一收,脸一沉,就道:“百姓们想看看舍利,你们也强拦?入你娘的,你这狗东西,是不是官威也太大了!”

周正见朱棣刚才还大喜,转眼又勃然大怒,吓得大气不敢出,连忙道:“是,是,臣万死,臣不敢惊扰百姓……”

朱棣道:“这样看来,张卿家很是辛苦,想来,这烧制的过程,很是不容易吧。”

张安世立即道:“辛苦是辛苦了一些,可慧珍禅师,臣一向倾慕,能送走他最后一程,臣便再辛苦,也不算什么?”

朱棣大悦:“哈哈……”

大笑之后,让解缙等人告退,只留下亦失哈和张安世。

朱棣这才显得更激动,甚至兴奋得搓起手来,接着道:“入他娘的,那些人不是说慧珍罪孽深重吗?真以为朕不知道?现在正好教他们看看,这罪孽深重之人,竟能烧出如此舍利来,他们口中所说的高僧,可比得上慧珍?”

“这说明什么?说明了朕奉天靖难,便连上天都庇佑,朕今日能有天下,正是上赖祖宗,又得上天和佛祖的庇佑,以后看谁还敢借此来造谣生非。”

张安世道:“陛下,臣也听说过一些谣言,听到他们这样借此中伤陛下,臣听在耳里,疼在心里。”

“算了吧。”朱棣道:“你自个儿管好自己的嘴,已是行善积德了。”

张安世:“……”

张安世发现朱棣挺小心眼的,八百年前的事,他咋还记仇?

张安世便悻悻然的转移话题:“这舍利……臣烧制的时候……实在辛苦,不过……陛下,臣也不是没有收获。”

“收获?”朱棣凝视着张安世。

张安世笑吟吟的道:“烧出舍利,固然是大喜事,可是臣这里,有一桩真正的喜事,要奏报陛下,陛下……你看……这是臣与鸡鸣寺达成的几个协议,请陛下过目。”

张安世取出的是两份契书。

亦失哈不敢怠慢,连忙接了,送到朱棣的御案上。

朱棣一份份看过之后:“香油钱,还有承包?张卿家……这寺庙的事,你也管?”

“陛下知道鸡鸣寺每年的香油钱收益多少吗?”

朱棣道:“你不要卖关子。”

“至少二十万两。”

朱棣眉头一皱,看向亦失哈。

亦失哈道:“天下太平之后,许多寺庙的香火就鼎盛了。”

朱棣道:“二十多万两银子,倒也不少,不过……”

“可是陛下有没有想过。”张安世笑吟吟的道:“这是从前的数,可是……鸡鸣寺烧出了七彩舍利啊,这七彩舍利,旷古未有,连陛下都吃惊,何况是天下的军民百姓。”

朱棣听罢,骤然明白了什么:“你的意思是……”

张安世道:“如此一来,这鸡鸣寺的地位,只怕要扶摇直上,成为天下第一寺,都不为过,那些捐纳给其他寺庙的香油钱……只怕都要流向鸡鸣寺了。”

朱棣深吸一口气,细细一想,即便是朕……听说了此事,只怕赐予鸡鸣寺的赏赐,也要比其他皇家寺庙要多的多吧。

朱棣点头:“这样说来,倒是很有意思了。”

他嘴角微微勾了起来,似乎想要露出笑容。

可是很快,朱棣又觉得不妥,便又生生将这嘴角拉下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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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三喜临门

其实结果是完全可以预料的。

毕竟这样的舍利子,前所未有,寺庙的香火钱,来源于善男信女对于寺庙的认同。

哪个寺庙比较灵验,大家自然更倾向于哪个寺庙。

如果寺庙也有内卷的话,那么现在这鸡鸣寺,就绝对属于卷王之王。

因此未来鸡鸣寺的香火钱,完全可以想象会大幅度地提升。

至于提升到何等地步,朱棣虽说也拿不准,可绝对可以说,这是一笔巨大的收入。

因此朱棣既要表现出对慧根禅师的惋惜,心里又是狂喜,这等复杂的心理,令他不得不委屈自己,拼命地压抑自己的情绪。

“除此之外……”张安世顿了顿又道。

以为这就很激动人心了吗?

其实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只见张安世道:“臣听闻,西洋和倭国……都笃信佛教,譬如安南和暹罗……还有吕宋等地,臣听说,那里也有许多的高僧,这些高僧……也都烧化出舍利,这各家寺庙,都为这舍利建了宝塔供奉,当地的土人无不对其敬若神明,虔诚无比。”

朱棣凝视着张安世道:“嗯?是吗?张卿家对西洋之事,也这样关心?”

“臣不得不关心啊。”张安世道:“为了陛下,为了商行……臣自然要多关心一些。”

顿了一下,张安世接着道:“西洋诸国笃信佛教,这寺庙在西洋诸国之中,和大明不同,他们的影响力极大,甚至有僧团,能削发为僧者,无不是达官显贵,寺庙所占的地产,远超人的想象……陛下……可记得三武灭佛吗?”

朱棣骤然明白了什么,他的眼里也掠过了一丝精光。

一说这个,他可就来兴趣了。

对于西洋的情况,他也只是略知一二,可对于历史,他却还是颇为熟悉的。

在三武灭佛之前,因为常年的战乱,所以大量的人逃入寺庙。

这些人不需缴纳税赋,不事生产,而且那时候的和尚,几乎也没有严格的清规戒律,和尚可以娶妻,因此绝大多数的所谓寺庙,其实本质就是一个个拥有武装,拥有大量财富,同时拥有大量土地的诸侯,他们影响力极大,甚至可以影响到国策。

在经历过三武灭佛之后,对于僧人的管理,才开始变得严格!譬如制定了严格的戒律,要求僧人不得吃肉,不得饮酒,不得娶妻诸如此类。

此外,便是限定了寺庙所拥有的土地数目,以及僧人数目,不得官府发放的度牒,便不得成为僧侣。

可即便是当今的大明,寺庙的收益依旧惊人。

张安世道:“这西洋诸国,许多寺庙,其实与这魏晋时相差不大,所谓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由此可见,当时盛况。有些西洋之国,甚至直接以佛家为国教,达官贵人必须剃度修行,这寺庙所掌握的权柄,并不在世俗的君主之下。”

朱棣忍不住叹息道:“朕若是他们的君主,只怕也要灭佛了。”

张安世笑了笑道:“那儿也有许多的高僧,这些高僧的舍利,与臣烧制的比起来,不值一提。臣就在想……臣要先组织一次西洋舍利的巡展,让这西洋各地的百姓,都见识一下什么才叫真正的修成正果!”

“这慧珍禅师,也要好好的包装……不,好好地宣扬一下他的事迹,什么生下来时便有佛光,三岁能念经,五岁便跳井救人……到了十岁,已成高僧,便连太祖高皇帝,都听闻了他的大名……”

朱棣听得连连皱眉。

张安世心想,幸亏慧珍死了,而且除了一个舍利,连灰都没了,不然吹捧他还真有风险。

宣传的本质,就在于决不能给活人定人设,这一套只能用在死人身上,因为死人不会社死,不会p娼。

张安世接着道:“臣还打算……召集一些僧人,再编写一些慧珍生前的小册子,而后……便以鸡鸣寺为骨干,进入西洋,要在西洋,建三十家分寺,借着舍利子的巡展,大造声势。陛下……臣听说……”

说到这里,张安世压低了声音:“在安南,有人对我商行的都督府不满,其中不满之人,大多都受了安南许多寺庙的庇护。这寺庙在西洋,便等于是我大明的士绅,他们遍布于天下,若是不操持在商行手里,这总督府的统治,只怕要岌岌可危了。”

“可一旦……人们信奉鸡鸣寺,那么总督府的统治便可大大的稳固,不只如此……这寺庙的利润……十分惊人啊,臣不客气的说,我大明最灵的寺庙,每年所得的香油钱,和那西洋诸国的寺庙相比,也是相形见绌。”

“能大大地增加总督府的力量,还有巨大的盈利,同时宣扬我大明之佛法,以对抗西洋之佛法,这样的好事,到哪里去找?”

朱棣这时算是明白了,于是道:“听了张卿之言,倒是觉得此策甚好,张卿果然深谋远虑,只是……真可以推广顺利吗?”

张安世道:“商行这边负责出力,再召集大量的僧人入西洋,以鸡鸣寺为骨干,再加上总督府那边造势,重要的是,咱们还有这舍利,这舍利一出,对西洋的寺庙,就是降维打击。”

其实在张安世这里听到一些新词已经是常态了,朱棣倒没有惊讶,而是目光炯炯地看着张安世道:“降维打击是什么?”

“呃……”张安世道:“臣瞎说的,就是说这舍利很厉害,这西洋诸国的寺庙,一直宣传舍利的重要,舍利代表的乃是僧人的修为,他们宣扬了数百年,如今……却正好成了鸡鸣寺大举入侵的神兵利器。”

朱棣顿时兴趣更浓了,道:“这事……要看重起来,鸡鸣寺的香油钱,都可以投入到其中,商行可以三年甚至五年不要鸡鸣寺的盈利,可西洋寺庙的营建却是要紧,鸡鸣寺的僧人……只怕人手不足,这样吧……朕下旨僧录司,将其他各寺的一些僧侣,调拨给是鸡鸣寺。”

张安世道:“陛下,只是这安南寺庙的事……该让谁去主持为好?首先,此人需得是一个僧侣,其次……此人需懂得经营。除此之外……最好年轻一些,若是老僧……这一路山长水远的,臣担心,只怕走到半途上,人就圆寂,又得拉回来烧舍利了。”

张安世还是有良心的,其实这个人,姚广孝最好,姚广孝毕竟黑心,去了西洋,还不把其他的寺庙给玩死?

可毕竟他年纪大了,只怕受不了这样的颠簸。

朱棣背着手,来回踱步,在认真地思索着。

“是啊,若是没有一个僧人……还真办不成这么大的事!张安世,你可有人选?”

张安世道:“臣……对僧侣的事,一窍不通,所以才请陛下来拿主意。”

朱棣又低着头,皱眉诚实,良久之后,道:“管着这么大的摊子,人还要可靠,还要是僧人……若是半路出家,寻一个大臣剃度了……似乎也不妥……”

猛地,朱棣抬头起来:“你看空空如何?”

张安世直接吓了一跳,他立即道:“陛下,不可啊,空空这人不可靠,若是他……”

朱棣淡淡道:“这个小子,虽然愚蠢,可毕竟是治过天下的,阅历非比寻常,他有了失国的教训,想来……会比从前聪明一些。可以他的阅历和见闻,打理几十个寺庙,应该不算什么难事。何况,他已剃度为僧,年纪也还算年轻,这身体足以应付西洋的局面。”

说罢,朱棣又道:“除此之外,他毕竟是朱家人,朕还担心他一个和尚,还敢造反吗?他这一年来,一直都在姚师傅的身边,应该也学习了一些本领,与其留在鸡鸣寺,不如到安南去,若真有什么贪念,西洋不还有朱高煦吗?”

“你也不必假装与他切割,朕问伱,是让你就事论事,难道你以为,你说他几句好话,朕就会认为你与那朱允炆有勾结?”

说着,朱棣落座,皱眉继续道:”太祖高皇帝在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自己的子孙,他是布衣出身,吃过许多的苦,知晓世间的艰难,所以尤其怕子孙们也是如此。当初靖难,是他朱允炆不义在先,可朕也不可不仁,朱允炆愚蠢失国,可毕竟还是太祖高皇帝的孙儿,他已遁入空门,朕何惧之有呢?”

“朕思来想去,既然他合适,那就教他去吧!他干得好,朕也绝不会亏待。若是他胆敢有其他的念头,朕弹指之间,便可教他灰飞烟灭,那时也就没有什么客气可讲了。“

张安世道:“陛下仁义啊。”

仁义个鸟。

朱棣道:“你这法子很好,此事,必须商行在背后谋划妥当。”

“既然陛下选了空空,那么臣又有一个故事了,说是有一个皇子,打小就开启了灵识,一心向佛,此后他做了皇帝,却自己跑去了深山里修行,宁愿抛弃世俗的皇位和享乐,也要供奉佛祖,青灯为伴。陛下……你看这样可好?”

朱棣一愣,老半天才道:“你说的这个皇子,是不是释迦摩尼?”

张安世诧异道:“是吗?咦,竟真有点像。”

心里不禁想,不知释迦摩尼他老人家,有没有一个四叔?

朱棣道:”怎么折腾,朕也不懂,朕只要见成效,三五年之后,若是徒劳无功,那朕的银子就都打水漂了。”

张安世道:“臣一定尽心竭力。”

朱棣颔首:“对啦……郑和的宝船队即将返航,他们的船队已至占城,派人飞马传来消息……不过……”

朱棣深深看张安世一眼,接着道:“与郑和同去的邓健,却是口称得了你的授意,继续向西航行……”

张安世道:“说起来,臣好像是交代过邓健这样做,不过其实当时也只是随口说说。”

他说得漫不经心,其实这就是张安世的生存原则,任何事,都不能说死了,要进可攻,退可守。

若是陛下因此暴怒,他可以立即说,我开玩笑的,邓健那个傻叉竟信了,关我啥事?

可若是陛下大悦,他便可以表示,当时邓健还不肯,是我逼着他去的。

不过朱棣的脸上不见喜怒,只平静地颔首:“这邓健倒有几分胆量,只是此去,怕是危险重重,就当他是为下一次下西洋探明海路好了。张安世,你教他继续西行,可有什么用心?”

张安世见朱棣没有生气的样子,心头舒了口气之余,立即来了精神道:“寻宝。”

“寻宝?”朱棣显然没想到会得到这么个答案,失笑道:“你这小子,我大明天朝富有四海,他那几艘船,能寻什么宝来?哪怕这船上装着的都是金子……也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张安世咧嘴乐了:“有一些宝贝,可比金子值钱,不过现在八字没一撇,臣是个稳重的人,就恕臣卖一个关子了。”

朱棣瞪了张安世一眼,却也没继续往这个上头多说什么,而是道:“寺庙的事赶紧布置,还有你那内千户所……也要抓紧一些……朕听北镇抚司说,他们那边,已查到一些眉目了。”

“眉目?”张安世诧异道:“什么眉目?”

朱棣道:“你是指挥使佥事,管着内千户所,这些事,还需朕来告诉你?”

张安世:“……”

张安世深吸一口气道:“臣这边,也马上就有线索,请陛下放心,几日之内,臣便要将在京城的乱党,连根拔起,一个不留。”

…………

匆匆从宫中出来,张安世回到栖霞,才知道自己几个兄弟还在鸡鸣寺里瞧热闹,没有下山。

随即便召了陈礼和朱金来。

张安世先看向朱金:“大漠那边,有消息了没有?”

朱金道:“这两日就有消息……前些日子,那人的书信之中,已有了眉目。”

张安世随即看向陈礼:“人呢……都盯着吗?”

陈礼道:“已经开始盯着了,眼下重要的是……顺藤摸瓜,现在不宜打草惊蛇。”

张安世点头:“所以再等一等,忍耐一下,一定要小心,千万不要让对方察觉。”

“是。”

张安世又道:“北镇抚司那边,可有听说什么消息?”

陈礼道:“说是纪纲亲往大同,抓了不少乱党来,如今正在讯问。”

张安世不屑地道:“这纪纲……真是立功心切啊!”

陈礼忙道:“就是,他也配和侯爷您相比?在卑下眼里,纪纲连给侯爷擦鞋都不配。”

张安世压压手:“也不能这样做,他毕竟是指挥使,论起来,我只是他的佐官,区区一个指挥使佥事而已。”

陈礼急了:“那又如何,卑下和内千户所上下的弟兄眼里就只有侯爷,至于纪纲,他算老几?”

张安世只笑了笑:“好了,少来啰嗦,你找一些内千户所的人来,我这儿锻了一些好钢铁,打制成了甲胄和武器,让他们来试一试。”

“啊……”陈礼一愣,讶异地道:“锦衣卫没必要穿戴甲胄,不如先紧着模范营那边。”

“我主要是想试一试,是这矛厉害,还是盾厉害,听我的就是,你少啰嗦。”

陈礼:“……”

…………

“陛下,纪纲求见。”

亦失哈小心翼翼地走进来向朱棣禀报。

朱棣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亦失哈一时没猜透朱棣的心思,便站在原地,默不作声。

半响,朱棣才抬头看他一眼:“叫进来吧。”

片刻之后,纪纲入殿,他诚惶诚恐地拜倒在地:“卑下……”

朱棣打断他:“又是什么事?”

一脸不耐烦的样子。

纪纲就更加惶恐了。

朱棣凝视着他道:“朕听闻,你与指挥使同知邓武不睦,屡屡争吵,这卫中也被你们搅得乌烟瘴气,哼,你堂堂指挥使,难道连卫里都无法掌控了吗?”

纪纲瑟瑟发抖地道:“卑下万死之罪。”

朱棣淡淡道:“有什么事,说罢。”

纪纲道:“臣在大同,抓了数十个乱党,严刑拷……”

他本想说严刑拷打,可又想到,当初因为这个,差一点没把自己折进去,便连忙忽略过去:“他们交代,牵涉进逆案的,不只是徐闻,还有……边镇的军将以及商贾,臣……觉得兹事体大,特来禀报。”

朱棣脸色稍稍缓和:“是吗?牵涉了谁?”

“这……”纪纲道:“臣还在查探,想来很快就有眉目。”

“那么他们又勾结了谁?是瓦剌,还是鞑靼?”

纪纲:“……”

朱棣哼声道:“你只抓了几个蟊贼,便到朕面前来邀功?”

“臣万死。”纪纲叩首,随即,他抬头起来:“臣以为……可能还牵涉到了……宁王……”

朱棣听罢,瞳孔猛地收缩起来。

“朱权?”朱棣站了起来,背着手,来回踱步。

纪纲道:“有许多迹象表明……涉事的武官,可能和驻扎边镇的朵颜三卫有关……而且……其中……不少人都在大宁活动,这大宁,乃是宁王殿下藩地……”

朱棣皱起眉头,他似乎嗅到了什么。

他可能对其他人没有太多的警惕。

可是宁王朱权不一样。

当初朱棣靖难,主要的军马一支来源于他的燕王卫队,而另一支军马,则是朱权的朵颜三卫以及宁王卫队。

可以说,朱权的兵马比朱棣还多一些。

当初从朱权那边‘借兵’的时候,朱棣还向朱权保证,说是将来当真入了南京城,事成之后,兄弟二人共享富贵,平分天下。

显然,朱棣是骗人的,老子靖的难,凭啥跟你轮流做皇帝?

在朱棣靖难成功之后,朱棣立即开始装糊涂,表示他从来没有说过那些话,然后又因为朱权的封地在重要的边镇大宁,且朱权是个颇有能力的人,说是文治武功也不为过,这大宁军政民政,都处理得极好,很有人望。

所以朱棣又将朱权改封到了南昌。

若说其他人,朱棣可以不在乎,哪怕是朱允炆,在朱棣的面前也不过是个废物一般的存在而已,那代王朱桂,就更是不值一提了,朱棣单枪匹马,就敢冲上去揍死他。

可朱权不同。

太祖高皇帝的所有儿子之中,只有这朱权能力不在朱棣之下。

朱棣突然回眸,深深地看了纪纲一眼,吐出两个字:“彻查!”

纪纲微微抬头道:“陛下所说的彻查……”

朱棣淡淡道:“怎么,你害怕?”

“不,臣不敢。”纪纲连忙垂下头道:“臣只是……希望陛下明示,若是当真牵涉到了宁王殿下,是否可以……”

“可以!”朱棣当机立断道5:“彻查到底,无论牵涉的人是谁!”

纪纲道:“臣明白了。”

纪纲像是吃了一颗定心丸,最后从容告退。

朱棣却变得患得患失起来,他忧心忡忡得拧着深眉,而后猛地抬头看了一眼亦失哈,道:“朕早料到,朕和十七弟会有今日啊……哎……”

亦失哈低声道:“陛下勿忧,等锦衣卫一查便知。”

朱棣叹了口气,道:“你不懂,这十七弟,乃人中龙凤,何况……朵颜三卫,还有不少随朕靖难的功臣,可都铭记着他的恩德。何况他也算是靖难的头等功臣,朕所担心的事,倘若涉及到的是他,事情就不简单了。”

亦失哈道:“陛下何不如先将宁王殿下,召来京城……”

朱棣颔首:“你说的对,这个时候,不能让他留在南昌,召来京城吧!”

“下召,就说朕对十七弟甚是想念,希望他能来京城一聚。记住,礼节一定要周到,他若是称病不来,也不要强求,派钦差………不,派礼部侍郎去。”

亦失哈很清楚,这朱权的分量不一般,便道:“宁王的家人呢?”

朱棣摇头:“这就不必了。就让他们留在南昌吧,朕让十七弟来京城,只是防范于未然,不是要加罪于他,想当初,若不是从他手里得来的兵马,朕如何能够成功?”

“想当初,朕以太祖高皇帝的名义向他许诺,平分天下,说来也确实有愧……他若是怀有异心,倒也合情合理,朕若是他,怕也反他娘的了。”

这种话,亦失哈是不好往下发表太多意见的,便只点了点头。

…………

另一头,纪纲急匆匆地回到了锦衣卫。

他第一时间,先回了自己公房,此时,他再不见从前的沮丧,召集南北镇抚司上下武臣到了跟前,稳稳落座后,便道:“今有大案,所有人听令。”

只是……这卫中上下人的表情却是各异,并没有从前一般谨慎,和对他敬若神明的样子。

尤其是邓武,翘着腿坐着,依旧抱着茶盏,似笑非笑的样子。

纪纲嘴角微微勾起了一丝冷笑。

而后,他突然拔出腰间的长刀来。

手中绣春刀猛地划过银光。

刀背在前,狠狠朝这邓武抱着茶盏的手斩去。

呃……啊……

邓武发出了凄吼。

纪纲用的虽是刀背,可这等力道斩下,他的手腕,级好像一下子折了一般,手中的茶盏,也随即摔落。

邓武吃痛,人也摔了个四脚朝天。

众人错愕。

纪纲则是冷着脸,一步步走向邓武,而后抬腿踩在了地上的邓武脸上,脚劲越拉越大,仿佛下一刻,要将邓武的脑袋踩爆一般。

纪纲眸光阴冷,慢悠悠地道:“邓同知,本都督在此说话,你竟还有闲心喝茶?”

邓武猝不及防,心里又惊又怒,口里忍不住大骂道:“纪纲,你这是要如何?”

“只是教你学一学规矩,如此而已。”纪纲不屑地看了他一眼,而后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接着慢悠悠地道:“今日起,谁若是再这般,邓武就是下场。”

邓武痛得要昏死过去,却还是不服输地道:“纪纲,你是指挥使,可我也是同知,你不要以为……”

“以为如何?以为你是同知,本都督就要高看你一眼?你是什么东西,你配吗?”说着,纪纲又扫视这堂中众人,面上带着轻蔑的笑容:“你若是不服,可以去状告,去告御状也可,这里轮不到你邓武在此跋扈。”

说罢,腿抬起,而后又狠狠地踩了下去。

邓武一声大吼,这一脚却是踩中了他的胸腹,他只觉得体内翻江倒海,似乎自己的肋骨都要断了。

纪纲再也没有理他,转身,按着收回了腰间的绣春刀刀柄,冷喝道:“现在开始,所有人听令!”

“喏。”众人轰然应诺。

…………

栖霞。

陈礼匆匆地寻到了张安世,焦急地道:“侯爷,侯爷……”

张安世正背对着他,他此时的手中却是握着一柄长刀,他把玩着这长刀,爱不释手的样子,在虚空中狠狠一劈,而后才转头道:“何事?”

“可以动手了……”陈礼道:“已经查出来了……”

“是吗?”

张安世顿时眼眸亮了几分,立即抖擞精神道:“果然是那人?”

陈礼毫不迟疑地道“绝没有错。”

张安世点点头,而当机立断道:“立即点齐人马,我要亲自带队前去拿人。”

“是。”

第187章 总算捉住你了

一会儿工夫。

南京内城的一处大宅。

数百个内千户所校尉突然出现。

紧接着,陈礼当头,猛地拍门。

咚咚咚……

门子不耐烦地开了门。

探出脑袋来,口里叫骂:“是谁,这样大胆……不知……”

咚……

开了一条缝隙的朱漆大门被猛然撞开,这门子直接撞翻在地,他还要骂骂咧咧,随即,一柄绣春刀便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无关人等,休要啰嗦,来人,进去捉拿贼子,有胆敢反抗的,立杀无赦。”

此言一出……

从陈礼的身后,无数的校尉川流不息地奔入宅中。

那门子早已吓得瑟瑟发抖,大汗淋漓。

陈礼蹲下,笑着对他道:“你家主人在家吧?”

“不……不知道。”

陈礼扬手,给他一个耳光,骂道:“早就盯着你们了,不知道?嘿嘿……你以为不说……就可以糊弄过去吗?”

说着,陈礼起身,按着腰间的刀柄,方才还气势汹汹,转过头,咧嘴笑了,如路人甲一般,乖乖地站在了门前,弓着身道:“侯爷……伱仔细脚下。”

紧接着,便见一身麒麟衣的张安世,慢吞吞地走进来,瞥了陈礼一眼:“一只苍蝇都不要放出去,给我仔细地搜。”

陈礼道:“喏。”

宅子深处,顿时传出喧哗,还有哭声。

张安世不为所动。

北镇抚司已经有眉目了。

内行千户所决不能闲着。

他快步穿过一重重的门,最终抵达这宅子的中堂,在中堂落座。

有人呼喝:“是谁,你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拿下。”

“大胆……”

“尊奉安南侯之命,胆敢顽抗的,立即当做乱贼处置,立杀无赦……”

终于……有人被拎了来,陈礼兴冲冲地进入中堂,道:“人拿住了……侯爷……要不要……”

张安世微笑道:“带进来吧。”

紧接其后,便有人被拎了进来。

这人口里道:“张安世,我与你无冤无仇,你好大的胆子……”

张安世抿着唇不吭声。

陈礼大怒,直接在后踹了这人一脚,骂道:“入你娘,见了我家侯爷还敢这样说话,不知死吗?”

这人哎哟一声,气冲冲地道:“你们为何拿我?”

此时,张安世站了起来,一步步上前,直直地盯着这人,道:“陈瑛,你为何明知故问。”

眼前这人,乃左副都御史陈瑛。

陈瑛见了张安世,却是面无惧色。

他当然不怕张安世,虽然张安世乃是太子妻弟,也深得朱棣的喜爱。

可他陈瑛却不是一般人。

朱棣靖难的时候,陈瑛乃是山东巡按使,因为收受了朱棣的钱财,受大臣揭发,所以建文皇帝将他贬到了广西。

可等到朱棣称帝,就立即想到了这位当初和自己密谋造反的陈瑛来,于是便将陈瑛诏入京,任他为左副都御史。

左副都御史乃是都察院的佐贰官,位高权重,最重要的是,他是当初靖难时,为数不多的支持朱棣的大臣之一,物以稀为贵,一直都极受朱棣信任。

这几日,陈瑛养病在家,谁料……内行千户所的人突然行动,竟直接来拿人。

换做别人,只怕都要瑟瑟发抖,可唯独陈瑛,却勃然大怒。

历来都只有他查别人,万万没有别人查到他头上的。

陈瑛瞪着张安世,怒道:“张安世……你这是谋反做乱。”

张安世依旧从容,道:“我奉旨查钦案,无论是谁,都可捉拿,你敢说我作乱?”

陈瑛大怒:“你说我谋反,可有证据?哼……”

张安世懒得和他啰嗦,指着陈礼道:“先拿去栖霞,好好地拷问。还有这家中的人,也一并拿下。”

陈礼恭敬地道:“是。”

…………

自打朱棣靖难成功,陈瑛不敢说自己位极人臣,可也绝对属于宠臣。

朱棣见了他,都客客气气的。

那朱棣靖难时,身边最高的文臣,也不过是区区四五品,而且大多都是被胁迫来的。

只有陈瑛却是三品,而且死心塌地的跟朱棣密谋。

可以说,陈瑛是文臣之中靖难的招牌。

这些年,文渊阁大学士,各部尚书,哪一个见了他,不要客客气气的?

他此时却狼狈不堪,被人拉进了囚车,而后……便送至了栖霞的一处大宅。

这宅子幽森,最终……他被送进了一处刑房。

有人将他捆绑在铁椅子上。

很快,张安世后脚来了,冷冷地道:“说罢,怎么回事,你若是想要活命,不张口可不成,你自己也清楚,我既找你来,肯定不会是吃饱了撑着的。”

陈瑛大骂:“天下人都可反,唯独我陈瑛不会反,你这样排除异己,是何居心?张安世,你不要以为仗着几分圣眷,便可胡作非为。”

张安世叹息一声,道:“大家都看到了,我好好地和他说话,他非要惹怒我。”

说罢,张安世道:“给我狠狠的打。”

张安世心善,已是步出了刑房。

过不多时,这刑房里便传出了陈瑛凄厉的喊叫。

“你们……你们……这样栽赃陷害……我乃忠臣……陛下知我……”

“啊……啊……”

过了两炷香,张安世才重新步入刑房里,落座,凝视着陈瑛道:“哎……你看,我们难道就不能好好说话吗?何必要闹成现在这个样子,你看看你……”

陈瑛已是衣冠凌乱,皮开肉绽的肌肤露出来,他恨恨地瞪着张安世,颤抖着道:“你……你……想做什么,我绝不是乱党。”

张安世道:“你是不是乱党,我可说了不算,脱火赤这个人,你知道吗?”

陈瑛听到这个名字,身躯微微一震。

而后,他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了张安世一眼。

张安世笑着道:“怎么,不说话了?你不是鸣冤叫屈吗?”

陈瑛低下头,而后猛地抬起头来:“你……在构陷忠臣。”

张安世叹了口气道:“看来你到现在,还不肯从实招来啊。”

陈瑛咬着唇,摇头,随即道:“我要见陛下!我乃左副都御史,要见陛下。”

张安世站起身,对左右道:“动刑吧。“

说着,已不想多说什么了,又匆匆出了刑房。

…………

“陛下……陛下……”

亦失哈脚步匆匆地步入了殿,露出几分惊慌的样子。

朱棣正端坐在御案跟前,手中把玩着一柄刀。

听到亦失哈的声音,猛地抬头道:“怎么这样心急火燎?”

“陛下……出事了,现在满城风雨……内千户所,突然袭了陈公的宅邸,将陈公拿走了。”

朱棣脸上终于肃然了几分,奇怪道:“哪一个陈公?”

“乃是左副都御史陈瑛。”

朱棣一听,脸色微微一变:“怎么陈瑛和张安世结了仇?”

亦失哈道:“不是结仇,是说这陈瑛乃是逆党……”

朱棣瞠目结舌,挑眉道:“他在建文时,被人称为逆党,现在朕得了天下,他又成了逆党?”

当初陈瑛因为勾结朱棣,可是被流放的,哪里想到,还梅开二度了。

“所以这消息传出,才满城风雨,陛下,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了吗?”

朱棣有些焦急起来,于是道:“陈瑛还好吧?”

“怕是好不到哪里去?”

“他可是朕的肱骨,是我大明的靖难功臣,若连他都是乱党,这天下还有忠臣吗?”

“所以奴婢赶紧来禀报,陛下,是不是抓错人了?”

朱棣低下头,思索片刻,才道:“让内千户所去查,陈瑛的家人那边,要关照一二,告诉他们……查过之后,若是没有真凭实据,朕保他们平安。”

亦失哈苦笑道:“陈瑛的家人,也都一并拿了,一个都没留。”

朱棣:“……”

良久,朱棣道:“朕以为……陈瑛断然不可能是乱党,可朕既给了内千户所查办的大权,就不能无端干涉。这样吧,你去找张安世,你亲自去,告诉他……除非真凭实据,否则一定要留这陈瑛的性命,真查错了,朕来收拾局面,入他娘……朕怎么成了神宫监的宦官,给他张安世打扫了。”

说罢,朱棣又道:“无论有没有结果,都要张安世奏报结果,朕要见到口供,还要见到陈瑛!”

亦失哈点头道:“奴婢知道了。”

朱棣随即道:“此事……不要大张旗鼓,偷偷告诉张安世即可,免得丢了他在内行千户所的威信。”

亦失哈道:“奴婢亲自去一趟。”

朱棣点头。

却在此时,亦失哈突然又想起什么,便又道:“陛下,还有锦衣卫……指挥使纪纲,突然殴打了同知邓武……”

朱棣背着手,只淡淡道:“朕知道了。”

他居然没有在意。

亦失哈深深看了朱棣一眼,似乎明白了什么,于是转身匆匆而去。

………………

陈瑛被拿,立即引起了朝野的观望。

这可不是小事,陈瑛乃是都察院的左副都御史,位高权重,这样的人,突然说拿就拿,而且陈瑛在都察院中,有大量的心腹,这些心腹御史们,立即炸开了锅。

于是文渊阁便麻烦了,一个个大臣来谒见,都是来者不善,询问陈瑛之事的。

文渊阁这边,也是对此一无所知,又见几个大胆的御史大闹,要联名弹劾,又要解缙几个出面奏请陛下,严惩张安世,释放陈瑛。

一番劝说,好不容易把他们都哄走了。

解缙一脸怒色:“现在成了什么样子了!陈公这样的大臣,说拿就拿,今日可以拿左副都御史,明日岂不是……还要拿文渊阁大学士?真是岂有此理,洪武年间,也不至跋扈至此。”

胡广和杨荣也是面面相觑。

其实这一次,这胡广和杨荣也和解缙一样,倒是同气连枝起来。

主要是这件事太过分了,没有请示宫中,也没有知会文渊阁和六部,甚至连驾贴都没有,就大张旗鼓地跑去拿人,嚣张跋扈到这个地步,是恒古未有。

解缙看了看胡广和杨荣的神色,便道:“你们看……该怎么办?不如我等,同去见陛下,这件事……若是没有一个交代,你我三人,愧为大臣。”

胡广也道:“解公说的对,不可这样肆意胡为,此例一开,可怎么得了?”

杨荣斟酌了片刻,便也道:“事情虽有蹊跷,可若是对此不闻不问,确实不妥。你我三人,一同觐见吧。”

解缙道:“我早说什么,早就说过,要防微杜渐,许多事……让一步,那些丘八就会得寸进尺,可你们呢?你们却嫌我多事,现在看看,哎……”

他摇头,最后道:“走吧。”

…………

一封诏书,送至了南昌府。

在宁王府里,宁王朱权接了旨意,手里捧着诏书,谢了恩,随即,便回到了王府的后殿。

“殿下……”

此时,宁王妃抱着怀里的孩子,低声啜泣。

这孩子乃是宁王刚刚出生的次子,还在襁褓之中,而宁王妃听闻陛下要让朱权去南京,却已是惊了

她哭哭啼啼地道:“殿下,此去只怕凶多吉少。”

朱权脸色有些难看,依旧还捧着诏书,踱了两步,脸上若有所思。

当时洪武皇帝还在的时候,时人都说燕王朱棣好战,而宁王朱权好谋。

这两个人,都多次一起参加对北元残部的作战,朱棣战功最多,而宁王的封地治理得却是最好。

“要冷静……”朱权随即道:“也没什么可怕的,我看……朱棣还没到想杀本王的地步,如若不然……以他的性子,绝不会多此一举,还命本王去京城。”

宁王妃道:“当初他……哎……殿下啊,当初殿下若不是将他当是兄弟看待,又怎会上他的当?所以殿下决不可掉以轻心。不如……殿下就称病不去吧。”

朱权却是毫不犹豫的便摇头道:“哪有这样容易?若是不去,才危险了!我这四哥,可不是省油的灯。”

宁王妃垂泪道:“若是殿下有什么好歹,我们母子可怎么办?孩子们这样小。”

朱权冷笑:“不必惊慌,事情总有解决的办法,莫非……”

他皱眉,接着道:“那件事……泄露了?此事如此机密,怎么可能……会这般轻易的泄露呢?”

宁王妃猛地抬头,一双泪眼紧紧地看着朱权,道:“殿下……实在不成,不如死中求活……”

朱权摆手:“不可冒险,决不可冒险,现在绝不是干这样事的时候,宁王卫这点人马,再加上这两年来,四哥对我多有防范,这宁王卫里,还不知被他掺了多少沙子呢!这王府外头……就更不知有多少的锦衣密探了。不过依本王看……他朱棣暂时也奈何不了本王。”

“为何?”

朱权道:“当初若不是我借兵给他,如何会有他的今日?何况……这么多靖难功臣,当初都是本王的军马,他若贸然对我不利,如何让天下人心悦诚服?”

“所以……想要太平无事,那么……本王不但要入京,而且还要敲锣打鼓,要让全天下人都知道,不只本王要进京,你和孩子也都一道去吧!虽说旨意里只让本王孤身去,可本王就要让天下人知道,本王没有什么可畏惧的,绝不躲躲藏藏。到时这一路……要招摇一些,等到了京城,看他这做四哥的,敢不敢翻脸。”

“他极好面子,又好大喜功,自打篡位,这夺侄子大位之事,乃是他心中隐痛,本王就不信,他真敢对本王不利!即便本王犯了弥天大祸,看他能奈何。”

宁王妃大吃一惊,忙道:“可是殿下啊……他可是刚刚杀死了代王。”

朱权摇头:“本王和十三哥不是一回事。”

他沉吟片刻,便道:“到了南京之后,先不入城,带着孩子,先去孝陵,去祭祀皇考,哎……少不得要在皇考陵前,你放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朱权可不是软柿子。”

宁王妃依旧还是放心不下。

可朱权却是从容地坐了下来,似乎已经周全了,便吩咐一个心腹的宦官来。

“外头一定有许多的细作,盯着这宁王府的一举一动,本王这里有一些书信,待会儿你先别送出去,等本王出发,往南京城去,那些锦衣卫的密探,一定会死死盯着本王。这王府外的盯梢就会松懈下来,你再悄悄送出去,快马加鞭,要赶在本王的前头,到达京城……尤其是有一封……往大宁的书信,一定要小心,哪怕丢了性命,也不可让这封书信丢失了。”

宦官拜下道:“殿下请放心,奴婢便是丢了性命,也绝不负殿下期望。”

朱权颔首,幽幽地叹了口气,随即脸又阴沉下来,道:“哼,四哥,咱们的账,是该算一算了。”

………………

“侯爷,侯爷……”陈礼匆匆而来。

张安世正翘着腿,手上拿着茶盏,押了口茶。

看着陈礼,他将茶盏放在旁边的桌案上,才道:“咋啦?”

“他招供了?”

“当真招了?”张安世一脸惊诧,原以为……还要再折腾几天呢。

陈礼道:“我还没使上劲,这老东西不吃打,当然,主要还是平日里侯爷您言传身教,卑下在侯爷身边,学了不少的本事,如若不然……”

张安世顿时骂道:“你何时见我打人了?混账东西,你这是在污蔑我,我张安世这样心善的人!”

陈礼忙道:“啊……卑下……卑下,对了,侯爷……这几日,许多大臣,尤其是御史,都在弹劾侯爷您……陛下那边……”

张安世不以为意,他当然清楚,现在自己的压力不小,陈瑛可不是小角色,这个人……一旦抓错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可他更关心的却是纪纲,于是道:“纪纲那边,又有什么眉目?”

“北镇抚司那边……纪纲打伤了同知邓武之后,又借机……杀了一个千户,现如今……这北镇抚司……做什么事都是鬼鬼祟祟的,卑下倒想向人打探他们的动向,可从前卑下在北镇抚司的朋友,现如今都守口如瓶了。依着卑下看,这纪纲杀鸡儆猴,大家伙儿都怕了他。”

张安世冷哼一声道:”一味让人怕有什么用,我张安世以德服人才是至高境界。”

“是啊,内千户所上下,都受了侯爷您的大恩大德……”

张安世摇摇头:“休要啰嗦,押着这陈瑛,还有带着口供,立即进宫去奏报吧,陛下压了这么多天,想来也已经急了。”

“是。”

张安世亲自领头,让这陈瑛上了囚车,随即便向宫中出发。

…………

朱棣越发的开始关心起了逆案。

一方面,这牵涉到了宁王,另一方面,又涉及到了陈瑛。

所以纪纲好像一下子又得了恩宠,清早又被诏至武楼来觐见。

此时,朱棣漫不经心地翻阅着纪纲方才送来的奏报,有一搭没一搭地道:“你是说……在大宁,那里的军民,都怀念宁王?”

“是。”纪纲道:“还有不少武官,喝了酒,说了不少放肆的话……除此之外……”

说到这里,纪纲压低声音:“驻扎在南昌府的宁王卫,有不少人……也四处对人说,若非宁王殿下,陛下已当做乱党被建文杀死了。”

朱棣居然没有动怒,而是淡淡地道:“若没有他的八万兵马,朕确实在那时已山穷水尽……他在王府之中,还用巫术害人,他这巫术,想害的是谁?”

纪纲顿时拜下道:“卑下不敢说。”

朱棣的目光,陡然变得严厉起来,死死地盯着纪纲:“你敢欺君罔上?”

纪纲大气不敢出,良久才期期艾艾地道:“这巫蛊之术……想要害的……乃……乃……陛下。”

朱棣眼眸里掠过了一丝冷色,他眯起眼来,冷声道:“是吗?真凭实据呢?”

“乃王府中,一个术士泄露……只是……臣会继续彻查。”

朱棣道:“可他不是在王府之中建了一个书斋,终日在那书斋之中,弹琴读书于其间吗?”

纪纲低声道:“他有不少心腹……每日会进入书斋与他密谈,只是具体谈什么……卑下尚未……”

朱棣将这些奏报丢在了案头上,脸色忽明忽暗,道:“朱权……朱权……这个小子……聪明着呢……当初朕和他一同镇守在边镇的时候,就晓得他的本事……当初,若他来靖难,只怕……今日称帝的,就是他了。”

顿了顿,他头也不抬地道:“亦失哈。”

站在一旁的亦失哈,忙躬身道:“奴婢在。”

朱棣问道:“宁王启程了吗?”

“已经启程了,还带了家小,两位王子殿下,也都跟了来,除此之外,还有宁王妃……”

亦失哈顿了顿,又继续道:“而且这一路……才刚刚抵达九江府,他便下了船,见了当地的知府和知县,对外说……此番是陛下挂念他,召他入京……甚是招摇。”

朱棣阖目,若有所思。

此时有宦官进来:“陛下,张安世求见,说是押了钦犯来……”

朱棣猛地抬头。道:“陈瑛?”

“正是陈公。”

“叫进来。”

纪纲一听张安世三个字,面上不喜不怒,他心里知道,真正可能取代自己的并非是邓武,而是张安世。

这内千户所,也在拼命追查此案……这一次,决不能再让张安世争先了。

半注香之后,陈瑛便入殿,陈瑛跌跌撞撞,入殿之中,口里便大呼:“陛下……”

说着,陈瑛拜倒在地。

朱棣见陈瑛如此,倒是心思动起来。

不管怎么说,此人也是朱棣的宠臣,如今见他这个样子,难免心里有些不快。

紧接着,张安世进来。

“臣见过陛下。”

朱棣看着张安世:“张卿,这陈瑛……”

张安世道:“陛下,臣这里有一份口供,陛下一看便知。”

陈瑛听罢,立即大呼:“陛下……他们这是言行逼供,他们非要说臣与乱党有关系,请陛下……做主啊……”

说罢,嚎啕大哭。

而此时,又有宦官道:“陛下,文渊阁大学士,会同诸位尚书求见。”

朱棣自然明白,这一定是他们收到了消息赶来了。“

“叫进来吧,事情已经水落石出,让他们也来听听。”

解缙等人进来之后,什么都没有说,而是耐心的等候。

朱棣看向陈瑛:“你的意思是……张安世冤枉了你?”

“臣对陛下的赤胆忠心,天日可鉴啊,陛下……臣突然被张安世拿住,接着便是言行逼供,臣……身子实在熬不住,所以不得不屈从,陛下若是连臣都不相信,这天下,还有哪一个可信之人。”

这陈瑛哭的更加伤心。

朱棣也不禁动容,抬头看一眼张安世:“张卿,这样说来,这一份口供……”

他扬了扬手中的口供:“只怕做不得数。”

张安世笑了笑,道:“陛下,臣其实早知道他会在这个时候翻供的,陛下想想看,这陈瑛是何等人,臣岂会不知,臣拍死的很,可不敢冤枉他,之所以臣知道他是乱党,其实理由很简单,那便是……脱火赤……”

“脱火赤……”朱棣等人面面相觑。

“陛下……请看。”张安世说着,竟是取出了一封书信。

亦失哈将书信交给朱棣,朱棣低头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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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落网

朱棣随即抬头起来,将这书信收好。

似乎他并没有示给其他人看的打算。

而是凝视着张安世,道:“这书信,从何处来?”

“是臣让人从大漠之中,得来的。”

朱棣挑眉道:“大漠?你的意思是……这陈瑛……私通了鞑靼人?”

张安世点头:“从这些迹象来看,确实是如此。这个叫脱火赤的人,乃是鞑靼重臣……他一直与关内有书信往来,臣正因为看重了这一点,所以布置了人手,严防出入关禁的商贾,果然……从中得来了这封书信。”

朱棣背着手,来回踱步,时而皱眉,时而冷笑。

他猛地看向陈瑛,目光异常冰冷,冷然道:“陈卿家……可有此事吗?”

陈瑛哀声道:“陛下,这是冤枉,是栽赃,臣对陛下……忠心耿耿……”

朱棣厉声道:“到了现在,你竟还要抵赖吗?”

陈瑛大惊失色,诚惶诚恐地道:“陛下啊……臣虽是贪图别人的财货,可是断然不曾私通鞑靼人,那鞑靼人……那鞑靼人……定是要构陷臣于不忠不义……”

朱棣死死地看着陈瑛。

可此时,解缙等人已是大气不敢出了。

虽然他们没有看到书信,却似乎已经意识到,这里头一定有问题。

朱棣冷冷地道:“事到如今,还想狡辩,来人!”

不等张安世开口,却是纪纲忙道:“臣在。”

朱棣道:“拿下,严加审问!”

纪纲微微看了一眼张安世,才道:“陛下,卑下一定不辱使命。”

张安世道:“好像……这陈瑛是我拿下的吧?”

纪纲笑了笑道:“张佥事,都是锦衣卫,是一家人,刑部大牢那里……上一次便出了差错,让那逆党吞金死了,诏狱这边防守严密,锦衣卫之间不分彼此,若是张佥事要来审,绝不会有人阻拦,眼下当务之急,是立即查出线索,而非争功,何况张佥事拿下了陈瑛,已是大功一件……”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好像张安世有点得理不饶人似的。

朱棣似笑非笑地看着张安世:“张卿以为呢?”

张安世叹口气道:“臣这个人……一向老实,何况纪指挥使又是臣的上官,臣怎么敢和他争抢?既然这是纪指挥使的意思,那就依着他的心思去办吧。”

朱棣颔首:“给朕继续按图索骥。”

说着,朱棣又冷冷地瞥了一眼早已魂不附体的陈瑛,道:“从陈瑛的身上,必须给朕挖出点什么来。”

纪纲大为振奋:“请陛下放心。”

说罢,郑重拜下,叩首。

他面对朱棣时,永远都是一副俯首帖耳的样子,当真将自己当做是亦失哈一般的家奴一般。

这与其他的文臣武将,全然不同。

朱棣拂袖,又看向解缙等人道:“卿等来此,所为何事?”

解缙一直默默地看着听着,此时才猛然回神,忙道:“臣……”

他本是来提陈瑛的事的,如今却道:“臣是来奏报关于河南在请求之事。”

“嗯。”朱棣点头,落座后,便道:“既如此,那就好好议一议吧。”

于是纪纲和张安世告辞出去。

纪纲从殿中出来,便又恢复了作为指挥使的威严。

其实锦衣卫指挥使,不过是正三品而已,不过纪纲比较特殊,他还有另外一个头衔,即后军都督府的都督同知,从一品。

虽然这只是虚衔,却让他以从一品的武职,掌握了锦衣卫这个三品的亲军衙门。

其实这种事,在大明乃是常态,比如文渊阁大学士,其实不过是区区正五品的文臣而已。

可这文渊阁大学士在时人看来,却相当于是宰辅,位高权重,所以往往在入阁之后,还会给这些阁臣们加一个少师、太傅,亦或者是尚书的虚职,大大提高他的品级。

因此,别看纪纲这个指挥使,和从三品和正四品的锦衣卫指挥使、同知,以及锦衣卫指挥使佥事之间的差距并不是很大,后者也是掌握锦衣卫的重要佐官。

可因为纪纲是都督的关系,他与张安世之间的品级,却是从一品至正四品的差距,纪纲能在锦衣卫一手遮天,除了他巨大的威信,也来源于此。

纪纲与张安世同行,此时,他和颜悦色地道:“张佥事,那书信……中写了什么?别误会,本都督不想争功,只是此事非同小可,必须尽快铲除这些逆党。”

张安世道:“那书信之中,提及到了陈瑛,他勾结了走私的商贾,向关外源源不断的输送铁器。”

纪纲点头:“明白了……”

他目光幽幽:“张佥事年少有为,真的令人羡慕。”

张安世道:“哪里,哪里,卑下还要多向都督学习。”

纪纲笑了笑,继续深入下去。

其实他心知肚明,张安世不是他能够笼络的。

陛下显然有意慢慢地培养张安世,等这个小子翅膀硬起来,接下来要取代谁,这就不言自明了。

正因如此,在纪纲的心底深处,才有一种未知的恐惧。

他非常的清楚,他的手上沾了这么多人的血,一旦他被人取代,即便陛下不处死他,只怕他也必死无疑。

此时,他笑了笑,其实眼下对他而言,显然是有利的。

狡兔死,走狗烹……

只有天下有数不尽的乱党,他纪纲才有存在的必要。

至于张安世……这个小子狡猾得很,需小心提防才是。

张安世肯将陈瑛交给他,十之八九,张安世已从陈瑛的口里,问出想要的东西了,而接下来时间紧迫,他必须得赶紧问出一点东西来了。

于是他没有犹豫,立即回到了诏狱。

紧接着,召了自己的心腹,立即动刑。

安排妥当后,他来到刑房的隔壁,喝了口茶水,沉眉陷入了深思,一旁的书吏小心地给他送上了一些糕点来。

纪纲抬头道:“如何……都招供了什么?”

“许多东西。”书吏轻声道:“确实有不少贩卖军械至大漠的记录,他与商贾勾结,从中牟利……”

“只这些?”纪纲露出了不悦之色。

很明显,对于纪纲而言,这些并不是他想要的。

走私的事,固然很大,可这牵涉到的,不过都是一些小鱼小虾罢了。

这一次能否整死邓武,重新树立权威,就必须得让陛下感受到巨大的威胁,而这种威胁从何而来呢?

纪纲站了起来,慢慢地踱步到隔壁的刑房。

陈瑛根本熬不过刑。

他哪里想到,锦衣卫的两大巨头,一个是掌南北镇抚司的纪纲,另一个却是掌内行千户所的指挥使佥事,轮流伺候着他。

此时,他已是皮开肉绽,浑身血污,被打得昏死了过去,而后,有人取来了一桶冰水,直接浇在了他的头上。

陈瑛打了个激灵,茫然又惶恐地张开眼睛,随即嚎啕大哭着道:“我该死,我该死。”

“你当然该死。”从陈瑛的身后,传出幽幽的声音,这声音说不出的恐怖。

陈瑛瑟瑟发抖着道:“我都说啦,都说啦。”

“伱还和谁勾结?”

“我……我不敢与谁勾结,许多事,都是通过一个商户进行联络……”

纪纲突然道:“是吗?到了现在,你竟还不老实,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了?”

说着,纪纲站在他的伸手,慢吞吞地修剪着自己保养得极好的指甲,一字一句地道:“既然如此,那么……就别怪本都督不客气了,来人……”

似乎听了纪纲的授意,一个校尉,已是猛地将陈瑛的下头扒了下来。

陈瑛拼命挣扎:“你们要做什么?要做什么?”

他恐惧到了极点。

而后……便见有人取了一个指甲大的小刻刀,慢慢地朝陈瑛的要害部位去。

陈瑛毛骨悚然,边拼命挣扎,边惊恐不已地大叫:“饶命,饶命。我乃……我乃左副都御史,我随陛下靖难……呃……啊……”

一块碎肉,竟生生地自陈瑛的要害处切下来。

陈瑛直接疼得昏死下去。

“一片片的切……”纪纲突然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快感,他精神变得亢奋起来,狰狞着道:“一点点的来,今日切够九十九刀……”

陈瑛刚刚失去意识,可随即,又是一种说不出的痛楚传出,于是他人又清醒了,发出惨呼。

“我……我……说……我说……”陈瑛早已哭不出泪来了,只是干瘪的嘴唇张开,整张脸扭曲着。

纪纲搬了一把椅子来,坐在了陈瑛的面前,低头看着陈瑛那鲜血淋漓的新伤口,淡淡道:“说罢,陈都御史……我洗耳恭听。”

陈瑛痛苦地道:“建文时……我因只是贡生出身,不被黄子澄、方孝孺等人所容,建文所信任的,多是黄子澄之辈,我自知自己无法得到他们的信任,于是……等建文削藩,我料定天下必然大乱……所以燕王起兵,我立即与燕王同谋,共商大计。可与此同时……我还私会宁王……”

“为何私会宁王?”

“宁王驻大宁,宁王卫乃是精锐,又有朵颜三卫,诸藩王之中,宁王最是兵多将广,何况宁王素有奇谋。当时我料定,能得天下者,必是燕王和宁王此二者其一!”

纪纲道:“此后呢?”

陈瑛道:“此后宁王举棋不定,而燕王借了他的兵马,得了天下,而我与宁王……依旧还有联络。”

“什么联络?”纪纲站起来,死死地看着陈瑛。

陈瑛深深看了纪纲一眼,他颤抖着,一阵阵的剧痛,从身下传来,痛的他冷汗淋漓,他忍耐着剧痛,缓缓道:“宁王万万没想到,当初陛下许诺的二分天下,陛下非但要背信弃义,竟还……还……又移动了他的藩地,隔绝了宁王与宁王卫和朵颜三卫的联系,且还对他处处防范,他心中不忿……”

纪纲接口道:“于是你与他同谋?”

陈瑛连忙道:“我不敢不与他同谋。若是陛下知道我当初还与他私通,这靖难功臣……就成了乱臣贼子了。”

这也是实话,朱棣看重陈瑛,是因为朱棣认为自己靖难之后,陈瑛居然如此看得起他,作为为数不多的文臣,选择投靠他不说,还坚定地站在他的这一边。

若是知道人家还和宁王有关系,这所谓的从龙,岂不就成了投机?

你陈瑛不过是漫天撒网,寻一个推翻建文的主子而已。

如此一来,事情的性质,可能就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了。

此时,纪纲死死地看着陈瑛:“而后呢……来,不急,你慢慢地说!”

陈瑛却已痛得咬牙,额头上的青筋爆出来。

纪纲慢悠悠地道:“来人,给他治伤。”

…………

当日。

纪纲入宫。

他的行动十分迅速,当他跪在了朱棣的脚下时。

朱棣却只瞥了他一眼,道:“何事?”

“臣从陈瑛那里取了口供。”纪纲道:“此事……关系甚大。”

朱棣似乎来了一点兴趣,却突然道:“莫不是又和上次一样取的口供吧,你的手段,朕可是颇有见识。”

纪纲听罢,心里惶恐,上次屈打成招的事,陛下还惦记着呢。

于是纪纲忙道:“臣确实是动了刑,可这一次,却是掌握了分寸,而且这些口供,可以从多方印证,臣……可用人头担保。”

朱棣这才道:“你直说罢。”

“陈瑛所勾结者,乃宁王……”

此言一出,朱棣色变。

随即朱棣冷笑道:“是吗?朕有许多好兄弟啊。”

纪纲接着道:“他们的勾结,从靖难时就开始了。”

朱棣皱眉,来回踱步着,口里道:“靖难时?”

“对,那时陈瑛联络的,不只陛下,还有宁王。他认为宁王和陛下,各有五成把握取天下,所以……”

朱棣骤然明白了什么。

从理性角度而言,确实如此,建文的几个皇叔,无论是实力,还是自身能力而言,能与他朱棣争一争的,确实是宁王了。

不过朱棣下手更快,这才占了先机。

朱棣自顾自地道:“当初他投奔朕,朕还颇为感动,以为他是顺天应命。当时朕虽起兵,可与遮天蔽日的南军相比,实在不值一提,胜算可谓是微乎其微,竟还当真视他为自己的心腹肱骨,现在想来,实在可笑。”

纪纲则又道:“此后……等陛下靖难成功,宁王对陛下……多有怨言,这宁王不忿,陈瑛便又与他勾结……谋划了许多大事,陛下……从这陈瑛的口供得出,这钦案,都与宁王息息相关,牵涉到的,有宁王殿下,有陈瑛,有朵颜三卫,还有依旧还在大宁、大同等地的边镇之人。”

此时朱棣的神色倒没有太惊讶了,淡淡道:“宁王善谋,看来……诚不欺朕。”

纪纲犹豫地道:“卑下……是否……”

朱棣落座,脸色凝重地看着纪纲:“你有何打算?”

纪纲道:“宁王谋逆,罪无可赦,此番他已启程往南京来了,多半是借此机会,想向陛下表明自己绝无谋反的心迹。这正是趁此机会,将宁王为首的乱党们,一网打尽的好时机。锦衣卫……在南昌府早有布置,不只如此,上高、宜春、瑞州府等处,北镇抚司也早有緹骑,当地的情况,臣了如指掌,现在宁王离开了巢穴,臣可先行动手,先拿下他在南昌的所有党羽。”

纪纲顿了顿,又道:“至于宁王,他只要进京来,便是瓮中之鳖。臣在沿途,早派了緹骑沿途追踪,现在还不宜动手,可等他至南京之后,就可立即拿捕。”

朱棣阖目,口里道:“这样做……会不会让天下人看朕兄弟相残的笑话?”

纪纲垂着眼眸道:“谋逆大罪,自古有之,历朝历代,哪怕是圣君身边,又何尝没有许多图谋不轨的兄弟和叔伯?臣以为……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若是陛下……”

说到这里,他微微抬头看着朱棣,接着道:“若是陛下……想要掩人耳目,臣可以暗中行事……到时……”

朱棣沉吟片刻,却道:“先等他入京吧。”

纪纲自是不敢有任何异议,道:“喏。”

朱棣站起来,神情倒是松动了一些,道:“这两日,你倒辛苦了。”

纪纲听罢,心中大为宽慰。

他猛地意识到,自己虽没有重获得陛下的信任,可至少……未来数年,他又有了被朱棣利用的价值了。

于是,他毫不犹豫地道:“臣不敢。”

“退下。”

“喏。”

纪纲碎步,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朱棣直直地站着,眼眸看着窗外,看着远处的景物,神情透出一丝落寞。

随即一声长叹,他不禁为之苦笑,而后取了口供,又低头细看起来。

………………

张安世去了东宫,见了太子妃张氏。

河南的女子入了东宫,张安世也不能闲着,作为东宫的宫女和安南将士们最大的红娘,他来奏报一下关于宫女们的安置情况。

“所有的宫娥,会先安置起来,我打算在升龙城,举办一个巨大的婚礼,规模要大,排场要够,一次……八百人同时成亲,接下来还有第二批,第三批……”

“因为是集体的婚礼,所以排场虽大,可费其实并不高。作为娘家人,嫁妆东宫出一些,商行这边,也会出一些,就当是给将士们的赏赐。”

“除此之外,升龙等城,我命人征了一些宅子,作为东宫的办事处,到时阿姐委派几个办事的太监去,雇佣一些人员。到时,只怕要请阿姐,亲自修一封书信,我教人在婚礼上念一念,就是告诫一下宫女们,牢记阿姐您的教导,要相夫教子,不可轻佻之类的话。总而言之,要热闹,排场要有,嫁妆也不能少,得让她们和将士们好好安家。”

张氏若有所思地看着张安世道:“嗯,除此之外,每年逢年过节,本宫也要修一封书信去,敬告这些宫里的人,或是说一些喜庆的话。另一个……若有寡居的,本宫也不能不管,要给她们抚恤,安置一个安身立命的差事,将士们在外,若是战死,总不能教孤儿寡母们吃亏吧。还有,若是有他们夫妇有事入京的,也准他们来东宫,本宫要亲自见一见,可让他们带孩子来……”

大概女子想事情比较细腻,张氏考虑的,可比张安世周到得多了:“这些费,还是由东宫来出吧,东宫也能挣一些银子,这些事,不必假手于人。再有这事儿……二弟朱高煦那里怎么说?”

张安世道:“他能咋说?他倒是不想要这么多婆娘来,他现在只想着商行多送兵器和火药,还有药品去,除此之外,还希望最好再拉一批壮丁去。他现在满脑子想着的是怎么制造摩擦呢!”

“摩擦?”张氏念出这两个字,一脸疑惑。

张安世道:“阿姐,你就别管他了。”

张氏道:“好吧,好吧,边镇的事,我怎么懂呢?你翅膀长硬啦,已经开始嫌阿姐多事了。”

“不……不敢……”张安世耷拉着脑袋,最近他不敢招惹张氏,被张氏拿捏得死死的。

要说拿捏,其实他一直都被这个姐姐拿捏得死死的!

此时,张氏又道:“本宫心里念着……还有一件事……就是东宫在安南……还得一大笔银子,得有一个学堂,一片宅邸。边镇上的将士,危险重重,不说九死一生,可死伤不少。那些孤儿寡母,对他们的赡养,不可停在口头上,一旦没了丈夫,若是她们愿意的,便接到东宫在安南建的恩养院里去,至少有个住处,让孤儿们读书。丈夫故去了,一个妇人,又在异地,有谁可以依靠呢?怕是这一辈子,都只指望在了自己的孩子身上了,孩子不读书不成,这学堂里头的人,东宫派遣,可是……这所需的土地,还有宅邸……你要想办法。”

张安世心里想,这不成了荣军院了吗?只不过……换了一个名目而已。

张安世来了精神,便道:“不错,不错,阿姐实在是圣明啊,这个主意好,这事我来办,土地和宅邸所需的钱我来处理,用商行的银子……反正陛下看不懂账……”

张安世的声音越来越低。

张氏可是听到了,瞪着他道:“你小小年纪,就学会欺上瞒下了?”

见姐姐面露不善,张安世连忙道:“阿姐,话不能这样说啊,这不都是肉烂在了自家的锅里了吗?陛下和太子乃是父子,不分彼此……何况这里头还有我们张家的股呢!”

“我才是最吃亏的,为了阿姐……我……我……人家都是做兄弟的,向姐夫和阿姐讨钱,阿姐你晓得不晓得……寻常百姓家里,有的小舅子……连宅子都要自己的姐姐和姐夫买,遇到什么难处,都寻自己的姐姐和姐夫,只有我张安世,胳膊肘往阿姐这边拐的,我真是太难了,我小小年纪,非但要承担振兴张家的重担,还要恩养自己的姐姐和姐夫,到头来,却又被嫌我欺上瞒下。”

张安世可怜巴巴地道:“是不是非要教我学那些遇事便寻姐夫和阿姐的人才甘心?”

张氏总算把脸上那点故意摆出来的凶悍收起了,道:“这事……我可没听说过,你别那那些话来诓我。”

张安世睁着大眼睛道:“阿姐难道不知扶弟魔?”

张氏一头雾水:“你这都是从哪里学来的腌臜之言。”

张安世感慨,真是生不逢时啊!便乖乖赔笑着道:“我胡说的,阿姐,我有大事要干,内千户所离了我不成呢。”

张氏听到办正事,便没有继续为难这个弟弟,颔首道:“去吧。”

张安世便赶紧地溜了出去。

而一听张安世来了,朱瞻基便躲在了太子妃寝殿外的一个角落等着。

一见张安世出来,朱瞻基便跳将出来:“阿舅……”

张安世上前,亲昵地摸他的脑袋,笑盈盈地道:“至亲的瞻基啊,你又长高了。”

朱瞻基道:“阿舅,我听说宁王叔公要进京啦。”

张安世道:“对对对,你咋什么都知道?”

朱瞻基得意洋洋地道:“宫里的事,瞒不了我。”

可随即,他耷拉着脑袋:“我觉得皇爷爷将叔公召来京城……不是好事。”

“为啥?”

“只是觉得不是好事……”

张安世安慰他道:“你别伤心,你有这么多叔公,三十多个呢,少一个就少一个了,还能怎样?他们又不必阿舅,这天底下,你的阿舅就只有一个。”

朱瞻基若有所思。

张安世有事,匆忙走了。

回到栖霞,陈礼早已等候多时,低声对张安世道:“侯爷……又有了新消息……宁王殿下,已至邵家山……距离京城已不远了。”

张安世颔首:“交代你查的事,如何了?”

“已经安插了人……还有宁王殿下那边,咱们的人发现,这宁王动身时,就有大量的緹骑……”

张安世道:“这纪纲下手倒是挺快,看来这个大功劳,他是志在必得了。”

“我们是否提前下手?”

张安世道:“这可是宁王,是陛下的亲兄弟,动手?你是嫌自己的命长吗?”

第189章 水落石出

陈礼听罢,一脸委屈的样子。

“卑下不是担心被那纪纲争了先吗?那纪纲……现在可得意了。侯爷,咱们可不能落后于人啊。”

张安世从容地道:“不要急,朱金那边,应该会有最新来的消息。眼下,只要盯着宁王便是了。这宁王来了京城……可是大事,他如此招摇,现在是天下皆知,绝对不要轻易动手,如若不然,可吃罪不起。”

陈礼道:“是,卑下明白了。”

张安世又道:“从现在开始,宁王殿下有任何举动,都要随时奏报。”

“是。”

张安世落座,又突然想到了什么,便道:“我们的纪都督,也得让人盯着,我要知道他的一举一动。”

陈礼道:“侯爷,纪纲在栖霞,也派了不少緹骑……其实不必侯爷吩咐,卑下早就将他盯得死死的。”

张安世道:“他会发现。”

“一定会发现。”陈礼道:“这个藏不住的,不过发现了也无所谓。现如今,大家都在彼此盯梢,心照不宣罢了。”

张安世叹道:“哎,都是锦衣卫,是一家人,怎么这样相互防备呢?”

陈礼:“……”

张安世道:“不过他敢盯着我,可见这家伙不能容人,入他娘的,我迟早干死他。”

陈礼心领神会:“卑下明白了。”

“你明白了什么?”

“侯爷要干死他,就是卑下要干死他,咱们内千户所上上下下,都和纪纲这狗贼不共戴天。”

张安世微笑着道:“陈千户也是个人才,若是能入宫,将来一定有很大的发展。”

陈礼:“……”

…………

宁王朱权抵达了邵家山。

此地乃是进京的必经之路。

不过,从此地往孝陵,也不过是须臾功夫罢了。

朱权没有立即进入南京城,而是转道往孝陵去。

迎接他的礼部大臣有些急了,便寻到了朱权,道:“殿下,陛下急盼殿下一见。”

朱权开始抹眼泪:“皇考陵寝只存步之间,此恩养本王的亲父,如今……本王好不容易回京,怎可过孝陵而不入?若如此,怎堪为人子?”

这话说到这个份儿上。

这大臣直接没啥可说的了。

因为孝乃大义,你总不能让朱权连皇考都不祭拜吧。

于是……朱权随即进入了孝陵,先至享殿祭祀之后,方才至配殿嚎啕大哭。

哭到了伤心处,有宦官蹑手蹑脚地进来道:“殿下……这孝陵内外……来了许多緹骑。”

朱权感慨道:“如今兄弟不能相容,这是四哥要逼死本王啊,皇考在天有灵,不知作何想?”

宦官低声道:“是否立即进京?”

朱权道:“本王思念皇考过度,此时身心俱疲。”

宦官道:“只恐陛下见怒。”

朱权道:“留不留此,都要见怒,你以为四哥安什么好心吗?他必对我不利……我若去南京,不啻是自投罗网。”

宦官沉默了。

朱权道:“本王要在此沐浴,日夜敬奉皇考,告诉随从,让他们在此歇下,至于那内外的爪牙,不必理会,本王不相信他们敢在此拿人。”

说着,不再理会其他人,便又去享殿。

…………

“陛下……”

朱棣看着匆匆进来的亦失哈。

亦失哈发现,纪纲却早已站在角落了。

却是还不等亦失哈说下去,朱棣便已道:“事情,朕已知道了。”

朱棣的脸色很难堪:“他想做什么?想拿父皇来压朕?是觉得朕不能奈何他吗?难道他没见代王的下场吗?”

对于朱权,朱棣极为愤怒。

或许朱棣对代王朱桂,尚且还有几分兄弟之情。

这是因为朱棣知道,朱桂只是一个混账,那是一个没脑子的人,随随便便就会被身边的人糊弄。

可是……朱权就是完全不一样了,要知道,他善谋啊。

一个居心叵测,有七窍玲珑心之人,何况还勾结了大臣,甚至可能还勾结了鞑靼人。

这样的人,就是真正的居心叵测,是朱棣严防死守,而且无法饶恕的存在了。

此时,朱棣脸色阴冷,怒气愈显:“他还带了自己的王妃和两个儿子来,这是要做什么?这是要让天下人都看着,朕奈何不了他吗?如今又拿父皇来欺朕,他这是胆大包天,是不知死活。”

纪纲站在角落,依旧不发一言。

亦失哈道:“要不……再等一等看?”

朱棣沉着脸,皱眉道:“不能等了,此时已惊动了他的党羽,再这样拖延下去,纵然拿住了他,他的党羽……只怕也……”

亦失哈提醒道:“可是……那里毕竟是孝陵。”

“是啊。”朱棣显出了几分烦躁,他背着手,慢慢地踱步到了窗边,一字一句地道:“父皇若是知道朕与兄弟到了兵戎相见的地步,一定为之黯然。”

“朕在想……若是父皇也遇到了朕这样的事,会怎样的处置呢?他会容忍……兄弟心怀异志吗?朕承祖宗基业,克继大统,终究……还是要以江山社稷为重啊。”

亦失哈立即噤声。

倒是一直默默站在角落里的纪纲此时出声道:“陛下,锦衣卫和内千户所,都将孝陵盯死了。”

“嗯……”朱棣应道。

纪纲又道:“内千户所那边没有什么动静。”

朱棣点点头:“朕当然知道。”

纪纲道:“那么臣告退。”

“去吧。”朱棣道。

纪纲告退了出去。

朱棣却是神色如常。

亦失哈小心翼翼地给朱棣斟了茶,这才道:“陛下,要不……奴婢去给陛下传口谕,让那宁王殿下,速速入京?”

朱棣用奇怪的神色看着他道:“不用了,有人会去处理。”

亦失哈刹那之间,好像明白了什么。

他朝向殿门处看一眼,这殿中的大门,纪纲的背影,早已消失不见。

亦失哈道:“奴婢愚钝,现在明白了。”

朱棣叹道:“朕承天命,上至社稷,下至万千黎民,所担负的重担,何其沉重,岂可因区区狡诈的诡计,便有负列祖列宗的期望呢。”

他一拂袖,霎时之间,温和的脸上,有若寒霜。

亦失哈只感受到了彻骨的寒意,再不敢多说一句。

…………

纪纲亲往孝陵。

随来的,无不是他的心腹之人。

随行的书吏,小心翼翼地尾随在纪纲的身后。

纪纲一出现,立即有化身宦官的緹骑快步迎来,行礼。

纪纲直接了当地道:“宁王在何处?”

“刚从享殿出来,去配殿休憩了。”

纪纲颔首,突然压低声音道:”内千户所有多少人?“

“发现的有十三个。”

“可有什么举动?”

“和卑下们一样,只是负责盯梢,都不敢轻举妄动。”

纪纲点头:“知道了,伱下去。”

“是。”

纪纲随即,开始沿着神道,往陵园的深处。

这神道……只有皇帝和大明的宗亲们在送葬和祭祀时才允许走的。

至于纪纲,只能沿着路肩行走。

一路进入了享殿,纪纲按着了腰间的刀柄,朝身后几个心腹使了个眼色。

心腹会意,一人直接推门。

配殿是不会有门栓的,因而这门一推便开。

紧接着,几个人出现在了殿门。

而在配殿之中,朱权正穿着蟒袍,在此端坐,他目光死死地盯着殿门,坐在椅上,一言不发。

纪纲上前,行礼道:“卑下锦衣卫指挥使纪纲,见过殿下。”

朱权冷笑道:“有趣。”

纪纲站了起来,悄悄地按住了刀柄。

“不知殿下,认为什么有趣?”

朱权道:“皇考在此,你也敢来?”

纪纲道:“卑下緹骑天下,不得不来。”

朱权道:“你奉了陛下的旨意?”

纪纲摇头:“陛下爱护自己的兄弟,怎会来这样的地方拿人?”

朱权深深地看了纪纲一眼,突然,大笑起来:“哈哈哈……你难道就不怕……成为了成济?”

这成济,却是一个典故。

司马昭之心,已是路人皆知的时候,作为傀儡的魏国皇帝曹髦不忿,居然率宫中几百奴仆,讨伐司马昭。司马昭的心腹贾充,带兵挡住了曹髦,双方混战。

而这魏国皇帝曹髦挥剑指挥,无人敢上前的时候。

就在此时,贾充对成济说,司马公养你们,就是为了今天,还不下手?

于是,成济上前,一戟刺中曹髦,戟刃从后背穿出,曹髦当场被杀死。

当街杀死了皇帝,这在当时,绝对是旷古未有的事。

这件事过后,司马昭也认为事情过于恶劣,于是杀死了成济,宣称这是成济自作主张。

朱权讽刺纪纲乃是成济,言外之意是,你纪纲敢在孝陵捉拿一个太祖高皇帝的儿子,难道不害怕等事后,被陛下拿去顶罪?

纪纲脸色微微一动,他显然也是知道这其中典故的。

可他依旧按着腰间的刀柄,死死地看着朱权:“我或许是贾充呢?”

朱权听罢,又大笑起来。

贾充和成济一同杀死了魏国皇帝,可二人的命运却是天壤之别,贾充此后成为晋朝一等一的宠臣,位极人臣,而成济却被碎尸万段。

“好胆量。”朱权道:“你果然不愧是陛下的爪牙。”

纪纲摇头道:“非是爪牙,只是陛下的功狗罢了,请殿下移驾吧。”

朱权却依旧端坐着纹丝不动,口里道:“本王若是不肯呢?”

纪纲面无表情,只冷冷一笑:“来人……带上来。”

片刻,却见几个校尉,押着宁王妃嫔和抱在怀里的孩子来。

一个宁王的妃嫔惊叫,道:“殿下……救我们……”

纪纲却突然转身,飞快地扬手。

而后,啪的一声。

一个巴掌生生将这小嫔妃打翻在地,那妃嫔惨叫一声,竟是直接昏死了过去。

纪纲转过身,回看朱权,见朱权勃然大怒,却狞笑道:“殿下,请自重!”

朱权恼怒不已地瞪着他,怒道:“你这狗奴,竟敢欺主!”

纪纲却是从容不迫地道:“我自然是狗,却不是殿下的狗。”

朱权道:“好的很,既如此,那么我不妨效湘王。”

所谓效仿湘王,是建文皇帝削藩的时候,要治罪湘王,湘王不堪受辱,为了保全自己的名节,举家自焚而死。

纪纲依旧面不改色地道:“殿下善谋,可不是湘王,卑下再说最后一句,请殿下入京!”

朱权气得脸色血红一片,他怒道:“好,好一条狗,也罢,也罢。”

纪纲按着刀,侧过身,让出了一条道路:“卑下恭请殿下先行。”

朱权深深呼吸,惨然一笑:“万万没想到……万万没想到……本王的一念之差,竟沦落到小人欺凌的地步。”

…………

“侯爷,侯爷……”

陈礼跌跌撞撞而来,他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陈礼到了张安世的跟前,便立即焦急地道:“宁王入京了,是被纪纲亲自捉拿走的,哎……咱们这一次吃亏了,让他抢了头功。”

张安世诧异道:“这纪纲够狠。”

确实够狠。

至少张安世就不敢干这件事,开玩笑,他可是未来皇帝的妻弟,甚至还可能是未来皇帝的亲舅舅,再怎么想立功,也不必给自己留一个这么大的污点。

可纪纲还是干了,而且毫无心理负担。

这人为了立功,已到了不顾一切的地步。

陈礼道:“我还听闻……北镇抚司,又加派了大量緹骑,前往南昌府……只怕,南昌府那边,也要动手。”

张安世背着手,似乎胸有全坤,口里道:“别急,别急,咱们要后发制人。”

“咱们内千户所人手太少,南昌府那边,只怕顾不上……早知如此,卑下索性拼了,效仿那纪纲,去‘请’宁王,否则,何至于让侯爷您为难。”

张安世道:“朱金那个狗东西呢?”

“他……”

张安世道:“再等等他……”

说是不急,这是假的,他好不容易钓的大鱼,眼睁睁地看着被人截胡了,即便张安世心善,那也受不了啊。

又等了一个多时辰。

朱金总算是气喘吁吁地来了:“侯爷,侯爷……请看……”

朱金火速地将一沓簿子,送到了张安世的面前。

张安世低头,细细去看,越看……越是心惊,口里忍不住道:“卧槽……”

他不断地翻阅,越翻越快,越看越是触目惊心。

张安世惊讶地道:“不会吧,不会吧,这些人……居然……居然……”

朱金急着赶来见张安世,此时是挥汗如雨,却还是便喘气边道;“侯爷,小的瞧见之后,也觉得非同一般,所以赶紧给侯爷您送来了。”

张安世继续翻阅,身躯不禁为之战栗:“入他娘,狠,够狠!”

陈礼一头雾水:“侯爷,这里头是……”

张安世摆摆手,绷着脸道:“现在来不及和你解释,事关重大,需要立即入宫去奏报。给我备马,算了,我骑术不行,就不装逼了,给我备车吧。”

他走了几步,又想起什么,便道:“召我那几个兄弟,告诉他们……给我准备好家伙,随时听从号令。”

“喏。”

………………

文渊阁。

一个书吏快步进入了解缙的公房。

这书吏悄悄地在解缙的耳边耳语一番。

“是吗?”解缙露出匪夷所思之色。

随即冷冷道:“礼崩乐坏!”

他只说了这四字,又好像无事人一般,便低着头继续拟票起来。

突然,他想到了什么,吩咐书吏道:“我有一句话,你带给赵王殿下……”

“请解公吩咐。”

解缙压低声音,吩咐一番,那书吏认真地听罢,便悄然而去。

……

“陛下……”

亦失哈匆匆赶来,拜下道:“宁王殿下来了。”

朱棣好整以暇,他跪坐在御案之后,这是一处偏僻的小殿,朱棣好像知道宁王要来一般,所以刻意选择了此地。

相比较亦失哈略显出的几分着急,朱棣反而显得从容多了,他施施然地呷了口茶,才道:“没有惊扰皇考吧?”

亦失哈道:“应该没有。”

朱棣点头:“纪纲此人……倒也有一些用。”

他说着,没有继续说下去。

亦失哈会意,便蹑手蹑脚地出去了。

随即,宁王朱权在前,纪纲和几个大汉将军在后,表面上显得恭敬,可实则却几乎是押着宁王朱权入殿。

朱权脸色铁青,步入殿后,竟没有行礼。

朱棣却是起身,大笑着道:“你来啦?”

朱权昂首看着朱棣,道:“陛下不必如此,臣弟受了如此欺辱,皆拜陛下所赐,陛下又何须如此呢?臣弟自知死期将至,事到如今,已是无话可说,就请陛下,立即处臣弟极刑吧。”

朱棣脸骤然拉下来:“你既如此无礼,那么……也好,朕也有一笔账,要和你算!”

朱棣说翻脸就翻脸。

朱权似乎到了这个时候,也认清了现实。

只见朱棣怒道:“你与陈瑛私通,可有其事?”

朱权却是不答。

朱棣道:“你朱权敢做不敢当吗?“

“我又非囚徒,与人结交,也不可吗?”朱权道:“陛下未必也太霸道了一些。”

朱棣更怒:“你还想狡辩?你做的事,朕都已知道了,你若是在朕面前乖乖请罪,朕尚且还能饶你,可如今,你竟还执迷不悟,好的很!”

朱权道:“他日,陛下进了南京城,我虽借兵给陛下,却也知道,天无二日,人无二主,向陛下求饶,只求做个富家翁,倒也无妨。可我求饶了,又如何呢?最后还不是连大宁也待不下去,如丧家之犬一般,赶去了南昌府?即便在南昌府,又何尝有一日安生?似纪纲这样的爪牙走狗,哪一日不对我朱权严加防范?我与你一样,都是太祖高皇帝的子孙,如今你是九五之尊,高高在上,而我朱权,与囚徒又有什么分别?”

朱权越说越是激动,他怒视着朱棣,大声道:“现如今,陛下既说起了这勾结陈瑛之事……岂不觉得可笑?”

朱棣冷冷地看着他道:“你敢反朕?”

朱权道:“只恨不能成功。”

朱棣突然不再愤怒了,而是用一种平静的眼神看着朱权:“当初众皇子之中,你与朕的关系最好。”

朱权道:“我瞎了眼罢了,哪里知道,你是这般样子。”

朱棣点头:“朕身负祖宗基业,有些时候,不得不如此。”

朱权道:“身负祖宗基业的乃是朱允炆……”

此言一出……

朱棣神色骤变。

他拼命地抑制着自己的愤怒,而后用一种诡异的眼神,看向朱权道:“你舟车劳顿,好不容易来了京城,只怕疲倦了,不要再说胡话,纪纲……请宁王去休息吧。”

纪纲会意,此时,他心里不无得意地看向宁王。

“陛下希望臣去那里休息?”朱权似乎也稍稍冷静了一些。

朱棣道:“有些事,需纪纲问清楚,诏狱之中,有一个好地方,此地……会收拾干净,绝不会让你受委屈。”

朱权浑身颤抖,他闭上眼睛,猛地又张开,而后死死地看着朱棣,面上不禁带着不屑和冷笑。

朱棣又道:“你放心,此番你带来了家眷,朕会让他们在鸿胪寺中安顿,依旧还是亲王之礼。”

朱权颤抖着道:“也罢,怪只怪……成王败寇!”

他说着,正待要动身。

而纪纲这时候,看向朱棣。

朱棣只眼角的余光扫了他一眼。

这余光之中,竟无丝毫愤怒。

纪纲骤然之间,好像明白了朱棣的心意,便含笑道:“殿下……请吧。”

朱权道:“为何不给本王上镣铐,可有囚车?”

纪纲没说话。

就在此时,有宦官匆匆而来道:“陛下……安南侯求见!”

此言一出。

朱棣脸色稍稍缓和。

而纪纲的脸色却快速地阴沉下来。

那家伙………又想来抢功了?

朱棣道:“人在何处?”

“就在殿外。”

朱棣深吸一口气,平复了心情,才道:“叫进来吧。”

片刻功夫,张安世入殿,行礼道:“见过陛下。”

随即,张安世瞧见了朱权,又笑着道:“这位是宁王殿下吧,下官见过宁王殿下。”

宁王朱权,却是或多或少的知道张安世的,心知这张安世和纪纲一样,都不过是锦衣卫的鹰犬罢了,只是冷笑以对。

朱棣道:“张卿来的正好,此案,卿与解卿同审。”

张安世道:“臣来此,只为了一件事。”

“何事?”

张安世道:“臣找到了重大线索,这逆党……一网打尽,就在眼前。”

纪纲道:“这重大线索,不就在眼前吗?”

纪纲看一眼朱权。

张安世道:“宁王殿下……不过是他们的挡箭牌而已。”

“……”

此言一出……

殿中突然安静下来。

纪纲突然有点绷不住了。

而后,他再也无法忍受,道:“不,这绝不可能,宁王……连他自己……都知道罪无可赦,何况……还有……”

张安世压根没理会纪纲,而是看着错愕的朱棣,继续道:“陛下,这件事,十分复杂,说来话长,臣……也是绞尽脑汁,搜寻了无数的数据和证据,这才找到。陛下是否容臣,立即禀奏。”

朱棣道:“你说。”

张安世深吸一口气,道:“因为事情过于复杂,陛下……能不能……让臣先整理一下思绪。”

朱棣道:“好,朕可以等一等。”

张安世沉吟了很久,才道:“这一切……还要从这些逆党说起。”

他顿了顿:“要不,陛下就当这是一个故事,拿他当故事听罢。”

纪纲已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这家伙一开始编故事,自己就觉得心里有点慌。

他看看朱棣,又看看张安世,手心捏满了汗。

张安世随即道:“徐闻的事事发之后,有一群人,他们……意识到……朝廷必然要开始追查了,而且,只要朝廷坚持不懈的追查,他们干的事,不可能没有痕迹,所以……他们必然要断臂求生。”

朱棣侧耳听着。

而朱权脸色凝重,冷冷的打量张安世。

他远在南昌府,听闻过张安世的各种传闻,当然,不可能有任何的好印象。

亦失哈此时兴趣最浓,面带微笑,似笑非笑的看着张安世。

张安世道:“可是……怎么样才能让朝廷停止追查呢?”

朱棣若有所思:“除非朝廷查出个水落石出?”

张安世道:“不错,陛下果然聪明,臣在这一点上,就远远不如陛下,难怪姐夫一直和臣说,这天底下,谁都可以欺骗,但是唯独是陛下,决不能欺骗,因为陛下不仅乃是姐夫和臣的亲长,更是因为陛下慧眼如炬,聪明绝顶,这世上绝没有人可以逃过陛下的火眼金睛。”

朱棣脸抽了抽:“这个时候,就不要说这些了。”

张安世悻悻然道:“臣只是有感而发而已,实属情不自禁,还请陛下恕罪。”

“陛下说的没错,只有朝廷追查到了真相,这件事……才可适可而止。可是……他们怎么甘心让朝廷追查到真相呢。因此……这时候……这些人才布置下了一个亦真亦假的奇谋。”

“在这个奇谋之中,他们首先……利用的乃是陈瑛。”

“陈瑛?”朱棣死死的盯着张安世:“你的意思是,陈瑛是冤枉的?”

纪纲:“……”

说实话……若是陈瑛是冤枉的,那纪纲真的要找一块豆腐撞死了,毕竟……陈瑛现在的某些器官,都已经被纪纲切片处理了。

张安世却是摇头,道:“不,这些人聪明之处就在这里,他们知道,若只靠冤枉,是不可能让陛下相信,陈瑛涉及到了谋反,这陈瑛一丁点也不冤枉,他干的事……确实和谋反没有什么区别。”

…………

推荐一本同样的明初传统历史文《大明:我与朱棣争天下》,书名很直白,就是主角和大明雄才伟略的千古大帝朱棣争天下的故事,非常有看点,主角配角智商都在线,看的人都很想知道主角如何能在没有毒点不开外挂的情况下干掉巅峰期的朱棣,推荐大伙看看,哈哈。

第190章 真相大白天下

朱棣越听越是糊涂。

这一下子没反,却又一下子反了,怎么和张安世的性子一样,左右横跳的?

于是朱棣耐心下来,他徐徐坐下,才道:“你继续说。”

张安世道:“陈瑛此人,利益熏心,首鼠两端,当初他为了从龙,不但结交了陛下,还结交了宁王。当初无论是陛下还是宁王,都受到了削藩的压力,与他密谋,本也无可厚非。”

“而在靖难成功之后,他也就成了靖难功臣,他自诩自己有从龙之功,不免骄横,为了牟利,便暗暗结交走私的商贾,从中谋取暴利,这一些事也是有的。”

朱棣听罢,不禁大怒。

张安世则继续道:“而至于他与宁王之间,确实也有联络,只是这种联络不过是因为靖难之前的友谊而已,此人精明得很,从不会将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所以……此人罪孽深重。臣在大漠之中打探,也确实打探到了一些走私的活动与陈瑛有关。”

朱棣冷笑道:“好一个陈瑛,实在可恶。”

张安世接着道:“可问题的关键就在于……陛下有没有想过,陈瑛的事……根本就是大漠之中的有些人,故意放给我们的烟雾弹?”

“烟雾弹是什么?”朱棣问,总能从这家伙口中听到奇奇怪怪的话语!

“是……”张安世嘴张得有鸡蛋大,老半天才道:“就是故布疑阵,是故意抛给我们的诱饵。应该是有人知道,陈瑛首鼠两端的事,所以才将陈瑛抛出来,而抛出来的目的……就是为了让我们顺利地查到幕后黑手。”

听到此,朱棣抬头看了一眼宁王。

他手指着宁王道:“你说的是这朱权?”

直呼其名,连面子都不给了。

张安世讪讪一笑道:“正是。”

朱棣挑眉道:“这是为何?”

“因为只要幕后黑手乃是宁王,他们才可以彻底地断臂求生。”

朱棣眉头皱的更深:“为何?”

张安世道:“因为所有人都希望幕后黑手是宁王。”

此言一出,殿中骤然安静下来。

纪纲的脸已是漆黑,他依旧低垂着头,一副恭顺的模样。

朱棣的脸色则越来越凝重:“你话说明白一些。”

张安世慨然道:“对于纪指挥使而言,他乃锦衣卫指挥使,现在自是求之不得立即抓出一个幕后黑手来立一场大功劳,而这个人身份越高,地位越是非同凡响,才显出他的本事,所以……一旦他认为……陈瑛勾结的乃是宁王的时候,无论对于纪指挥使,还是锦衣卫而言,都犹如苍蝇碰着了臭鸡蛋。”

张安世随即向纪纲笑了笑道:“抱歉的很,纪指挥使,我这个人不会说话,还请勿怪。”

纪纲只埋着头,心里大抵只剩下入伱娘了。

偏偏他什么都不敢回应。

张安世道:“其实那些人,利用的恰恰是锦衣卫立功心切,以及希望牵扯到宁王的心理。而且此案,确实有不少的证据可以证明陈瑛走私生铁,勾结鞑靼人,同时还与宁王关系密切,可以说……人证物证,都是齐备,由不得锦衣卫不信。”

朱棣只颔首:“还有呢?”

连一旁的朱权,此时也不禁上下打量着张安世,他陡然发现,这个朱老四身边的宠臣,似乎有一些非同一般的东西。

殿中落针可闻。

张安世接着道:“接下来的话,臣有些不敢说。”

朱棣瞪他一眼道:“在朕的面前,有什么话不敢说!何况这天下敢说不敢说的话,你都说了,朕若是心胸狭隘,你还有今日吗?”

“那臣说了。”张安世道:“他们何止是利用了锦衣卫,其实也利用了陛下的心理,想当初靖难的时候,陛下确实向宁王借兵,也曾许诺过一些……嗯……当然,凡成大事者,有时候本就该这样的,正所谓此一时彼一时也。”

朱棣道:“你他娘的捡重要的说。”

在朱棣的不耐烦中,张安世只好硬着头皮:“而且宁王殿下善谋,在大宁尤其是朵颜三卫,素有人望,陛下乃是天子,为了防止出现汉时的七王之乱,对宁王有所提防,其实也是理所应当。”

“也就是说,陛下一直都在怀疑宁王,对宁王格外的小心,这个时候,任何牵涉到了宁王的事,其实都会放大陛下对于宁王怀疑的情绪!这时候,锦衣卫若是来奏报,那么……陛下一定会先入为主,何况……此事证据还算是确凿,这宁王……就算不是谋反,陛下也已认定他为反贼了。”

听到这里,朱棣不由自主地抬头看了一眼宁王朱权,随即露出几分尴尬之色,干巴巴地道了一句:“你不要胡说。”

虽是这样说,可朱棣此时似乎也开始意识到这一点,如果是别人,他可能会理智而客观地去查证,可是宁王不同,这本就是一个巨大的隐患和威胁。他提防了这么多年,一旦宁王有任何不轨的举动,都会被朱棣认为是谋反的征兆。

张安世又笑了笑:“这里头最奇妙的,就恰恰是陈瑛,陈瑛确实算是私通了鞑靼人,走私了这么多的生铁,可以说是万死也不足惜,他东窗事发,已是万死之罪,下了诏狱之后,接受了拷打,一定会认罪,他自知自己必死,唯一想做的,就是减少一些折磨。”

“可是……这个贪婪无信的小人,单单供出自己和走私商勾结,显然是不够的,因为人们已认定他走私是有企图,所以不招供一点什么,这拷打就不会停止!诏狱是什么地方,便是臣这样忠肝义胆,视生死如无物之人,也不敢说熬得过去,何况是陈瑛这样的卑鄙小人。”

“所以……他为了少受一点罪,一定会想办法……招供出锦衣卫感兴趣的东西,这也是为何……他最终招供出了宁王,哪怕他和宁王之间……其实未必是共谋,可毕竟……曾经有过密切的联络,这些就足以让宁王与他变成同谋了。”

朱棣吁了口气,静静细听。

而纪纲此时,却越发觉得不是滋味了,他心里忐忑地揣测着,想要从张安世的话里发现漏洞。

此时,张安世叹息道:“你看,那些人实在是太高明了,他们丢出陈瑛,却又利用了所有人急于求成的心理,牵扯到了宁王。何况宁王善谋,这样的谋逆大案,若是别人干出来的,可能陛下不会相信,可一旦是宁王干出来的,陛下就一定会深信不疑了。因为普天之下,有宁王这般深谙谋略,且还位高权重,有巨大人望的人,可谓是凤毛麟角。”

“这其中最有趣之处,还在于,一旦陛下认定了是别人,这个案子可能要一审再审。可若是认定了宁王,且不说宁王没办法解释,而且就算解释……陛下也认为这是丑闻,不会细细过问。因为这牵涉到的乃是皇家,既然已经有了陈瑛等人的罪证,为了降低这一桩谋逆大案的影响,陛下一定会快刀斩乱麻,草草了结此案,绝不会昭告天下,明正典刑。”

“等到宁王一死,那么这件事也就到此为止了,而那些真正图谋不轨之人,也就得到了安全,不必再风声鹤唳,担心朝廷继续追查下去了。”

朱棣一听,神色微动,他细细一思,还真是这么回事。

若谋反另有其人的话,的确会一审再审,总要审个底朝天。可若是朱权……越是细细审下去,他朱棣的老脸就越是搁不下了,十之八九,就是按代王朱桂来处置,草草杀了了事。

张安世道:“还不只如此呢……某种程度而言,一旦谋反的乃是宁王,而陛下必定会对宁王下手,这宁王当初就藩大宁,大宁乃是漠南重镇,又得朵颜三卫的人心,这消息若是传到了漠南之后,只怕大宁的军民百姓,和朵颜三卫,都会为此失望。他们本就处于鞑靼与大明交界的地带,陛下又杀宁王,这鞑靼人要笼络他们,只怕更加容易了。”

“可见……这是一箭三雕之计,处处机关算尽,不但将陛下和纪指挥使玩弄于鼓掌之中,而且还借机造成了我大明的内乱,何其毒也。”

朱棣听罢,不禁色变,他阖目,眼里惊疑不定,细细思来,张安世这一番的分析,实是巧妙到了极点。

他深吸一口气,倘若……这一切当真是对方的诡计,那么实行此计,并且还能操控徐闻这样的人,到底是何等的深不可测?

纪纲这时候真的急了。

他不由道:“这一切说的再合理,也不过是你的猜测罢了。”

张安世摇头道:“这一切确实是我的猜测,从一开始,我就不相信宁王谋反。”

朱棣来了兴趣,便道:“为何?”

张安世道:“陛下,我们的敌人,非同小可,而宁王的身份……过于招摇,不像是幕后主使者。”

其实有一句话,张安世没有说。

因为历史上的宁王朱权虽然憋屈,可确实没有谋反,要知道,他在历史上,可是朱棣一直防范的主要对象,他这样敏感的身份,但凡只要被发现一点什么来,都可能被朱棣猜忌。

可实际呢?实际却是……朱棣暗中让人秘密调查了许多年,却也没有找出一丁半点的蛛丝马迹。

张安世两世为人,熟知这一段历史,自然而然已经先入为主,认为朱权绝对没有问题。

那幕后之人,如此奇谋,算计得可谓是明明白白,若不是因为张安世一开始就从没有怀疑过朱权的话,以张安世的智商,十之八九也和朱棣、纪纲一样,被那幕后之人牵着鼻子走了。

只是这些话,张安世是不能说的。

张安世唯一做的,就是认定了朱权绝不是主谋之后,开始方向思维,猜测为何会牵涉到朱权,为何会突然抛出一个陈瑛,顺着这个思路,那么他距离真相,也就越来越近了。

纪纲道:“安南侯乃锦衣卫指挥使佥事,自然应该也知晓,凡事都有真凭实据,若只是猜测的话,就不必说了。”

“谁说只是猜测?”张安世勾唇露出一丝淡定的微笑,随即从袖里取出了一沓东西,道:“陛下……这是臣……查到的证据,还请陛下过目。”

朱棣看一眼纪纲。

纪纲有些绷不住了,此时他只好乖乖闭嘴。

朱棣朝亦失哈使了个眼色。

张安世将东西递给亦失哈,边耐心地解释道:“臣这些日子,干了两件事,一件就是调查了与陈瑛勾结的走私商行,这里头,就有那个商行走私的一些货物来源,以及出关之后的货物去向,其中有一条,陛下请看第九页,在去岁岁末的时候,他们向鞑靼人,出售了生铁十一万斤,与此同时……他们还取道了河西,又在河西出售了六万多斤生铁给瓦剌人。”

朱棣其实看不懂,不过听了张安世的解释,骤然之间明白了什么。

于是他道:“若陈瑛当真勾结的乃是鞑靼,又岂会售卖生铁给瓦剌?北元一分为二,变成了瓦剌和鞑靼两个部落,这两部各自宣称自己是北元的正统,彼此之间……有深仇大恨,相互攻伐不断,他们之间的矛盾,甚至比我大明与鞑靼和瓦剌人更大,所以你才认为,倘若陈瑛当真谋反,不可能在大漠里也首鼠两端,既与鞑靼交易,又与瓦剌往来?”

张安世点头道:“陛下圣明!不错,他们既然这样做,这就印证了臣的猜想,这陈瑛与走私的商贾勾结,本质就是因为贪欲,不过求财而已。此人确实贪婪,而且罪无可赦,他不过是用自己在朝中的身份,去庇护走私的商户,若说谋反……还真算不上。当然,走私亦是通敌,一样是十恶不赦之罪。”

朱棣呼了一口气,便又道:“还有呢?”

张安世便道:“还有这许多的账目之中,有许多交易的讯息,里头生铁、盐巴还有茶叶的价格,虽有涨涨跌跌,可大致,和市价差不多。若是同谋,这说不通,里头说是正常的买卖更像一些。”

“既然……只是单纯的走私,是为了牟取暴利,陈瑛并非是逆党,那么他所牵涉出来的宁王,说宁王殿下谋反……这就完全说不通了。”

张安世顿了顿,又道:“至于陈瑛口中所说,当初在靖难的时候就勾结了宁王,这显然也和宁王没有关系。当初建文要削藩,宁王和陛下一样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此时陈瑛主动联络,宁王出于对时局的担心,与之共谋,就算说是图谋不轨,这图谋的也是建文的天下,和陛下……实在没有多大的关系。”

张安世道:“臣还让人对南昌府进行了一些调查,宁王殿下在南昌府并没有什么过失,甚至处处拘谨,当然……他对陛下有所怨言,却也是有的,可这些怨言,也不过是臣的揣测而已,可若是因此而定宁王以大逆之罪,臣毕竟不是纪指挥使,没有这样的勇气。”

听到这里,纪纲惶恐起来:“陛下……臣……”

朱棣深吸一口气,他尴尬地看着张安世。

他体内,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愤怒。

这是一种被人玩弄的感觉。

若不是张安世及时奏报……

于是朱棣道:“这样说来,宁王无罪?”

“无罪。”张安世笃定地道:“陛下若是当真处置宁王,反而让亲者痛仇者快。”

朱棣努力使自己平静:“而朕……却差一点………要怪罪错了朕的兄弟?”

一旁的宁王,此时心里只剩下了冷笑!

兄弟?

方才可不是这样说的。

宁王所愤怒的是,当初你朱棣骗我,骗了也就骗了,就当我吃亏。

可这两年,我为了不被你秋后算账,在王府里建书斋,每日专心于读书,堂堂藩王,谨言慎行,一句不该说的话都不敢说,一件惹人怀疑的事也不敢做。

好啊,突然却要召我进京,而后又突然扣了一个谋逆的大帽子。

就连区区锦衣卫指挥使纪纲,都敢殴打堂堂王爷的姬妾,还是当着皇考的灵前,同样是龙子龙孙,什么好处都让你朱老四占了,他这个王爷却还受如此屈辱。

朱棣站了起来,随即哈哈笑了起来:“哈哈哈……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说着,他上前,亲昵地扶住了宁王朱权两边的肩膀,道:“朕……实在糊涂了,十七弟……这都是误会啊!”

朱权只冷着脸,虽然装了两年多的孙子,可他实在干不出在这个时候,还能一朝沉冤得雪,喜笑颜开的事。

朱棣则是拍了拍他的肩,又道:“这些奸贼,实在可恨之极,他们为了动摇我大明的基业,真可谓是机关算尽,万幸的是……张安世……嗯,这个小子,他是高炽的妻弟,你听说过他吧,也算是咱们的亲戚,这一次幸亏了他,不然你我兄弟,真要被人离间了。”

这时候,朱权的脸色才稍稍缓和一些。

当然,这缓和下来的脸色,却不是冲着朱棣的。

他看向张安世,朝张安世点了点头道:“小小年纪,有这本事,都说本王善谋,不成想,陛下身边,还有这样有韬略之人。”

朱棣热情地道:“是啊,是啊,朕也惊讶,他小小年纪,竟有这样的本领。”

朱权却是突的道:“他与臣弟都善谋,为何陛下会怀疑臣弟,而不怀疑他呢?”

朱棣:“……”

朱棣感觉自己的脸上有点僵,其实他的脸上还挂着笑,只是这笑……实在有点难看。

他当然不能说,你是朕的兄弟,都是太祖高皇帝的子孙,所以不得不提防你!人家张安世就只是一个外戚,这小子平日里飞扬跋扈,不晓得得罪了多少人,他除了能挣钱、能治病,能为朕緹骑天下,可唯独不会的是收买人心,朕怎么可能会怀疑他呢?

当然,这些心里话是不可能说出来的。

于是朱棣努力地掩盖着尴尬,一脸气愤地道:“哎……实是贼子可恨!”

说着,他又收起了怒色,微笑着道:“来来来,你既来了,走,朕带你去见你嫂嫂去。”

朱权依旧神色淡淡的样子,不冷不热地道:“臣弟可不敢去拜见,若是拜见了,不免难堪,臣弟乃戴罪之人,陛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这话明显是讽刺,可此时的朱棣,自知理亏的时候,便咧嘴笑道:“哈哈,你还是像从前那般直爽,这不都是误会吗?张安世,你来说一说。”

被点名的张安世,耷拉着脑袋,心里想,我能说啥?我只擅长挑拨离间的啊?

可皇帝发话的事情,你能装不知道吗?

更何况,陛下此时显然是需要他来救场。

深吸一口气,张安世便道:“对对对,陛下说的太对了,这些贼子,居心叵测,他们想要动摇的,那是太祖高皇帝留下来的江山社稷!如今他们又想谋害宁王殿下,幸好宁王殿下身正不怕影子斜,陛下又圣明,否则,真教他们离间了陛下兄弟二人。以我之见,一定不能放过这些乱臣贼子,等臣将这些乱臣贼子一网打尽,一定要当殿下的面,将他们碎尸万段。”

朱权便看着张安世,皱眉道:“那些贼子,可有眉目了吗?”

“很快就有眉目了。”张安世道。

朱权似乎对此也颇有兴趣。

他隐隐意识到,能有此奇谋之人,一定非同凡响!

朱权这个人,本来就以善谋而著称,如今算是棋逢对手了,便不由道:“他们如此构陷本王,若是不拿住,确实难消本王恨意。这些人……勾结鞑靼……当初本王就藩大宁,对漠南的情况,倒是颇为熟悉。”

说到这里,他看了朱棣一眼,道:“若是陛下不怀疑,而安南侯这边有什么需要,有些事,大可以来询问本王,或能有什么眉目。”

朱棣毫不犹豫的就道:“张安世,你听到了吗?你要多向宁王讨教,宁王打小就聪明,当初皇考在时,便一再说,诸皇子之中,宁王最是聪慧。你是有一点小聪明,可和朕的这兄弟相比,却还差得远呢。”

张安世立即道:“臣受教了。”

说着,他便看向朱权道:“殿下……那臣可能真要叨扰了。”

朱权突然道:“本王听闻,你在栖霞,建了一个图书馆,藏书无数?”

张安世道:“惭愧的很,倒是有一些书。”

朱权颔首:“本王近来只愁没有书读,过一些日子,倒是想去见识一二。”

他这话,分明意有所指,一方面是赞许张安世的意思。

而另一方面,则是跟朱棣说的,你看,本王现在只想着读书了,对于家国天下的事,实在生不出兴趣来,你就别老是疑神疑鬼的了。

朱棣很快便从尴尬中解脱出来,毕竟,只要他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于是朱棣回头对亦失哈慎重其事地吩咐道:“亦失哈……传朕的旨意,所编的《文献大成》,要抄录一份,送南昌府。”

朱权却是道:“臣弟敢问……臣弟南昌府的王府……现今如何了,是否……还在?”

此言一出,朱棣面色微变。

认定了朱权谋反之后,朱棣下了密旨,朱权到京这一路,肯定是严加防范,并且强行将他请了来。

那么南昌府那边……肯定也会同时采取措施。

只是……措施采取到了何等地步。

南昌府的那些宁王亲近和亲族们是否已经开始海捕,这就不是朱棣所过问的了。

看着朱棣的表情,朱权已算是得到了答案,他铁青着脸色,幽幽地道:“想来……已是无法挽回了。”

说着,叹了口气,才继续道:“陛下的功狗们,在那孝陵,当着本王的面,尚敢殴打臣弟的侍妾,恐吓臣弟的家眷,更何况是南昌府呢……”

“也罢,臣弟无言以对,所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雷霆雨露,俱为君恩……臣弟与陛下名为兄弟,可实则,却乃君臣,事到如今,岂有怨言?”

张安世在旁居然傻乐起来,他也不想乐,就是不知咋的,反正听了朱权的话感觉很喜庆,可把他高兴坏了。

朱棣脸骤然之间,顿时就拉了下来。

张安世见状,立即收了笑。

朱棣绷着脸道:“殴打十七弟的侍妾?还恐吓十七弟的家眷?”

朱权道:“陛下,这些……都已过去了。臣不过区区一个藩王而已,又算得了什么呢?为了太祖高皇帝的基业,为了大明长治久安,臣弟蒙受这些委屈,又算得了什么?臣弟毕竟万幸,总算还侥幸活着,这已经足够让臣弟心满意足了。”

朱棣身躯一颤。

侍妾的事,可不是闹着玩的。

不说掌掴,就算是碰一碰藩王的侍妾,都已十分严重了。

要知道所谓男女授受不亲,何况朱权还是龙子龙孙呢!这是他这个皇帝,正儿八经的兄弟,位高权重的藩王。

朱棣顿时就来气了,目光一转,森然地看向纪纲,冷声道:“纪纲,是这样吗?”

第191章 死不足惜

纪纲其实早已知道不对劲了。

此时陛下责问。

他不断地促使自己冷静。

他心知肚明,眼下但凡回答错了一句,都将是死无葬身之地。

只是……他能说,这是陛下暗示臣一定要拿下宁王的吗?

这句话便是死也不能说,毕竟不说,可能只掉一个脑袋。

说了,便是掉一地脑袋了。

可又该如何解释呢?

他心里悲哀。

若是以往,没有张安世,即便是宁王冤枉又如何?

陛下已怀疑他谋反,这宁王就必死无疑。

可哪里想到,张安世却直接出来逆转此事。

一想到如此,纪纲便忍不住咬牙切齿。

如今只能想尽一切办法,保全自己了。

纪纲道:“臣……万死之罪。”

朱棣回头:“万死?这些话,你说多少次了?”

朱棣面无表情。

其实朱棣并不责怪纪纲强迫宁王。

毕竟他虽未下旨,可也是有所暗示的。

纪纲敢于这样做,甚至还有功劳。

可问题就在于,这个家伙竟是如此愚蠢,堂堂锦衣卫指挥使,被人耍得团团转,真是颜面尽失。

倘若此人稍有几分张安世这般的严谨和聪明,又何至于到这样的地步?

纪纲欲哭无泪:“臣……臣……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他突然说出这句话。

倒是令朱棣脸色微微一沉,而后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是吗?”

纪纲稍稍定神:“臣……一定给宁王殿下一个交代!”

朱棣背着手,似笑非笑,而后看向宁王朱权道:“十七弟,意下如何?”

朱权只道:“臣弟拭目以待。”

朱棣道:“很好。”

他淡淡道:“滚出去。”

这三个字,说不出的厌恶。

纪纲叩首,此时却一点也不觉得轻松,他很清楚,自己需付出沉重的代价,很重很重。

他乃是皇帝的鹰犬,而且立下大功,这一次犯下这样的事,必须得有一个结果。

可很显然,作为功狗,他是不能让陛下陷于不义的,不能让人说陛下屠戮功臣。

所以……有些事,他得自己来了断。

于是他死灰着脸道:“陛下……臣……告辞。”

说着,失魂落魄地站了起来,而后慢吞吞地走了。

朱棣眼角的余光,只扫视了一眼纪纲的背影。

很快,他就收回了目光,好像并没有将纪纲放在心上一般。

他的目光又落在朱权的身上,勉强笑道:“十七弟好不容易来了京城,该多住一些时日,我们兄弟好久没有叙旧了,当初皇考命你我镇守边镇的时候,我们一同出击漠北,那个时候……是何等的亲密无间,如今……反而显得生疏了。”

说着,他又道:“奸贼作乱,离间你我兄弟,朕为此十分不安,也希望十七弟不要记在心上,若是十七弟还有啥不满意的,伱但说无妨,朕改。”

他的态度很卑微。

朱棣对待亲戚大抵就一个态度,只要你不谋反,就什么都好说,毕竟我朱棣当年靖难,可是打着为受难的宗亲们报仇的旗号。

何况,他确实对不起人家。

朱权叹息道:“哎,家眷受了惊吓,如今甚是不安,臣弟入宫,他们心里只怕也是焦灼,还是先让臣弟去鸿胪寺,安顿家眷,其他的事,再从长计议吧。”

朱棣微笑道:“如此甚好。”

接着便看向亦失哈:“传旨鸿胪寺,若是招待不周,朕决不轻饶。”

亦失哈忙道:“奴婢遵旨。”

朱权随即告辞,临别时,他看一眼张安世,脸色缓和,微笑着道:“这一次,若非安南侯搭救,只怕本王已是身首异处了,大恩不言谢。”

张安世朝他点头:“殿下客气,下官不过是忠于自己分内之事而已。”

朱权点头,随即告辞而出。

见朱权一走,朱棣便背着手,像是压抑了很久,突然爆发似的,一脸的怒气冲冲,口里骂骂咧咧:“入他娘,差一点点,朕就成了昏君。这些人……实在可恨,朕定要将他们碎尸万段……那陈瑛,看来再问不出什么来了,满门抄斩吧,与这陈瑛勾结的商贾,也一并诛杀了。”

张安世道:“是。”

朱棣又道:“至于十七弟……他娘的,朕这回真是脸都丢尽了,锦衣卫……无能到了这样的地步,要他们有何用?”

张安世只微笑,没吭声。

朱棣却是看着他道:“你有什么看法?”

“陛下,臣没有什么看法。”张安世道:“锦衣卫不是没有用,只是办事的方法有些粗糙了。说到底……几乎所有的锦衣卫,与其说是在捉拿乱党,不如说是在揣摩圣意……”

朱棣下意识地点头,他对此颇有几分认同。

有没有罪,其实锦衣卫并不在乎,他们在乎的是……陛下希望有没有……

又或者……不如多栽一些赃,把案子闹大,闹得越大,就越显出自己的能耐和功劳。

朱棣道:“内千户所,钱粮要增加,人员也可增加,你需多少人,报给朕,副千户、百户、总旗、小旗武官,不需报朕,你直接来拟认,事后,奏报给朕即可。”

说罢,朱棣想了想,便又道:“那幕后之人,到底是什么来头?这些人,实在是心机难测!朕起初原以为是蟊贼,后来方知是大盗,再后来却发现,越来越不简单。这些人一日不剪除,真是一日都寝食难安。”

张安世道:“臣还在查,还有一些关键的地方需要梳理。请陛下放心,再给臣一些时间,臣与内千户所,一定想尽办法查出来。”

朱棣道:“若是能彻查出来,便是大功一件。”

说着,朱棣落座,又道:“朕确实有对不住宁王的地方,这一次,只怕他的心里对朕就更有怨言了。”

“陛下的意思是?”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朱棣瞪着张安世怒道。

张安世道:“陛下的意思,就是臣的意思。”

朱棣冷笑:“你不知朕的意思,如何知道朕的意思就是你的意思?”

张安世:“……”

朱棣道:“你不会认为,朕会将错就错,索性借此机会,铲除宁王吧?”

张安世:“……”

朱棣摇头道:“不能这样干,朕是天子,虽然有时候,少不得干一些违背自己良心的事。可这样的事,却是万万不能干的,如若不然,朕与建文的削藩有什么分别?”

说着,朱棣冷冷一笑:“宁王没有反心,已是令朕十分欣慰了,终究还是当初在一起横扫过大漠的兄弟啊。当然朕确实也忌惮他,换一句话来说,他能被朕忌惮,也是他的福气。”

张安世看朱棣絮絮叨叨的说这说那,便晓得朱棣的心情十分纠结。

于是张安世笑着道:“敢问陛下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朱棣叹了口气,道:“自然是让他回南昌府去。”

张安世道:“陛下不怕放虎归山吗?就算宁王不反,可迟早……将来他的儿孙们,未必肯咽下这口气……”

朱棣眼眸闪烁,抬眸道:“你有主意?”

张安世便道:“天下这么多的藩王,陛下,太祖高皇帝仁厚,对自己的亲族太好了,他舍不得让自己的儿孙们吃苦,所以给予宗室的条件过于优厚。臣……算过一笔账。”

朱棣默不作声。

张安世接着道:“你看太祖高皇帝,生了二十六个儿子,活下来的,也有近二十人,而他们又开枝散叶,嫡长子继承亲王爵位,次子则承袭郡王,到了第二代,第三代,紧接着,又是敕各种奉国将军和辅国将军,臣以为,照这样下去,不出十代,这大明的宗室子弟,就会有近十万之众!”

“汉朝的时候,有一个叫中山靖王的,只活了五十多岁,可是生下来的儿子,就有一百二十多人。这样下去,天下的民户不过数千万,要养活的宗亲,各种亲王、郡王、县主、将军十万之巨。按照太祖高皇帝所定下来的俸禄,还有田庄的赐予,便是将整个国库都给他们,也远远不够。”

顿了顿,张安世继续道:“这样多的人,若是有人心怀异志,朝廷还需费大量的人力物力,对他们进行监视。可若是没有大志的人呢,却成日醉生梦死,每日锦衣玉食,娶妻纳妾,犹如行尸走肉一般。难道……这些是陛下所期望的吗?”

“现在许多亲王还在,当初太祖高皇帝养育他们,他们倒是还有几分本领,譬如宁王,即便是那代王朱桂,也是弓马娴熟。他们之所以有异心,无非就是空有一身本领,无处施展罢了,可一旦让他们施展自己的本领,朝廷又难免不放心。只是臣还是认为,宗亲的国策,是无法长久的,迟早要给朝廷带来沉重的负担。”

朱棣耐心地听完张安世这么长的一番话后,幽幽地点头道:“朕岂会不明白?只是朕决不能负宗亲。”

他的态度很明确,别人可以这样干,他朱棣不能这样干。

张安世了解朱棣,所以并不意外他的答案,便道:“那陛下为何不让他们施展自己的才能呢?”

朱棣不解地挑眉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张安世道:“陛下还记得汉王吗?他现在在安南,每日只想着为咱们商行开疆拓土,觉得每天都很充实!你看,现在他不但有了施展才能的机会。且还能为陛下挣来源源不断的钱粮。不只如此……还可为我大明开拓疆土。”

“他人在域外,对陛下和太子殿下,甚为想念,从前太子殿下在汉王的心目中,就是绊脚石一般的存在,总觉得若没有太子,他便可克继大统。可如今,他却依赖太子殿下,因为在那遥远的地方,必须依靠陛下,依靠太子,还有商户对他的资助,才能完成他的夙愿。这……其实和周朝时的分封有异曲同工之妙……”

“当初,周朝将大量的宗亲分封天下各处,现今我大明,岂不也是如此?这关内,便是当初的关中,当今的域外天下,便是当初的九州之地,分派诸侯,给予他们兵权,让他们成为真正的国主,总督一方,如此一来……对我大明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朱棣皱眉道:“可这周朝,毕竟也亡了。”

张安世道:“周有天下八百年,历朝历代,谁可匹敌?”

顿了顿,张安世又道:“何况若天下诸侯,都是太祖高皇帝的子孙,尤其是将来,陛下的儿子、孙儿、曾孙,也将一个个分封出去,即便将来天下有变,当真出现了大乱,那么……八百年之后,得天下者,十之八九,怕还是太祖高皇帝或者陛下的子孙。”

朱棣为之动容。

其实这些话,张安世说给任何一个明朝的皇帝,只怕对方也觉得他是白痴。

唯独朱棣这个开创了下西洋,征伐安南,横扫漠北,开创过无数前人和后人都没有做到的皇帝,似乎对此有了几分兴趣。

朱棣犹豫地道:“朕总不能强迫他们往那蛮荒之地去吧。”

“这个容易,先立一个榜样。比如宁王殿下,归还宁王殿下所有的护卫,让他重掌兵权,带人出镇域外,让其他的藩王看看,与其在这苟且,不如出去自己打一片天下。”

朱棣睁大了眼睛,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你的意思是……”

张安世道:“得让大家看到甜头,到时,陛下不需开口,那些藩王怕也要起心动念了。太祖高皇帝的诸子们,没几个怂货。可若是拖延下去……”

这话在此打住,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拖延下去,这些人的子孙们,可能就真的要被养成猪了。

朱棣若有所思,口里道:“既是样板,怎么给他甜头?”

张安世侃侃而谈道:“和汉王一样,军政、民政,都交给他们,照旧还是商行的模式。以藩王总督一方,令他们开疆拓土,给予他们商行分红!不只如此,愿为他们效命的亲信和心腹,也都准他们带去,在大明的地界,他们是藩王,出了大明,他们就与朝鲜王、安南王无异。”

朱棣道:“朕又如何制住他们?”

“两手准备,一手是宗法,当然,宗法只是亲情血脉,虽说有用,却又没有用。这其二,便是商行,就如汉王一样,他们在域外,四面多是土人,可以依靠的,多是身边的护卫和迁徙而去的家眷。一方面,可将东宫宫女下嫁的事扩展到所有域外的武官。而另一方面,他们对土人,最大的优势就是火器和军械,必须得经过商行来供给,否则……土人乃他们十倍,如何制胜?这最后,则是船队……”

“船队?”朱棣凝视着张安世。

“宝船的船队,将来所过之处,带回的乃是天下各处的特产,带过去的,则都是各地的必需品,让他们对船队形成依赖,如此一来……他们但凡有野心,可他们的敌人……便从自己的宗亲兄弟,变成了无数当地的土人,这叫转移矛盾,矛盾转移了,兄弟之间的关系,就紧密了。”

“说到底,就是他们留在大明,陛下就成了他们一展抱负的绊脚石。可一旦出海,陛下就成了他们开疆拓土的最大依仗了,若是没有陛下的支持,数万卫队和十数万眷属,那便是孤军,根本无法支持。”

朱棣听罢,眸光在无形中亮了几分,颔首道:“宁王……那就从宁王开始,若是拿汉王来,汉王乃朕的儿子,其他人未必信服。只是……就怕宁王不肯,朕总不能把他在南昌的王府拆了。”

张安世一笑道:“陛下放心,我去骗……臣去劝他。”

朱棣慎重地看着他道:“此事……关系甚大,不要出错。”

朱棣这个人,一旦起心动念,便很有魄力,那就是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张安世道:“那臣明日就去拜访他,正好多向他学习。”

“态度要恭敬一些。”朱棣不忘叮嘱道:“他现在肚子里还有怨气呢。”

“是。”

张安世心情很是愉快,若是如此,那么宗亲的问题就可能解决了。

当然,最重要的是,对于张安世而言,一旦开了这个头,那么下西洋的国策,只怕后世就再没有人敢反对了,毕竟后世的皇帝,谁敢管杀不管埋?把自己的宗亲们都丢在了千里之外,然后……片板不得下海。

自己的亲外甥,将来的基业,又可壮大几分了。

除此之外,还有商行……这商行怕也要迎来蓬勃发展了。

当然,那些藩王可都鸡贼得很,没有这么容易上当受骗的,毕竟谁不想享清福?

所以……得使一些手段才成。

…………

“主人。”

一个身穿甲胄之人,匆匆进入一处大帐。

他所穿戴的,乃是山文甲,这种甲胄,一般是边镇上的将军穿戴。

这甲胄之外,罩着一件红衣,大明尚朱红,无论是宫廷还是文臣武将,多以朱红装饰。

而此人的头顶上戴着的,却是一顶飞碟帽,这也是边镇的官兵常用的装饰。

飞碟帽遮挡了此人的面容,他朝大帐内的一人行了个军礼,才道:“刚刚急递铺传来了消息……”

“嗯?”落座在案后的,是一个文弱书生模样的人,他懒散地抬头,凝视着这武官道:“宁王死了吗?”

“没有死。”

“……”

“说也奇怪,原本……以为宁王必死无疑,可谁晓得……”

“看来……又是那个张安世。”

“主人何以见得?或许是那纪纲……”

文弱书生似乎因此而心浮气躁,他忍不住咳嗽,最后苦笑道:“你不明白纪纲……纪纲只想得功劳,他不在乎谁谋反,只希望事情越大越好,纪纲是极聪明的人,可他的欲望太重了,无欲则刚,而一个人一但欲求不满,那么……就会失去对事物的判断。能识破此局者,就只有张安世。”

“此人可恨!”

文弱书生道:“这样下去,就麻烦了,他们还会追查下去,这天底下,最怕的就是一件事,那就是追查到底,任何事只要做了,就一定会有痕迹,哎……为何会出现这样的变数,这张安世,又如何能猜测到……”

“接下来该怎么办?”

“忍耐。”

“可是……”

“忍耐吧。”文弱书生心情越发的浮躁,他显然为自己费尽心机而布置的东西被识破而懊恼。

他又拼命咳嗽,取了丝巾捂着自己的口,良久才道:“把栖霞,盯死了,一举一动,都要奏报……”

“要不,主人就去大漠中避一避吧。”

这人摇头:“事情还没有坏到这样的地步……张安世……还没有这样的本事,若是真到了要去漠南躲避的地步……也就太不堪了,备车吧……备车……”

“主人要去何处?”

“去京城。”

“啊……”

“最危险的地方,最是安全。”这人淡淡道:“何况,京城里,有我们这么多人……这个时候,他们一定已经有人开始焦躁不安了,我若是在那里,他们才会镇定下来,现在最紧要的是,稳住人心。一旦人心动摇,则是满盘皆输。去备车吧……”

武官犹豫了一下,最终道:“是。”

“咳咳咳咳……”

大帐中,又传出一连串的咳嗽……

………………

纪纲默默的坐在公房里,足足四十八个时辰。

这四十八个时辰,他都纹丝不动。

只直勾勾的盯着虚空,一言不发。

偶尔,他露出苦笑。

这时,书吏蹑手蹑脚进来,给他带来了一些食物。

纪纲勉强吃了几口,而后,将食物推到了一边,突然对书吏道:“你有没有碰到一种情况,那就是……无论你如何尽心用命,可最终却发现,自己不过是一条随时可以被人抛弃的走狗……”

书吏诚惶诚恐的道:“学生……学生……”

纪纲凝视着他,书吏身子弓的更低:“学生也是都督的狗……”

纪纲闭上了眼睛,一声叹息,而后道:“哎……我不甘心,我终是不甘心啊,这么多年……我怎可将自己的心血,付诸东流。分明……我已到了今日……早知如此,我该知足,若是知足,必不至今日……”

书吏宽慰道:“都督不必……”

纪纲摇头:“哎……再多说也是无用了。”

说罢,他从腰间取出一把匕首来,慢悠悠的将匕首放在了烛台上,任那烛火灼烧。

书吏心中大惊,瑟瑟发抖:“学生若是犯了什么错,还请都督您……”

就在此时,突然……这匕首在纪纲的左手紧紧握住。而后,这匕首朝着他的右手手腕狠狠扎下去。

“啊……”

那匕首洞穿了他的右手手腕。

血箭飙溅在他的脸上。

他狰狞着,双目充血而赤红,却仍然不肯罢休。继续握着匕首,开始慢慢的在自己的手腕处切割。

手腕上的伤口越来越大,或许是碰着了他手骨,以至他左手无论如何用力,也切割不下去,于是,他脸开始扭曲,满脸是鲜血和冷汗。

书吏惊叫。

“都督,都督……您这是……”

“哪一只手犯了规矩,就要割舍掉它。”

“都督……还是请……请其他人来吧,都督……”

纪纲几乎要昏死过去。

他左手继续用力,慢慢的切割着自己的右手手腕,眼看着……那皮肉和筋膜、骨血统统曝露出来,他咬牙……森森道:“这天下,谁敢伤我一根毫毛?只有我纪纲可以……可以……”

咯咯……

匕首的锋刃早已卷了……

可这有过切痕的手骨,竟硬生生的被掰断。

纪纲大笑……看着只连着皮肉的手掌和鲜血淋漓的手腕切口……

“去请大夫……来包扎,请……大夫!”

他已虚弱了。

血流的到处都是。

在他的脚下,甚至形成了一片血洼。

可他强撑着没有昏厥,却好像一头受伤的野兽,此时此刻,眼底除了痛苦,还有痛苦所带来的滔天恨意。

“没有人……可以教我纪纲……死……”

…………

公房之外。

这北镇抚司里,所有人都听到了惨叫。

于是,许多人被惊动,一个个躲在外头,听着里头传出的嚎叫。

这凄厉的吼声,令人毛骨悚然,这些锦衣卫上下人等,久在卫中,不知给多少人用过酷刑。

却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惨呼。

更何况,这还是纪都督发出来的。

于是……许多人面面相觑,如芒在背之余,竟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恐惧。

…………

“大哥,大哥……东西弄出来了,快……快去看……”

与此同时,在这栖霞,听到了丘松欢快的声音。

可能一个月下来,丘松的话都没有今日的多。

他激动的拍打着自己的肚腩,砰砰的响,在张安世的门外头,嗷嗷大叫:“大哥……快出来,你不出来,俺要点引线了。”

“别,别……来了……来了……”张安世衣衫不整,趿鞋飞跑出来,腰带都没有来得及系上,以至于马裤松松垮垮,露出半边肌肤,口里道:“我至亲至爱的丘松贤弟啊……我来了。”

…………

又是一万五送到,老虎一天差不多一万五千字,别总是骂卡文,因为真的每天都是写到十二点多,老虎年纪大了,每天这个字数,已经到了极限,只能写到了一万五左右,多谢大家理解。

第192章 神兵利器

张安世整理了衣冠。

丘松此时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

领着张安世来到栖霞一处远离市集的角落。

这里靠近军营的武库。

不过依旧还是和武库保持了一些距离,和热闹的市集、码头等地相比,这儿显得很冷清。

不过,此时……自这简陋的工棚里,却冒出了浓烟。

这是张安世特意让人召集了一些能工巧匠,所建的一个造作坊。

大明对于铁器的锻造,有比较严格的规定。

比如不能锻甲,尤其是不能私藏甲胄。

除此之外,不能藏弓弩,至于一般的刀剑,管理倒是并不严格。

当然,模范营有一些武器的需求,尤其是火药,都需自己来造,这一点,兵部倒是不管。

此时……便见一个平炉矗立在工棚里。

这平炉比当初锻造舍利子的高炉,又有一些不同,许多地方都有了改进。

不只如此,还有皮囊制成的鼓风机,里头类似于风琴的结构,采取按压的方式,进行鼓风。

京城的造作局,张安世曾去看过,他们的职责是生产明军的武器,一般是由宫里的太监们管理,不过在张安世看来,其实还算是有规矩。

毕竟朱棣爱好军事,现在大明这些靖难的国公也都还在军中,没人敢在这军械方面玩忽职守,一旦被察觉,就必死无疑。

这和明朝中后期武备废弛完全不同。

可即便是如此,毕竟这个时代的锻造技艺还是有限。

譬如锻钢,匠户们完全就是凭借着以往的经验来锻造,质量还是残差不齐,最好的工艺还是采用的灌钢法。

即生铁和熟铁合在一起冶炼得到的一种含碳量较高、且质地均匀的优质钢。

只是这玩意制造出来的钢材还算好,可问题就在于,需要匠人反复地锻打,大量耗费人力物力不说,产量还少得惊人。

因此,这种钢材,只是少部分的武官使用罢了,绝大多数的官兵,使用的还是铁制的刀剑。

张安世所想的是,若是可以大量的炼钢呢?

安南那边,有大量对于钢铁的需求,北方的边镇,需求更大,还有下西洋的船队,甚至是……禁军。

若是将来各个藩王们也被赶出了大明,那么这是何其大需求啊!

钢铁就是力量,有了力量,才可以付出更少的鲜血,获得更大的战果。

一旦能够大规模廉价地制造,制定出一个较为低廉的价格进行销售,这就意味着……发财。

不,是发大财。

可能在后世,钢铁早就沦为了夕阳产业,可这个时代不一样啊。

在这个时代,钢铁就是高新产业。

想要大规模地制造钢铁,其实在这个时代,也不是没有办法,无非就是提高温度,让铁变成铁水罢了。

当然,之所以没有人使用,是因为有人早就进行了尝试,最后得出来的钢铁,却发现因为这样产出来的钢铁含磷量太高,生产出来的钢铁太脆,一击就碎。

因而,问题的关键就在于,怎么样炼出脱磷的钢。

张安世其实对此知道的不多,可大致的原理,却还是晓得的。

于是瞎琢磨了许多办法,让匠人们反复地尝试。

而此时……

却见这巨大的平炉内的耐火砖里,早已烧得通红。

大量的生铁早已在炉中,而后不断地升温,几个鼓风的气囊不断地自平炉底部吹入空气,以至这炉中的温度不断地增加。

最终……自平炉内,发着金光的钢水便徐徐流淌出来,经过耐火砖搭建的平槽,最终落下。

紧接着,早有匠人们活络开了,钢水直接入水,嗤的一声,冒出浓烟,有人取钳将一段钢铁夹出来,钢坯便因此生成。

张安世道:“这炉子每日能炼多少斤?”

“一炉可炼三百斤。”匠人回答,他显得格外的激动,这效率,已经相比于灌钢法而言,有着几十倍效率了。

张安世却皱起眉道:“咋才三百斤?是不是有点少?”

是的,对于这个数量,他有点失望。

匠人:“……”

张安世又道:“炼出来的钢材怎样?取几个成品给我瞧瞧。”

一旁的丘松道:“走走走,去外头……给俺大哥好好地看看。”

说着,丘松让人取了一柄钢矛来。

这钢矛通体发亮,一看就很奢侈。

要知道,这玩意,在这个时代,就是奢侈品。毕竟……钢材的价格高得吓人,产量还低,哪怕是长矛用上钢,也只打一个矛头罢了,其他的则用木棍。

可丘松一点没有勤俭节约的觉悟。

当下,让人布置了几副甲胄。

他定了定神,拿着的钢矛有十几二十斤重,主要还是因为是钢材打造,不怕折断,所以矛身比较纤细,大致也就是后世的钢筋差不多的粗细。

随即,丘松狠狠地挺矛朝那几副甲胄一刺。

这几副甲胄,被锋利的矛尖犹如扎纸一般的洞穿。

丘松收矛,这才看着张安世,带着几分兴奋道:“咋样,匠人们说,它还不易生锈,不必每日用桐油养护,每个月养护一两次即可,俺爹要晓得咱们有此神兵,嘿嘿……”

张安世倒也来了兴趣:“不错,不错。”

拍了丘松的脑袋,以资鼓励,便道:“那你给我锻十几柄刀来,要好刀,最好削铁如泥,除此之外,这刀还要霸气,让匠人们取最好的皮具,去制出好刀鞘来。”

“大哥,你要这做啥,你反正手无缚鸡之力,这样的好刀,留伱手上也没有用。”

张安世瞪大眼睛,怒骂道:“混账东西,谁说大哥用不了?好吧,大哥确实不擅长打打杀杀,这是拿去送礼的,你看……这就是你的局限地方,你脑子里只有打杀,却不晓得人生在世,最多的是人情世故。”

“还有,你在此吩咐匠人,教他们多建一些炉子,要把作坊的产量提高上去,咱们要发财了。”

丘松觉得张安世无法理喻,分明是这样的神兵利器,可大哥满脑子想的却是送礼和发财。

若是人人都活得如大哥一般,人生真是无趣。

张安世看出了他的心思,又拍拍他的脑袋道:“哎……大哥何尝不想活得简单啊,可是……栖霞之外都是坏人,大哥若是也和你们一般,可怎么得了?大哥每日绞尽脑汁,都是在保护你们!”

“好啦,滚去办事……还有,拿这钢去造几只火铳和铸几门炮来瞧瞧,看看效果如何。”

…………

“陛下。”

亦失哈手中捧着一个长匣子,兴冲冲地到了朱棣的跟前。

朱棣看他一眼,目光就落在他手上的长匣子上,不由道:“这是何物?”

亦失哈忙笑眯眯地道:“此乃安南侯献上的,说是陛下看了一定喜欢。”

朱棣狐疑,道:“放在御案上吧,朕来好好瞧瞧。”

于是亦失哈便将长匣搁在了御案上。

朱棣揭开了匣子,一柄鳄鱼皮且鎏金镶玉的刀鞘便展露朱棣面前。

朱棣居然怒了,骂道:“静整一些没用的,这得费多少钱?这玩意上了战场,有个鸟用。”

亦失哈站在一旁,忍不住尴尬地笑了笑。

朱棣气归气,但还是将刀从鞘中拔了出来。

呜呜呜…的一声,因为朱棣的动作太大,似有刀鸣。

朱棣将刀横在手里,这刀的份量并不重,因为刀身狭长。

朱棣皱眉道:“此刀太纤细了一些。”

他喜欢重的。

当然,倒也不是喜欢,而是已经养成了习惯。

毕竟……受限于钢铁的质量,若是刀身过于单薄,是很容易断裂和卷刃的。

这个时候,刀身的份量优势就出来了,实在不成,还可以当烧火棍砸人用。

朱棣气定神闲,他气力一向大,如今手中握着这么一柄轻便的刀,总觉得少了一点什么,于是随手一比划。

这钢刀竟好像破空一般,给朱棣一种极大的信心,于是朱棣随即取刀随意一斩。

这斩的不过是御案的案角而已。

谁晓得……刹那之间,那案角竟是齐生生地被切下一块来。

切口处,平滑无比。

朱棣一愣,显然这是他始料不及的。

要知道,这是御案,不是一般的桌椅,寻常百姓家的桌椅,大多是用松木制成,而御案所用的木材,往往结实紧致。

朱棣忙回头去看刀刃,这一看……却发现刀身并没有裂纹,刀刃也依旧保持着锋利。

朱棣便道:“此刀削铁如泥,这削铁如泥的宝刀,朕也见过不少,可似这样轻巧的,却是罕见。好刀,好刀……”

亦失哈笑着道:“这是安南侯制出来的,所以赶紧送了一副来,所用的钢材,也是安南侯用了什么秘方制成的,他打算将此钢坯,称之为永乐钢。”

朱棣轻哼了一声道:“这个游手好闲的家伙,就晓得整这些没用的。这刀好是好,可也只是神兵而已,朕现在乃是天子,已经用不上啦,真正要横扫天下,靠的是万千的将士,需要的是无数的粮草和军械,说穿了,就是银子!”

朱棣低头看一眼御案,道:“将这案子撤了,换一副新的来。”

虽是不高兴的样子,朱棣还是将这刀收回鞘中,道:“此刀甚好,朕既用不上,那就赐宁王吧,宁王来了京城,这几日朕忙于政务,没有召他来见,冷落了他,他也是爱刀之人,宝刀赠英雄。”

“这……”亦失哈显得犹豫。

朱棣便道:“怎么又结结巴巴?”

亦失哈道:“陛下,奴婢听闻安南侯锻了许多这样的刀,到处赠人,成国公、淇国公……噢,还有魏国公,武定侯……他们都有,奴婢觉得,多半那宁王殿下,怕也给送了去。”

朱棣顿时脸又绷起来了,道:“张安世这家伙变了,从前只想着挣银子,如今有钱了,满脑子却是银子,这么好的一柄刀,少说也要数百两银子,哪里有四处送人的道理?明日召他入宫,朕要好好地给他讲一下慈孝高皇后的事。”

亦失哈道:“遵旨。”

朱棣摇摇头,心里有点拧巴,现在的年轻人啊……

…………

鸿胪寺里。

张安世兴冲冲地下了拜帖。

宁王朱权倒是很热情,亲自出来迎接。

他对张安世的心情有些复杂,一方面,朱棣身边的近臣,他都不喜欢。

可另一方面,这个小子和其他人不一样。

若不是这个小子,只怕他躲不过这一次大祸了。

二人边往里头走,张安世边微笑着对身边的朱权道:“殿下在京城住的可还好?”

朱权道:“心中惦记着南昌府,人在异乡,不好。”

这话有两层意思,一方面是通过张安世去告诉朱棣,他还在受委屈。

另一方面,也表明他对南京城没有留恋,只愿赶紧回南昌府藩地的心情。

某种程度,也是说他没有任何异心!

这皇帝你朱棣自己去做吧,我现在只想回南昌府去混日子。

张安世笑了笑道:“我听许多人说,殿下当初横扫大漠,功绩赫赫,那时候殿下应该也不过才十七八岁,在大宁的时候,殿下不但治军严明,而且齐民之术,也让人甚是钦佩,军民上下,没有对殿下不称颂的。”

不管他对张安世是不是带着欣赏,可听到这话,朱权心里还是颇为警惕起来,便:“那是过去的事了。”

张安世自是知道朱权的谨慎,一脸亲和地道:“一个有这样才能的人,才华却不能得到施展,真是可惜啊。”

朱权终归没忍住心里的狐疑,便问:“安南侯这些话……是何意?”

张安世笑了笑道:“就是最近在锻刀,所以发出了一些感慨,恰好我给殿下带来了一份礼物。”

说罢,回头给跟来的张三使了个眼色。

张三小心地捧着匣子上前。

见朱权没反应。

张安世亲自打开匣子,从里头取出刀来,将刀自鞘中拔出,而后在虚空舞了舞,此时正好见鸿胪寺道旁有一颗小树,便狠狠一刀斩去。

那杯盏粗的树,霎时应声而断。

这在后头远远尾随的鸿胪寺官吏,看得眼睛都直了。

不过很快,随来的官员又老神在在起来。

张安世斩的,与我何干?

回头报一个损耗,重新栽一棵树就是了,这样的树,报个两百两损耗不过分吧。

“此刀如何?”张安世笑盈盈地看着朱权问道。

朱权是识货之人,此时也不得不道:“好刀,只是此刀价格昂贵,君子不夺人所好……”

张安世连忙打断道:“这不值钱……我一锅炉能造五十多柄呢,殿下拿去玩吧,不用客气,这也不是专程送给殿下的,事实上……京城里有名有姓的,我都给人手一份。”

朱权:“……”

不过很快,朱权似乎想到了什么,忍不住道:“不值钱?你取来本王看看。”

于是朱权接过了刀,细细打量起来,边道:“这样的刀,价格该不在百两以下,据本王所知,即便是百炼钢,哪怕是千层锻炼的钢,此刀也与之不遑多让,只是那百炼钢所需的人力物力……实是惊人……”

张安世道:“我有炼钢之法,可以大规模地锻造,一个炉子,一天十几个匠人!一个炉子就能炼出上百柄刀剑这样的钢坯来!何况我现在还打算建几十上百个这样的炉子,只要殿下愿意,要多少有多少,价格嘛,至少能控制在十两银子之内,若是再大规模地生产,即便是三五两,也不是没有可能,”

朱权直接瞠目结舌。

张安世很满意朱权的反应,微笑着道:“殿下,怎么样,有兴趣吗?”

朱权还是很理智的,立马摇头道:“我一个闲云野鹤,对此早已没有兴趣了。”

“我若是殿下,就绝不会放下自己喜爱的事,成日去看那些鸟书!大丈夫在世,当立不世功,当然,主要是我张安世没本事,见了血便害怕,如若不然……”

如此大声地密谋,真将朱权惊呆了。

那鸿胪寺的官吏就在不远处呢。

更不必提,鬼知道这内外是否有锦衣卫的緹骑。

却见张安世依旧肆无忌惮地道:“殿下不必害怕,其实……我是觉得殿下一身治军齐民之术太可惜了,所以……有一个想法,殿下可知道……朱高煦吗?”

朱权沉着脸,点头。

“他现在在安南,为安南总督,上马治军,下马治民,威风得很呢。殿下有没有想过……”

朱权挑眉道:“让本王去安南?”

张安世摇头道:“去安南做什么?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去?这安南是朱高煦打下来的,这总督合该他来做,他现在磨刀霍霍,正打算对暹罗动手呢!”

张安世随即笑嘻嘻地道:“我若是殿下,我就请陛下将朵颜卫的一部分卫队,还有宁王卫交还给我,然后……找个好去处,譬如吕宋,哪怕是倭国也可以。到了地方,先安顿下来,将来……怎么样,是身死国灭,还是如朱高煦一般,开疆拓土,都靠自己。总比在那南昌府,仰人鼻息的要好。”

朱权猛地心念一动,目光炯炯的凝视着张安世。

张安世道:“进了商行,到时增发股份,宁王殿下就也能有一份,不只如此,还可亲带兵马,做一方诸侯!若是殿下没信心,殿下应该听说过栖霞制出来的火药吧,还有这火器……这都可以供应的。”

“殿下,你也不希望自己读一辈子的书吧。”

“人生若如此,该有多无趣啊!”

“殿下,这事得赶紧了,若是迟了,让别人占了先机,就挑不到好地了。”

“将来殿下的子孙,问起自己的祖先,却知殿下的一辈子,不过是读书,只怕……”

“我有一个朋友,叫戈步伦,这名字怪异是怪异了一些,可他不过区区白丁,却出海开拓,干的一番大事业,如今……这建功封侯,也只在眼前了。”

“当初太祖高皇帝,不也布衣起家吗?殿下乃是太祖高皇帝的得意子孙,如今贵为藩王,有护卫,有朝廷的支持,此时正是建功立业之时,殿下还这样的年轻……”

听着张安世滔滔不绝地说了一大堆话,朱权冷着脸,惊疑不定,他有点怀疑张安世在劝他谋反,可听着又不像。

细细一想,他道:“你是说,让本王效仿朱高煦?”

张安世干脆地道:“是。”

这一刻,朱权还真的心动了。

事实上,其实他的心,早就冷了。

可如今,张世安却拿着炉火在他的心底烧起了一团火。

这火一旦燃起,就有点无法扑灭了。

张安世选择宁王来做表率是有道理的!

宁王年轻,实力强,也有野心。

朱权迟疑地道:“只怕陛下不肯。”

张安世便道:“你不去求陛下,如何知道他肯不肯?”

说到这里,他压低了声音:“说不准陛下求之不得呢?”

朱权却是抬眸道:“以你看,本王若是移藩,该去何处?”

张安世想了想道:“若是我,便选择吕宋,此地肥沃,可先带着人靠岸,依靠宝船补给,先安顿下来,接下来再做其他的打算。”

顿了顿,张安世又压低声音道:“我听闻赵王也有心去吕宋。”

朱权顿时挑眉道:“赵王……也动了这样的心思?”

“那是当然……”张安世道:“他这个人,殿下是知道的,他心思深沉得很……其心难测啊!”

朱权冷笑:“一个娃娃,也敢出去,倒是有几分胆量。”

言外之意是,他也配?本王这样的人才有这本事。

张安世讪讪一笑:“哈哈,明日我还要入宫觐见,殿下,我就不多叨扰了。”

“明日你要入宫?”朱权想了下道:“本王也有心觐见。”

张安世道:“这样巧?好吧,到时我与殿下同去。”

…………

次日一早。

张安世先去了鸿胪寺,与朱权会合,随即入宫。

朱棣听闻二人一同觐见,倒也有些意外,当下召二人进来。

一见到朱权,朱棣笑着道:“贤弟……在京城住得惯吧?”

“住不惯。”

朱棣依旧乐了:“当初我们兄弟同在这南京城长大,怎么就住不惯了呢?一定是鸿胪寺的人照顾不周,朕要狠狠惩罚他们。”

朱权没吭声。

张安世笑着道:“陛下,宁王殿下之所以住不惯,是因为……听闻汉王……不,是听闻朱高煦在安南为陛下效命,开疆拓土……所以……”

朱权紧张地看着朱棣。

显然,带兵在外,是足以引起朱棣生出其他心思的。

朱棣听罢,果然皱眉起来:“贤弟竟想领兵?”

朱权:“……”

张安世道:“宁王擅弓马,精通谋略,自然希望干出一番大事业。”

宁王忙道:“臣弟万死。”

朱棣感慨道:“好好的在南昌享福有什么不好,非要跑到外头去!这人到了外头,又要治民,又要治军,还要开疆,就像朕一样,每日被万事缠身,这该多辛苦啊!贤弟,你是不知,朕自克继大统,做了这天子,可谓殚精竭虑,就没有安生过,你这是何苦来着。”

张安世也忙道:“是啊,陛下为了苍生百姓,为了大明基业,日夜忧苦,这些臣都是看在眼里的。”

朱权:“……”

朱棣转而道:“不过你既有此心,肯为朕分忧,此事……也不是不可……张安世,这事就交你料理吧,给他签契书,朕和他虽是亲兄弟,可是账是要算清楚的。”

朱权一愣,没想到朱棣竟如此好说话。

很快,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张安世一眼,便大抵明白了,这可能一开始就是陛下的主意。

如此一想,他心里有些打退堂鼓。

这朱老四,理应不会有诈吧。

张安世欣然应诺:“请陛下放心,商行的事,臣会和宁王殿下交割清楚,到时一切商行来安排。”

朱棣颔首,继而道:“昨日你给朕赠了一柄刀,此刀倒还不错。”

“多谢陛下夸奖。”张安世道:“这是栖霞锻炼出来的,陛下这一口,乃是栖霞练出来的第一口刀,可谓意义重大,所以臣便给陛下送来了。”

朱棣道:“此刀锻造不易,以后就不必如此靡费了。”

张安世道:“谁说靡费?陛下,这刀价格低廉,童叟无欺……就这样的刀,臣一个月,至少能制上万口,这还是不挤占其他军械的情况之下。”

朱棣一听,不禁皱眉,他凝视着张安世道:“价格低廉?”

“对,价格低廉,只是……要大规模的制造,怕是还需朝廷恩准不可。”

朱棣道:“如何低廉?”

张安世道:“臣能把这样的刀,成本控制在五两银子上下,可能还可以更低。”

这一下子,朱棣便坐不住了。

对于兵器爱好者而言,若是能造出神兵利器来,当然是欢喜无限。比如那越王剑,又如干将、莫邪,亦或者是鱼肠剑,这都是鼎鼎大名的。

可朱棣是真正的军中统帅,他对于个别的宝刀宝剑,未必有极大的兴趣,可若是这样的神兵,竟可以大规模地制造,那么……就完全不同了。

想想看,数万数十万的明军,人人身怀轻便的利器,所过之处,将是什么样子!

朱棣的脸僵住,殿中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第193章 满载而归

殿中安静了好半响,朱棣突的道:“每日产钢能有多少斤?”

“这取决于生铁的数目。”张安世道:“只要生铁供应充足,臣这边……大不了多建炉子就是。”

朱棣道:“若是这样,又需多少木炭?这木炭……消耗也是惊人啊。”

木炭的价格不算低,南京城附近虽是山林众多,可不少都是皇家的园林,若是大肆开采,可产的钢铁过多,只怕也难以供应。

张安世道:“陛下,臣的炉子,不是木炭炼钢,用的乃是……煤炭。”

“煤炭?”朱棣对此倒是略知一二,便道:“这个东西……能取代木炭?”

“不但可以取代,而且南京城周边,就有大量的煤炭。说来也巧,最近的一个煤矿,就在栖霞,靠着钟山那儿。”

这一片的煤矿不算小了。

当然,若是换到后世那样巨大的产量,自是不算什么。

其实张安世的炼钢炉,可能在同时代里,算是跨时代的超越。

可要是和后世比,简直就是小儿科,随便一个钢铁厂都能秒杀栖霞这东西一百次。

现在来看,就算是大规模的炼钢,对于栖霞而言,这栖霞的煤矿,也足够炼个五十年。

此时,交通工具十分落后,炼钢的作坊靠近煤炭和生铁的产地,是十分重要的。

张安世接着道:“至于铁矿,在南京的梅山,就有大片的铁矿,也足够用了。”

朱棣道:“这样说来,每日能产这样的钢坯,可有五千斤?”

“若是陛下需要,臣可产二十万斤。”张安世信心满满地道:“只不过……却需陛下让商行……来负责采矿,以及炼钢的事宜,除此之外……为了大规模的生产,需要从钱庄拆借一大笔银子。”

二十万斤……放在后世也就区区百来吨而已,可以说是不值一提。

可在这里,却足以令朱棣倒吸一口凉气。

这岂不是说,一日的产量,大抵可以直接装配数千上万的军马?

要知道,朱棣当初在北平的时候,可是炼铁小能手。

为了靖难,他在王府里锻造兵器,又为了掩盖锻造武器的声响,还在王府里养了许多的鹅呢。

他对这些,可是十分在行的。

“栖霞设一个造作局,除此之外,梅山的铁矿,也交栖霞来管理,无论是采掘矿产,还有炼钢,锻造兵器,都由你这镇栖霞的安南侯来负责,造作局不归宫中节制,也不属工部,归商行来管。”朱棣当机立断:“若还有什么难处,可以随时奏报朕,对了,还有匠户,你要多少?”

“臣希望自行招募。”张安世对于匠户不太放心。

因为这玩意是世袭的,手艺很不稳定。

“可以。”朱棣道:“总而言之,朕要看到你每日锻炼出二十万斤的钢铁,不,朕也不为难伱,即便只有十万斤,朕也算你的功劳。”

张安世道:“臣遵旨。”

朱棣的心情是好极了,哈哈大笑地看着宁王道:“你看,朕早说过,张安世乃朕的左膀右臂!当初,咱们在北平和大宁的时候,若是能炼出这么多好钢铁来,那大漠中的鞑靼人,何惧之有?只怕打起来,就更加轻易了。”

宁王听到这个数目,也已吓了一跳,于是他忙道:“陛下,臣若是迁藩,这钢铁的供应……”

朱棣道:“这得看你自己,你有多大的能耐,就得多少钢铁和火药,商行是根据效益来的,就如那安南,商行从安南收了多少商税和农税,再根据这些,会留一半给当地的驻军,有了这些银子,总督府再进行采买,总而言之,不会让你占便宜,可也不会教你吃亏。”

宁王听了朱棣的这番话,倒是放下心来。

其实他不担心朱棣亲兄弟明算账,唯一担心的是对方食言而肥。若是能把账先算清楚,他反而没什么可担心的,毕竟……宁王朱权对自己的能力,还是颇有几分自信的。

“宁王卫……当初被陛下裁撤了不少,臣能否在大宁,召还臣的一些旧部?除此之外……朵颜三卫之中,有不少人和臣有旧,若是还有人愿追随臣弟,陛下可否准行?”

朱棣豪爽地道:“你能带多少家当,是你的事,还有你的宁王府,那宁王府你能搬走多少,包括储藏的粮食,金银,你自行带走便是,这些家当,当初本就是你的,朕难道还会昧着良心贪占不成?朕只望你,能效皇考,打下一片基业来。”

朱权跃跃欲试,说实话,要下定这样的决心不容易,可朱棣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心里就有底了。

当初在漠南,大宁城距离北元的残部最近,还不是将那鞑靼人和瓦剌人按在地上捶?

现在不过是去吕宋,那吕宋的土人,还能及得上鞑靼人和瓦剌人?

于是朱权道:“多谢陛下。”

这一下子,似乎朱棣和朱权的关系,在这一会的时间里,亲昵了不少。

此时,朱棣其实巴不得这家伙多带兵马,希望他在海外能有所作为呢!

而朱权也知道,一旦出海,只怕需仰仗这个皇兄。

朱权与朱棣寒暄一阵,便道:“陛下,臣弟只怕要及早回去,与藩臣们商议一二,及早做好出发的准备,就在此先行告辞了。”

朱棣颔首:“及早一些也好,不过此番……你要出发,也还需郑和的船队回来,待他们下一次下西洋时,顺路将你们捎上。所以你准备的时间十分充裕。”

等朱权一走。

朱棣瞥了张安世一眼,便道:“你是怎么糊弄他的?”

张安世笑道:“臣没有糊弄,臣只是告诉宁王殿下,有一个地方,可以施展他的才华,他便动心了。”

“哎,他终究还是不甘心啊。”朱棣感慨地道:“可若是换做是朕,只怕也不甘心,天潢贵胄,学了这么多的本领,谁愿意一辈子关在王府里虚度光阴呢?可见让他移藩是对的,朕的那些兄弟,都移出去才好。”

张安世道:“陛下,并非每一个藩王,都有宁王殿下这样的魄力。”

朱棣道:“所以……才要让他做出榜样嘛,他在外头越快活,大家才越眼馋,你得想想办法,让他快活一些。”

张安世点头:“臣也是这样想的,还有炼钢的事……”

朱棣凝视着张安世道:“炼钢又有何事?”

张安世道:“陛下,移藩的藩王越多,将来对钢铁的需求就会越大,这新出的钢铁坚韧,臣打算试一试让这钢铁用在火器上,只是现在八字还没一撇……”

朱棣道:“这个你可以自行其是,不必报朕,总而言之,在栖霞,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朕在栖霞授你专断之权。”

张安世道:“陛下如此信重,令臣……”

朱棣不耐烦地摆摆手道:“少说那些话,听着老子起鸡皮疙瘩。”

张安世很是委屈地道:“臣只是有感而发。”

朱棣道:“你回家感吧,别让朕知道。”

“噢。”张安世怏怏不乐,总有一种一身本领,无处施展的感觉。

等张安世告退。

朱棣让亦失哈笔墨纸砚摆好,当下提笔,写下一行字:“栖霞之内,安南侯行事,临危专断,有司不得问。”

写下之后,朱棣坐下,道:“亦失哈。”

亦失哈道:“奴婢在。”

朱棣道:“明日将朕的墨宝装裱之后,送去栖霞,让张安世那家伙张挂起来。”

“这……”亦失哈小心翼翼地道:“陛下,这恩隆是否太过,这对安南侯未必是好事。”

朱棣摇头道:“教人家给你办事,总要予以信任。这个小子一天一个念头,若是干事起来畏首畏尾,岂不可惜?这不是朕赐他的恩隆,是朕的鞭子,催他赶紧给朕多挣银子,好好地给朕办事。”

亦失哈明白了,顿时笑道:“奴婢知道了,明日奴婢亲自送去。”

朱棣低头看着自己写的字,忍不住道:“朕的行书有长进了,当初皇考说众皇子之中,就属朕的字写得不好,你瞧,朕做了天子,每日批阅奏疏,这字是不是越顺眼了?”

亦失哈便微笑着道:“陛下的行书,别具一格,有龙虎气。”

朱棣听罢,忍不住叹息:“有龙虎气,这他娘的不就是说朕的行书不好吗?但凡你能挑出一点好来,也不至说什么狗屁别具一格和龙虎气的话来。”

亦失哈:“……”

这算不算拍马屁拍到了马屁股上?

他表示很无奈啊!

朱棣倒是在此时猛地想起了什么,道:“纪纲现在怎么样了?”

亦失哈变得谨慎起来,他悄悄看一眼朱棣,才道:“纪指挥使,斩了自己的手……现在正在养伤。”

朱棣本是脸上掠过了一丝杀气。

可听了亦失哈的话,却颇感意外。

“伤势如何了?”

“不太好。”

朱棣淡淡道:“赐药吧。”

亦失哈心里叹息,他不得不承认,纪纲确实有他的过人之处,这个人……对自己太狠了。

原本宁王的事,这口黑锅,纪纲是背定了,可以说是必死无疑。

谁料他会通过自残的方式来挽回陛下的心呢?

原本宁王之事,看上去鲁莽,可毕竟,纪纲也显示出了自己的忠诚,如今又通过自残,让原本对他生厌的陛下产生了几分同情。

亦失哈压下心绪,恭谨地道:“奴婢遵旨。”

…………

一艘船,徐徐地通过码头,抵达了夫子庙码头。

这船中,传出了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一个仆从蹑手蹑脚地进入了乌篷船中的乌篷,低声道:“已到了南京了,主人是去拜会……”

“不必拜会……”这书生咳嗽着,苦笑摇头,他捂着自己的心口,又咳了几下,方才道:“他们知道我在南京城即可,我听闻栖霞是个好地方,虽不是在南京城内,如今却也是商户云集,好不热闹。不如……就在那儿寻个地方落脚下榻吧。”

这仆从皱着眉头道:“主人……那里可是张安世……”

书生微笑道:“我不过是一个带病的书生而已,不值一提,那张安世乃是贵人,如何会关注在我的身上?不要多虑,按我吩咐去办吧。”

书生语气虽是随和,可仆从再不敢反驳,便道:“是。”

“漠南那里,可有什么消息?”

“鞑靼那边……本打算趁热打铁,袭大宁,可听闻朱棣没有诛朱权,大失所望,终究还是放弃了计划。”

“哎……大汗太急了。”书生叹口气道:“凡成大事者,都要徐徐谋划,一招制胜。不过他能放弃计划也好。”

说着,这船中,便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只是很偶尔的传出咳嗽声,可那咳嗽声,撕心裂肺。

………………

至岁末。

宝船的船队终于回航。

当一艘艘的宝船,出现在松江口岸时,奉永乐皇帝之命,迎接郑和的文渊阁大学士解缙,率礼部诸官,站在码头上,看着这无数的舰船归港。

满当当的西洋香料、奇货,开始搬下宝船。

无数的脚力如蚂蚁一般,将许多的货物卸下,运往码头。

更有许多百姓,纷纷来到港口处翘首以盼,一时之间,商贾云集,百姓人头攒动。

解缙的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

身后几个礼部的大臣低声道:“劳民伤财啊,这一艘艘的舰船,俱是民脂民膏,观之令人生寒。”

“是啊,真教人如芒在背,这无数百姓的脂膏,变成了一人一家的功绩……”

解缙回头瞪了他们一眼。

这两个官员连忙噤声。

解缙这才温和地道:“要慎言,也要有大臣之体。”

“是,解公,下官知错了。”

解缙便没有再说什么,见旗舰上,有人簇拥着一人下船,便迎上去,与之见礼。

郑和消瘦了许多,一脸的疲惫,此时他虽穿戴一新,可再新的衣衫,穿在他的身上,他都显得落魄。

舔了舔腥咸嘴唇,郑和在解缙行礼之后回礼,而后与解缙寒暄。

次日,郑和奉旨入京。

在宫廷,朱棣和郑和谈了一夜。

这一夜,灯火冉冉,郑和说到海中的危险,各国的风土人情,航海的技巧,随行的军民发生的趣事,以及舰船的损失,还有从天下各处搜罗来的宝货。

“陛下,邓公公此番西行,却不知如何。”郑和感慨地道:“即便是奴婢,也钦佩他的勇气,人在海外的时候,度日如年,每一个人都巴不得……哪怕早一个时辰回航,这邓健却依旧固执起航杨帆,即便不葬身汪洋大海,这其中的艰辛和苦痛,却也非人所想象。”

朱棣也不禁叹息道:“是啊,张安世那个小子……可把人坑苦了。若是邓健将来回不了航,朕要给他立祠。”

郑和点头道:“还有一事,就是臣这边,带回来了大量的宝货……还需清点。”

朱棣想了想道:“这就不劳你了,你回程辛苦,教文渊阁,让他们与礼部和户部……售卖这些宝货吧。”

郑和道:“是。”

这些宝货,大多都是西洋的香料,还有象牙,以及其他的特产。

宫中也不可能全部收藏起来,留着也没用,只能进行处理之后,换成金银。

于是在第二天清早的时候,解缙等人刚刚入宫坐定。

便有旨意来,让文渊阁拿出一个处理宝货的章程。

解缙几个不敢怠慢,先是查看了宝船船队的账目。

而后,解缙便看向胡广和杨荣道:“下西洋浪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得来的,不过是一些所谓的宝货,我大明富有四海,怎会稀罕这西洋人的这些破铜烂铁?只是……蚊子大小是一块肉,能够弥补一些国库的不足,就弥补一些吧。依我看,让户部仓部主事刘文君来处理这些宝货吧,他擅长经济之道,这些许小事,足可以胜任。”

胡广道:“解公拿主意便是。”

倒是杨荣皱眉道:“这么多的宝货,却只让户部仓部的主事来处置,是不是……过于轻浮了一些?”

解缙露出了不悦之色,道:“朝廷又非是栖霞,锱铢必较,成日言利?难道还让户部的部堂和侍郎来处理这些事吗?刘文君这个人,两袖清风,为人正直,文章写的也极好,乃是难得的干吏,让他来办,朝野内外,也都放心。”

他说到了朝野内外,却让杨荣无话可说了。

其实杨荣很清楚,若是自己继续争执,对方可能就会扣一个大帽子来了。

像杨荣这样的文渊阁大学士,还是很看重名声的。

便只好默不作声。

……

于是,一百多船的宝货开始发卖。

另一边,张安世也是磨刀霍霍。

此次,邓健虽然没有回来,可是栖霞组建的船队,却也带回来了三十多船满当当的宝货。

虽说远远不如朝廷的船队,这宝货的数目,也不过是朝廷的两三成而已。

可张安世却是眉飞色舞,高兴得不得了。

“发财啦。”张安世心情好极了,找来了朱金,开口便道。

朱金也乐了,笑道:“是啊,小的昨日亲自去了一趟松江,这些货,很快装船,沿着送江口,经太仓、镇江进南京,到时便直接船运至栖霞渡口来,仓库……小的也挪腾好了……”

张安世道:“可惜……还是太少了,早知如此,该多派一些船去……”

张安世不无遗憾,随即道:“不管怎么说,咱们这一趟不能亏本,我已交代了邸报,让邸报在末版放出消息,出售宝货,三日之后,约这南京城内外的商贾来咱们栖霞。对了,你这几日,可要打起精神,给我布置一个会场。”

“会场?”朱金不解地看着张安世道。

张安世直接了当地道:“我要拍卖。“

“拍卖是什么?”

张安世乐了:“这拍卖嘛……我一时也和你说不清,待会儿我会写出一份章程来,到时候,你拿着章程来办即可。”

朱金连忙点头,他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侯爷这个人,总有许多奇奇怪怪的办法,而且这些办法,往往都很有效。

反正他只认准了一件事,那就是,他只要按着侯爷的吩咐办事,就准没错!

于是朱金再不多话,只乐呵呵地道:“小的明白。”

…………

朱棣这几日的心情都很不错,船队回来了,接下来歇一歇之后,就该启动第二次的下西洋计划了。

这一次船队的成果十分丰硕,途径了二十七国,而且将西洋的情况摸了个清楚,还带回来了不少的宝货,可谓是超常的完成了任务。

接下来……就可以去更远的地方了。

又过了几日,朱棣召文渊阁诸大学士来见。

朱棣道:“马上就要年关了,等过了年,开春之后,朕欲命郑和二下西洋。诸卿,各地舰船的制造,却也要加快,让工部那边,到各处去巡视,不要耽误了大事。”

“是。”三人回答。

“陛下……”解缙想了想,便道:“船队继续保持现有的规模,是否更稳妥?”

朱棣淡淡道:“二下西洋,要去的地方更远,若是舰船和人力不足,中途遇到了危险,却是难料了。”

解缙便道:“陛下说的是,噢,是了,臣这边……还有一事要奏。”

朱棣道:“但说无妨。”

“户部仓部主事刘文君,奉命兜售宝货,这些宝货,倒也畅销,陛下……现在折算下来,售卖了足足十四万两纹银。”

十四万两……

朱棣倒觉得好歹也算是挣回来了一点盈利,若是早几年,肯定要惊讶一番。

不过现在,却没有什么感觉了。

“这刘文君,卖的倒快,朕还以为要耽误个数月呢。”

解缙道:“刘文君此人,是臣举荐他来负责售卖的,此人两袖清风,为人刚正,行事一丝不苟,仓部的事,落在他的手里,都被他安排得井井有条……臣还听说过一件事。”

朱棣道:“何事?”

解缙道:“说这刘文君,虽是主掌着极有油水的仓部,可他穷得连轿子都没有,轿夫也雇佣不起,每日步行去部堂里当值,三更天就要起来,要走一个多时辰……方才抵达部堂里……”

朱棣听罢,倒是不禁动容,于是道:“真是难得啊,明日召他来觐见吧……这样的大臣,不多了。”

解缙笑了笑道:“是啊,臣在他的面前,都自惭形秽,这朝野内外,都对他交口称赞。”

“是吗?”朱棣目光一转,看向胡广道:“胡卿家也是这样认为?”

胡广道:“臣确实听说过他的清廉之名。”

朱棣颔首:“这样的人,要旌表。”

待那解缙三人告退出去。

朱棣想了想,看向一旁的亦失哈道:“亦失哈,让吏部,将刘文君的功考簿送朕来看。”

亦失哈心里清楚,陛下一旦关心某个人的功考,那么这个人,距离平步青云,也就不远了。

于是点头道:“奴婢这就去交代。”

“对啦。”朱棣道:“张安世的钢练得咋样了?还有……那逆党呢,怎么还没有眉目?”

“这……”亦失哈道:“这几日……安南侯都在栖霞……”

朱棣觉得亦失哈话里有话。

便问:“有话就直言。”

亦失哈道:“陛下,安南侯到处在张罗他的宝货拍卖事宜。”

“拍卖?”朱棣一头雾水:“拍卖是什么?”

亦失哈愣了老半天:“可能是拍一下再卖吧,也有可能是……”

朱棣顿时就吹胡子瞪眼道:“你不懂就别瞎说。”

“是,是,奴婢确实不懂。”亦失哈道:“不过……现在倒是惹的栖霞那儿,商贾云集,听说不少商户,今日都凑到那儿去了。”

朱棣敏锐地道:“这家伙……肯定不会做无用功,十之八九,又是有什么鬼主意。”

一听这个,朱棣心头火热,银子啊,他爱银子,张安世已经许久没有开辟新的财源了。

朱棣背着手,来回踱步:“左右无事,与其在此猜测,不如去瞧一瞧。”

亦失哈苦笑,陛下的性子,哪里像是皇帝,在这宫中,是片刻都坐不住的。

就算不出宫去栖霞,多半也是往羽林等卫的大营跑。

而且还每日心心念念着要去北平,去大漠,要亲自带兵,横扫大漠中的鞑靼和瓦剌。

亦失哈熟能生巧:“奴婢去准备。”

…………

解缙三人回了文渊阁。

解缙此时心情很不错,到了公房时,却有书吏来道:“解公,仓部主事刘文君到了。”

解缙微笑着颔首道:“叫来。”

很快,刘文君便进入了解缙的值房,先是行礼:“见过解公。”

解缙温和地道:“方才我还向陛下提及到了你呢。”

顿了一下,解缙又笑着道:“陛下也对你赞不绝口,此次你售卖宝货,也算是立了功劳,看来不久,朝廷会有恩旨。”

刘文君道:“解公如此看重……下官……”

说着,露出感激涕零状。

解缙微笑:“这不过是举手之劳嘛,你是君子,咱们大明,多的是小人,这朝班之中,缺的就是你这样的君子,只有像你这样的君子能位列朝班,国家才能兴旺,百姓才可安居乐业。”

第194章 朕是一个大傻瓜

栖霞,商贾云集。

听闻这里拍卖,不少商贾都赶来了。

做买卖的,无非就是互通有无,但凡有一丁点能挣钱的机会,谁不想来试一试?

哪怕可能自己并不打算做这买卖,来这瞧瞧热闹也是好的。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邸报的原因。

这邸报现在不只是寻常的读书人看,起初的时候,一些商贾也打算附庸风雅。

可慢慢的,他们却察觉,这邸报之中刊载的一些旨意、训令、奏报内容,对于了解最新的消息极有用。

别看上头都是官样文章,可若是细细去考究,却发现里头隐藏的讯息十分重要。

若是连官府最新的动向都不去了解,还做个什么买卖?

于是乎,邸报里刊载了拍卖的消息,虽只是在一个边角的小文章,却很快吸引了几乎所有商贾的注意力。

再加上栖霞这边,确实有很大的商誉。

别看读书人骂张安世厉害,可张安世的商行买卖就是做的大。

从船运,到钱庄,许多都和商贾们息息相关,商贾们要走货,要兑付金银,甚至是筹款,都离不开。

久而久之,大家就在无形中形成了依赖。

这个时代虽然没有品牌的概念,可在这大明,张安世算是建立起了足够的口碑。

这倒不是大家认为张安世品德高尚,而是大抵能形成一种……此人买卖做的这样大,至少不会售出次货和劣货的形象。

这拍卖,算是新鲜的东西,而且这种竞拍,别开生面,因而许多人都愿意来凑凑热闹。

如今形同于张安世大总管的朱金,是忙得焦头烂额,脚不沾地。会场要布置,所有的人员,还有标出的底价,甚至保人,还有钱庄的人员,都要提前联络。

再加上商贾的迎来往送,还有突然来了这么多的商贾,这栖霞的各处客栈都已客满。

有些商贾是第一次来栖霞,眼见这样的场景,不禁暗暗咋舌于此地竟是如此热闹,心念一动,可能他们未必想买下什么宝货,却颇有几分想在此建一些酒肆和客栈的念头。

卯时的时候,张安世便起来了。

朱金兴冲冲地来见了张安世,道:“侯爷,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一个半时辰之后,便可开拍。”

张安世施施然地押了口茶,昨儿睡了一个好觉,此时整个人都显得神清气爽。

他对朱金满意地笑了笑道:“不错,不错。。”

朱金犹豫了一下,倒是不无担忧地道:“只是小的听说了一些消息……”

“消息,什么消息?”张安世诧异道。

朱金便道:“听闻朝廷已将宝船的货都卖了。”

张安世道:“他们卖的比我还快?”

这还真让张安世有些意外。

朱金道:“据说卖了十四万两纹银……小的担心……这消息若是传出去,那咱们拍卖的货……”

“价格这样低廉?”张安世大吃一惊。

说实话,张安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整整近一百船的宝船所带来的奢侈品,居然只卖了十四万两。

说难听一些,就算是运费都不够,这可是穿洋过海数千里运来的稀罕货啊。

而且……无论是香料,还是象牙、犀角,又或是大量西洋国的特产,原本在市面上的价格就价值如黄金一般,即便这一次带来的货物多一些,会压低价格,但只卖了个十四万两……是张安世难以想象的。

宋朝和元朝的时候,因为没有海禁之策,大量的阿拉伯商贾以及汉商从事海洋贸易,将大量的特产运至中原贩售,价格也一直都很坚挺,毕竟……路途太远了,来回一趟实在不容易,可以说,这完全是用人命换来的稀罕物。

张安世顿了顿,便从容地道:“别担心,商贾们不傻,自然会晓得利害,这玩意,即便是囤积起来也不吃亏,不可能这样廉价,问题出在哪里,虽然现在还不知道,不过咱们拍卖咱们的。”

张安世对此倒有信心,因为无论是香料,还是这些特产,都有一个特点,那就是稀罕,同时易储存,这就导致了它有囤积的价值。

就比如椒,椒这玩意,在唐朝的时候,因为主要来源于国外,胡商们运输至大唐很不容易,所以……当时唐朝皇帝抄家的时候,抄出来的椒极多,譬如当时最大的贪官的元载,皇帝就从他家中抄出了椒八百石。

毕竟,这玩意有收藏价值,而且相比于铜钱而言,这储存的价值更高,而且又是奢侈品。大抵,你可以将它当做茅台看。

张安世想了想,接着道:“这一场拍卖,定要成功,若是失败了……只怕要出事。”

朱金讶异地挑眉道:“出事?”

张安世没说什么,不过他心里大抵是知道的,若是真十四万两银子的价值兜售出去,下西洋费如此多的人力物力,就意味着,这是一个只赔不赚的买卖。

就算是大明再如何家大业大,也吃不起这样消耗。

若是多下几次,朝廷岂不是要赔个底朝天?

因此,今日的拍卖,倒是关系到了下西洋国策的存续,能否将这下西洋一直坚持下去,甚至坚持几百年,就看现在了。

否则不但百官,即便是民间,也会有大量人反对下西洋,认为这不过是好大喜功,是朝廷拿民脂民膏去给脸上贴金。

……

朱棣带着亦失哈和几个护卫,微服来到了栖霞。

他很是意外地发现这儿早就十分人性地张挂了一个个的路牌,顺着那些路牌一路走来,便可见一个大会场。

而此时,这里早已人满为患。

不过几乎每一个要进入会场的人,都需缴纳抵押金。

自打上一次吃了没钱的亏后,亦失哈如今但凡出宫门,都会随身带着一笔银子。

于是缴纳了抵押金之后,朱棣便顺着人流,率先进入了会场。

只见这会场里,有序地摆着一个个小凳子,以至于大家就像沙丁鱼一样的挤着。

没办法,人实在是太多了。

这里头,竟已容纳了数百人。

朱棣只觉得这儿喧闹又烦躁,不过许多商贾们却爱这样的热闹,巴不得越热闹越好。

亦失哈靠近着祖地,悄声给朱棣介绍道:“那安南侯让邓健带的船回来了三十艘上下,带回来的也多是香料和象牙、还有犀角……”

朱棣颔首点头:“只这些?”

“还有其他的特产,不过为数不多,更多是一些珍奇。”

朱棣点头道:“为了几万两银子,他也是煞费苦心了。”

亦失哈笑了笑,没说话。

这个时候……在会场的中心位置,朱金亲自登场了。

此时他的手上正拿着一个铁喇叭,大呼道:“肃静,肃静……现在……咱们拍卖要开始了,规矩,大家都已经看到了吧,若是还不熟悉的,可以再看看方才发放你们的章程。”

“此外呢,大家可要拿稳了自己的号牌,好啦,来来来,先上第一批货,这第一批货,乃是自西洋运来的上好香料,这香料……大家晓得的吧,在往年,一两可以兑一两黄金,如今一千斤起拍。”

说着,他又高呼道:“底价一千两。”

此言一出,下头的商户们开始骚动起来。

一千两一千斤……

这等于白捡啊。

其实……这里也有不少人听闻了户部售卖宝货的事。

可那事和寻常的商贾没有一毛钱的关系。

大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已经售卖掉了,鬼知道是谁拿了货,谁出了银子。

虽然大量的香料和西洋珍奇的出现,会导致这些东西的下跌。

可每年这些东西的消耗量也是惊人的,虽然这东西价格昂贵,可许多富贵人家都要消耗。

下一次下西洋,什么时候能带回来新的货,还不知道呢。

于是立即有人举起了牌子:“两千两。”

紧接着……

“三千两。”

“三千一百两。”

“四千两。”

“四千四百两。”

此时,这厅中所有人都紧张起来。

许多人都在计算着这香料在外头的市价。

不只如此……

大家所计算的还有储存价值。

有些香料,储存的年头久,价格自然是更高昂。

“五千两。”

“五千三百两。”

“七千两……”

起初人们纷纷叫价,疯了一般。

不过价格越来越高的时候,愿意叫价的人,便开始稀少起来了。

“八千两……”

“九千……”

“一万两……”

几个香料商人已开始斗气了,他们最晓得行情,这一千斤,即便是现在这个价,也绝对有利可图。

“一万一千二百五十两……”

“一万三千两……”

“一万五千两。”有人怒气冲冲。

“一万五千一百两……”

“一万六千两……”

人们屏住了呼吸。

“一万七千两。”

“一万八千两。”

叫价到了这里,终于……鸦雀无声。

第一批货,直接被一个香料商贾拿下。

朱金红光满面,这算是开了一个好头,因为这香料……还多着呢,足足五万斤。

令人始料未及的是,此时,他又高声道:“我方才接到了钱庄的消息,钱庄那边,愿意以香料等物作为担保,发放贷款,当然……只以七成的成交价进行担保。”

此言一出,商贾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伱。

拍卖了回去,还可以向钱庄借贷,筹措更多的资金?

这就意味着……钱庄给他们承担了至少一大半的资金进行拍卖。

如此,几乎所有人手头的资金,就都充裕了几倍。

原先有一万两银子的人,却可以调动三万两银子来购货了。

等到香料卖出去,再还了钱庄利息较低的贷款……便有利可图了。

于是,当第二批一千斤的香料开始拍卖时,大家就更加的热络起来了。

有些商户,其实纯粹是想拍回去,当做传家宝给后世子孙的。

这玩意……长期看,价格不会跌到哪里去。

也有几个香料商贾,则奔着想要垄断货物。

当然,也有人起心动念,想当做礼物的。

毕竟……直接送银子,不免粗俗,而字画那玩意,门槛太高。而这玩意实在,既不涉及到金银,可收到了礼物的人,只一看,就晓得价值了。

于是第二批一千斤的香料,价格竟直接蹿升到了一万九千三百两。

这一下子,此前拿下了第一批货的人便乐开了。

许多人的心思都开始活络起来,毕竟越往后……货就越少,谁晓得后头竞价会是个什么样子?

到了第五批,第六批,第七批的时候。

价格都已超越了两万两银子了。

就在所有人热切的时候。

坐在小凳上的朱棣,却僵坐在了原地,一动不动,神色看着明显的不好。

甚至连一旁的亦失哈,脸色也变了。

此时,他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朱棣,借着这昏暗的灯光,只看到朱棣的侧脸,这一张脸仿佛定格了一般,犹如石雕。

“两万二千两……”

谁也不知道,每一次的叫价,无异于都在捶打着朱棣的心。

就在此时,有人突然大呼一声:“三万两!”

却见一个少年,大叫了一声后,便拍打着自己的肚皮,志得意满的样子。

这个少年,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刻出价。

就像搅屎棍一般。

尤其是一个财大气粗的香料商贾,直接气得咬牙切齿。

此时……这少年大呼一声三万两,那香料商贾更是气得额上曝了青筋,他死死地盯着少年,阴森森的,恨不得要吃人一般。

“三万又一百两!”

这下子,少年就不做声了。

最后……成交。

少年便高兴地继续拍打自己的肚皮,一脸乐滋滋的,好像过年一样。

许多人都人不足同情地看着那香料的商贾,作为旁观者,其实许多人都知道这香料商纯粹是斗气,被人糊弄了。

可他们毕竟不是那个商贾,每一个人看待别人的时候,总能更清醒客观。

可但凡这等事落到了自己的身上,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尤其是某些大商贾,把商誉和面子看得比什么都重,表面上这香料商好像杀红了眼,其实心里也在冷笑。

你们以为老夫是急了?实则老夫是杀鸡吓猴!

果然,再往后,这香料商出手的时候,其他愿意和他争的商贾就少了不少。

好在那少年,却总是恰到好处地抬杠,虽然也让这香料商破费,不过少年好像也知道不能一味地将价格抬得太高,大抵到了两万三四千两的时候,便适可而止。

越到了后头,得知香料可能即将售罄,许多人开始急了。

这玩意……即便是三万一千斤的价格,其实若是零售出去,也是有利可图的,往年的时候,一千斤至少可以卖到五万两,可以说是比黄金都要贵得多呢!

而且这个时代,交通不便,信息不同,许多江南的大城市,虽然价格下跌了不少,可在四川、关中、河西、湘潭等地,依旧还维持着至少四五万两银子的高价。

谁最先贩运到那里,谁就能得到暴利。

更不必说,还有许多乡下的土财主们了……

价格毕竟是一波一波传导的,在这个时代,这种价格的传导,可能需要一年以上的时间。

“两万九千两……”

在得知香料已经为数不多之后,那些坐不住的人,终究开始出手了。

“三万两。”

“三万一千两……”

朱棣听到这些,只觉得这是一记记的闷捶,捶在自己的脑壳上,也捶在自己的心口上。他觉得自己的脑子有些眩晕,晕乎乎的,心口也闷闷的痛。

起初的时候,他坐在这儿,还笑嘻嘻的,心说要挣钱了,又觉得张安世这个法子好,很有趣。

可慢慢的……他越来越察觉到不对味……

怎么说呢……就好像坐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精明无比。

却只有他朱棣一人,是天下第一号大傻瓜!

朱棣是个很自负的人,从少年时代起,他便立下了大志,觉得自己会做出远超前人的功业。

成了天子之后,这种念头就更是越来越深重了。

可现在……

一旁的亦失哈,明显地感觉到了朱棣的变化,下意识的……去悄悄摸了摸朱棣的手腕……

他假装是不小心地磕碰到,其实是担心朱棣别出什么事。

这一摸,便觉得朱棣的手冰凉无比,好像连血都凉了。

亦失哈犹豫了一下,终究没忍住,靠着朱棣的耳旁,低声道:“陛下,走吧。”

朱棣依旧坐着纹丝不动,他第一次,无师自通地开始学习了算术。

心算。

这是第三十七批。

到现在……单单香料,就已售卖了七十三万二千五百两银子。

后头……还有。

更不必说……除了香料,还有其他……

竞价还是越来越火热……

在这拥挤的空间里,人们置身其中,每一个人都在计算着自己的收益和底价,各怀鬼胎。

有人欢喜,有人哭,也有人懊恼。

可只有朱棣一人,有一种……万箭穿心的感觉。

他看着这些商贾,无论是谁,都是一张笑脸。

他们好像都在对着他笑,这笑容……像是一种嘲弄。

人最痛苦的事,不啻是一个骄傲的人,最终被人剥光了衣服,成为了展览品。

又或者是……一个这样的人,跑去大街上裸奔,还吃了粪便,然后被人围观。

亦失哈一直注视着朱棣,他的心里越来越没底。

他太了解朱棣了。

于是忙扯了一旁的护卫,低声道:“去……赶紧去请安南侯来。”

有安南侯在……可以防范未来可能可怕的事发生。

那护卫还在傻乐呢,见商贾们这么热情,就好像看戏一样,此时听了亦失哈的吩咐,眼睛还留恋地看了一眼,才匆匆地去了。

…………

“啥?”

张安世愕然地道:“陛下怎么老是来栖霞?”

张安世正在这会场的后舍喝着茶呢。

一听到朱棣又来凑热闹,他大为头痛。

看着眼前这禁卫,张安世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失言,便立即道:“别误会,我的意思是……”

这禁卫便道:“侯爷,你就别再说了,大公公叫您赶紧去见驾。”

张安世道:“好好好,不过我们先别急,现在人家还在竞价呢,这买卖做到一半,若是出了乱子可不好,我们就在这等着,待会儿,竞价完了,再去见驾。”

禁卫迟疑地道:“这能成吗?”

张安世理直气壮地道:“你不懂,买卖搞砸了,最难受的就是陛下,失礼比钱赚少了强。”

禁卫一愣,居然觉得很有理的样子。

此时,张安世又道:“对啦,待会儿你别说很快就找到了我,我们去的时候,要恰到好处,最好是,竞拍结束之后,你恰好在一炷香前找到了我,到时我气喘吁吁地赶过去,如此一来,圣上的颜面保住了,咱们也显得尽心了。”

禁卫不由苦笑道:“侯爷,卑下……卑下可不敢欺君……”

张安世瞪他一眼道:“谁让你欺君!入你娘的……来人,将这家伙叉出去,让他再找我一次。这样……就不算欺君了,对吧?”

禁卫:“……”

仔细一想,他倒也想通了,醍醐灌顶的样子道:“懂了,那卑下再找找吧。”

张安世却急得不得了:“老二,老二……”

一旁的朱勇上前来:“在呢,在呢,大哥,有啥事?”

张安世焦急地道:“赶紧去把丘松给我从拍卖场里扯出来,陛下也在那,丘松这家伙……在那儿,我不放心。”

朱勇恍然大悟的样子道:“噢,噢,还是大哥想的周全,俺这便去。”

又等了一会儿……眼看着今日的拍卖差不多了。

张安世才打起了精神,先将自己的鞋脱了,此后再扯了扯自己的衣襟,让自己的衣衫显得有些凌乱,最后又抹了一把长发,让发髻松松垮垮的,这才兴冲冲地往竞拍场跑。

许多商贾,在结束之后,依旧意犹未尽,三三两两地出来。

张安世在门口等,却久久不见朱棣出来,便又带着张軏,一溜烟地进了会场。

会场里,成交的商贾早就被请到其他地方去补齐契书,交付尾款了。

没有买到的商贾也都走了。

这空旷的会场里,只有几个影子,几个影子众星捧月的围着一人。

而那人,在昏暗的会场里端坐着,纹丝不动。

张安世连忙赤足上前道:“臣张安世……”

坐在凳上的人,依旧还是一动不动。

张安世这才奇怪地抬起头来。

朱棣眼看张安世衣衫不整的样子,又见他赤足,居然这个时候,僵硬的脸,稍稍的变得温和起来:“像什么样子?”

“啊……”张安世立即道:“万死,万死,臣……臣……有失臣仪,万死之罪……”

“理一理去。”朱棣的嗓音有些嘶哑。

张安世连忙点头:“是,是……那臣去了。”

梳理一番,重新回到了会场,护卫们早已离开了朱棣,把守住了会场。

只有亦失哈默默地伫立着,像木雕一样,陪在朱棣的身边。

朱棣心事重重的样子,一言不发。

张安世有点看不明白,便关切道;“陛下……”

朱棣努力地点了点头。

却没发出声音回应。

张安世便小心翼翼地看向亦失哈。

亦失哈朝张安世使了个闭嘴吧的眼神。

张安世会意,便毕恭毕敬地站着。

倒是朱棣突然站起了,踱了几步,又突然重重的一声叹息。

他这时才转头看向张安世道:“今日的拍卖,售卖的只是香料,你知道……卖了多少银子吗?”

张安世如实道:“臣……臣还没有看账目,待会儿……”

“朕来告诉你吧。”朱棣语气平静地道:“一共是一百一十三万四千七百两纹银……”

“呀……竟有这样多!”张安世道。

谁知道朱棣接着又道:“这还只是香料。明日,还有各种奇珍,未来还有两场,是吗?”

张安世道:“是,第一场是开胃菜,明日吸引的商贾可能更多一些,当然,实际的效果,臣还不知……”

朱棣点头:“不容易啊,这些商贾,一千斤的香料,即便是三万多两银子,也是抢得不亦乐乎。”

张安世道:“商贾图利,所以他们最价格最敏感,既然敢三万两银子收,那么肯定……这些人有自己零售的渠道,保证自己能够挣回来,而且还能获利不少。其实臣对香料的价格也不甚懂,没怎么去打听,正因为不懂。所以才开了这拍卖,毕竟商贾们懂。”

朱棣此时紧紧地看着张安世,道:“那你说,会不会其他人,也和你一样,对于香料这些西洋特产的价格,一窍不通?”

张安世想了想道:“这个不好说,臣虽然不懂价格到底多少,却也知道,这是珍奇,平日里……寻常老百姓是用不起的。有一句话,说的好……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对不对?”

虽然皇帝姓朱,不过这个时期,明朝对于猪是没有任何避讳的。

只有到了正德年间,正德皇帝觉得你们总是猪啊猪的好像是在骂朕,这才下旨,命人将猪改为豚。

当然,这种改动,也只是官方的层面,往往用于圣旨和公文之中,至于寻常百姓怎么叫,那就不是在改动的范畴之内了。

朱棣听罢,便道:“你的意思是,若是不知此物贵重者,便是傻瓜?”

张安世很是没心没肺地笑了笑道:“应该算是吧。”

朱棣突然用异常平静的口吻道:“那么……你的意思是,朕就是那个傻瓜?”

张安世:“……”

第195章 斩杀殆尽

面对这个问题。

张安世整个人都懵了。

虽然他一向谦虚,可也从来没有问过别人这样的问题。

而至于他对朱棣的印象,却是狂妄、自大。

而这样一个狂妄自大的人,此时竟提出这么一个问题。

这……不是开玩笑吗?

于是张安世又忙看向亦失哈。

亦失哈却比张安世更怂,直接低垂着脑袋,大气不敢出。

若是连亦失哈都如此,那么张安世做出的基本判断就是,这事很大,问题很严重。

于是张安世干笑道:“陛下何出此言?”

朱棣沉着脸道:“朕越发感觉到,朕就是那个妄自尊大的傻瓜,愚蠢得不可救药。”

随即,朱棣凝视着张安世道:“你不必担心,你干的很好。”

张安世并不觉得轻松。

张安世道:“陛下不妨坐一坐,只怕陛下有些乏了,不如在此喝一口茶,好好地歇一歇?”

朱棣道:“吃不下,也坐不住。”

他摇着头:“朕心里有一个疑问,这个问题,叫朕实在寝食难安。”

张安世便道:“敢问陛下的疑问是……”

朱棣抬头,认真地看着张安世,道:“张卿家,你说……这当今,是谁家的天下?”

张安世心说,不会说是我张家的吧?不会吧,不会吧。

张安世脸色微微一变,便连忙道:“当然是陛下的,陛下富有四海,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天下军民百姓,俱为陛下的子民,九五之尊,难道……这还有什么疑问吗?”

朱棣摇头,叹息道:“不对,伱说的不对,这不过是名义而已,依朕看来……这天下不是我家的,朕不过是庙里的泥菩萨,真正当家做主的,未必是朕。”

张安世此时此刻终于理解亦失哈的感受了。

这话题可不兴继续展开来说啊,难怪连亦失哈现在也装聋作哑。

却在此时,朱棣抬头道:“随朕摆驾回宫吧,你也去。”

张安世能说什么,这个时候,朱棣说什么都是对的,于是立马道:“是。”

朱棣没再说什么,显得有几分落寂,带着人摆驾回宫。

只是沿途抵达码头,打算坐渡船回南京的时候。

闷着脸的朱棣,突然听到一连串的咳嗽。

随即,他目光朝一个角落里瞥了一眼。

却见一个书生,带着一个老仆,似乎在和沿途的货郎说着什么。

朱棣眼睛直勾勾地看向那书生。

眼看着渡船就要走了。

亦失哈小心翼翼地催促道:“船要走了,陛……您在看什么?”

“没什么………”朱棣抿抿嘴,平静地道:“以为遇到了一个故人……”

亦失哈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这陛下的故人,哪一个如今不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就算是当初北平王府那儿的狗,现在说不定都是千户的官身了。

怎么还会有……这样的故人?

“朕应当是看错了。”朱棣收回目光,随即信步向那渡船走去。

…………

“咳咳……咳咳……”

书生拼命地捂着自己的嘴,这栖霞不知何故,让他的咳嗽反而越发的厉害起来。

他从货郎那儿买了一个炊饼,拿荷叶包了,提在手上,虽有身体的病痛,不过他的脸上却带着写意。

“你说……什么拍卖?”

货郎做成了一个买卖,心情不错,笑呵呵地回应道:“其实小的也不知道,只晓得许多商贾都来了,所以今日格外的热闹,往日这里的买卖就好,今日的买卖就更不必说了,哎,早知如此,昨夜的时候,就该让俺婆娘多烙一些饼的,你瞧,这才正午不到,就差不多要卖光了。”

“此地……确实热闹。”

“何止是热闹,那安南侯,就是咱们栖霞的财神爷,有他在,大伙儿都说,这儿可以赛南京了。”

“怎么,那安南侯……似乎在此颇的人心?”

“怎么不得呢?若不是他在,栖霞这么多百姓,哪一个有安生的日子,还有这么多的商贾……”

书生微笑着道:“你说的对。”

说罢,信步便走。

他面上依旧保持着微笑。

老仆小心翼翼地追上他,随即和他一同进入了一个租赁的小院落。

见书生一面咳嗽,一面露出喜色,老仆忧心忡忡地道:“主人,那张安世如此得人心,难道不该是应该忧虑的事吗?这张安世……”

书生深吸一口气,似乎一下子让自己的气息通顺了一些:“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伏。世上从没有绝对的好坏之分,张安世得了这些人心,就要失掉另一些人心!这些得了人心的人对他有多感激,那么另一些人,就会对他有多痛恨。这便是所谓物极必反的道理。”

他咳嗽一声,继续道:“这大明……本以为……江山能够长久,我等所为,不过是蜉蝣撼树,至多,也就是给他们制造一些乱子罢了,这朱棣……也不是省油的灯,指望大明灭亡,是不可能的。可现在……我却觉得事有可为,我平生之所愿,未必不能实现。”

老仆一头雾水,不过他却知道,自己的主人素来料事如神,便道:“若真如此,那么便再好不过了。”

只是这话刚说完,书生又是一阵激烈的咳嗽。

“咳咳咳……咳咳咳……”

…………

朱棣摆驾回宫后,便立即召百官觐见。

此时文渊阁里,仓部主事刘文君又被招了来,昨日陛下让吏部送了功考簿子,今日可能会有恩旨,到时要准备去觐见谢恩。

解缙和胡广、杨荣三人,至文渊阁的茶房,三人各自落座。

而刘文君也被请了来。

解缙温和地朝他道:“坐。”

刘文君道:“下官惭愧,还是站着好。”

解缙微笑道:“在这里,没有官职大小,我等都是读书人,便该以读书人相交。”

解缙确实有几把刷子,将士林之中的人情世故,做到了极致。

刘文君这才欠身坐下。

胡广打量刘文君,也颇为满意,道:“昨日有旨意去吏部,吏部那边传出消息,可见要有圣恩下来了。你是至诚君子,这些,我也有所耳闻。”

刘文君惭愧地道:“都是解公厚爱,实在愧不敢当。”

此言一出,原本暗暗对刘文君点头的杨荣,眼眸却微微地闪过了一丝别样的光泽。

起初他对刘文君的印象也是极好的,因为刘文君的名气确实不小,而且无论是上司,还是下头的佐官,都说他是君子,有古大臣之风。

这样的道德君子,恰恰是所有读书人所追求的境界。

可偏偏,刘文君在回答胡广的时候,故意加重了语气,说这是解公厚爱……

当然,这并非是杨荣对解缙有什么偏见,或者是觉得刘文君与解缙关系莫逆,让人生妒。

而是刘文君的回应,实在太得体了,他着重了解缙对自己的知遇之恩,也清楚解缙即将对他未来的前程有莫大的帮助,同时当着三个大学士的面,这话里话外的向解缙示好。

这是一个敦厚的君子……能够做出的事吗?

分明只有最油滑的官油子,才能有如此熟练的应对,而且绝不出任何的差错。

一个将分寸把握得如此好的人……和古大臣之风……显然是相悖的。

于是杨荣笑了笑道:“解公这几日,确实常常在夸奖你,说你为官刚正,清正廉明。”

刘文君忙道:“得如此谬赞,实在无地自容,如此……下官就更该清正自守,方才对得起解公的夸奖了。”

解缙哈哈大笑,正待要说什么。

此时,有宦官来道:“陛下有旨,召百官觐见。”

“这时候召百官吗?”解缙皱眉,觉得有些意外,但还是忙起身道:“我等速去觐见,不可贻误。”

当下,众人都一并往崇文殿而去。

在这里,朱棣早已升座,他的脸藏于头戴的冕旒之后,让人猜不透喜怒。

百官纷纷鱼贯而入,行礼道:“见过陛下,吾皇万岁。”

朱棣之抿着唇,无言。

亦失哈道:“诸卿免礼。”

众人纷纷站起来。

可见朱棣依旧不说话,倒是让百官们迟疑起来,于是一个个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就是此时,朱棣突然捡起了一份簿子,道:“吏部功考司送来了一份功考,这份功考,将户部仓部主事刘文君赞许为上佳,蹇卿家……”

蹇义年老,徐徐出班,行礼道:“臣在。”

朱棣道:“吏部京察,每三年有多少人可为上上之选。”

蹇义道:“陛下,去岁有过京察,其中上上者,寥寥六十一人。”

朱棣道:“这样说来,这样的功考,已是凤毛麟角了?”

蹇义无法猜测朱棣的心思,便道:“回禀陛下,是的。”

朱棣又道:“这样看来,这样的大臣,一般会如何褒奖呢?”

“褒奖倒是不会,不过……有这样的功考的话,廷推之时,便如虎添翼,今年受到廷推,升腾四品以上的大臣,其中上上者,就占了一半。”

朱棣脸色冷漠,却还是继续追问:“仓部主事刘文君为几品?”

“陛下,乃正六品。”

朱棣道:“虽为正六品,可在部堂之中,也为一方主事,所以权责不小吧。”

“是。”

朱棣又道:“今岁若有廷推,他可以升何官?”

“以他的官声,臣以为可以破格拔擢,或入翰林院为侍读,或为都察院御史,若是幸运,可谓都御史。”

朱棣颔首,随即道:“那么此后,再过两年,在翰林院和都察院若是没有纰漏的话,便可廷推为各部侍郎,是吗?”

“这也要看是否有空缺。”蹇义对于部务了如指掌,便道:“自然,这样的情况也是不少的。”

朱棣却又道:“吏部功考,可否公允?”

蹇义连忙正色道:“陛下,功考和京察,乃吏部的职责,关系国本,臣与部中上下,从不敢懈怠。”

朱棣道:“这里头还说,刘文君为官清廉,乃正人君子。”

蹇义道:“应该不会出错。”

朱棣点头,道:“蹇卿家此言,算是为朕解惑了。”

说罢,朱棣的目光落在这殿中的三个身上。道:“解卿家、胡卿家、杨卿家,卿三人对刘文君有何看法?”

这个问题有些奇怪,可是联系到陛下昨日特意要刘文君的功考簿子,解缙觉得这刘文君可能真要一飞冲天了,否则陛下怎么会如此详细地询问?

于是解缙道:“刘文君官声极佳,臣听闻他的许多事迹,此番售卖西洋宝货又立了功劳,堪为百官典范。”

胡广道:“臣附议。”

到了杨荣这儿时,杨荣道:“臣对刘文君所知不多,不敢贸然进言。”

此言一出,原本一片大好的局面,好像一下子掉了一颗老鼠屎。

解缙心中大恨,这杨荣故意要拆他台吗?

除了解缙,百官纷纷看向杨荣,心里都在嘀咕,杨公这是何意?

莫非文渊阁中,已滋生了嫌隙?

朱棣凝视了杨荣一眼,却道:“其他卿家以为呢?”

刘文君紧张地低着头,等待着什么。

便听众人纷纷道:“陛下,刘主事克己奉公,为人称道。”

刘文君心里松了口气,不禁有几分得意。

可就在此时,却听一个声音道:“以我之见,却是未必。”

此言一出,众人先是一怔,随即循着声音瞧去。

却是张安世!

那刘文君本是心情紧张,想知道谁在给自己穿小鞋,可一看张安世,顿时松了一口气。

这个家伙,素来声名狼藉,他来骂老夫,反显得老夫清正!

朱棣看向张安世道:“噢?”

张安世道:“大家都夸刘文君,却都说他只是什么君子,陛下……难道朝廷的大臣,只要做君子就好了吗?如此说来,臣家里有许多奴仆,他们都恪尽职守,为人忠厚,这不老实的,早被臣打出去了,这样说来,是不是臣的奴仆,也都是君子,都可以做好官,有什么古大臣之风?”

这话一出,许多人顿时色变。

张安世也不是傻瓜,见了陛下的样子,已知道陛下动了真怒。

都这个时候了,还等什么?

于是张安世道:“用道德去评价一个人的好坏,这其实也没什么不对,可问题在于……这道德的好坏,是没有办法进行评价的,就说殿中诸公,凭什么就可以品评别人?”

“所以依臣之见,品评大臣的优劣,应该看他立了什么功,有过什么过失,而不是总君子来君子去的套路,要说起君子,臣身边的人,都夸赞臣是君子,可又有什么用?”

百官:“……”

说实话,张安世突然冒出来,给人的感觉,就是……有病。

大家夸奖刘文君,与你何干?你自己凑上来干啥?

解缙脸色阴沉,却憋着没有发作。

可到了这个份上,刘文君却不得不站出来了:“安南侯似乎对臣有成见?”

“当然有成见。”张安世理直气壮地道:“我对所谓的君子都有成见。”

刘文君急了,便朝朱棣拜下,叩首道:“陛下……臣……臣……受此侮辱……张安世大庭广众之下,侮辱大臣……有失臣仪,臣恳请陛下……”

“你想恳请朕治张安世的罪,是吗?”朱棣直直地看着他,却是淡淡地道。

刘文君还未开口。

朱棣道:“好啊……那就治罪吧。”

他话音落下。

突然之间……

殿外竟传出了嘈杂的声音。

百官面面相觑。

此时,有人大呼:“饶命,饶命啊……”

朱棣高高坐在殿上,不为所动。

就在百官惊疑之间。

却见一人当殿押了进来。

此人一身布衣,头戴纶巾,看着像个读书人。

百官们更是惊疑不定。

却在这时,刘文君突然大呼:“儿……儿啊……”

来人……竟是刘文君的长子刘亨。

刘亨挣扎着,发出哀嚎:“爹……爹……有人围了咱们家……围了咱们家……爹……救我……救我啊……”

到了这个时候,渐渐开始有人知道怎么回事了。

当下,便有人道:“陛下……这是何故?”

朱棣对此,充耳不闻,只眼角的余光扫了那刘亨一眼,吐出了一个字:“杀!”

此言一出,押解刘亨刘亨的大汉将军当即拔刀。

铿锵一声。

这人双手举刀,直接狠狠地朝这刘亨的脑袋上斩了下去。

噗……

刀刃入肉,却似乎又卡住了刘亨的颈骨。

刘亨惨叫一声,后颈涌出血来。

人倒在血泊之中,那刀还卡在后颈,大汉将军有些急了,一脚揣着他的脑袋,双手拔了刀柄,方才将这刀拔出。

只霎时间,鲜血就弥漫在整个殿中。

朱棣面上依旧没有任何的表情。

他只冷笑地看着这一切。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何况只是区区一人而已。

大臣们有人直接吓瘫了。

即便是太祖高皇帝,也没有当殿杀过人啊。

有人身如筛糠,有人惊叫着后退。

稍有胆气的,也只觉得两腿有些发软。

那刘文君见状,立即发出悲鸣:“儿,我的儿啊……”

他痛哭流涕,一下子要扑上去,却一下子被几个大汉将军死死地制住。

“陛下,这是何故?”

胡广拜下,激动地朝朱棣道:“陛下岂可如此……”

胡广下意识地想要回头去看解缙,想让解缙和杨荣一道劝阻。

可惜,这时的解缙低垂着头,不发一言。

胡广只好硬着头皮接着道:“陛下,不教而诛,是为虐啊。”

朱棣却理也不理,取了御案的象牙龙纹镇纸,狠狠地敲击了一下御案上的靑铜镏金荷叶笔洗。

咚咚……

两声清脆悦耳的声音在殿中回荡,却是显得刺耳万分。

随后,又有人被押了来。

这人大呼:“爹,爹……”

这人边叫边低头,一看地上自己兄弟的尸首,整个人瑟瑟发抖起来。

被押来的,却是刘文君的次子刘禹,刘禹一见此情此景,差点吓晕过去。

而那刘文君,已是疯了似的朝刘禹方向去,口里大呼着:“儿,我的儿……”

他面目狰狞,苍白如纸。

口里大呼着,不顾一切地想要奔过去。

以至于几个大汉将军,竟都制不住他。

而高坐着的朱棣,轻描淡写地道:“杀!”

这一次,一柄刀,直接当着刘文君的面,直刺刘禹的后腰。

刘禹身躯打了个激灵,随即……口里还想说什么,刚刚发出一个音节,紧接着,口里便喷出了一口血来。

他扑倒在地,双手下意识的,想要抓住从自己前胸洞穿出来的刀尖,随后,他喷出的血越来越多,双目便死死地看向刘文君。

刘文君发出了怒吼:“为何如此,为何如此……为何要杀我儿子,陛下……”

他已知看向自己的儿子无用,便转身,脸色扭曲地看着朱棣,口里发出了怒吼:“陛下为何要如此?我乃大臣,历朝历代,可有当父杀子,有当殿杀人的事吗?即便商纣王、隋炀帝在世,也不过如此!”

此时,他顾不得什么了。

而百官见此场景,只觉得反胃,恐惧,当然……也有不少人……愤怒。

这是一种兔死狐悲的愤怒。

即便草民,都不会如此的虐杀,何况还是士大夫?

朱棣听罢,本是把玩着手中的镇纸,在这一刻,朱棣却突然微微动容,而后,他将镇纸搁在了自己的御案上,而后一字一句地道:“是吗?商纣王和隋炀帝,也不过如此?你的两个儿子,被诛杀,你很痛心吗?”

顿了一下,朱棣接着道:“不要急,这才是刚开始呢,对父杀子,这便是暴虐……”

朱棣站了起来,一步步下殿,他显得很冷静,甚至此时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的喜怒之色,却给人一种残酷的感觉。

他随即一字字道:“督造海船,需要大量的大木,为看法大木,广西、贵州、云南等行省,征发百姓九万三千六百人,入山伐木,其中……掉落山涧者七十二人。又有,遭遇毒蛇、大虫、豺狼而死者四十五人。就这……便死了一百多人。下西洋……去时总计三万二千三百四十五人。可中途疾病,致死一千四百二十三人。遭遇海难而死者,六百五十二人。遭遇海贼,因剿贼战死者,七百五十六人。除此之外……伤残者,不计其数。”

朱棣一步步地走近刘文君:“为了下西洋,多少人埋骨他乡,又有多少人,面对那千层巨浪,在恐惧中死去。郑和曾言,说是海中疾病频发,许多患病者,宁愿跳海,也无法忍受疾病的折磨。更有人,因无法忍受海中的孤寂,回到陆地时,已是精神失常。”

“朕想问一问你。”朱棣凝视着刘文君,一字一句道:“他们难道不是儿子们的父亲,不是父亲们的儿子?他们难道没有亲人?他们受尽了磨难,所得来的是什么呢?是我大明的国威,还有便是那一船船的宝货……这些宝货,是他们用血换来的,是朕当初拿出了内帑,征发了无数的人力物力,换来的。”

“是啊,对父杀子,有违天和,可……若是朕今日不诛你的儿子,怎么对得起那些客死异乡之人,怎么对得起这么多的将士,怎么对的起朕自己?”

朱棣面色开始变得狰狞起来,他殷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刘禹,道:“现在你竟知道痛了?别急……痛的还在后头呢?”

他话音落下。

又有人被押了进来。

这一次,是刘文君的第三子。

这第三子刘进,进来便立即求饶道:“饶命,饶命啊,我什么也没有做,我无罪,我无罪!”

朱棣手指着刘进,却是冷冷地看向刘文君道:“刘文君,你来说说看,你的这个儿子,他有罪吗?”

刘文君大呼:“陛下不可再造杀孽了。”

朱棣冷着脸:“这是杀孽吗?”

此时,有人冷不丁冒出一句话道:“这是福报!”

说话的是张安世,可惜,他的声音很快就被刘进的求饶所淹没。

朱棣继续凝视着刘文君,冷冷地道:“朕再来问你,这就是你所谓的杀孽?好,那朕问你,朕该如何……向那些死难的将士交代?朕又怎么向朕自己交代?朕将宝货给你,你拿去卖了多少银两!”

刘文君似乎眼泪都已哭干了,嘶哑的道:“十……十四万两……”

“好一个十四万两……”朱棣冷笑道:“你那宝货,数目乃栖霞的宝货数倍,可价格,却不到栖霞的一成!朕再问你,都卖给了谁,你从中得了什么好处?”

朱棣咬牙切齿,他怒了,一种自心底深处发出的怒火,已弥漫了他的全身。

朱棣道:“朕原以为,像你们这样的人,会拿走朕一点好处,可能拿走一成,也可能拿走两成,朕没想到的是,你胆子大的很,你敢拿走朕九成的好处,就……朕入你娘的,你竟还是君子,还你娘的两袖清风!”

这一下子……大臣们好像明白了一点什么。

一个个倒吸一口凉气。

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此时,便听朱棣道:“杀,给朕杀,一个个……他全家四十五口……所有男丁,都给朕杀个一干二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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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大开杀戒

听到一个杀字。

那刘文君三子刘进已是吓尿了裤子。

他战战兢兢地道:“陛下,陛下……这于我无涉,于我无涉啊!是俺爹,都是俺爹……”

他看向刘文君,哆哆嗦嗦地道:“是他……是他造的孽……陛下……他……他不是我爹……不是我爹……”

刘文君此时内心只有刺痛。

朱棣却死死地盯着刘文君,唇角勾着冷笑。

几个大汉将军预备要动手。

刘进则继续道:“陛下……我说的……说的都是真的,是俺娘告诉俺的,当初……当初她是与府里的周账房私通,才生下了我,我爹……不,刘文君他不知道,一直蒙在鼓里……陛下看看我……我与刘文君……可有半分相像?去岁的时候,我娘才告诉我真相……我贪图刘家家大业大,不敢认祖归宗……可我真的不是他的儿子……”

“……”

殿中安静极了。

刘文君本是想要哭着向朱棣求饶,饶了自己最后一个儿子一条性命,可现在……竟也沉默下来。

张安世:“……”

可那大汉将军,却哪里管得这么多,当下正待要提刀斩下去。

朱棣心念一动,千钧一发间,沉声道:“且慢。”

朱棣凝视着这刘进,道:“此事可当真?倘若你敢欺君,到时只怕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刘进忙道:“此事一问便知的,我的亲生父亲……如今还在府上……至于刘文君这畜生……陛下,他实在与小民无关啊,还请陛下明察秋毫。”

朱棣冷笑着看向刘文君,淡淡道:“朕自然不会牵累他人,若非刘文君子孙,自然可以赦免……”

刘文君如遭雷击,他心疼地挠着自己的心口,而后咬牙切齿地道:“好,好……真的太好了。”

此时刘文君像疯了一般,捶胸跌足地道:“万万没想到,家门不幸,我竟落到这样的地步,可是陛下……陛下……此子……此子却还需杀。”

朱棣一脸冷漠地道:“你也敢教朕?”

刘文君却道:“这刘进……若真是那账房的亲生父亲……那么……那么……那账房周成……虽是罪臣雇请的账房,可实际上,他却是罪臣父亲的儿子……”

“什么……”

这一下子……所有人都绷不住了。

刘文君咬牙切齿地道:“臣的母亲,性如烈火,当初家父在外偷偷养了一个妾室,生下了这账房周成,等家父临死,害怕周成无人管顾,于是便私语罪臣,教罪臣照料,可罪臣如何敢光明正大地将他收入府中?于是……于是便教他改名周成,让这周成来府中做一个清闲的账房养着,他名义上是账房,实际上却是罪臣同父异母的兄弟……”

说到这里,刘文君大恨,咬得牙都碎了:“罪臣万万没想到,那个杀千刀的周成,竟是勾搭自己的嫂嫂,还生下了这个孽种,这刘进,即便不是臣之子,可……可他……却也算是臣之侄,陛下既都说了,要灭罪臣满门,臣之子要杀,可臣之侄难道就不该诛吗?”

一旁看着的张安世,人都快要傻掉了。

他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捂住身边人的耳朵,手却扑了个空,这才意识到……好像朱瞻基今日不在这里。

可惜了他那好外甥朱瞻基不在,朱瞻基若知道,一定要气上好几天。

那刘进颤抖的声音传来:“胡……胡说,你胡说……这……如何可能……”

“陛下,罪臣所言,句句属实,也可以查证,这孽子……他……他和他爹,都是我刘家血脉……”

几个大汉将军看向朱棣。

朱棣微微颔首。

这个时候,他采信了刘文君的话。

于是大汉将军再不理会刘进的求情,直接一刀斩下。

便见刘进身体喷出一团血雾,伴随着不甘心的哀嚎,倒在血泊里。

刘文君似疯了一般,他浑浑噩噩地咧嘴,傻笑着道:“万万没想到……万万没想到啊……”

朱棣却是看向刘文君:“传旨下去……刘家人……一个不要留了。”

“是。”

几个大汉将军应命,拖拽了尸首而去。

吩咐下去后,朱棣便紧紧地盯着刘文君,冷声道:“刘文君,朕来问伱……你到底贪墨了朕多少银子?”

刘文君惨然地瘫倒在地,其实这个时候,他知道自己再没有任何活下去的机会了。

接下来……无非是一次次的遭受酷刑而已。

刘文君期期艾艾地道:“得了……得了十一万两……运至的……乃是罪臣的彬州老宅……”

朱棣大怒:“十一万?看来到现在,你还以为朕是傻瓜,是吗?”

刘文君匍匐在地,行五体投地大礼,带着哭腔道:“真的是十一万两……账目……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

朱棣这个时候,突然大笑起来……

十一万两……这意味着什么呢?

意味着价值连城的无数宝货,费了无数人力物力,还有无数人鲜血换来的宝贝,结果……十一万两,就被一个户部的主事给偷偷贱卖掉了。

哪怕眼前这个人,贪墨了几百万两纹银,朱棣也认了,毕竟……财帛动人心。

可……

朱棣抬眸,扫视着百官,突然用一种意味深长的语调道:“外间宝货的价格几何,朕可以被蒙蔽,诸卿……难道无一人知道吗?平日里……你们没少用象牙和犀角,也没少用香料吧?”

此言一出,百官都惶恐起来,纷纷低垂着头,而后不约而同地拜倒道:“罪臣万死。”

可朱棣显然想听到的,并非是这所谓的万死。

而是他意识到,这百官之中,除了真傻的,就是一群装傻的家伙。

很多人都清楚这里头有猫腻,可知道的人却不说,甚至……还有人沆瀣一气,这令朱棣想起了空印案。

空印案这样明显的弊案,里头不知多少地方父母官借此贪墨钱粮,亏空国库。

可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多久呢?

从朱元璋登基一直洪武八年,也就是整整八年的时间,没有一个人揭发!从京官到地方的父母官,无论是从中得到好处的,还是没有得到好处的,个个都三缄其口。

直到朱元璋发现了这种情况,要求整肃,可满朝文武,却都在为之说情,什么来回对账辛苦,账目对不上的话,会制造许多的麻烦云云。

这些人说的振振有词,好像每一个人都是冤枉的,却不知……这账目……关系到的乃是税赋,你地方官府征收了多少民脂民膏,居然可以直接和户部勾结,胡填一气,这还了得?

这税赋岂不是你们说多少便是多少,要报多少损耗就报多少损耗?

于是,朱元璋大开杀戒。

可即便到了现在,依旧还有不少人为那些涉及到空印案的人鸣冤,认为责罚得过于苛刻。

当初……哪怕是在这八年多的时间,有人提起上奏这件事,针对这件事,请朱元璋制定出一个合适的对账方法,事实可能也不会惹到朱元璋大动肝火。

整件事,每一个人都认为许多地方官只是迫不得已,却不知,朱元璋所愤恨的,恰恰是自己登基了这么多年,当初你们没一个说对账麻烦的,个个偷偷摸摸,瞒着皇帝视财会制度为无物,等到朱元璋真正发现的时候,却又个个装委屈!

可以想象,当时的朱元璋,面对这些人,心里是憎恶到了何等的地步。

话又说回来,朱元璋这样的狠人,照样有人前仆后继地当皇帝是个傻瓜,大家默契地一起联手糊弄。

朱棣虽然也狠,可毕竟段位距离朱元璋还差得远!

不忽悠你,对得住自己的乌纱帽吗?

此时,朱棣见无人回应,整个人气得发抖,气咻咻地道:“吏部的功考,刘文君乃上上之选。户部那边,也是对他赞不绝口。文渊阁,也夸奖他是君子。朕召诸卿来此,询问诸卿对他的看法,却无一人对他诟病!”

”难道诸卿都是瞎子,是聋子吗?数百万两纹银的宝货啊,他得十几万两银子,就敢用十几万两银子贱卖掉那么多的宝货。你们平日里,不是张口闭口民脂民膏吗?不是百姓疾苦吗?不是为那些下西洋的船工、匠户们殚精竭虑吗?朕来问问你们,你们倘若当真有半分恻隐之心,何至对此哑口无言?入你们的娘,你们这群狗!”

众臣叩首,又道:“臣万死之罪。”

这样的话,真听得朱棣直哆嗦,他大笑着道:“好,好,你们说的好,万死之罪,解缙……”

解缙猛地颤抖了一下,才道:“臣……臣在……”

朱棣道:“你不也说他是君子,当初……这人是否你举荐的?”

解缙忙道:“臣有眼无珠,实在该死……”

朱棣冷哼一声道:“你只会说这些吗?”

朱棣抬眸,深深地看着解缙。

解缙惶恐极了,迟迟疑疑地道:“陛下……臣……”

朱棣道:“前几日,你对朕说起下西洋的功过,说想到那些下海的军民,你便垂泪,说是……这么多的精壮,在沿途死伤,你痛心疾首,这……是你说的吗?”

解缙硬着头皮道:“臣确实借圣人之口,言:道千乘之国,敬事而信,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

可不得不说,解缙不愧是才子,引经据典,信手捏来,这句话的意思是:治理大国,应当恭敬从事,诚信无欺,节约用度,爱护百姓,征用劳力应当不违农时。

这番话,显然是委婉的表示,陛下还是节省民力,不要去搞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了,这样的帝王,才是圣君。

朱棣不冷不热地道:“看来解卿家,很是爱民如子!”

解缙战战兢兢地道:“臣……臣……乃读书人,圣人门下……岂有不……不爱民的道理?”

朱棣道:“那这样多的百姓,他们死在了汪洋之中,你可痛心?”

解缙道:“痛……痛不欲生……”

其实解缙眼下,也只能顺着朱棣的话去说,他此时完全不敢揣测朱棣的心思。

朱棣却看着他嘲弄地道:“这么多的父亲,没了孩子,你也是爱民如子之人,痛不欲生,自是应当的。不过……朕看你一点也不痛心。”

解缙顿时大惊道:“陛下……臣……臣……”

朱棣冷冷地看着他道:“你若真没了儿子,岂会这样的镇定?朕看你只有畏惧,只有惶恐,何曾有半分痛恨?”

解缙道:“臣……”

朱棣此时目光一转,却是朝亦失哈道:“朕看……只有自己死了儿子,才晓得痛吧,就如这刘文君这般……”

解缙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几分,连忙道:“陛下,请听臣……”

朱棣却是打断了他,淡淡道:“解缙之子解祯亮,下旨处死!”

他轻描淡写地说出这番话。

解缙听了,只觉得头晕目眩,像是整个人的力气被一下子抽空了一般。

百官惶恐,个个惊慌失措。

却见朱棣接着道:“你看,现在解卿家就有点死了儿子的模样了,尔等大臣,依朕看,就是因为自己有儿子,方才将百姓的儿子们不当一回事,将这民脂民膏,当做你们鱼肉的工具!没了儿子才好呢,没了儿子,不就爱民如子了吗?”

“给朕拿下刘文君,至诏狱,日夜酷刑,朕的宝货去了哪里,要给朕一五一十,统统交代出来,还有……若是还涉及到了其他人,锦衣卫不必奏报,立即捉拿。”

解缙只觉得眩晕,口里喃喃着道:“陛……陛下……”

此时,连胡广也急了。

他和解缙……可是儿女亲家,早就指定了娃娃亲的,那解缙的儿子解祯亮,也算是他的未来女婿。

于是他忙道:“陛下……若是有人犯罪,自是诛杀罪臣,可此事与解公实在无涉……陛下岂可……”

朱棣只看一眼胡广,随即便吐出了一句话:“胡卿有儿子吗?”

胡广听罢,脸色猛地一变,随即忙是拜倒,再不敢言。

朱棣道:“今日是非,朕由你们去说,无非又是嚼舌根而已,今日……不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不将朕的宝货要回来,哪怕少了一文钱,尔等一个个也要仔细自己的脑袋!”

说罢,拂袖而去。

只是走了一半,在众臣惊恐的目光下,他突然又急匆匆地回来,大呼道:“张安世,你还站在那看什么热闹?”

“啊……”张安世猛地一顿,随即如梦方醒,他才突然想到,好像自己是站朱棣一边的,便忙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解缙和胡广,接着一溜烟地跟在朱棣的后头,气咻咻地走了。

“入他娘,这群猪狗不如的畜生。”朱棣一路大骂。

“他们竟敢糊弄朕,当朕是什么?”

张安世安慰道:“陛下,他们还敢糊弄太祖高皇帝呢,太祖高皇帝诛杀了这么多人,不也没改吗?陛下千万不要动怒,想一想太祖高皇帝,也就心平气和了。”

这句话,不啻是火上浇油了:“这些人个个冠冕堂皇,口口声声说什么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什么立功、立言,什么治国平天下,不过都是一群蠹虫而已,不追回朕的宝货……朕……朕……”

他气得似乎要一下子休克。

张安世担心地看着朱棣,若是气死了,这算谁的?

到时那百官肯定咬死了是他谋害了陛下。

于是张安世又忙道:“陛下息怒,这不是幸亏发现了吗?”

“那些宝货,等到时追了回来,你来拍卖。”朱棣毫不犹豫地道:“这事不能再交给这些蠹虫了。”

张安世点点头,心里却想,还追得回来吗?

陛下主要还是太大动肝火了啊,若是知道这件事之后,暗中布置,突然袭击,宝货可能还能回来,可先是大开杀戒,在这上头上下其手的人,只怕第一时间,就是抹除所有痕迹吧。

只怕已经来不及了。

只是这些事,张安世没有点破,他决定……栖霞后头的一批宝货,暂后一些时间再行拍卖……看来……价格要暴涨了。

“那臣先去安排,除此之外,再让内千户所……”

“去吧,去吧,要以他们为戒。当然,没有要敲打你的意思,就怕等你将来长大了,也学了他们的油滑,你是太子养大的,和朕,还有太子是一条心的,给朕牢牢谨记着,知道吧!”

在朱棣一双凶悍的虎目瞪视下,张安世悻悻然地道:“是,记住啦。”

……

朱棣回到了武楼,依旧还怒不可遏。

“陛下。”亦失哈道:“锦衣卫已去解家了……”

朱棣面无表情地道:“不必奏报。”

亦失哈道:“奴婢知道了。”

这一句话,等于是彻底地确定了解缙之子的死刑。

亦失哈当然清楚,这是一次警告,不只是警告解缙,也是警告这满朝的文臣。

有没有过错,是皇帝说了算,杀不杀人,也是皇帝说了算。

至于杀了人家的儿子,让人干活。

这也是明初时的常态,洪武皇帝在的时候,就经常干这事,比如大名鼎鼎的方孝孺,他的父亲方克勤,乃是济宁知府,据说官声非常好,政绩卓著,却因为空印案而被诛杀。

此后,朱元璋照样让方孝孺干活,彼此之间,丝毫没有觉得有什么尴尬的地方。

这解缙现在还要修书,又是文渊阁大学士,手头还有许多事,离不开。

杀了他儿子,让他乖乖干活,这陛下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陛下果然不愧维护祖宗之法,比之那建文,不知孝顺多少倍。

…………

张安世心急火燎地回到了栖霞。

当即,一面召陈礼来,当面就道:“内千户所,暂时放下手头的事,好生将盗卖宝货的案子查一查,北镇抚司那边怕已经出动了,你们也抓紧。”

陈礼一头雾水,不过也不敢说一个不字,当下便道:“卑下这就去布置人手。”

张安世又叫来朱金,吩咐道:“拍卖的事,挪后一些日子,就说……就说……解公的儿子死了,我张安世很伤心,拍卖行歇业七日,好歹等他儿子过了头七才说。”

“呀,解公的儿子死了?”朱金很是惊讶,可随后又想……这关我们什么鸟事?侯爷,咱们打开门做买卖的,他儿子死了便死了,和我们八竿子都打不着呢。

张安世看他还呆呆地站着,顿时瞪他一眼道:“还不快去!”

朱金还是略带迟疑地道:“这个理由,会不会显得敷衍?”

“蠢货,就是要敷衍,不但要敷衍,而且还要假装,咱们压根就不想卖……”

“啊……”陈礼诧异道:“侯爷的意思是……惜售?这会不会不妥,当初……侯爷您……可以因为桐油……”

张安世道:“桐油不一样,桐油关乎的乃是国计民生,价格涨到天上去,老百姓还过不过日子?可咱们的宝货,这是卖给富贵人家的,自然是越贵越好。人家根本不在乎银子,人家看重的就是价格昂贵,你不贵,他还嫌配不上自己的身价呢。”

“噢……知道了。”朱金打起精神,侯爷两个口,还不是他说啥就是啥。

倒是张安世在此时叹了口气,很是感慨地道:“造孽啊,造孽……我真见不得这些事,把老四叫来,我要让他帮忙去问问,解家过头七的时候开不开席,不管怎么说,同朝为臣,该去吃个席的,不然没有礼貌。”

…………

解缙此时正直愣愣地坐在公房里,可谓是如坐针毡。

胡广也有些慌了,他和杨荣不一样。

杨荣可以置身事外,这是因为杨荣毕竟和解缙,没有过多的私交。

可胡广和他同年、同乡再加上姻亲的关系,总是拉不下脸来,割袍断义。

当下,便在公房里,苦笑道:“解公,且先别急,或许待会儿陛下气消了,就会有恩旨来了。”

解缙只坐着,直勾勾地看着虚空,此时……他人像抽空了一般,竟是哑口无言。

“那刘文君,实在可恨,是我们看走了眼,谁曾想,他竟是这样的无耻之徒,哎……这事……我也觉得蹊跷……”

解缙深深地看了胡广一眼:“臣子犯错,依律行事便是,何以这样……这样……”

他嘴唇颤抖着,哆嗦着说不出话。

胡广便道:“哎,解公,该慎言了。”

解缙痛苦地道:“我知陛下,十之八九,乃是吓一吓我,只是……这般羞辱大臣……我真想挂冠而去,不愿再侍奉了……宁愿回乡,教子弟们读书,告诉他们,做什么都好,都不要做官。”

胡广唏嘘道:“哎……”

解缙痛苦地道:“伴君如伴虎啊,与虎狼为伴……我……我……”

他痛心地继续道:“今不如古,今不如古啊。”

胡广已不知该如何劝诫了。

却忍不住道:“实在不成,不妨辞去,或可保全。”

他见解缙生出了引退之心,又想到杨荣对解缙的品评,似乎也觉得,解缙这般的性子,留在此……迟早可能引来祸端。

可解缙听了胡广此言,却突然警惕地看了胡广一眼,默然无声。

而这下……胡广却好像意识到了什么。

好像自己失言了,这种引退的话,解缙可以说,但是他却不能说,因为解缙张口,这叫高风亮节,可他劝慰,就成了动了什么歪心思。

解缙……根本不可能引退,他对于权位的栈恋,绝非是他口中所言的这般。

就在此时,一个中书舍人快步进来,这舍人脸色惨然,低头道:“宫外头……宫外头传出消息……”

解缙恢复了一点精神气,露出几分凝重的样子道:“说。”

“锦衣卫拿了驾贴,去了解公家,抓了令公子……听闻……公子已诛了。”

解缙那好不容易提起来的一点精神气,像是一下子被这句话打垮了,身子猛地一震后,便摇摇晃晃起来。

他以为只是吓唬。

以为还有恩旨。

可听了这句话,却好像晴天霹雳一般:“不,不……不可能……为何……为何……”

接着,竟有一个宦官来。

这宦官面无表情。

胡广起身:“公公来此,可有口谕?”

宦官道:“咱奉口谕,只来此看看,陛下说:叫奴婢看看,解公死了儿子……是否悲痛。”

胡广:“……”

他担心地看向解缙。

却见解缙僵在原位,身子快要撑不住一般。

突然,解缙传出一声悲鸣:“我的儿啊……我的儿……”

宦官依旧面无表情,只站在一旁,似木桩一般。

胡广脸色惨然,不禁兔死狐悲,想说什么,却又摇头。

解缙哀嚎着,口里呼喊着,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捶胸跌足之道:“吾儿何辜,吾儿何辜,他犯了什么错?”

宦官没有表情,依旧冷冷地看着解缙。

痛心疾首之后,解缙擦拭了眼泪,只是身子还在颤抖。

宦官道:“陛下还问,解公是否痛不欲生了?”

解缙此时竟是拜下,朝宦官颤抖地道:“回陛下,痛……痛不欲生。”

宦官便道:“望解公能体谅海中葬生者父母之心,引以为戒。”

解缙匍匐在地,身躯颤抖个不停。

他极艰难地想要张口,可接下来的话,却实在难以出口。

…………

感冒了,去医院打了针,耽误了一些时间,第二章,可能晚二十分钟左右上。

第197章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宦官见解缙不言。

于是露出了不悦之色。

不过他所面对的,还是文渊阁大学士,当下便含笑道:“解公难道没有什么要说的吗?若如此……奴婢只好这样回去复命了。”

解缙深吸一口气,才战战兢兢地道:“雷霆雨露,俱为君恩……臣解缙……诚惶诚恐,忝为文渊阁大学士,不能报效君恩,有愧天地,亦有愧陛下圣德,唯愿陛下……念臣尚算勤勉,请陛下准臣厚葬臣子,如此,则日夜称颂陛下恩典……”

胡广在旁听着,心里却不禁寒气升腾而起。

他所寒的,既是陛下的无情。

更寒心的,却是解缙的应对。

儿子死了,在如此悲痛的情况之下,没有想着思归、思退。

却如此巧然应对,可见在遭受挫折的情况之下,解缙的聪明才智实在恐怖。

这番话细细去品味,实在妙不可言,先是认真地反省了自己的错误,同时……话锋一转,请求准他将儿子厚葬,这就是认怂装孙子,可同时,若是陛下恩准,那么岂不是说……这也算是陛下的恩典?那么作为臣子的,是不是应该谢恩?

所以,原本一场惨绝人寰,根本无法应对的事,到了这里,却是来了一个完美的转身。

毕竟死了儿子,单单去称颂皇帝杀得好,难免虚伪。

可若是回答中带有怨言,又难免让皇帝生出警惕,那么解缙就也可能危险了。

甚至回答得不够精彩,也可能会引来怀疑,觉得你是不是怀恨在心。

只有这样,提出了一个小小的要求,继而感谢,既有了谢恩的理由,同时又极力地避免了表露自己的不满,麻痹了陛下。

不得不说,这样的应对和才思,真教人觉得恐怖。

…………

“哎……”胡广悄然地到了杨荣的公房,他感慨万千地道:“解公还是不思退啊,到了如今这个境地,他反而越发的看重自己的仕途了。”

杨荣依旧低头拟票,竟不觉得奇怪,只是一面拟着票,一面道:“我听人说,解公家里若有宾客,他便总是与宾客滔滔不绝,引经据典,让人叹服。一个人将自己的才思展露在外,引起别人的惊叹,这样的人……哪怕平日里他再如何说自己高风亮节,说自己不在乎名利,说什么功名如浮云,其实也不过是夸口而已。”

“这样的人,反而最为注重的,恰恰是名利。所以……起初一开始,我便猜测,解公绝不会退,反而越发的珍视位置,想来……陛下这样做,也是吃透了这些吧。”

胡广皱眉道:“话虽如此,可我见了,心里还是不痛快。陛下这样做,实在教人寒心,解公毕竟死了儿子……哎……杨公倒是面色如常,倒一丁点也不为所动,难道你的心,是铁石做的吗?”

杨荣搁笔,将镇纸押着刚刚票拟的奏疏,这才抬头道:“我听过一个故事,说是一个穷人之妇在一富户家里做工,见那富户死了孩子,主母嚎啕大哭,悲痛欲绝,那穷人之妇见罢,大惑不解,便对富户之妇言:不过是死了个孩子,为何这样悲痛呢?将孩子埋了,明岁再生一个便是。”

胡广听罢,眉心皱成了一个川字。

杨荣却是和颜悦色地看着胡广道:“我乃福建人,福建山多地少,土地也很贫瘠,从我记事起,我所记忆的,便是连年的灾荒。幸好我家还算充裕。我的祖父,也是读书人,那时候还是元朝,元朝的皇帝听闻我祖父的大名,想要征辟我的祖父为官,我的祖父却是断然拒绝,直到太祖高皇帝开国,祖父才对我们这些子孙说,天下要太平了,我的儿孙们可以做官了。”

顿了顿,杨荣接着道:“祖父在的时候,教我多些去见识周遭的贫户,增长我的见闻。我见那些贫户,一年四季,能吃饱的日子,也屈指可数。你可知道那贫家之妇,为何没有这样同情心,还奇怪富户之妇死了儿子这样伤心吗?这并非是贫户之女没有人伦之情,实在是这样的事,她这一生,早已见怪不怪了。”

“在这妇人看来,十个孩子生下来,病死亦或因为产妇挤不出乳汁来饿死的不计其数,有两三个能活下来就已是幸运。且饥馑之人,遭遇一场大灾,便见周遭都是森森白骨,今岁死爹娘,来年死丈夫,又过几年,死一个又一个的儿女,这样的事……实在再稀松平常不过了,所以她无法理喻富人之妇死了儿子这样伤心,也是人之常情。”

胡广听罢,依旧皱着眉头,他来自于江西这样的鱼米之乡,倒无法共情。不过对杨荣所讲的事,倒有几分共情的。

只见杨荣微笑道:“就说今日,陛下不是说了,下西洋,死了这么多人的丈夫,死了这么多人的父亲,死了这么多人的儿子。可我们在庙堂上的人,有几个人生出怜悯呢?可伱见了解缙死了儿子,便为之惋惜,可见胡公你呀,也未必是痛恨人命如草,只是因为……你与解缙共鸣罢了。”

杨荣顿了顿,又道:“我在文渊阁,每日见这奏疏里奏报的,都是各州府的饥馑、天灾、人祸、瘟疫之事,一份小小的奏疏,死多少人?哎……若真要感伤,只怕每日都要在这公房里痛哭流涕不可。所谓慈不掌兵,义不掌财,情不立事,善不为官。与其去想这些,不如好生处置奏疏,能少死一个算一个吧,你我乃大学士,怎可一人生死而乱了心绪呢。”

胡广叹道:“也罢,说不过你。”

杨荣却道:“只是胡公……如今解公之子既死,你还是为自己的女儿打算吧,另立婚约……也好。”

胡广拿不定主意,犹豫不定的样子。

杨荣便又道:“不要总将名教的事,看得太重,我等也不是腐儒,更不该拿自己女儿的一生,去博一个贞洁牌坊。”

胡广这才点了点头道:“我回去劝一劝。”

杨荣道:“这个案子,你如何看?”

胡广这时才醒悟过来:“老夫是万万没有想到……那刘文君……”

杨荣道:“刘文君此人,是作茧自缚。可我所念的是,牵涉这事的,不只是刘文君一人,刘文君好名,他虽只得了十一万两银子,可我在想……只怕许多宝货,是当做了他沽名钓誉的工具!这贱卖出去的东西,只怕有不少……都与士林有关。”

胡广眯着眼道:“若如此,只怕这件事……就不简单了。”

杨荣道:“也罢,这是锦衣卫的事,胡公这些时日,还是不要与人有什么私交,若有人拜访,不要留情面,一概挡回去。”

胡广钦佩地看杨荣一眼道:“嗯,就怕有什么故旧来请托,别给牵累了。”

…………

“侯爷,侯爷……”

此时,陈礼急匆匆地寻到了张安世。

他苦笑着道:“几处的仓库起火,让人去查,方才知道,竟都是宝货,还死了不少人,都是一些商贾和伙计,还有账房……

“这些人的消息,倒是灵通的很,一个个都有狗鼻子,宫中那边一有风吹草动,此前购买宝货的几家商贾还有伙计人等,便立即死了。不少仓库都起火……”

张安世感慨地道:“入他娘,果然这些人不简单。”

“这事还追查吗?”

张安世道:“当然要追查,不追查,陛下养你做什么?”

陈礼一脸尴尬:“是,是,是,惭愧的很。”

张安世道:“不过……逆党那边也不要放松。漠南有消息吗?”

“还没有来。”陈礼苦笑道:“我方才还在想,咋迄今还没消息呢?”

张安世便道:“那就再等等吧。”

弊案的消息一出来,顿时整个京城都沸腾了,人们议论纷纷。

当然,有不少人为解缙而可惜。

这事确实和解缙没有什么关系,结果却害了解缙的儿子。

只是读书人关心的是这些,可对于商贾们而言,他们所关心的显然不是如此。

听说突然许多仓库起火。

原来竟是当初收购了宝货的商行,突然不但上下的人都死了,连囤货的仓库,还有账目,也都统统付之一炬。

这一下子……原先那些两三万两银子购置的香料,价格直接暴涨。

商贾们兴冲冲地想要参加第二日的拍卖,可谁料到……栖霞的拍卖行……因为解公死了儿子,头七还未过,直接关门歇业。

“入他娘的,姓张的这黑心贼,人家死了娃,与和他何干?他伤心个什么?这宝货捂在手里,分明就是想涨价。”

“是啊,是啊,害我白跑。”

“鬼知道这几日,宝货要涨到什么价钱去。哎……”

“此前那些拍了香料的,倒是大赚了一笔。”

一群人在拍卖行外头不肯散去,跳脚叫骂的人不少。

也有人喜笑颜开的,人家头日就拍了香料,本来今日想碰碰运气,于是乎,掩饰不住喜悦,咧着嘴,就差说解公的儿子死的好,死的妙了。

…………

“主人……”

有人匆匆抵达了栖霞的一处小宅院。

这宅院靠着江,自二楼向下眺望,便可见江水湍流不息,今日水急,见那江中的船只飘摇,靠窗的人不禁咳嗽。

“咳咳……咳咳……”

“主人,今日宫中出大事了。”

“我已知道了。”这人叹口气,道:“快刀斩乱麻,朱棣果然和朱元璋像极了。”

“听闻现在锦衣卫,已经四处出动了。除此之外……还有解缙……”

“解缙的事,我知道。”这人淡淡地道:“解缙这个人,利益熏心,朱棣就是看清了他这一点,越杀他的儿子,他越不肯放手,反而会安分守己一些。这世上有一种人,咳咳……你若是尊敬他,礼贤下士,他便瞧你不起。可你若敲打他,杀他儿子,他便恭顺了!而且非但如此,还会小心翼翼地侍奉。这御下之道,朱棣算是玩明白了。”

“可这个案子呢?”

这人闭着眼睛,默然了半响,才道:“江南的这些读书人,脾气还是没有改啊!当年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朱元璋在的时候是如此,到了朱棣的面前,他们还是如此!”

“这些人,成不了什么大事,但却可坏事,现如今只怕满朝文武,都要人人自危了。”

“既如此,我们……”

此时,这人终于又张开了眼睛,眼中浮现着流光,口里道:“我们……也该要动手了。”

“动手?”

“不是说……”

“此一时彼一时。”这人叹道:“若是朱棣没有察觉到我们,其实……根本不必铤而走险,我们可以继续慢慢地渗入,所谓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说到这里,这人笑了笑道:“可惜啊可惜……终究还是露了马脚,其实……我真不愿朱棣在时,与之为敌,朱棣不是一个省油的灯,我们若是行事,未必有十足的胜算。”

顿了顿,这人低头,却又道:“可是……人就是如此,一旦被对方咬上,他们就一定会想尽办法查找我们的踪迹,一年不行,就有两年,两年不行,就有三年五年,我们迟早会被发现的。既然如此……那么……就将这水搅浑吧。冒险是冒险了一些,可没有法子。”

“原来主人来南京,是谋划此等大事,只是不知该如何……”

这人淡淡道:“准备好的几封密信,悄悄地送出去,这些日子,我已在观察朱棣的行踪,朱棣这个人……不容小看,当然,他并非没有缺点,他最大的缺点……是对自己太自信了。”

说罢,这人眼眸眯了起来,一字一句道:“利用这些,足以让他死无葬身之地了。”

“既如此……那么主人……”

这人微笑道:“你不必说什么,放出我们的讯号吧,让大家伙儿,各自做好准备,时间……我这两日会定下,现在……总而言之,一旦下定决心,就决不可再犹豫不定了。你瞧那江上的船了吗?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是,小的明白了。”说话之人,行了个礼,便快步告退而去。

“咳咳咳……”这人忍不住咳嗽着,他皱眉,依旧看着江面,忍不住苦笑,呢喃着道:“我不想行险的,可是……到如今,非要走一步险棋不可了,鹿死谁手……就看这几日了。”

…………

“瞻基啊瞻基,你一定想不到,实在是太惨了,来,我给你算一算,他的儿子,其实不是他的儿子,是他账房的儿子。而他的账房,也不是他的账房,而是他爹的儿子,是他的兄弟。表面上,那是他的儿子,实际上呢,他是他的侄子,不对……也不能完全算是他的侄子,毕竟这刘进的母亲,还是刘文君的妻子,这四舍五入,其实既是他的侄子,也是他半个儿子,你现在懂了吧?”

朱瞻基捂着耳朵:“我不要听。”

张安世拉开朱瞻基的手:“你先听阿舅说完,阿舅和你说这些,便是要告诉你,一家人……能骨肉相连,多不容易啊,你看……别人家,舅舅可能不是自己的亲舅舅,外甥可能不是自己的亲外甥,只有阿舅和你不一样,咱们是亲的!”

“你瞧,大家都说你长得像我,这是啥?”

朱瞻基睁大着水汪汪的大眼睛道:“我不想听。”

张安世叹息道:“哎,是阿舅太宠溺你了,你已经不是从前的朱瞻基了,从前的朱瞻基,只知道心疼阿舅!也罢,以后我们只好形同陌路……我要去跟阿姐告状。”

朱瞻基:“……”

“阿舅,阿舅……”朱瞻基扯了扯张安世的袖子,可怜巴巴地道:“阿舅,你为何总要别人哄你?”

张安世咬牙切齿地道:“这是什么话,这是教你多修一修甥德,不要没心没肺,阿舅时刻将你放在心上,百忙之中,也来寻你,可你瞧瞧你自己……”

朱瞻基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耷拉着脑袋道:“好好好,一切由着阿舅便是。”

张安世这才心满意足,一个毛孩子,我张安世还制不了他?

当下,又教诲了朱瞻基一番,才兴高采烈地回栖霞。

这几日……因为解缙死了儿子,没过头七,所以张安世乐得清闲。

此时,他出门在外,都是带着数十个护卫。这些护卫,都是精挑细选,不敢说一个打十个,六七个人也大抵不在话下。

张安世喜欢这种安全的感觉。

等他回到了栖霞,朱金和陈礼二人,却在此时,兴冲冲地来了:“侯爷,侯爷……漠南……来了书信。”

此言一出,张安世顿时抖擞精神。

他立即道:“取我看。”

接过了信笺,朱金和陈礼都伸长了脖子,想看看书信中的内容。

张安世瞪他们一眼,怒道:“一边儿去,这样的机密大事,也是你们想看就看的?要是你们两个是逆党,怎么办?”

朱金和陈礼都乐了,他们很轻松,一点也不在乎张安世的训斥。

主要是平日里骂的多了,起初挺难受的,不过慢慢的也就习惯了,然后稍一琢磨,侯爷这样骂他,这是真将他当心腹啊,若不是心腹,能当面说他是逆党吗?

真若逆党,肯定不说。

张安世不知道这两个家伙心里想着什么,只专心致志地低头看着信笺,越看越是表情凝重。

他忍不住道:“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说着,张安世冷冷地看着信笺,久久沉默不语。

“侯爷,咋了?”

张安世这才猛地抬头,看一眼朱金和陈礼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终于……这一切有眉目了。只是……”

陈礼打起精神,他这些日子,一直都像无头苍蝇一样,心里实在憋得难受。

他这内千户所的千户,如今积攒了不少的功劳,若这一次再拿住一个逆党头子,只怕……前途真要不可限量了。

“卑下谨遵侯爷吩咐。”陈礼毫不犹豫地道。

张安世深深地看了陈礼一眼,脸色异常肃然地道:“内千户所,外紧内松,这逆党……有许多的耳目,非同小可,咱们稍稍有一丁点的不对劲,只怕他就能察觉,到了那个时候,若是再跑了……可就前功尽弃了。”

“所以,从现在开始,你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该继续追查的,就继续追查。对外,不要有任何的异样。”

陈礼素来对张安世是言听计从的,听了张安世吩咐,也不多问,便连忙点头道:“是,是。”

张安世此时目光一转,则看一眼朱金:“你这几日……乖乖去办好你的拍卖,解缙儿子的头七一过,该拍卖的还是要拍卖,咱们这一套戏要做到底,要知道,咱们在盯着人家,人家也在盯着我们呢。”

“是!”朱金知道事情严重,也不敢嬉皮笑脸了。

“我那几个兄弟……都给我叫来。我约了这两日和他们炸鱼的,平日里我就游手好闲,所以该咋样就咋样。内千户所的人手不必动……思来想去,还是我们几个兄弟动手。”

陈礼听罢,心里顿时就凉凉的,千户所不动,这功劳岂不是要打折扣了?

不过他不敢多嘴,依旧道:“一切都听侯爷吩咐便是。”

…………

靠着江边的小宅里。

“主人……打探到了,三日之后……拍卖又要开始。听闻这一次,不少人摩拳擦掌,就等从这宝货上头,挣上一笔。”

“咳咳……”这人的咳嗽又加重了,精神萎靡,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才道:“是吗?看来,一切如我所料。”

这人沉吟片刻:“放出消息,就在那一日……调集所有人手,毕功一役!”

“是。只是主人……我们是不是……可以回漠北了?”

这人摇头:“我的肺越发的难受了,只怕不宜远行,何况……若我离京,只怕也放心不下,这是最好的机会,一旦错失良机,只怕满盘皆输,我等辛辛苦苦得来的今日,便都要付诸东流,等一等吧,再等一等。”

来人有些犹豫,担心的看了一眼这人:“一旦出事,京城一定大乱,緹骑四处,南京城和栖霞只怕都要封锁,到时……”

这人惨然一笑:“有谁会和一个手无缚鸡之力,带着一身病痛的书生过不去呢,在他们眼里,谁都可以是逆党,但唯独像我这样的人……不可以。”

“既如此,那么……小人去传讯了。”

这人点头,而后……踱步至了窗边,依旧看着滔滔江水,不禁道:“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他声音越来越轻,直到又被一阵咳嗽打断,声音才戛然而止。

…………

十一月初九。

天寒地冻,可此时,栖霞却是热情不减。

无数的商贾汇聚,共襄盛举。

一场天大的弊案,加上此前拍卖得了香料的商贾发了大财,促使许多商贾,都想来凑一凑热闹。

这一大清早。

朱棣却唤了亦失哈来:“解缙儿子的头七,过了没有?”

亦失哈苦笑,现在宫里宫外,都在议论解缙之子的头七,不过似乎没有多少人真正关心解缙那个死了的儿子了,却把心思都放在了……咳咳……

亦失哈道:“刚过。”

“入他娘的,害朕等了这么久,早知道,早几日杀,也就不必这样多事。”

亦失哈干笑:“这……话……嘿嘿……呀,陛下今日天气转寒了,奴婢给陛下添一件衣衫。”

朱棣摇摇头:“在大漠的时候,朕也不畏冷,现在还没到冷的时候呢,急什么?今日要开始拍卖了吧?”

“是啊,奴婢听说,今日……栖霞只怕要发大财。”

“朕当然知道要发大财。”

“不,奴婢的意思是……”亦失哈顿了顿:“奴婢听人说,现在宝货……价格暴涨了,单单那香料,就涨到了五万两银子一千斤……”

朱棣诧异:“物以稀为贵?”

“对,听闻郑公公带来的宝货,烧了不少,就算留下的,现在也没人敢拿出来卖,这宝货的价格,于是便是应声大涨,许多人私下议论,若是今日……有人愿高价购货,都在盼着……借此大赚一笔呢。”

朱棣笑着道:“你这家伙……怎么成日脑子里都是银子。”

亦失哈不敢说上有所好,下有所效。

却只是委屈的道:“是,奴婢真该死,满脑子都想着那不干不净的东西。”

朱棣却又道:“既如此,去栖霞吧。”

“是,奴婢已经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朱棣诧异道:“你倒是算准了朕想去瞧瞧热闹。”

亦失哈道:“其他时候……陛下可能不会去,可今儿这样的大日子,陛下怎么肯干等着,陛下性情如火,当初靖难的时候,这左右的护军还未开始冲杀,陛下就第一个先飞马冲杀进敌阵了,总是将大家吓个半死。”

朱棣听他说起自己当初光辉的往事,不禁大笑:“若今日真发了大财,朕赏你……嗯……赏你五百两银子。”

…………

第二章来迟了,很抱歉。求月票。

第198章 救驾

亦失哈听到五百两,呵呵一笑,忙道:“陛下太破费了。”

朱棣心满意足,当下启程。

此时,整个栖霞,早已是人山人海。

其实看热闹的人还是占了多数,就好像赶庙会一样。

趁此机会,不少杂耍和戏班子也都赶来了,一时之间,这边咿咿呀呀,那边却有人胸口碎大石。

商贾们不能坐轿子,所以大多只能坐马车,以至于车马拥堵在路上,车夫们骂声不绝。

当地的差役便匆匆赶过来,作为引导,忙得焦头烂额。

最开心的当然是商家,这样的客流,就意味着买卖。

如今这里的店铺,如雨后春笋一般的冒出来,比比相邻的铺面,挂着各色的旗蟠,吸引着过往的商旅。

人们还在议论着宝货,谈着近来京城里发生的事。

非常明显的是,朝廷的动向已经成为了街头巷尾关心的问题。

以往言国家大事,乃是读书人的专利。

毕竟也只有读书人最接触朝廷,可现在有了邸报,不少勉强能识字的,亦或者是商人也开始对此开始关心起来。

这在许多读书人看来,分明是不好的风向,商贾利益熏心,竟也开始畅谈国家大事。

在他们眼里,就好像沐猴而冠一样。

当然,这个时候永远少不得僧人。

僧人这时拿着他们的木钵,游走于川流不息的人流之间,或是往一个个店家,尤其是鸡鸣寺。

陛下恩准,抽调各寺僧人入鸡鸣寺,这显然是为大规模的舍利巡展以及南下安南做准备。

鸡鸣寺现在兄弟……啊不,僧人多起来。

他们入寺的第一课,就是被方丈打发下山去要饭……不,是化缘。

这里就显出了僧人和道人之间的区别。

僧人们化缘,偶有穿着草鞋的道人途径于此,与谦和的僧人们不同,他们大多板着脸,一副与世俗格格不入的样子。

也有一些道人,摇着铃铛,他们大多参加一些红白喜事,挣口饭吃。

“咳咳……”

一声咳嗽,有人自一辆马车上下来。

随即,这人抬头看了一眼前头一望无际的队伍。

这都是排队要进入拍卖场的。

拍卖场已经挂出了没有座位,只有站席的招牌。

今日要参加拍卖的人太多,已经没有地方坐了,只好委屈大家,挤一挤了。

可这依旧让人热情不减。

这咳嗽的书生,混杂在一群商贾之中,显得格格不入。

可他的脸色没有丝毫的违和。

看着眼前一个个喜气洋洋的人,他心中若是没有波澜,却是不可能的。

某种程度而言,对他来说,正因为来了栖霞,才让他真正下定了决心。

张安世这个人,越来越无法小看了。

这也代表……永乐皇帝朱棣会不会有一种可能……借助于这带来的财力、物力,最终……爆发出毁天灭地的能量。

与他一起排队的商贾,此时笑吟吟地道:“兄台是谁,倒不像商贾?”

这书生道:“贱名不足挂齿,不过是来凑凑热闹。”

这商贾便道:“来这里凑热闹,想要进去,却是要交保金的,且价格还不菲,兄台若只是瞧一瞧热闹,却也教人钦佩了。”

商贾嘛,但凡有机会,都愿意和人打一打交道,多个朋友多条路,说不准,无意之间,一笔买卖就做成了呢?

“我瞧你身体不好。”

“是啊,此乃旧疾……老毛病了。”

“我认得一大夫,颇有妙手回春的本领……”

“这却不必,我这病,不知看过了多少大夫……咳咳……若有良药,何至拖延至今日?”

“这倒也是。”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之间,不知不觉的,到达了会场门口,鱼贯进去,却见里头豁然开朗。

只是……已有了许多人,不少人占据了好位置,这患病的书生,便只好站在了一旁的角落。

一直跟在他近前的,是一个老仆,这老仆也缴了保金,其财力可见一斑。

老仆在这书生的身边,趁着远处的喧闹,压低声音道:“已经准备妥当了。”

“嗯。”

“就是不知,那个人会不会来,若是扑了个空……”

“会来的……咳……”

“就怕……”

可此时……突然一个身影出现在了这个书生的眼前。

那人带着亦失哈,挤在人群,和读书人躲在角落不同,这人不断地往前挤,生怕看不到热闹。

口里还骂骂咧咧着:“入你娘,踩我脚了。”

被骂的商贾听罢,大怒,回瞪一眼,却发现这人挺着将军肚,虎背熊腰,个头虽不高,气势却骇人。

于是立即怂了,乖乖地退到了一边去。

朱棣终于挤到了前头,完全的靠物理手段,可见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万事不决,但凡用了物理伤害,就没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

此时,朱金已登场,在万众瞩目下,他笑嘻嘻地道:“诸位,诸位,大家也知道,前些日子,解公死了儿子,咱们栖霞……与解公有不解之缘,闻知此噩耗之后,人人悲痛……正因如此……”

只是这话还没说,就引来了许多的不协调的声音。

“少啰嗦,快拍卖……人家死了儿子与伱们何干。”

“赶紧开始吧,别耽误时间了!”

下头一阵骚动。

朱金依旧面上带笑,做生意嘛,和气生财,犯不上和人争执。

于是朱金道:“不管怎么说,头七已过,就算再悲痛,可买卖总还要做,活人总还要坚强地活下去的!接下来推出的,乃西洋的象牙,以三十斤为一批,底价一万两开拍。”

有人道:“从前不是说底价五千两吗?”

朱金道:“此一时,彼一时呀,这可是象牙……是珍奇!这玩意,许多人想买都买不着呢!你们是不晓得,一头象要长成,得需要数十年,这象体型庞大,要吃香蕉,一年得吃多少?哎……养成不易啊!”

“再者说了,如今这野象稀少,想要寻这样的象牙来,难上加难。还有……想要猎象,不知得死伤多少的土人。诸位,诸位,土人们太惨了,每一斤象牙,就是一条人命,这是血泪斑斑。再者,这象还通人性,咱们取其牙,这怎么狠得下心?咱们忍心贱卖吗?好了,不多啰嗦,就是这价,有本事去别处买!”

说罢,便有人取了象牙来展示。

众人一看此牙,便晓得乃是上等的佳品,个个动了心。

于是便有人开始争先竞价,不亦乐乎。

朱棣听到那价格节节攀高,心中大悦,只是表面却不做声,只冷冷地看着。

那个安静地站在角落里的书生,似笑非笑,与这会场中的热切不同,他好像置身事外的无关人,只是默默地注视着这里的所有一切。

此时,他身边的老仆压低着声音道:“该走了。”

“再等一等。”读书人咳嗽一声,随即又道:“不急一时。”

老仆微微点头。

…………

此时的张安世,没心情去看拍卖。

而是在书斋里,看着一封封的书信,若有所思。

这许多的书信,慢慢地汇聚起来,最终连成了一串,似乎慢慢地……一个线索开始出现。

朱勇笑嘻嘻地在一旁道:“大哥,这书信有啥好看的,咱们又不是读书人。”

张軏扯了扯朱勇的袖子,示意朱勇不要多嘴。

朱勇便嘟囔着道:“哎……俺只是问问嘛……”

就在此时,张安世突然抬头,口里道:“这几日,京城有什么动向?”

“动向?这个得问陈礼才是。”朱勇道。

张安世托着下巴,道:“你们几个的父兄……这几日……都在干啥?”

朱勇道:“啥意思,难道俺爹是逆党?不会吧,俺爹这么蠢……”

张安世:“……”

张軏道:“这两日,有个武库也失火爆炸了,里头烧了不少的火药,此事很严重,所以五军都督府那儿,淇国公与我兄长,还有兵部的人,一齐去查找原因。”

张安世挑眉道:“武库?”

顿了一下,张安世道:“这个人……应该就在南京城……”

朱勇奇怪地看着张安世道:“这个人?这个人是谁?”

张安世没理他们,却依旧喃喃道:“很奇怪……他来了南京城,但是一点动静都没有……他既来了南京,就绝对不可能……只是简单的游玩,此人有重疾……一个患病之人,跑这样的远,唯一的可能就是,他一定有大图谋。或许……烧了武库,就是故意掩人耳目……他究竟想要掩盖什么事呢……”

这些日子,许多的仓库着火,因为关系到的,乃是刘文君一案。

因此一个武库的失火,反而没有引起普通人的注意。

张安世继续喃喃着道:“这样的人,要干肯定要干一票大的,那么……是针对陛下?若是针对陛下……这显然不对……陛下在宫中,有勇士营,有羽林卫,这里许多人……都是陛下的心腹,敢打宫里的主意,他有这个本事?”

张安世说着,越发的疑惑,而后又道:“下毒?下毒的方法已经不可能凑效了,上一次下毒之后,宫中防范已经越来越森严,不可能……还给他们机会的……”

“除非……”张安世一脸疑惑,突然,他抬头起来,看着朱勇:“陛下……陛下……可在宫中?”

“这……俺哪里知道?”朱勇心直口快地道:“俺又不是那些没有卵子的货。”

张安世却猛地想起了什么,眼眸随之张大起来:“不对,不对,今日拍卖……我靠!完蛋了,完蛋了……拍卖会……”

“啥。”朱勇不解地看着张安世。

张安世道:“若是要计算陛下的行踪的话,最好的方式,就是了解陛下的习性,只是陛下……即便出宫,也一定是神出鬼没,想要提早布置,根本不可能,可若是不提早布置,凭借这么多命明卫和暗卫,在陛下眼里,都不值一提。”

“除非他们能准确地掐准算到陛下出宫的时间,以及要去的地方。”

“陛下最是贪财……不,陛下心系天下,文韬武略……所以需要筹措钱粮……我明白了,我明白了,陛下一定来了拍卖场……朱勇……张軏,赶紧的,你们两个跟着我……丘松……丘松……”

丘松方才一直安静在坐在一旁,此时一脸懵逼,好像如梦初醒一般,张大着眼睛,茫然地看着张安世。

张安世神色紧张地道:“邱松,你立即去模范营,让模范营……立即出营,而后围了会场,一定要早点来啊,大哥的性命,可都在你的身上了。”

丘松沉默片刻,擦了擦鼻水道:“噢。”

张安世顿时喝道:“还噢什么,赶紧给我去呀。”

“噢。”丘松这才反应过来,随即才一溜烟的跑了。

朱勇也慌了,连忙问道:“大哥,咋了,大哥……”

张安世道:“跟着大哥,立即去拍卖会的会场,寻陛下……救驾……”

“救驾……”

朱勇和张軏先是一怔,随即一脸的跃跃欲试。

朱勇道:“有人要谋害陛下吗?”

张安世苦着脸点头道:“十之八九,就是如此。”

张軏却是激动得眼眶都红了:“俺爹是救驾死的,俺一直想继承先父的遗志,这一次可让俺逮着机会了。”

张安世猛地一拍他的脑袋:“记住了,无论如何时候,先保护大哥,大哥平日里比较懒,疏于锻炼,手无缚鸡之力,还怕死,跟你们不一样的,知道了吗?”

朱勇与张軏振奋。

功高莫过于救驾。

一说救驾,他们可就不困了。

对这两个少年而言,相比于他们功勋卓著的父辈,实在有些找不到英雄的用武之地,有时他们甚至恨不得逮着机会,将皇帝老子推到了火坑里,再把皇帝救出来。

张安世迅速地穿好了一身的甲胄,就好像乌龟壳一般,手上也不带武器,领着朱勇和张軏便心急火燎地走。

………………

文渊阁……

解缙的公房,这几日门可罗雀。

只有今日,突然有人拜访。

来人乃是兵部的一个主事。

这主事叫邓贤。

到了解缙的跟前,邓贤行礼道:“解公,下官有一事奏报。”

解缙这几日,显得格外的疲惫。

毕竟……死了儿子,换做任何人……都要悲伤欲绝。

满朝文武,对他还是生出同情之心的。

可解缙很坚强,依旧每日当值,既负责票拟,又要大量地阅览群书,为《文献大成》撰写纲目。

他神色疲惫,抬头起来,看一眼邓贤,对于这个人,他颇有几分印象。

于是,解缙搁笔,继而平静地道:“既是有事,你应该先报本部的部堂,或者上奏,而不是找来这里。”

邓贤立即拜下道:“是,下官实在太唐突了。”

虽然这样说,可解缙却道:“何事?”

他还是喜欢百官见了他就诚惶诚恐的样子,依旧还是沉醉在,他成为天下读书人议论的中心。

有一种人,天生就喜欢热闹,永远希望自己占据舞台的中心,希望自己一举一动都让人牵肠挂肚。

邓贤道:“关于武库失火的事……”

解缙皱眉道:“武库失火,兵部和五军都督府,不是派人去查了吗?怎么,有消息了?”

“那边还没有消息。”邓贤道:“不过下官查到……负责武库的几个官吏,有些……有些……”

解缙看他犹豫的样子,便道:“但说无妨。”

“这些官吏,都是在三个月之前,突然得到任命,这武库原先的官吏,也都一一被撤换掉……”

解缙道:“你的意思是……这里头有很大的蹊跷?”

“不只如此……”邓贤道:“往往官吏的升降,尤其是武官,一般的情况,是五军都督府那边拟定出一个名册,送来兵部,兵部再进行核验,这里头……很冗长……没有几个月功夫是办不成的。”

“可奇怪的是……”邓贤继续期期艾艾地道:“奇怪的是……这一次任命,却十分顺畅,涉及到的官吏十七人,几乎都是在一个月之内核验上任。”

解缙却是轻描淡写地道:“你认为……这是有人故意为之?”

“正是。”邓贤道:“这事本就奇怪,可谁也没想到……不久之后,武库就失火了,解公难道不觉得奇怪吗?”

解缙对此并没有什么兴趣,这是兵部和五军都督府的事。

他只觉得不耐烦。

于是冷冷地道:“就算有蹊跷,到时五军都督府和兵部自有公论。”

“一切的证据都毁了,连那些走马上任的官吏……也都死了。”

“死了?”解缙凝视着邓贤。

邓贤道:“若是下官猜测的不错的话,这可能是某些变故的前兆。”

解缙终于来了兴趣,便道:“前兆?什么变故?”

邓贤道:“如此大费周章,其志一定不小……有这样能量的人,下官在想……他们在图谋什么呢?”

邓贤一面说,一面抬头,死死地盯着解缙。

解缙心里一惊,他猛地意识到,邓贤这个人……不像他表面这样的恭顺。

这个人……用一种咄咄逼人的眼神看着他。

解缙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邓贤道:“下官想……这几日,京城里一定要有大变故了。”

解缙微微一颤,随即继续追问道:“什么大变故?”

邓贤却是笑了笑道:“这可说不好。”

解缙何其聪明的人,立即捕捉到了一丁点什么,便道:“若有大变,你为何不呈报宫中?”

邓贤皮笑肉不笑地道:“或许……事情已经难以挽回的地步了,与其想着奏报,不如早做打算,未雨绸缪。”

“未雨绸缪……”解缙喃喃念着,而后凝视着邓贤:“怎么才可未雨绸缪?”

“解公……刚刚经历了丧子之痛,一定要节哀啊。”

这一句话,有点突然,却好像一根刺直接扎了解缙的心,解缙打了个哆嗦。

他的儿子死了,他很悲痛。

更悲痛的是……堂堂文渊阁大学士,似家奴一般,随意被人处死了儿子,这是一个士大夫无法忍受的屈辱。

可是……解缙绝不愚蠢,他目光阴冷地看着邓贤:“这是我的事。”

“这当然是解公的私事,只是……等到一旦大变发生,便是大厦将倾,到了那时……解公何去何从呢?解公乃文渊阁大学士,士林领袖,一旦出现这种情况,理应挺身而出,维护大局。唯有如此,才不负解公盛名。”

解缙神色冷然,低声骂道:“你到底在说什么,简直就岂有此理,你再敢胡说,我立即命人将你拿下!”

邓贤道:“是。下官胡言乱语,还请解公见谅。”

解缙冷声道:“出去!”

邓贤似乎大抵也猜测出了解缙的心思:“下官这几日,都会在兵部当值,解公若要传唤,下官随叫随到。”

当下,他郑重其事地朝解缙行了个礼,最后施施然而去。

可此时,解缙的心却乱了。

就好像一颗石子,突然投入了古井无波的心底,一下子泛起了涟漪。

他无心继续票拟,站了起来,在值房里,心事重重地来回踱步。

阴沉着脸,一双眼眸,既显得慌乱,却好像……眼底深处生出一道光,好像是在期盼着什么。

…………

拍卖会场里,依旧是热闹无比。

商贾们不断地计算着价格和利润,有的还在观望,有的则害怕等到了后头货拍卖完了,价格还会攀高,所以提早出手。

朱金的喉咙都要喊破了:“一万七千两,一万七千两,还有没有,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啊……”

“一万八。”朱棣突然大吼一声。

有商贾道:“一万九。”

朱棣道:“两万三。”

一下子,整个会场被干沉默了。

这等拍卖,最忌讳的就是失去冷静。

朱棣这时道:“入你娘的,你算老几,和老子比。”

此言一出,有人淡淡道:“两万四……”

朱棣突然不吭声了。

站在人群里,他咧嘴乐。

他这几日的心情不好,今日总算干了一件开心的事。

一旁的亦失哈,恰到好处地低声道:“佩服,佩服。”

朱棣挺着肚子,更是喜笑颜开。

而在那角落里……

书生身边的老仆低声道:“时辰要到了。”

书生咳嗽几声,憔悴的脸上,露出几分遗憾之色,口里道:“走吧。”

就在这人声鼎沸之中,所有人热切的叫价声浪下。

这书生用手捂着自己的心口,他似乎已经憋得很难受了,于是蹒跚着,在老仆的搀扶下,徐徐朝着会场的门口而去。

可就在即将要走出会场的时候。

迎面,却是张安世全身披挂,艰难地穿戴着一身的甲胄,带着朱勇和张軏,以及后头十几个护卫,急匆匆而来。

他们的突然出现,立即引起了会场外围,一些人的注意。

这些人暗中围上来。

等察觉到来人乃是安南侯张安世,这些人顿时松了口气,一人当先上前低声道:“安南侯……”

“陛下在此?”

张安世一看此人,就立即认出是陛下身边的心腹禁卫。

陛下出行,看上去人不多,可实际上,内卫暗桩不少,只是不起眼罢了。

这人道:“是。”

“入他娘……”张安世骂了一句。

而后意识到什么,张安世一瞪这禁卫:“你别误会,我骂的是你!”

禁卫苦笑道:“是。”

张安世接着道:“你召集人,小心防范,记住了,任何人不得出入,放进来一个人……到时侯……”

禁卫迟疑了一下,不过显然他还是明白的,眼前这个人,乃是陛下肱骨心腹。

他原本只听陛下一人的命令,不过看安南侯如此,他稍稍犹豫,便道:“卑下明白了。”

当下,张安世与这禁卫错身而过,按着腰间的刀柄,道:“二弟,你打头。”

朱勇将眼睛瞪得比铜铃大,他也穿着一身甲胄,此时按着刀柄,率先冲进了会场。

他迎面,却与那书生差点撞了个满怀。

这书生打了个趔趄,连连后退几步。

朱勇道:“抱歉啊。”

那书生却什么也没说,只看朱勇的装束,便立即退入人潮。

许多人还未察觉到异样,叫价还是热火朝天。

这个时候,张安世口里拿着竹哨,狠狠一吹。

随着一声蜂鸣,所有人诧异地看向张安世的方向。

张安世按着刀,警惕地看着会场,口里道:“诸位……解公之子的头七……改了,听闻他家还没有找到墓地下葬,人死为大……我宣布,今日拍卖,暂时取消!现在开始,所有人站在原地!”

张安世说罢,便按刀逡巡,朝跟在自己身边的张軏一瞥,压低声音道:“进去,先找到陛下,让陛下和我们会合。”

张軏道:“噢,噢。”

接着,他一下子扎入了会场。

后头十数个护卫,则直接散开,将这会场的门口,死死地堵住。

朱金见状,人都麻了,他歇斯底里了半天,好不容易卖了这么多货,咋就突然停止了?

可说停的人是张安世,他还能怎么办?

于是他冲出来,便也道:“对不住诸位,对不住了………人死为大,人死为大啊……”

…………

今天去打了一针巩固了一下,今天的第二章会晚一点!争取二十分钟之内发上来,希望大家理解哈!

第199章 人赃并获

朱棣本是愉快地计算着今日拍卖的收益。

却见张安世突然进来,不禁有些诧异。

不过朱棣并非是傻子。

这等赚钱的好时候……怎么可能……说停止就停止?

唯一的原因,肯定出什么大事了。

很快,张軏果然寻到了朱棣。

朱棣只朝他点了一下头,却依旧不露声色。

他此时异常的平静,既没有询问张安世发生了什么,也没有多言。

混杂在人群的几个内卫,却已悄然地将他围住。

而张軏,也按刀而立,默默地站在朱棣的一侧。

可商贾们却不满了,在他们看来,这肯定又是有什么消息,可能导致宝货价格高涨了。

姓张的他就不是人哪……哪里有买卖做到一半,突然就停止的?

于是众人纷纷七嘴八舌地叫道:“怎么就不拍了,我价都喊了。”

“那我刚才买的到底作不作数?”

“真是岂有此理,不管怎么说,凡事都要讲理吧,即便你不拍卖了,为何要留我等在此地?”

一个又一个责备的声音。

张安世不为所动。

他对身边的朱勇低声道:“逆党可能就在里头,给我放聪明一点,看看有没有可疑人等。”

接着张安世便高声大骂道:“入你娘,你们要怎么样?我说不拍就不拍!伱们多什么嘴,瞎了眼睛吗?也不看看站在你们面前的人是谁!来啊,方才谁出口成脏的,给我站出来!”

张安世气势汹汹。

一下子,商贾们都不吭声了。

这是碰到了狠人,此时谁还敢多嘴?

张安世的目光则快速的在一张张脸上扫过。

他心里有点急,因为……无法确认对方到底会采取什么行动,眼下有点没有头绪。

那书生,又悄无声息地躲到了角落里。

他镇定自若的样子,好像对他而言,现在发生的事……与他没有任何关系一;般。

老仆倒是有些慌了,靠近书生的耳边,压低着声音道:“必须得离开了。”

书生只摇摇头,可是止不住地发出咳嗽。

他捂着嘴,拼命地忍着这咳声,轻轻一咳,好在声响不大。

老仆却越来越焦急,只是看到了书生的镇定的神色,才稍稍地心安。

此时,另一个人的张安世道:“来人,给我一个个地盘查,但凡可疑的,都给我立即拿下。”

一声令下,后头的护卫便纷纷应命行事。

张安世则已走到了朱棣的身边。

朱棣身边,有禁卫已给他组成了一道人墙,将他与其他人隔开。

朱棣看了张安世一眼,轻声道:“发生了什么事?”

张安世言语简洁地道:“臣找到逆党了。”

他回答的声音也很低。

朱棣露出了诧异之色。

这些日子,他分明看张安世在游手好闲,成日搞一些有的没的东西。

哪里想到……这家伙……暗地里居然还在查那逆案。

最重要的是,那逆党行踪十分诡异,这么久了,锦衣卫也没有任何的头绪,可对方的强大,连朱棣都生出忌惮之心。

没想到……张安世居然在短短时间之内,又有了新的线索。

“逆党是谁,在何处?”

“现在还不知道是谁。”张安世低声道:“不过臣怀疑,逆党此时可能就在这会场之中。”

朱棣一愣,随即警惕地扫视四周。

他无法想象,那逆党,居然敢如此胆大包天。

可他依旧镇定自若。

毕竟对于朱棣而言,这些都是小儿科,换做其他的皇帝,可能早就慌了,可他这一辈子,不知历经过多少的惊险,更不知多少次死里逃生。

于是朱棣道:“现在……要朕怎么样?是留在此,还是离开?”

张安世一愣,他其实还是了解朱棣的,朱棣的性情……某种程度来说,有点刚愎自用。

可在这种时候,朱棣却来询问他的意见,可见朱棣十分认可张安世的判断力。在这节骨眼上,委以了张安世所有的信任。

张安世道:“最好还是留在此地,因为臣现在也是杂乱无序,若是贸然出去,臣不知这些逆党到底有什么布置……”

朱棣颔首点头:“那你就忙你的。”

张安世却道:“臣还是在陛下身边的好。”

朱棣很是豪爽地道:“你放心……若是当真有逆党在朕的面前,朕一只手就能捏死他,单枪匹马,能害朕的人,还未出生呢。”

张安世却默默地在心里想:“对呀,就是因为在陛下的身边有安全感,这么多精锐的内卫,而且陛下也有万夫不当之勇,所以靠着陛下,才可性命无忧。”

当然,这只能在心里说的。

张安世张嘴道:“不成,保护陛下,乃是内千户所的职责!臣忝为锦衣卫指挥使佥事,无论如何,也要和陛下在一起,陛下勿忧,倘若当真有贼子丧心病狂,敢君前刺驾,臣便是拼了性命,也要……”

后头的话,张安世没有继续说下去。

不过此时,且是表现得大义凛然的样子,这视死如归的劲头,让朱棣忍不住侧目看他一眼,唇边情不自禁地浮出几分温和的笑容。

果然,还是自己人靠得住啊,这家伙不但是太子养大的,还和朕亲近,也有张玉之勇。

在此时此刻,朱棣竟想到了张玉,那个曾经在九死一生中,将他从敌阵中救出的家伙……

此时,这会场里,鸦雀无声。

好像默剧一般,朱勇开始带着两名护卫,一个个盘查商贾。

人手太少了,在模范营来之前,这样的盘查,不知要到什么时候。

这时代的商贾,向来胆小如鼠,毕竟被轻贱惯了,任何风吹草动,稍稍觉得不对劲,自然而然会乖乖配合,此时再没有人敢大闹了。

“咳……咳咳……”

隐隐的,张安世听到一阵阵的轻咳……

这令张安世皱眉起来,他顺着咳声看过去,却见那里人影幢幢。

张安世下意识地指着咳嗽的方向道:“先查那边。”

朱勇几个,立即打起精神,朝着那个方向去。

于是……那边的商贾,一个个战战兢兢。

朱勇目中带着警惕。

张安世则死死地盯着那个方向。

那书生在人群之中,一副思考状。

他显然……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好像对方……似乎对他已经有一些了解似的。

怎么可能……

他的行踪……这些人如何会知道?

他拼命地忍着咳嗽。

他身边的老仆,被朱勇注意到,于是上前冷声道:“你是什么人?”

“小的……做买卖。”

“做什么买卖?”

“丝……丝绸……”

“丝绸买卖,竟来凑宝货的热闹?”

“确实是来看看热闹。”

朱勇道:“现在丝绸多少钱一尺?”

“这……四百五十个大钱。”

“哈哈……”朱勇大叫:“你猜错了。”

后头护卫再不犹豫,直接将他按倒在地。

这老仆口里大呼:“你们要做什么,难道不是四百五十钱一尺吗?我……我冤枉……”

朱勇道:“入你娘,你以为俺像俺爹一样好骗吗?俺也是会动脑子的,你说的四百五十钱一尺,确实没有错,不过却是商铺里的价钱……可你既是丝绸商人,做的乃是买卖,贩售丝绸。那在你的心里,丝绸的价格,绝不是寻常百姓眼里的市价,你们贩售丝绸的,这价钱应该在三百文上下,而不是四百多文!”

“你他娘的,虽知道市价,却不晓得商贾买卖,是需要留足商铺利润的,你做个什么买卖?”

老仆大惊:“是是是,方才我只说的是市价,其实……”

朱勇不耐烦地打断他道:“好,你既然这样说,那我再来问你,你贩卖丝绸,去岁的时候,丝绸价格降了,是什么缘故,又降到了多少文?”

这一下子,那老仆便无词了。

这种问题,和寻常去商铺买丝绸的人没有关系,真正的丝绸商人,一定会对价格的波动如数家珍,毕竟……每一次波动,都与盈利切身相关,哪怕是死也记得清清楚楚。

朱勇看着他的反应,高兴极了,兴冲冲地道:“大哥,找到了,找到了,他娘的,这人俺早就觉得不对劲了,大哥,你看俺也会动脑子啦。”

张安世哭笑不得,看一眼身旁的朱棣。

朱棣打量着这老仆,却慢悠悠地道:“此人腰直不起,手上有茧,尤其是拇指和食指之间,除此之外,虽是穿着商贾们常穿戴的松江府出产的布衣、布鞋,可手总是下意识地垂下,我看……这人应该是习惯了伺候人的,真正的逆党,并非是他,他至多不过是个余孽。”

张安世低声道:“陛下圣明。”

于是张安世大声道:“方才你们见他,都是和谁在一起?谁看见了,赶紧说,我赏银一千两。”

此言一出。

立即有人激动地指向身子悄悄离老仆远一些的书生身上。

“咳咳……咳咳……咳咳……”

一直憋着咳嗽的书生,这时犹如万夫所指,不禁心里一紧。可就在这个时候,他再也憋不住咳嗽,开始疯狂地咳嗽起来。

张安世立即指着这书生道:“就是他,入他娘的,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给我拿下。”

朱勇已毫不犹豫,一下子扑了上去。

这书生根本没有任何的反抗,直接被朱勇扑倒。

那被按在地上的老仆见状,口里大呼:“不要伤我主人。”

却被人狠狠踹了一脚,老仆忍住剧痛,口里大叫着:“跑,快跑。”

可这时……哪里还跑得掉?

这书生,没有丝毫挣扎和逃脱的意思,咳嗽之后,气息似乎通畅了许多,却忍不住地苦笑起来:“哎……真是没有想到啊……”

他的声音之中,带着沮丧,不甘,还有震惊。

这对他而言,绝对是一种挫败。

一个算计了别人一辈子的人,最终却被别人算计了。

这种沮丧的感觉,可想而知。

朱勇一把提起他的后襟,像提一只小鸡一般,忍不住骂骂咧咧着道:“就这?就这?咋看都不像啊。”

这书生被提得两脚悬空,形象斯文扫地,他的脸都憋红了。

张安世却想到了什么,立即道:“搜一搜他的身,小心他自尽。”

于是另一个护卫便在他的身上一阵仔细的摸索。

这会场里的所有商贾,早已经看呆了。

此时大家开始察觉出异常,更是大气不敢出。

没一会,那护卫从这书生的身上,搜出了一个小葫芦来,揭开,嗅了嗅,皱眉道:“像是毒药。”

张安世同情地看着那护卫,还好这家伙搞的不是化学,入他娘的,见着东西就去闻一闻,嫌自己死的不够快吗?

朱棣却是直勾勾地看着这个书生,仔细上下打量起来。

他眼眸似刀子一般,沉默了很久。

张安世这时则是大起了胆子,走上前去,直接先给这书生一个耳光,随即道:“入你娘,教我好找,说……你们……在谋划什么?”

这书生微笑道:“你永远不可能知道了。”

张安世道:“到了现在,你还嘴硬?”

“不是嘴硬。”书生道:“这里的人……统统都要死,现在连我也无法幸免了,哎……真是遗憾啊,万万没想到……我竟是与你们同归于尽。”

张安世色变,立即道:“来人,仔细搜一搜会场,看看这会场里……有没有其他东西。”

朱勇几个,连忙开始搜索。

那些商贾们也吓了一跳,纷纷左右张望,试图想要查出出了什么事。

张安世则是一把揪住了书生的衣襟,道:“你是谁?”

这书生居然笑了笑道:“你能抓住我,竟不知我是谁?”

张安世道:“我说的是真名,不是你的化名。”

书生笑了起来,带着几分讥诮和讽刺的样子:“不要问了,问了也没有意义,先保命吧。”

另一边,朱勇道:“大哥,这会场里啥都没有……没有什么异常。”

张安世稍稍放了心,目光便又落在这书生的身边,道:“到现在你还不肯说吗?”

“其实我也有许多疑问。”这书生叹了口气道:“我自信自己不曾露过分毫的马脚,可你是如何找到我的?”

似乎在此刻,这是他所最关心的问题。

张安世立即对他做出了判断,这个人……很有气度,却定力惊人。

当然……他也很自负。

只有极端自负的人,在这个时候,还会想着自己到底出现了什么漏洞。

看来……他果然没有猜错。

张安世却也笑着道:“你想知道?”

对方却是沉默了。

因为张安世的言外之意是,你想知道……那就乖乖就范,将你所知道的,告知我张安世。

可是很明显……这个人不会上张安世的当。

张安世又道:“你到底安排了什么?快说。”

这书生苦笑道:“我重病缠身,这些年来,无一日不是痛苦不堪。如今功败垂成……也没有什么好说的……眼下……苟延残喘……也没有了意义,不过……你倒是一个人才,只可惜的是,你我殊途,你是兵,我是贼……”

张安世直接又给了他一个巴掌,骂骂咧咧道:“他娘的,最讨厌你这种叽叽歪歪的人,来人,先将他拿下,看死了,就算是你们死了,也决不能让他死。”

“喏。”两个护卫应命。

那老仆还在挣扎,口里骂道:“杀了我吧,杀了我吧……主人……主人……来不及了……”

张安世上前去踹他一脚,道:“这个也给我留活口,到时候,有的是办法治他们,再查一查,或许这里头,还有他们的同党。”

可就在此时……

突然之间……

外头一个禁卫大呼着进来:“不好……有兵马来,有兵马来……是乱军,是乱军……”

朱棣低着头,似乎在努力回忆着什么,此时听罢,不禁皱眉:“朕不信,还有人敢投奔乱军。”

说着,他露出了豪气的一面:“是谁的兵马,报朕的名字,让那人来见驾。”

朱棣不相信有人敢叛乱。

这也是实情,毕竟朱棣这种军中出身的马上皇帝,对于兵马的控制力,是极强的。

他不敢说完全驾驭所有的禁卫和京营,可所有的高级武官,几乎都可以是说是他的心腹,这种当初一起共患难的感情,绝不是乱贼几句鼓动就可以改变的。

那禁卫立马上前道:“这些,这些……乱贼,没有打话,直接……直接……”

会场周遭,无数的百姓四散奔逃。

乱哄哄的一片,乌压压的人马,却是欺了上来,犹如洪峰的水线一般。

他们手中……竟是一排排的火铳,这数不清的火铳架起,让人见之胆寒。

与此同时……

又一支兵马杀出。

明晃晃的甲胄,数百人马,列为紧密的远圆阵,丘松气定神闲地带着人马,后头则是顾兴祖等人。

丘松道:“大哥厉害,算的真准!”

“入阵,入阵!”顾兴祖已是遍体生寒,此时口里大呼着。

一声声哨响,模范营上下,无人犹豫。

…………

此时,兵部尚书金忠匆匆的抵达了五军都督府。

五军都督府内,也有一个个的奏报传来。

徐辉祖怒不可遏,淇国公丘福也匆匆的赶了来。

很快,二人与金忠会合。

金忠道:“是谁调动了五军营右哨人马?”

徐辉祖道:“不是兵部调动的吗?”

金忠急了:“兵部并没有任何行文,怎么可能轻易调拨?”

徐辉祖皱眉:“不妙,可能要出事了。这右哨营的哨将是谁?”

丘福对于五军营了解最多,整个五军都督府下辖的乃是三大营。

而三大营中,又分三千营、神机营还有五军营。

五军营的兵马最多,下设中军营、左右哨和左右掖共五只兵马。

其中大多数兵马,都是大宁、山东等地的兵马,他们负责轮番驻扎京城进行操练和卫戍。

领兵的将领,也大多是靖难出身,丘福对此最为熟悉:“右哨的将军乃不鲁尔。”

“不鲁尔?”徐辉祖皱眉。

金忠道:“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眼下当务之急,是查清楚这一支军马为何调动,这太异常了……还有……还有……他们是往东去的,东面……是栖霞……他们去栖霞做什么?为何调动,沿途没有人马阻拦。”

“可能以为只是例行的操演。”

金忠道:“事急,必须从权,老夫建议,立即调拨三千营和神机营立即往栖霞,要快,咱们不必请圣旨了,时间耽误不起。”

丘福突然想起了什么:“慢着……他们是往栖霞去的?今日……今日是不是那个鸟拍卖会。”

徐辉祖和金忠都看向丘福。

这一下子,徐辉祖也明白了,脸色惨然。

金忠急了:“怎么……怎么回事……这和拍卖会有什么关系?”

“确实不用请旨……”丘福苦笑:“你是不了解咱们的陛下啊。”

兵部尚书金忠是何等聪明的人,这个时候,陡然明白了什么:“你的、意思是……”

徐辉祖冷笑:“如若不然,为何突然直扑栖霞,不必再犹豫了,下令,调兵往栖霞,有什么事,我们三人承担,丘公,你去宫中,要坐镇宫中去……我亲带人马去栖霞,至金部堂。”

他深深看了金忠一眼:“金部堂去东宫。”

“东宫……”金忠吓了一跳,紧张的看向徐辉祖。

徐辉祖道:“逆贼如此大胆,一定另有图谋,他们绝不是莽夫,所以……东宫的安全,必须确保,金忠,太子关系到的乃是社稷,是国本,金部堂值得托付吗?”

金忠道:“好,我去东宫,一旦生变,你我三人……也决不可让乱臣贼子得逞。”

当下,三人当即签发军令,分头而去。

丘福飞马往宫中方向。

行至一半,突然沿途的屋脊上有弓弩如飞蝗一般的射出。

随行的护卫大呼:“公爷小心。”

丘福瞳孔放大,口里大骂:“暗箭伤人的小人……”

噗……

一支弩箭直中他的右臂。

护卫有的冲向两侧的街巷,有的朝丘福奔来,丘福的胳膊鲜血淋漓,他却怒道:“休要管我,继续随我走……些许小伤,算的了什么,这些蟊贼,也暂不必理会……走……”

当即继续策马飞奔,往紫禁城方向去。

……

金忠直接骑马,往东宫去。

沿途突然一队五城兵马司的人冲出来,见他截住。

金忠道:“我乃兵部尚书……”

“下马……“

这穿着五城兵马司服色的人举刀,其中一人张弓。

沿途街道的百姓,早已吓得跑了个干净。

金忠见状,大呼道:“诸位爷爷饶命。”

说着,狼狈的翻身下马,跪在地上,叩首如捣蒜:“我明白啦。我明白啦,爷爷们饶命,我乃兵部尚书金忠,诸位爷爷但凡有什么差遣,下官无所不从。”

说罢,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嚎哭:“只求饶我一命。我上有老,下有小,晓得诸位爷爷,都非等闲之辈,莫要害我性命,莫要害我性命,我要留有用之身……”

后头金忠带来的几个差役目瞪口呆,也不知是该跪还是站着。

这十几个五城兵马司的人面面相觑,为首的一个哈哈大笑,上前来,道:“若是乖乖听话,那便好说,到时……少不得你的好处,你既如此顺从,那便再好没有了,本来宰了你也没什么,不过你若是肯乖乖就范,自然也有借用你的地方……”

他话音到此,突然戛然而止。

却见金忠居然从袖里掏出早已藏好的匕首,跪地的时候,一匕首直扎这为首之人的下身。

“呃啊……”

匕首直没这人的下身要害位置,鲜血和白浆喷涌而出,金忠只觉得鼻下一股难掩的腥臭。

金忠面色可怖,随即道:“好你娘的头,你爷爷耍心眼的时候,你还没出生。”

这人下身的血顺着马裤的裤管一滩滩的流淌下来,双膝跪下,颤抖着捂着自己的伤口,脸上已无血色,只一双眼睛,不甘的盯着金忠,终于……他最后一丁点的气息也荡然无存,人栽倒在地,倒在血泊。

金忠一把夺过他手里的大刀,疯了一般,冲上前去,口里大呼:“愣着做什么,杀贼。”

后头的几个差役这才反应,纷纷拔刀。

而在这时,金忠却已将大刀舞的呼呼作响,当下砍了一个还未反应过来的贼子,血雾直接喷在了金忠的脸上。

金忠顾不得抹去脸上的血污,依旧舞着大刀,口里破口大骂:“入你娘的贼,你们这些贼也不打听打听,我金某人做官之前干的是什么勾当。”

一柄大刀,舞的虎虎生风,下一刻,又砍下一个头颅。

这些人已是慌了。

后头的差役又杀了来,见金部堂竟犹如战神附体,当下也一鼓作气,拔刀厮杀。

片刻之后,金忠将刀一丢,看着地上横七竖八的尸首,吐了口吐沫:“给你们算了一卦,你们今日有血光之灾,果不其然,又被我算中了。”

当下,翻身上马,口里大呼:“速去东宫,受伤的,留在原地,就地寻医,今日之后,我保你们做官,子孙得你们今日荫庇。”

说着,策马便走。

…………

第二章送到,明天不打针了,会按时更新,抱歉。那啥,有月票吗?

第200章 原来如此

文渊阁。

消息传来。

杨荣与胡广大惊,二人立即询问中书舍人:“兵部尚书金忠在何处,五军都督府诸都督在何处?”

“金部堂已往东宫,五军都督府亦有调度。”

杨荣和胡广面面相觑,二人沉默了片刻……

杨荣道:“事急矣,你我不可慌乱,应当在此值守,倘若真有大变,也好应付。”

胡广颔首。

只是此时,一个兵部主事,却被解缙叫到了值房。

解缙凝视着这主事道:“是何人作乱?”

这主事正是此前的邓贤。

邓贤道:“解公不要多问,知道多了也没有益处。”

“你们想如何?”解缙紧紧地看着他,心有些乱。

邓贤道:“当今陛下,可能大行。”

听到大行二字,解缙猛地眼眸微微张大了些,倒吸了一口凉气。

所谓的大行……就是驾崩。

随即,解缙冷笑道:“你是乱党?”

邓贤摇头道:“非也,下官是朝廷命官。”

“哼!”解缙瞪他一眼:“朝廷命官,有这样的胆量吗?”

邓贤道:“朝廷命官就是朝廷命官,这与胆量没有什么区别?甚至……这和谁是天子,这天下是宋,是元,是明,也没有分别。”

解缙心乱如麻地道:“伱们寻我,所谓何事?”

邓贤道:“无它,只希望解公……等到陛下大行的消息出来后,能够相机行事。”

“相机行事?”解缙被这四字吓了一跳。

他固然有野心,但是胆子却不大。

这其实也可以理解,有的人有大志,愿意火中取栗,在九死一生中求取富贵。

可有的人……是两头都吃,既要躺着,还想赢,俗称躺赢。

下气力,担风险的事,解缙是不愿意干的。

邓贤似乎对解缙早有了解,便道:“若是等有大变故发生,解公何去何从?”

解缙立即就道:“自然是迎奉太子,请太子克继大统。”

邓贤微微一笑:“满朝文武,都迎奉太子,解公难道不觉得尴尬吗?”

解缙皱眉起来,脸色更加不悦。

邓贤直直地看着解缙道:“不过解公无论做任何选择,都是对的。”

解缙不解地挑眉道:“你是什么意思?”

邓贤道:“都说治大国如烹小鲜,之所以陛下可能大行,是因为……他已让人觉得害怕和恐惧,只要这天下不是当今陛下坐江山,其实无论是太子,亦或者他人,其实都没有关系。”

解缙一愣:“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邓贤微笑道:“解公,方才说了,朝廷命官罢了,只是希望……天下该是原来的样子。”

“原来……的样子……”解缙喃喃自语,他已记不清,原来是什么样子了。

邓贤道:“原来是何等的好光景,可惜……一个卑贱的乞儿坐了江山,成为天下之主,于是神州陆沉,天下沦丧……解公……难道似你这样的诗书传家之人,希望在这布衣乞儿子孙面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仰其鼻息吗?他们今日可以诛大臣,明日可以杀解公的儿子……”

解缙被一下子戳到了痛处,不禁怒道:“闭嘴。”

邓贤却是气定神闲地道:“何去何从,解公自有分晓。只是今日之后,或许解公可以和我们合作了,解公……下官之所以寻到你的身上,是因为……解公才是真正的士大夫,今日告知这些事,当然也未必希望解公能够助我等一臂之力,只是……希望借此告知解公,我们的手段而已。这不过是我们下的一步闲棋,今日之后,我们或可合作。”

解缙神色犹豫不定,他所犹豫的,倒不是真和这些人干什么大事,而是在想着,自己处在这大变之中,该如何才能获取最大的利益。

慢慢的,解缙恢复了自己神色,他不能教区区一个主事拿捏了,只淡淡道:“知道了,你下去吧。”

邓贤颔首道:“是,下官告辞。”

朝解缙行了一个礼,当下便施施然而去。

…………

栖霞。

浩浩荡荡的右哨兵马,漫天压来。

好在这儿有许多的建筑,这数千人马,无法有效地展开,绝大多数,拥堵在街巷里。

数百模范营,倒是气定神闲,他们支起了长盾,身上的全新甲胄,熠熠生辉。

“报。”有人匆匆来到右哨将军不鲁尔的面前,道:“前头有模范营兵马。”

不鲁尔显得焦急,粗声粗气地道:“还不快攻,还等什么时候。”

上上下下的军将,大多都是不鲁尔的心腹。

可是……

来人道:“兵卒们都犹豫,此前将军给他们下的是平叛诏书,说是奉宫中旨意,可……有人察觉到不对了。”

不鲁尔冷笑着道:“谁敢犹豫,立杀无赦,督促攻击。”

说罢,他回头看着随来的军将道:“你们去督战。”

“喏。”

许多的右哨官军,尤其是士卒,显出了茫然。

古代的军队,尤其是士卒,其实是没有任何是非观念的,他们被人称之为丘八,地位也只是被人歧视的军户。

当然,这个军户,在明初的时候,地位还算好,可即便比明朝中后期的军户地位无论好多少,也无法摆脱他们地位低下的处境。

他们大多是文盲,不识字,武官们则能掌握他们的生杀大权。

在军营之外,哪怕是贵族杀百姓,即便可能不会被诛杀,可至少依然会引来麻烦。

而在军中则完全不同,触犯军法,军棍打下去,只要稍稍做一个手脚,便可打死你,而且绝不会有任何的麻烦和责任。

这就意味着,无论统治者采取任何的措施,士兵对于武官的依附都无法禁止,明朝的军制,只好尽力将军权切碎,分在五军都督府的高级武官、宫中的提督太监、兵部手里。

可对于底层士兵的控制,却依旧还是延续了从前王朝的特点。

即士兵对武官的人身依附。

而一旦这些武官有任何的异心,只要武官层面达成了一致,那么无论下达任何命令,士兵们也无法分清真假,更不敢违抗。

此时此刻,不鲁尔一声令下,终于,右哨兵马发起了攻击。

起初是一排排的火铳,啪啪啪……

随着硝烟升腾而起。

模范营于钢铁大盾之后,这等寻常黑火药,威力并不高的火铳,打出的弹丸根本没有任何的伤害。

不过是哐当哐当一阵之后,模范营的圆阵依旧岿然不动。

紧接其后,便是马步军开始攻击。

战马围绕圆阵,并不直接攻击,当初天策卫采取直接冲击的方式,是因为轻敌。

可实际上,骑兵的战术,往往是先行在外游走,寻找对方的弱点,而后,突然袭击,攻破阵型中的弱点,一举将对方冲垮。

只是这些骑兵,很快便失望了。

这圆阵犹如龟壳,层层叠叠的长盾,一根根钢矛,那明晃晃的甲胄挤在一起,密不透风。

“射……”箭如雨下。

箭雨在天空中划破了完美的弧线。

这种抛物线似的轨迹,往往能够绕过大盾,直接攻击圆阵中心的人。

可这箭矢在层层甲胄,以及里头还加了一层链甲,甲上还有护肩、护心的模范营士兵而言,几乎没有丝毫的左右。

几次试探性的攻击,全无效果。

当下,武官们便催促骑步兵直接攻击。

于是,号角传出。

数不清的骑步兵一拥而上。

圆阵里长矛刺出,随后那大盾之后,则丢出了一个个的手雷。

轰隆隆……轰隆隆……

模范营上下,已经不知操演过多少次了,对于收割生命,可谓是得心应手了。

这几乎已形成了一种条件反射,他们的攻击动作十分简单,大盾防御,长矛刺出近战之地,远程的手雷则直接攻击敌人的后方,大大的降低对方的冲击力,并且大量的收割对方的生命。

偏偏就是这种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手段,恰恰让他的敌人们闻风丧胆。

不鲁尔急了。

那圆阵外围,层层叠叠的,到处都是尸首。

可迄今为止,这圆阵依旧还没有崩溃的迹象。

他看向左右焦急的人,道:“五军都督府……有动作了吗?”

“至多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之内,京营必要四面八方杀来。”

不鲁尔急道:“为何对方事先早有准备?为何这些人……能集结得这样快,我们中计了。”

“将军……只怕啃不下……”

不鲁尔深吸一口气,才道:“明明做对了九十九件事都没有差错,眼看大事可成,可现在……我不甘啊……”

他恨得咬牙切齿,随即眼眸张大,眼里透出了深深的狠色,道:“再攻一攻看。”

“可将士们已经……没有战心了。”

看着远处数百尸首。

其实不鲁尔也明白,这样的伤亡,其实足以让全线崩溃了,也就是对方兵少,而且没有战马之类的突击手段,如若不然,右哨必败。

“若是这样的兵马,出现在漠南漠北……”这话没有说完,却顿了一下,不鲁尔接着苦笑着道:“继续督战,事到如今,只能硬着头皮了。”

可就在此时,那右哨开始人仰马翻的时候。

突然一声号令,圆阵开始变阵,所有的人迅速散开,居然直截了当地开始了反击。

五人一组,两个矛手,一个盾手,一个手持长刀拿着小盾的刀牌手,护着一个掷弹手,每一个人分工明确,化为一个个小队,矛手在左右收割,手持大盾的提供防卫,刀牌手护着掷弹手,一时之间,猝不及防的右哨开始溃退。

而这一切,不过是在一夕之间。

带着一队人,守在会场的顾兴祖,此时也是一身甲胄,远远眺望着,他对于这些右哨的溃败,一点也不觉得意外。

战场之上,胜负本就在一瞬之间,绝大多数的官军,只要攻击受阻,就极容易士气低落。

再加上……别看双方并没有打多久,可对于体力的消耗却是巨大的,就好像一人冲刺短跑一般,看上去不过片刻功夫而已,却足以让人的体力迅速地透支。

而模范营不同,模范营不只军令如山,体力也是寻常官兵的数倍,这是长久操练,和足够的营养所带来的。

顾兴祖转身,匆匆进入了会场,在他看来,外头的情况,已经没有必要过于关注了。

会场之内,商贾们听到外头的喊杀,一个个战战兢兢,甚至有人吓的瑟瑟发抖。

他们被要求挤在一处角落。

本来好端端的一次拍卖,结果……居然还闹出这样的事,方才还喊着日瑞瓦退钱的家伙,现在也噤声住口了。

那书生,只是冷笑着,他听到火铳的响声,听到箭如飞蝗的破空响,还有四面八方的喊杀,却是整个人显得气定神闲。

只是……他身子羸弱,总是伴随着咳嗽。

朱棣气度非凡,居然不急不躁,稳稳地坐着。

右哨的情况,他很清楚。而至于模范营的情况,他也十分清楚。

虽然眼下很危险,可根据他的判断,即便模范营不支,但也足以坚持到援军到达。

叛乱的士兵一定不多,五军都督府的都督们应该还是忠心的,至于其他各部人马,也不会错失勤王的机会。

不过,有一点必须的承认的,这幸好也是张安世应变及时,若是稍稍迟了片刻,可能所有的局面就都要改写。

现在这样的局面,已是万幸了。

朱棣在心里计算着京城里每一个人的反应,他微微阖目,此时的他,终于不再像一个鲁莽的将军,却更像一个权威受到了挑衅的君王。

朱棣久久端坐不动,沉吟着,一言不发,就在此时,他猛地张开了眼眸,突然抬头起来,斜视一眼那书生。

那书生……他依旧觉得很是眼熟,可是……在哪里见过呢?

而此时,张安世却已到了书生的面前,扬手又给他一巴掌,怒气腾腾地道:“畜生,你笑什么?”

书生被打得拼命咳嗽了半天,才道:“我笑你们……不知死……”

张安世却乐了:“你以为……凭你这些三脚猫功夫,就可以和我们同归于尽?”

书生冷冷一笑。

张安世道:“你到底还有什么阴谋?我知道,像你这样的人,狡兔三窟,一定不只在这里布置人马。”

书生的脸因为被甩了巴掌而显得有些红肿,此时居然露出微笑道:“你猜猜看?”

张安世冷冷地看着他道:“根本不必猜,无非都是一些雕虫小技,只要陛下和我还活着,你的那些伎俩,都不过是笑话。”

书生叹息一声:“真是可惜……你这样的人……倒也是人才……”

他露出惋惜之色,仿佛是在说,卿本佳人,奈何做贼。

张安世却对这个人,一点都没有觉得惋惜,他现在只恨不得将眼前这人用手撕了。

“陛下……贼军败了。”

就在此时,顾兴祖进来,大呼一声。

朱棣起身,皱眉,他没想到……败得这样快,口里道:“整个右哨都已败了?”

顾兴祖振奋地道:“正是,他们开始溃退,不过卑下不敢让将士们追击过甚,反正不久之后,勤王的人马就要围堵上来,卑下和模范营,护驾要紧。”

此言一出,书生脸色微变。

朱棣听罢,眉飞色舞地道:“果然不愧是模范营,入他娘的,好的很!”

他说罢,喜上眉梢,朝张安世道:“模范营上下,都要赏,重赏,朕不是赏他们护驾有功,朕是要赏他们的勇武。”

说着,朱棣冷笑着看向那书生。

见这书生惊愕的样子,朱棣道:“依我看,尔等也不过尔尔,如今朕将你们一网打尽,且看你们还能猖狂到何时。”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对此结果失望,书生又开始拼命地咳嗽起来,好像自己要断气一般,撕心裂肺。

随即,朱棣再不看那书生,而是朝那些商贾们道:“外头已安全了,尔等各自散去,记着,过几日再来拍卖,不要害怕,这栖霞再不会有贼子了。”

商贾们战战兢兢的,先是害怕外头的乱军,可此时,令他们诚惶诚恐的,却是眼前的天子。

这是皇帝啊,活蹦乱跳的。

可商贾们却不肯走,一个道:“陛……陛下……草民……草民人等……还是再等一等吧,外头只怕还有乱军。”

朱棣对他们居然还算客气,微笑着道:“既如此,那就等着吧,今日的事,只是意外,你们也瞧见了,乱党不堪一击,切切不可因此……就错过了往后的拍卖。”

商贾们只好道:“是,是……”

他们显得很怯弱,甚至连头都不敢抬起来。

只觉得今日发生的事,好像做梦一般。

又过了两炷香。

突然有人飞马来报:“陛下,一支骁骑来了,乃魏国公所率的前锋骁骑,特来勤王护驾。”

朱棣背着手,整个人又显得威严起来,冷冷地道:“这个时候才来,还敢自称是勤王护驾?朕若指着他们来勤王护驾,只怕早已死了,为首的是谁?”

“是一个叫刘湛的千户。”

朱棣颔首:“叫他到朕的跟前来,朕有交代。”

很快,有一个千户便脚步匆匆而来,一见到朱棣还活着,像是松了口气的样子。

抬头又见朱棣的身边,站着张安世。

便上前,一身甲胄,只行了一个军礼:“魏国公得知情势,下命勤王,卑下的人马,恰好在钟山操演,得了急报,立即赶来。万幸陛下无恙,如若不然,卑下人等,纵万死也难恕罪了。”

朱棣道:“魏国公已经调拨人马赶来了吗?”

“正是,三大营人马,闻风而动。”千户刘湛道:“臣得知了五军都督府的将令,也不敢迟疑。”

朱棣颔首:“钟山那边,有没有出什么乱子?”

钟山靠近的,乃是太祖高皇帝的陵寝,那里若是出了乱子,朱棣只怕将来没脸去见太祖高皇帝了。

“钟山那边,倒是稳妥。”

朱棣暗暗松了口气,便又问:“五军都督府还有什么命令?”

“只命至栖霞勤王,再无其他了。”这千户刘湛道。

朱棣朝张安世道:“魏国公……倒是当机立断……”

他说到此处。

却不料恰在此时,突然一声破空的龙吟,只见这千户刘湛,突然从自身的披风之下猛地抽出一柄匕首。

这匕首锋利,反射着寒光,却猛地朝朱棣狠狠刺去。

这一切太快了。

快到所有人都始料不及。

即便是朱棣,也万万没有想到,就在这个时候,眼前这勤王的千户,会突然出手。

朱棣瞳孔收缩,以他超强的反应能力,正待要先来一个屁股向后平沙落雁式,而后再来一个秦王绕柱,他的反应已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虽然这一套,显得狼狈,可在朱棣戎马的一生之中,不知经历多少凶险,这点求生的手段,算不得什么。

可还是迟了。

毕竟千户刘湛的举动,实在让人猝不及防,而且此地狭小,为了奏对,刘湛故意靠近朱棣说话,当时朱棣也没有任何的警觉。

可就在这刹那之间,朱棣眼里的瞳孔收缩着,他似乎已想到,可能自己无法躲过这致命一击了。

铿……

一声脆响。

那匕首却是狠狠地扎到了张安世的胳膊上。

紧接其后,火溅射。

朱棣:“……”

刘湛也万万没想到,张安世的反应更快。

更无语的是,他发现这一匕首下去,哪怕干掉张安世也好,可……这匕首……竟是生生折断。

这刘湛是用了狠劲的,张安世挡下了那匕首后,人猛地摔倒下去。

他捂着自己的小臂,口里大叫:“我受伤了,我要死了,快来救我……”

一下子,整个会场里,又陷入了短暂的混乱。

立即有几个禁卫,将这刘湛迅速拿下,再不给他第二次机会。

朱棣也从椅上摔下,翻身起来后,就道:“不好,安世遇刺,入他娘的……叫大夫,叫大夫……”

张軏和朱勇都凄厉地高呼:“大哥……你别死。”

见张安世倒在地上,都给吓的脸色煞白……

会场之外,丘松听到动静,箭步冲进来,口里大呼:“杀俺大哥,统统都要死……”

他抱着一个火药包,犹如小牛犊子一般莽撞冲进来。

朱棣的脸上没有血色,见张安世倒在地上,久久不动。

下意识地蹲下,想要检视张安世的伤口。

张安世突然道:“别动……别动我……”

张安世继续保持一种奇怪的姿势,疼得咬着自己的牙关。

“大夫呢,把模范营的军医叫来……”朱勇一把拽住丘松,一面高呼。

朱棣这时暴怒,已是抽了护卫的刀,一刀地狠狠扎在了那被人制服了的刘湛的喉头上。

刘湛方才还是一副桀骜不驯之色,可转瞬之间,他脸上没有丝毫的血色,而后……大口大口的血自口里喷溅出来。

这种长刀割断气管的疼痛,令他身体不断地抽搐,朱棣拔刀,鲜血便喷在了朱棣的身上。

朱棣一身是血,手中握着血淋淋的刀,怒不可恕地道:“你们都要陪葬……”

“我还没死……陛下……”地上的张安世突然道。

“……”

紧接着,张安世没让人搀扶,而是自个儿一边捂着自己的小臂,一面慢悠悠地借着腰力站起来。

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才道:“真够疼的,还好我里头穿的是两套甲,要不然,真死无葬身之地了,幸亏我打小就聪明……”

朱棣:“……”

这会场中人,也顿时停止了慌乱,一个个用诡异的眼神看向张安世。

却见张安世的小臂上,确实没见着血,不过显然有一层甲已被刺破了,半截护臂挂在他的胳膊上,而里头……又熠熠生辉地露出一层完好无损的甲胄。

朱棣松了口气道:“入他娘的,你不早说。”

张安世委屈地道:“真的很疼啊,虽然没有受外伤,可这狗东西的气力这样大,臣觉得自己的小臂应该受了内伤,现在还不能动弹……”

他捂着小臂,龇牙咧嘴的样子。

朱棣倒是大喜道:“没事,大丈夫受点伤算什么,养几日就好了,朕脱衣给你看朕身上的伤疤,你才晓得你这些小伤不过尔尔。”

朱棣随即又道:“你这小子,没想到反应这样快,不错,不错,看来这些日子,勤加苦练了弓马。”

张安世摇头道:“臣没有练,臣之所以反应及时,是因为……是因为……哎……胳膊……不,小臂疼……臣之所以反应及时,是因为臣早料到这个刘湛有问题。”

朱棣惊讶地道:“是吗?这是为何,朕怎么没发现?”

张安世道:“这一切,得先从这个狗娘养的书生身上说起,这个人……实在太狡诈了,臣总觉得,他一定会有后着,绝不可能就这么简单……一定会埋伏一手。所以方才臣故意追问他,还有什么诡计,陛下当时说要将他们一网打尽,且自信满满的时候,臣就一直在观察这书生了,却见他突然咳得撕心裂肺,好像要断气一般,这才意识到……事情没有想象中这样简单。”

朱棣听得一头雾水,便道:“朕还是没明白。”

第201章 功德圆满

朱棣一脸的疑惑。

张安世道:“陛下,其实事情很简单,此人十分狡诈,做任何事都会留有余地。”

“正因为如此,臣相信,他肯定不只安排了这右哨的人马,因为一旦右哨一击不中,那么……岂不是功败垂成?”

“所以臣一直想,他接下来的后手是什么呢?直到陛下自信满满地说将他们一网打尽的时候,他的表现,却让臣觉得可疑。”

“可疑?”

张安世点头道:“此人不断地咳嗽,臣觉得他所患的乃是咽炎,而这种咽炎的表现,主要是气短,以及咳嗽,可他突然撕心裂肺地咳嗽,根本不是因为他犯了病,而是想借用他的病,来掩饰他此刻的神情。”

“其实他的神情已经掩饰得很好了,即便不拼命咳嗽,也不至被人察觉。不过有一句话叫做贼心虚,正因为他心虚,害怕自己露出马脚,所以才如此。那么他要掩饰什么呢?陛下不过是自信满满地说了一句话而已,想来他所要掩饰的,就是这一步的后手了。”

“此后,那钟山操演的人马突然最先赶到,臣立即想到,这率先来勤王救驾的人马,陛下一定会召见武官,因为需要了解钟山和南京城发生的情况,还有五军都督府那边的应对……这样想来,臣便开始怀疑,这可能就是他的后手,钟山操演,可能是他们早就布置的一次操演。他们在兵部,肯定有内应,安排一次操演,不算什么。而他们要做的,就是等待,等待这右哨一旦失利,便立即以勤王的名义率先赶来,趁机穿着甲胄,带着武器到御前听用。”

张安世笑了笑,接着道:“一般这个时候,陛下刚刚击退了乱军,一定会麻痹大意,认为这些乱党,也不过如此。而所有人也会在此时松一口气,何况对方还是得到了五军都督府命令的勤王人马,就更不可能会有什么戒心了。“

”而这……便给了他们又一次机会,趁此机会……一举害了陛下的性命。”

“只是以上这些,都只是臣的猜测,臣心里见疑,所以对这个千户刘湛,便多了几分防备,一见他不对劲,又想到陛下和太子对臣如此厚爱,便什么都不想了,下意识地就上前格挡,总算是万幸,没有教这贼子得逞。”

朱棣听罢,倒吸一口凉气:“这些人,好恶毒的心思,入他娘的,战场上打不过,竟还行此下作手段。”

张安世道:“他们要做的……就是鱼死网破,正所谓一不做二不休,不过……臣却十分惶恐,这说明他们在南京城,已经暗中经营了许多年,兵部,甚至可能五军都督府,还有军中,都有他们的党羽,可见这些人在平日里,是何等的狡诈。”

朱棣仔细地看着张安世:“你现在无事了吗?”

“好些了。”张安世苦笑道:“只是骨头还疼得厉害,哎……早知道,在这两副甲里头,多垫一些缓冲一下,臣还是大意了。”

朱棣道:“这一次,若非是卿,朕怕要死于非命,你这小子……有眼色。”

朱棣夸奖一番,算是安慰。

朱勇和张軏二人则齐刷刷地看向张安世。

大哥不愧是大哥,任何时候,都能将自己保护得好好的,有脑子的人,果然就是不一样。

朱棣此时则看向了那书生。

这书生很明显,难掩失望之色,显然在他看来,自己的计划全数落空,实在有些不甘。

他此时咳了两声,露出了幽怨之色。

到了这个地步,这种一生心血统统白费的无力感,弥漫着他的全身。

于是他苦笑一声,心里却更加狐疑。

为何……这个叫张安世的人,会识破这些?

他脑海里,已经复盘了无数次的细节,已相信自己决没有任何的马脚,每一处都布置得天衣无缝。

可这样天衣无缝的事,却偏偏……好像一切都在张安世的目光之下,让他实在匪夷所思。

朱棣走出了会场,眺望着这会场之外,模范营已开始打扫战场。

朱棣早见惯了此等血腥的场面,故而神色泰然。

他回头,看一眼追上来的亦失哈和张安世,便道:“这个书生,要带着回南京城,栖霞……还是危险,必须要好好审问一番,这人……一定掌握着许多的机密,再不可出现从前的事了,所以……就让模范营来押送,才可确保万无一失。”

张安世立即道:“遵旨。”

“你也随朕回南京城去吧。”朱棣道:“现在难保还会有他们的残党,不可出任何的意外。”

想了想,朱棣又道:“现在就动身,不可迟疑。”

…………

东宫。

金忠冲进东宫,随即,便寻到了太子朱高炽。

他火速将事情奏报,这詹事府上下的官吏听罢,个个倒吸了一口凉气。

朱高炽脸色一沉,忧心忡忡地道:“父皇……有危险,还有安世……怎么可能?右哨疯了吗……这些乱党……他们……”

朱高炽顿时六神无主。

一旁,詹事府左春坊司议郎陈祥立即道:“若如此,恳请殿下……要及早筹谋。”

一个个太子的佐官们,都看向朱高炽。

某种程度而言,这个消息实在太可怕了。

谁也不知……现在发生了什么,事情到了什么地步。

可是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这件事,可能是好消息,也可能是坏消息。

坏就坏在,谁也不知那些逆党……还会有什么举动。

陛下微服出巡,护卫一定不够,可能真要出事了。

可一旦变天,就意味着……太子殿下可能要克继大统了。

他们可都是太子的佐官,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无论如何,这两年都是他们尽心在太子身边侍奉,那么……将来他们这些詹事府的人,可能不久之后,就要随太子一道,进入六部九卿的行列了。

朱高炽瞥了这陈祥一眼道:“伱这是何意?”

“一旦生变,就可能要动摇国本,太子殿下乃是储君,若当真出了大事……应该立即出来主持大局,决不可让贼子有机可乘。”陈祥有些口不择言。

可也没办法,表现自己对太子无限忠诚的时候到了。

哪怕可能会出差错,可今日的表现,某种程度而言,至关重要。

朱高炽怒道:“父皇和安世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不会出事的,尔等休要多言,五军都督府如何了?”

金忠忙道:“殿下,五军都督府……已往勤王护驾去了。”

朱高炽气得跳脚:“狗贼,狗贼,本宫与这些狗贼不共戴天。”

可他深知,这样的咒骂,没有任何的效果。

反而詹事府的佐官们有人提议道:“殿下应该立即入宫,见皇后娘娘……以备不测。”

“对,应该入宫……如此大变,留在詹事府……只怕……”

朱高炽背着手,眉头越皱越深。

却听一声怒吼:“你们想要做什么?”

这一声大吼,吓得这詹事府上下都大惊失色。

朱高炽也是一愣,却见金忠此时怒不可遏。

再见这金忠官袍上染血,活脱脱一个活阎王的形象:“尔等要将太子殿下陷于不忠不孝的境地吗?此时此刻,竟说这些话?”

詹事府上下官吏听这金忠训斥,顿时心中大为不服。

这金忠,从前不过是个算命先生,书没读几本,也配谈忠义?不过是仗着陛下的信任,才得以位极人臣。哪里像我等,无一不是饱读诗书,正经的科班出身,正儿八经的圣人门下。

金忠理也不理他们,而是郑重其事地对朱高炽道:“太子殿下,越是这个时候,越是要镇定,切切不可做任何异动。殿下理应待在东宫,加强东宫的防范,与闲杂人等隔绝开,以防这东宫之内,也混杂了宵小。“

”除此之外,殿下要做的,是稳住京城,这个时候,应该下一道诏书,让人颁发出去,令除勤王的兵马之外,各部禁卫和京营人马,都不可擅自离营。至于栖霞那边,也要派人前去,若有什么消息,要随时做好应对。”

“至于其他的事,就请太子殿下,与皇孙一道,祈祷陛下能够平安归来。”

朱高炽深吸一口气道:“哎……本宫恨不得插翅去栖霞……”

“不可!”金忠道:“就算再悲痛,殿下也要以大局为重。”

有个佐官忍不住嘀咕道:“就怕此时,赵王要入宫了,甚至……那在京的宁王殿下,也可能……”

金忠瞪了这人一眼,怒气冲冲地道:“你在说什么!大明只有一个太子,也只有一位储君,我知道有人想故意制造这样的紧张,劝说太子殿下……去做一点什么。你们也好跟着,到时也显得你们从龙,有迎立的功劳。“

”可我金忠将话放在这里,这南京城,无人可以挑战太子之位,有五军都督府和兵部在,谁敢有什么痴心妄想?你们少在此胡言乱语,陷殿下于不义。”

那说话的人,顿时哑口,倒不是辩驳不过金忠,而是金忠太凶了,一副随时要提刀砍人的样子,杀气腾腾。

金忠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人的小算盘,其实这种事……他见得多了,莫说是皇家,即便是寻常百姓家,这种下人挑拨主人内斗的事,也是屡见不鲜。

毕竟……自家的主人若是没有外敌,怎么显得自己这个忠仆的作用呢?

故意树立假想敌,没有危机,也要制造危机,没有功劳,也要制造功劳,实在不鲜见!

金忠却知道,这种的危害极大,分明可以躺着克继大统,却做这等无意义的举动,到时一旦发生意外,就真可能将太子害死。

此时,金忠回头看太子,用不容置疑的语气道:“臣会守在东宫外头,东宫的卫队……足以保护东宫的安全,若有什么消息来,殿下再做决策不迟。”

朱高炽只是失魂落魄,想到自己的父皇,想到张安世,悲从心来。

而此时金忠又鼓励道:“殿下节哀,或许事情还没有这样糟糕。”

就在此时,突然有人急冲进来:“栖霞有消息,有消息了……”

此言一出,所有人朝着一个奔来的宦官看去。

那宦官跑到了朱高炽的脚下,噗通一下跪倒:“殿下,陛下和安南侯无恙,大破贼子,不久就要平安返回城内。”

“……”

朱高炽深深呼吸,随即大喜过望地道:“是吗?是吗?太好了……实在太好了……本宫……本宫……”

金忠拦住朱高炽:“殿下……此时还是不要轻动,外头的情势不明,也可能是假消息,故意想诓骗殿下出宫……殿下,外头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离开东宫半步。”

朱高炽似有了几分信心,长长地舒了口气,便道:“好,一切听金师傅的。”

詹事府的佐官们面面相觑,有人忍不住地露出了几分失望之色。

某种意义而言,若是真出了什么事,陛下若是大行,太子便可克继大统,对他们就有莫大的好处,直接少奋斗十几年。

至于那张安世,谁管他的死活?他若活着,依着太子殿下和他的感情,太子对他……

何况这张安世还是太子抚养成人的,哪怕张安世的父亲还在世的时候,那张安世也几乎都养在北平的世子府里头,这张安世没了,不也少了一个天下最大的宠臣吗?

…………

文渊阁里。

三个大学士,都无心拟票。

于是便不约而同地聚在了茶坊里,彼此默然喝茶。

解缙心事重重,一直想着兵部主事邓贤的话,心里惊疑不定。

可是……

解缙的心中,不禁生出了几分期待。

他也说不上来什么感觉。

似乎眼下的混乱,才是他所期盼的。

只是此时,他还是需露出几分遗憾之色:“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真想不到……是何人这样大胆。”

杨荣什么话都没有说,他努力地揣测着,想到了栖霞,想到了东宫,想到了兵部和五军都督府,似乎将所有能左右京城大局的人,他的脑子里都过了一遍,大抵似乎可以猜测,这件事最坏是什么结果。

倒是胡广看向杨荣道:“杨公在想什么?”

“在想逆党为何这样做。”

“杨公似乎很是忧心?”

杨荣道:“这是当然,一旦有变,我担心太子殿下未必能驾驭大局,到了那时,天下不知多少野心勃勃之辈,趁势而起。哎……天下才安定了多少年啊,这些逆党……只怕未必是要篡位,目的却是将天下搅浑,只有将水搅浑,天下大乱,他们才有机会……君不见八王之乱后,才有胡人入华夏吗?不见黄巢之后,天下节度使割据一方,才有了唐末的百年血腥吗?哎……”

胡广觉得这句话,有些不妥,便道:“杨公慎言。”

杨荣摇头道:“这些话,没什么避讳,即便陛下听了,也不会见怪。”

解缙心乱如麻,却细细听着,继续一言不发。

“圣驾来了,圣驾来了……”

此时,有中书舍人匆匆进来道:“圣驾入京,不久就要至大明门,乃模范营护送,听闻贼子们已经灰飞烟灭了。”

此言一出,平日里冷静的杨荣豁然而起,喜出望外地道:“苍生得救了。”

说着,他急匆匆地道:“快,快去大明门接驾。”

解缙骤然之间,似万箭穿心一般,他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失落。

却还是勉强笑了笑,站了起来道:“对,接驾。”

此时,大臣们已陆续来到了大明门。

解缙和都督丘福、朱能人等站在御道旁迎侯。

各部的部堂,也都来了不少,乌压压的官员,一个个屏息而立。

栖霞到底发生了什么,众说纷纭,可不管怎么样,陛下摆驾回京了,那么……一切大局已定,发生了什么,其实已经没有了多大的意义。

不久之后,便见一队队穿着甲胄,杀气腾腾的模范营官兵出现,他们气势如虹,明晃晃的甲胄上,有不少还没来得及擦拭血污。有的甲胄上,还有刀剑砍凿的痕迹。

可远远观去,依旧令人心中胆寒。

朱棣骑着马,被人重重护卫,张安世则在朱棣的身后,至于朱勇几人,却是亲自看押着那书生。

浩浩荡荡的人马至大明门,众臣行礼。

朱棣下马,左右四顾,当着解缙、杨荣、胡广、丘福和朱能几人的面,询问道:“太子在何处?”

此时,东宫早就有消息传来,丘福回答道:“兵部尚书金忠,在东宫护着太子殿下的周全,太子殿下一直都在东宫。”

朱棣满意地点头道:“临危不乱,该当如此。”

遇到危险的时候,作为皇帝,最害怕的不只是自己的性命出现危险,而是混乱之中,引发出来的更大混乱。

太子这个时候,镇在东宫,其实就是给百官一个定心丸,有安稳人心的作用。

朱棣随即看了解缙一眼,解缙一直低垂着头,不敢抬起脑袋。

好在朱棣的注视,也只是一闪而过。

而此时,却发现有一人,跪在地上,战战兢兢的样子。

却是那断了手掌的纪纲,纪纲显然依然还是失职的。

不过朱棣却没有计较,这个锦衣卫指挥使还在养伤,情理上……无法预知到逆党的行为,倒也情有可原。

朱棣随即便道:“诸卿各司其职去吧,朕已无事,有张安世与模范营还有内千户所护驾,自然周全。”

百官个个偷偷瞥向张安世,却不约而同道:“是。”

当下,百官散去。

朱棣却表情凝重,回头看亦失哈:“立即在前殿中,腾出一个小殿,朕与张安世,要火速审理这乱党,模范营暂驻大明门,以防不测……眼下京城的局面,交给太子去处置,让他不必来朕这里问安,稳住大局,最是紧要,那些残党,难保不会狗急跳墙,一定要慎之又慎。”

亦失哈听罢:“奴婢这便去传话。”

当下,朱棣火速入宫。

他早已等不急了。

只是见识了这书生的手段之后,朱棣不得不先回到宫中,再做处置,免得再发生什么不测。

他猛地想到了什么,突然道:“先回来……要颁布一道诏书,告诉那些商贾,逆党已一网打尽,以后栖霞绝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让他们安心做买卖。”

亦失哈人都傻了。

这个时候,陛下还关心商贾们……的银子。

这得操多大的心啊。

“遵旨。”

…………

一处小殿。

书生被人押了来,他手脚已上了镣铐。

不过宫里毕竟没有多少刑具,所以始终这书生也没有受什么皮肉之苦。

显然当意识到自己的所有手段,竟都无效,这书生显得十分沮丧。

这其实可以理解,一个极端自负,任何事都做到了完美无缺之人,突然发现,自己在别人眼里,不过是个小丑,这种打击,可能比身体上的伤痛,更加让书生这样的人无法忍受。

朱棣已经端坐,他凝视着这书生。

朱棣知道,这书生身上,一定有一个巨大的秘密。

牵出这个秘密……便可教那些乱臣贼子们,统统无所遁形。

只是此时,朱棣表现的格外的冷静,他不急……因为急的是眼前这书生。

只要书生没有办法自尽,他迟早会知道一切的真相。

张安世就不一样了。

他此时还觉得自己的小臂隐隐作痛,张安世是个心善的人,极少对人肉体上采取什么酷刑,可面对这个书生,张安世一丁点也不介意。

张安世看着书生,道:“我知道你肯定不肯说,想要带着你的秘密进棺材里,不过……你放心,你死不了,你也知道我们的陛下是什么人吧,那方孝孺……今何在?还有那……”

朱棣大怒:“张安世……捡重要的问。”

张安世心里说,我这是威慑一下对方嘛,而且分明讲的是事实。

不过张安世立即改口:“你是打算这样慢慢受这些皮肉之苦,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吗?”

书生叹道:“我愿意说。”

张安世:“……”

书生道:“事情都到了这个地步,再不说,我就不识相了,我从来不是一个不识相的人……”

张安世道:“如此甚好,至少大家都方便,那么……就请老老实实交代吧。”

书生抬头起来,看着张安世,道:“只是……教我说也容易,我却有个不情之请。”

张安世道:“但言无妨。”

书生道:“你是如何知道我的踪迹,又是如何知道我的计划?”

此言一出,朱棣也打起了精神。

事实上……朱棣也觉得张安世这家伙,聪明的有点过分了,这书生行事如此的周密,谁曾想到,居然尽在张安世的掌握之中呢。

张安世道:“我先说了,你会如实相告吗?”

书生道:“我已没有了选择,心知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所有的计划都已败露,说出来,又有何妨,只是我依旧不甘心,总要知道,自己输在了哪里。”

“很简单。”张安世道:“我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而已。”

书生一愣:“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张安世道:“你的这些手段,还有那个徐闻,你们利用的,其实不过是人心而已,你们将人的贪婪和野心,慢慢的勾了出来,最后,再一步步的掌控他们,让他们为你们所用。这个方法,确实很有用,我大明内外,也可说是矛盾重重,毕竟……这天底下,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诉求,你们不过是操控了他们的心理而已,比如说……代王,代王当真反心坚定吗?不,他只是狂妄自大,或者说是愚蠢。可偏偏,你们利用了这个心理,让他被你们愚弄。”

“这与你察觉到我的计划有何关系?”

张安世咧嘴乐了:“你打你的,我打我的。没错,从一开始,你们就一直在布置各种阴谋,令人目不暇接,防不胜防,若是我一味的防守,哪里能找到你。”

“可你别忘了,我大明有弱点,在鞑靼内部,也有弱点。”

猛地,书生好像明白了什么,他身躯一震,双目之中,不禁掠过了绝望之色。

张安世笑道:“这其实是你们的误区,你以为你一直都在进攻,而锦衣卫一定会见招拆招,疲于应付。会以为,我会每日盯着那所谓的线索,不断去寻找真相。可实际上,我对那些线索没有任何兴趣,甚至有一些线索,比如栽赃宁王,根本就是你们故意布置好的。既然如此……我的方法也很简单,我也进攻。鞑靼人……也不是铁板一块。”

“你们的所谓的大汗,还有那太师,以及大大小小的王公,这些重臣……其实也矛盾重重,而我要做的很简单,就是收买他们,拿钱砸死他们。”

拿钱……砸死他们……

张安世道:“你知道鞑靼太傅……他收了我多少银子吗?三十万两……我许诺了三十万两,他立马恨不得跪下来,叫我爹!”

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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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最后的真相

张安世笑得合不拢嘴。

三十万两……多吗?

当然是很多!

可是……收益更惊人啊!

于是张安世道:“就这……还是看那太傅比较可靠,若是寻其他的少师,或者其他的太傅、少傅,还有各种鞑靼的王公,可能十万两就能敲定了。只是我张安世做事要的就是谨慎,这个太傅是先办事,再给钱,和其他人不一样。只有咱们大明将你拿下,他才收银子,而定金,不过区区一万两而已。我就喜欢这样实在的人!”

顿了顿,他又神彩飞扬地道:“想不到吧,你自以为自己进入我大明,可以蛊惑人心,可以妖言惑众,哪曾想到……大明真正的敌人在南京城,在我大明内部,可你这鞑靼的走狗,又怎么会想到,鞑靼的敌人,则在漠南,也在他们的内部。“

”伱自以为你效命鞑靼,这鞑靼人就和你一条心,可曾想到,鞑靼也不是一个整体?这里头……有各部人马,每个人都各怀心思,莫说是三十万两,就算是十万两、五万两,也有人争着抢着,想将你卖了。”

书生:“……”

这书生的脸色,变得越发的惨然。

他曾想过,自己被察觉身份的许多可能,他的所有反思,几乎都在自己的身上。

譬如自己派出去的人,是否不可靠,又或者……自己本身露出了什么马脚。

可唯独没想到,张安世让人去了大漠,不只去了大漠,而且干的是跟他现在干的一样的事。

张安世乐呵呵地继续道:“还不只如此呢!这三十万两,其实也不只是你的买命钱,你的命,在我眼里不值这个价,我这叫立木为信,是借你人头,和人家长期合作,借此了解鞑靼的动向,将来,更是为我大明所用。”

书生眼眸里露出了一丝不甘,冷着脸道:“这太傅是谁?”

说起鞑靼的太傅,还真的很多,当初元朝入主中原的时候,以汉朝的官职大封官职,什么太傅、太师,就好像不要钱一样乱发一气。

此后北元分裂为鞑靼和瓦剌两部,为了拉拢各个部落,几乎每一个部落首领,不是太师就是太傅,若你是一个少师、少傅啥的,走出门去都觉得丢人现眼。

张安世很满意书生的表情,笑着道:“不告诉你。”

“真正知道我身份的人只有两人。”书生道:“那便是鞑靼汗和太师阿鲁台。至于其他人,可能会知道我一些行踪和身份……”

说到这里,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努力地想回忆着什么。

张安世却是看着他道:“你不用去猜测了,你认为知道你身份的人只有那么两个人,却没想过,这二人……是否会在喝酒时,和人说起你的一些事,你以为他们一定守口如瓶,却没有想过,这鞑靼的上层贵族,都或多或少的知道一些,你自觉得泄露身份是生死攸关的事,却没有想过,知道你身份的那两个人……却可能只当你是谈资。”

张安世笑了笑,其实他知道,对方是聪明人,很多事情,只要一点即透。

这不过是人性罢了,你生死攸关的事,和你的主子有啥关系呢?

喝一顿酒,吹一下牛,可能就把你卖了!

你的那些主子若是当真谨言慎行,何至于被赶回漠南,在大漠里放牧为生?

书生叹息道:“所以,你知道我不少事,可是……其实也只是知道一些大概。”

到了现在,张安世不介意地坦然道:“对,那太傅所告知的,是你身体不好,经常咳嗽,而且动身从漠南赶来了南京城。噢,还知道你爱穿儒装……这些林林总总的信息,其实……只要有这些线索,最后你的行踪败露,也只是时间的问题而已。”

书生低着头,苦苦思索,随即他惨笑着道:“三十万两,哈哈,居然只是为了三十万两……人竟可以目光短浅到这样的地步!区区三十万两,便错失我这样的人……我为他们带来的,何止是三十万两银子,能给大明造成的损失,更不知多少个三十万两。”

张安世笑道:“道理其实你比我还明白,对这太傅而言,他能得三十万两,是揣进自己的家里,至于你带来的好处,于他又有什么用呢?”

书生愣了一下,像是一下子醒悟了一般,随即叹息了一声道:“哎……你说的不错,倒是我……一时糊涂了。”

他显得极沮丧,某种程度而言,张安世不啻是在诛他的心。

朱棣端坐在一旁,听着他们的对话,一言不发,不过在听到三十万两的时候,他的眉还是忍不住地颤了颤。

明明有便宜的十万八万可以打发……张安世这个小子,居然……

银子也太大方了。

这是朕的银子啊!

当然,心痛归心痛,朱棣却还是依旧不露声色,他很清楚,真论起来,能抓住人,莫说三十万两,便是五十万、一百万两,这个银子,他也得咬牙交出来。

只是张安世的思路,却令朱棣不禁佩服。

这家伙,从来都不走常理啊,谁能想到,当逆党们日益迫近,不断给出无数难题和杀招的时候,张安世居然会提前往大漠下一步闲棋呢?

此时,张安世认真地看着书生道:“那么你呢,你为何为鞑靼效命?”

对于这个问题,书生倒是平静地道:“我祖祖辈辈,都为大元效命,这……还需要理由吗?”

张安世道:“鞑子入主中原,祸害天下,如今败逃大漠,惶惶如丧家之犬,怎么,你到现在还认他们是主人?你难道忘记了,鞑子入主之前,你还是汉人,是宋臣。”

书生却是摇头道:“不,祖辈的时候,我也不是宋臣,我的祖辈,既为辽臣,也为金臣,此后……更为元臣。”

张安世挑眉,冷冷道:“认贼作父?”

书生道:“若是安南侯是来和我争吵的,那么……似乎现在并非是时候。”

张安世倒是随即一笑,便神情缓和下来,道:“好,你继续说。”

书生道:“我叫张兴元,家父张思道。”

张安世听的还是一头雾水。

可此时,一旁坐着的朱棣,脸色却是微变,随即定定地看着书生,冷笑着道:“前元世侯张思道的子孙?”

书生很是干脆地道:“是。”

所谓世侯,最早要追溯到金朝的时候,金人入关,为了统治,与当地的豪族合作,其中最声名赫赫的,号称九公!

这九大豪族可在自己的地盘设置公府﹐任命官吏﹐征敛赋税﹐赏罚号令,可以说是比大明的藩王权柄还大。

此后,等到蒙古打败了金朝,可蒙古人少,为了统治,也沿用了金人的做法,收买汉人的地主武装,这便是张安世可能了解不多,而在明初时,人尽皆知所谓的元朝世侯。

这些汉人豪强地主,被蒙古人封为万户,使其分统诸路,在本地招募汉人为兵,作战的时候,汉军第一波攻击,若是不能胜利,就让色目军马继续强攻,若是还不能胜利,这才让蒙古人出击。

可以说,这些世侯,为元朝立下了赫赫功劳。

别看他们只是小小的万户,可是实力却是盘根错节。可能进入元朝的朝班里,区区一个万户,不值一提。

可一旦在地方上,他们的权力,却几乎形同于皇帝!

往往这些管辖的人口,在三万至六万户之间,一户若是五口人,那么就是直接管辖十几万至三十万人口,管辖面积,小则一个县,大则有一个府,在这一片土地之内,他们拥有司法、征税、征兵、任命地方官员的一切特权。

也就是说,只要他们愿意,除了按时给元朝朝廷上贡一定的税赋之外,他们在自己的领地,想征多少兵就征多少兵,想将税率调整到多少,司法诉讼,他们想怎么判决就可以怎么判决!地方的官吏,他们随意任免,甚至根本不必向元朝的朝廷报备。实际上,那些元朝的统治者,也懒得会管。

最重要的是,这等世侯,是万全世袭,而对于你们怎么世袭,其实也不似汉朝对待诸侯王一样,会有各种礼制的规定。

统治者们,压根就不在乎你是否触犯了什么王法,你说谁继承你的世侯之位,他们都认。

当初朱元璋北伐,抵抗最激烈的,这汉人世侯就是其中之一。

就比如眼前这个自称张兴元的爹张思道,在明军北上之后,抵抗最是积极,甚至远比许多蒙古人更为激烈。

不少蒙古人还存着,中原混不下去了,大不了回大漠里去。可这张思道不一样,抵抗得十分激烈,直到大势已去,连元朝皇帝都往大漠跑了,当时朱元璋招降这张思道。

张思道却耻于做这大明的臣子,直接归隐山林。

张安世大抵知道了前因后果,不禁道:“你为鞑靼人效力多少年了?”

张兴元如实道:“已有十数年。”

张安世随即就道:“十数年?那你一定有不少党羽了?”

张兴元却道:“天下处处都是思怀大元的人,可以说,人人都是党羽。”

这话,直接听得张安世禁不住冷笑。

似乎见张安世不信,张兴元道:“我家世代在燕赵之地,亲朋故旧无数。”

这种世侯,他说自己故旧无数,倒是没有错。

此等土皇帝,在地方上盘根错节,而且这些人,恰恰最会教育子弟,无论是弓马,还是读书,都和目不识丁的什么朱十三、赵九、刘二十六之类的寻常百姓,完全不同。

也就是说,本身这些人……就是各个王朝笼络的对象和人才。

张安世不由道:“也就是说,当初你的亲朋故旧……有不少,都愿为鞑靼人效力?”

张兴元点头。

张安世似乎想到了什么,皱着眉头道:“所以你们偷偷地私下联络起来,其中这些人,不少人已不乏成为我大明的文臣武将,即便不是文臣武将,在地方上的实力,也不容小觑,是吗?”

张兴元又点头。

张安世道:“元人残暴,你们就这样甘心供他们驱使?”

“可大明又好到哪里去呢?”张兴元咳嗽一声,随即露出讥讽的样子道:“像我们这样有本事的人,朱元璋却用科举来限制,不是人人都有兴趣去读学四书,读八股。再者,朱元璋屠戮的人还少吗?大元在的时候,从未亏待过忠臣。”

张安世面容冷了下去,忍不住提高了声调道:“可他们屠戮的是万千百姓。”

张兴元不置可否,只默默地看了张安世半响。

半响后,却叹口气道:“无论如何,输了就是输了。我无话可说……”

张安世道:“你既供鞑靼人驱使,那么我来问你,为何有这样的人……供你驱使?譬如徐闻,譬如今日随你一起带兵谋反的右哨人马……”

张兴元抬头看着张安世,道:“他们本就思怀大元,在大元的时候,他们的祖辈们也做官,却不似在大明一般憋屈,大明的所谓官,不过都是流官而已,统领的兵马,分毫都不可染指,只有节制之权!可在大元,他们便为一方诸侯,而大明的皇帝老子,只要一不高兴,就可将你罢黜,甚是可能得来惩罚,换做是谁,心里会不怀怨愤呢?”

顿了顿,他又道:“当然,怨愤归怨愤……其实还不只如此,之所以……有这么多人愿为我效力,追根问底,还是要归于当初的靖难!”

“靖难?”张安世一脸疑惑。

显然,这个答案是他意想不到的。

张兴元很快就说出了原因,道:“当初我虽联络了不少人,可是朱元璋在的时候,对我等世侯和蒙古人都有防范,所以……几乎没有任何带兵和领兵的机会。所以那时候,我做的,不过是每日走亲访友,与人抱怨罢了。可是……建文登基,我立即意识到,那建文暗弱,远不及朱元璋。恰好他要削藩,我认为这是一个好机会,等到朱棣……”

朱棣坐在一旁,忍着这个家伙直呼其名,倒没有发作,他现在只想知道真相,反而没有轻易打断张兴元,只安静地听着。

张兴元继续道:“等到朱棣起兵,恰是用人之际,于是……我便安插了不少人,进入燕军之中。原本的用意是,制造明廷内部的混乱,等他们杀个几年,到时大明必然四分五裂!到了那时,我们再入主中原,重新夺回当初的一切。“

”但是……人算不如天算,谁能想到,短短两三年功夫,这朱棣便杀入了南京城,使这大明重归一统。”

他情不自禁地露出了遗憾之色,说实话,朱棣当初确实不过是在北平的一个小小藩王,这一点兵力和人马,换做任何人……都觉得必败无疑,就算朱棣大力出了奇迹,大抵也不过是割据一方,整个大明陷入长久的内乱。

谁能想到,朱棣这么一个小藩王,最后竟是直接打过长江,而且迅速地结束了战争!

张兴元接着道:“当然,虽然这些目的没有达到,却也给我们带来了不少的好处,那就是……当初原本进入燕军的人,虽没立什么天大的功劳,成为公侯,可至少……绝大多数却都因为从龙之功,或多或少,进入了南京,就说这京营右哨的将军不鲁尔。他是蒙古降卒的后代,照理,是不可能得到大明的信任,甚至进入京营,充当武官,可恰恰是因为靖难,他才可以节制一方的人马。”

朱棣不禁动容,他眯着眼,这一刻,骤然明白了什么。

当初靖难的时候,兵力实在太少,所以对于任何愿意追随靖难的人,朱棣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来者不拒,这样看来,倒是让张兴元这样的人占了便宜。

张安世道:“所以……你借他们想弑君,然后呢?”

“弑君的事……”在张兴元镇定地道:“对我们而言,其实并没有好处,因为我也清楚,现在鞑靼部在朱元璋时几次横扫大漠,实力还没有恢复。就算中原发生了内乱,十年二十年之内,其实也很难能够入主中原。与其如此,还不如……让大家继续潜伏在天下各处,伺机而动。”

于是张安世便问:“你既知道,那为何要动手?”

张兴元道:“之所以动手,是因为………你们已经察觉到我们的动向了,若是你们没有察觉,彼此或可相安无事,我们等得起,等鞑靼一统蒙古,到时再里应外合,才有恢复大元的希望。“

”可惜的是……我很清楚,朱棣是什么人,他一旦察觉到有逆党活动,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穷追猛打,迟早……我们还是可能泄露行踪的。想要彻底摆脱这些,唯一的办法,就是除掉朱棣……顺便……”

说到这里,张兴元深深地看了张安世一眼,随即道:“还有除掉你。”

张安世不禁哈哈大笑道:“原来如此……所以你突然有这么多的动作,可以说是令人眼缭乱,又是徐闻,又是栽赃宁王,还有这一次……其实都只是狗急跳墙而已。”

张兴元感叹道:“我一辈子的心血,终是在今日葬送了,所以也无话可说。”

张兴元随即看了张安世一眼,带着几分感慨的口气道:“你是个人才,我自以为自己已是聪明绝顶,却终是不如你。成王败寇,现在也没什么可说的。”

说着,他居然露出了笑容。

就好像……对自己接下来的命运,并不担忧。

倒是他顿了顿,继续道:“我是将死之人,你也知道……我这病……已有许多日子了,患了此病,其实活着和死了,也没有多大的分别,今日虽然落在你们的手里,却也没有多少遗憾了。只可惜……家父临死之前,曾心心念念,北望大元兵马入关,终究无法在我的手上完成,反而因此元气大伤,实在遗憾。”

朱棣终于坐不住了,阴冷地看着他道:“是吗?可惜那老贼已死,如若不然,若是让朕捉了,势必碎尸万段。”

张兴元只淡淡一笑:“那又如何呢?不过是逞口舌之快而已,如今……你们想让我受什么酷刑,那就直截了当吧……”

他苦笑道:“只是我已病入膏盲,应该也承受不了多少酷刑,可能要教你们失望了。”

张安世看了朱棣一眼。

朱棣显然很愤怒,于是张安世便道:“名录呢?”

“名录?”张兴元淡淡地看着张安世。

张安世便道:“那些与你勾结之人的名录,交出来吧,或许死得痛快一点。”

张兴元却摇摇头:“你们拿不到的,我不可能告诉你们。”

张安世却又道:“除此之外,还有你们的财富……”

张安世说到这里,顿了顿,凝视着他道:“你能活动这么久,只怕并非是因为你的家世吧!你们张家……做了这么多代人的所谓世侯,甚至是在金朝的时候,就曾裂土一方,名为万户,实则却是国中之国,这数百年,盘剥了多少民脂民膏,蒙古人这么快败退,我想……你们也不可能将这么多的财富带走,只怕……你能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定还藏着累世家业,这些……难道也不该说吗?”

张兴元皱起眉头,默不作声。

朱棣的眼眸却一下子亮了。

只见张安世接着道:“而且,我刚才故意说到了三十万两银子,收买鞑靼太傅的时候,我一直在观察你的表情,他对三十万两银子……没有丝毫的波澜,甚至表现出了讥讽,由此可见……这三十万两银子,在你眼里,根本不算什么,你所觉得讽刺的是……自己竟只因为区区三十万两,就折在了这里。这些……你不说清楚,难道就想那么容易地死吗?”

张兴元抿了抿唇,便道:“我是个聪明人,而你也是个聪明人……”

他顿了顿,昂首,直直地看着张安世,眼里透着一丝无畏,道:“你认为,我会愿意说吗?我早说过,我是将死之人,一个人即将死去,又如何可能让你们如愿呢?所以你吓不到我,就不要白费心机了,还不如赶紧上刑,让你们出出气,其他的……就不必痴心妄想了。”

朱棣显出了几分不安。

他心里知道,这张兴元能猖狂这么久,必是个意志坚决之人,寻常的办法,肯定对他无用。

朱棣站起来,借故走到一边。

张安世会意,便也起身上前,与朱棣嘀咕。

朱棣道:“此事事关重大,看来不用刑他不会招,可寻常的刑法,只怕也无法教他开口,是否召纪纲来,这个家伙……干这个还成。”

张安世轻轻地摇了摇头道:“陛下,此人重病在身,纪纲那三脚猫的功夫,只怕还没上,人就被折磨而死了,有的人,单凭刑法是不能摧毁其意志的。”

朱棣皱眉起来,显得忧心忡忡:“只是将他碎尸万段,实在难泄朕之愤恨啊,这家伙藏了这么多的银子,而且……还有那么多的同党……就这样死了,实在可惜。不如……诓骗他,给他求生的欲望?”

张安世依旧摇头:“陛下,放弃吧,我们骗不到他的,这个人聪明得过了头,他已分清了局势,绝对不会相信我们的,他又不是朱勇……”

朱棣的眉头皱的更深了,烦躁地道:“那该如何?”

“其实……臣还布置了一手……”张安世目光幽幽,下意识地露出了贼笑。

朱棣骤然打起了精神,忙道:“咋不早说,露了什么手?”

“需等一等……”张安世带着一丝神秘地道:“先将此人看押起来,其他地方,只怕不放心,鬼知道……这宫外头还安全不安全,他的党羽知道他落网,一定狗急跳墙,恨不得立即杀人灭口,所以臣建议,暂时将他关押在宫中,最好……让亦失哈,调一些心腹之人守着,要不……魏国公咋样?或者淇国公和成国公也行。”

朱棣却是语出惊人地道:“何须这样麻烦,朕亲自守,入他娘的……朕这几日,啥事都不干,就盯着他,可保万无一失。”

张安世忍不住露出了钦佩的样子:“陛下为了铲除乱党,殚精竭虑,亲力亲为,真的很令臣佩服啊。”

朱棣老脸一红,带着几分不自然,将目光看向了别处,接着口里道:“宫中的事,自然朕来管,你别继续啰嗦了,赶紧他娘的办事去吧!噢,宫外要小心为上,最好让模范营日夜随扈你的左右!朕看,这些人十分可靠,总之,决不可让贼子有可趁之机。”

张安世带着几分得意地笑了笑道:“陛下放心,说到保护自己,臣是很在行的。”

朱棣细细一想,觉得有理,这满天下的人都被刺杀了,若只能活下一人,那么十之八九,可能就是这个张安世了。

于是朱棣便道:“既如此,那就赶紧地做事吧。”

“是!”张安世不敢迟疑,便赶紧火速地出宫去了。

第203章 杀手锏

张安世匆匆回到了栖霞。

栖霞已是一片狼藉。

朱金则带着一批人进行清理。

好在虽然大闹了一通,寻常百姓倒没有多少人被误伤。

至于那些乱兵,魏国公徐辉祖,却早已提调各路军马围追堵截。

张安世将朱金叫来,落座便道:“人都到了没有?”

朱金道:“早就到了,安排妥当了。”

张安世便道:“查张兴元这个人……要快,我向陛下许诺的乃是三日之内,这是我故意卖的一个破绽,表示这件事很棘手,可实际上,我明日就要入宫,解决这件事。”

朱金听罢,细细揣摩。

妙啊,原来碰到了啥事,都要表现出困难重重的样子,哪怕是再有把握,再轻松,也要显得十分棘手,然后再迅速地完成,如此一来,既显得精明干练,又显得自己尽心竭力。

学到了!

朱金满眼钦佩地看着张安世道:“是。”

张安世叹了口气道:“要张贴一个告示出来安民,闹出这样的事,只怕免不了有百姓和商户遭受损失,你让人摸排一下,将损失报上来,咱们给一些抚恤。”

朱金讶异地道:“这……咱们也要抚恤?”

张安世瞪他一眼道:“你懂个屁,抚恤能有几个钱?可口碑却是挣下了,这口碑才是真正的聚宝盆。”

朱金猛地眼眸一亮,于是忙道:“是,是,是小的一时糊涂了。”

张安世办妥一切,倒是舒舒服服地休憩了一番。

到了次日清早,便又入宫觐见。

朱棣果然很专业,他挑选了心腹人等,亲自住在隔壁的殿里,亦失哈几个,自然也就不敢怠慢,几乎是一宿未睡。

“陛下……”

一大清早,亦失哈红肿着眼睛,眼里布满了血丝,却蹑手蹑脚地给朱棣斟茶递水,一面道:“魏国公那边,已将乱兵一网打尽了。”

朱棣颔首:“所有武官全部斩首,寻常的士卒……肯定不可能牵涉逆案,都混编至其他各卫中去吧。”

“是。”

朱棣接着道:“这一次,模范营,还有内千户所……功劳不小,当然,最大功劳者,乃是张安世……这样的功绩,不得不赏了。本来朕念他年轻,还想压一压,让他稳重一些,可这一次……他替朕解决了心腹大案啊。”

亦失哈笑着道:“是啊,若是不赏,只怕别人也要说闲话。”

朱棣若有所思地道:“而且还要重赏,要教天下人看看,似张安世这样公忠体国之人,朕是如何赐下雨露。”

亦失哈心说,陛下这么多年,就赐过咱五百两银子,那么重赏是什么?

不过朱棣这番话,戛然而止,却没有继续深入说下去,而是道:“昨夜你辛苦啦,朕有些困乏,打了个盹儿,伱应当一宿未睡吧。”

“是。”亦失哈道:“不过奴婢习惯了,现在还精神呢。”

说着,他眨了眨自己布满血丝的眼睛,显得自己精力充沛。

朱棣微笑道:“元朝的世侯……确实是树大根深,昨日审了那个张兴元,朕方才醒悟,这天下……有一些人,是永远无法收买的,朕就算再如何收拢人心,难道比得过那鞑子吗?“

”中原在鞑子的眼里,不过是他们窃取来的,不是自家的东西,自然而然,可以借献佛……这些世侯的后裔心中怨愤,倒也情有可原。”

他顿了顿,接着道:“至于这张兴元的名录,还有他的财产,朕倒不是贪图这些,可若是这些东西,落于外人之手,也令朕寝食难安!所以……一定要拿到手,就是不知道,张安世的那个后手,安排得如何了。”

亦失哈笑着道:“奴婢见那张兴元,倒是一心求死,此人这样聪明,想要教他屈服,怕是很不容易。”

朱棣颔首:“正是因为棘手,所以朕才只能依仗张安世了。”

却在此时,朱棣猛地话锋一转,道:“这两日,文渊阁有何举动?”

亦失哈如实道:“事发之后,文渊阁的几位大学士,都在值房待命。接见前来打探消息的六部九卿,倒是………没有什么异动。”

朱棣点了一下头,只道:“朕知道了。”

一会儿工夫,便有宦官匆匆进来道:“禀陛下……安南侯求见。”

朱棣一下子打起了精神,目光炯炯地欣喜笑道:“怎么这样快?这个小子……莫非就已经找到了办法了吗?”

一下子的,朱棣红光满面,虽然只是一夜功夫,可他却是觉得等候多时了,当下立即道:“命张安世继续审,朕依旧旁听。”

亦失哈也抖擞起精神,他还以为,自己得几天几夜都别想合眼呢,现在好了,若是今日能审完,他也就可以得到解脱了。

果然,没多久,张安世便入宫,先见朱棣,朱棣没有多问,直接带张安世进入了小殿。

而这张兴元,却被五大绑,连口里也用布堵住了,倒不是故意要让他吃一点苦头,而是害怕他自尽。

布团从他口中取出,他便开始拼命地咳嗽,嘶声裂肺地咳了半响,才好不容易地缓过劲。

张兴元断断续续地道:“咳咳……咳咳……怎么……又耐不住想要审我了吗?我早说过,别想从我口里得知什么……咳咳……我将死之人,早已将一切都看淡了,与其大费周章,倒不如……直接用刑。我身子羸弱,应该也坚持不了多久,大抵被你们折磨几日……也就差不多……差不多……咳咳……可以下去黄泉,了却这世间的事了。”

张安世朝他笑了笑道:“我原以为这一夜,你能够想清楚一些,谁知道,你到现在还不知道悔改。”

张兴元居然微笑道:“我这个人……就是如此……咳咳……但凡我想定的事,便不会轻易更改,想不明白的事,也不会去费尽心思。”

张安世道:“既然你已决心求死,那么好吧,我也成全你,我知道…你一定什么都不愿说,那么不说也没关系,你的那些党羽,迟早还是要被我发现的,只是多费一些功夫的事罢了。只不过……”

说到这里,张安世似乎故意地顿住了。

张兴元道:“不要卖关子了,你是聪明人……既然知道我心意已决……”

张安世笑吟吟地道:“只不过……既是生离死别,那么你也好歹该和你的亲人们,见上最后一面,你知道的,我这个人心善……”

张安世说罢,大声道:“都带进来吧……”

张兴元却是笑着道:“我的亲人,都在漠南,他们在那儿……快活得很……他们……”

张兴元说话的时候,面带着讽刺,他判定张安世不过是故布疑阵,只是借此想要乱他的心罢了。

可接下来……殿门一开。

随即,便有数十个模范营的人,押着数十人鱼贯而入。

张兴元抬头一看……只一瞬间,便面无血色。

“母亲……母亲……”他挣扎着,看着先头进来的人。

而后……

他看到了自己的妻子吴氏,还有两个小妾。

自然……还有他的儿子……以及……六七个被人牵着进来的孙子孙女。

古人早婚,这张兴元虽年纪不过四十,可实际上,最大的孙子,就已有六七岁了。

他倒吸了一口气,却见这些人……统统哭做了一团。

看着这进来乌压压的人,他所见的,还只是自己的至亲,至于其他亲属……更是不少。

这张兴元的老母,一见着张兴元便哭。

张兴元当下,挣扎着跪下,虽还是五大绑,却拿脑袋去磕地,口里道:“孩儿不孝啊……”

一时之间,殿中开始出现了混乱。

模范营的官兵,不得不死死按住几个试图要扑向张兴元的人。

张兴元嚎叫道:“你们怎在此,你们怎在此……你们难道不是在漠南……为何会进入中原……咳咳……”

他痛哭流涕。

张安世不忍见这样阖家欢乐的场面,别过自己的脸去。

朱棣却禁不住大乐,有趣,有趣……

当然,朱棣此时也生出疑问,这些人……既在漠南,而这张兴元自知自己干的乃是杀头的买卖,自然而然,不可能让自己的亲族进入中原冒险。

张兴元随即,朝向张安世,愤怒的大骂;“张安世,我入你……”

不等他说出一个娘字,张安世大怒。

不过,有人比张安世更愤怒。

一个模范营士卒,怒气冲冲的当面一个耳光将这张兴元的母亲打翻在地。

这张母惨叫一声,张兴元眼里冒火,激动的瑟瑟发抖,却大气不敢出了。

张安世又不得不别过头去,或许古人的价值观里,人命本就草芥一般,何况张兴元这样的人,甚或者是他整个的家族,本就是靠用别人的血,来维持自己十数代人的富贵。

可让张安世见人去打孤儿寡母,张安世终究还是不忍,哪怕一刀杀了,也比这样强得多。

可张安世却不能露怯,他必须露出残酷的样子,在稍稍的深呼吸之后,死死的盯着张兴元:“知道为何……他们来中原吗?”

张兴元涕泪直流,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头像堵住了似的。

张安世继续道:“很简单,因为我给了银子……你们这些流落于漠南的汉人,无法适应鞑靼人一样逐草而居的生活,在漠南,你们自己有自己定居的地方,那太傅,早就交代了,鞑靼汗,确实派了一队人去保护他们,可早在联络那太傅的同时,那保护你们的卫队,我早给钱买通了,他们价钱比较便宜,每人一千两,他们便以奉太傅的命令,移居他处的名义,带着这定居点中数百户人,朝大宁方向迁徙,而在大宁方向……也早有人……布置了人马,在那等待,他们一到,立即动手劫持。”

“我此前不知你的身份,不知这数百户人……有哪一家和你有关,这没关系,反正……他们被截获之后,便全数押至南京来,这一切……都是内千户所行动,密不透风……昨日,我既知道了你是张兴元,那么……事情也就好办了,直接从中将和你张家有关系的人,统统挑出来便是。你看……张兴元,所以说啊,有钱才是真的好,当然,我知道你也有钱,可你还是糊涂……”

张安世笑呵呵的道:“你明明有钱,每日想的却是怎么动脑子,自觉地以你的聪明才智能够如何如何,觉得自己布置下多少奇谋,只怕……你心里还在沾沾自喜吧。”

“可事实并非如此。”张安世道:“很多事,其实是不必动脑子的,何必要费这个功夫呢,累不累啊,拿银子去砸,对方若是不收,那就继续加码,直到开出一个对方无法拒绝的条件。你看……你卖了三十万两。而你的一家老小,其实也没多少钱,区区八九万两而已,这八九万两银子……比你想破脑袋,费尽脑汁,想出多少个阴谋诡计,效果都要强上一百一千倍。”

张兴元身躯颤抖着,他面色苍白,脸开始扭曲,眼里露出不甘和愤恨。

张安世笑着道:“我知道你时日无多,却性子倔强,绝不肯和陛下与我合作,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并不是每一个人,都像你这样,你可以坦然的面对失败,可他们……”

张安世手指着张兴元的亲族:“可是他们……却无法做到像你这样啊,所以……我不会对你动刑,也不会杀死你,而是要将你保护的好好的,给你好衣穿,给你好饭吃,将你养的白白胖胖,可是……你的亲族,我要教你的一家老小,每日让他们在你面前遭受酷刑,你想来也清楚,在这方面,咱们大明的锦衣卫……手段并不在你们之下的吧。”

殿中传出嚎哭,这张兴元的母亲和妻儿们哭作一团。

张兴元露出惨然之色,突然发出一声怒吼,然后……便拼命咳嗽……

一口口带血的吐沫从他嘴角溢出来,他最终面色惨然的道:“可以给他们一个痛快吗?”

张安世道:“可以。”

张兴元道:“哎……那就希望安南侯……可以言而有信吧。”

张安世道:“你也只能选择相信我。”

张兴元沮丧的点点头:“不错,也只好如此了。我愿意交出所有我所知的名录,还有我们张家……在山东、北平一带藏匿的……财物……只求你能够说到做到……对我的亲族……下手痛快一些。”

张安世看一眼朱棣。

朱棣这时终于开口:“朕准了!”

有人给张兴元松绑,取来笔墨纸砚。

张兴元是聪明人,其实根本不必再多说什么,当下微微颤颤的提笔,开始写出一个个的名字,而后……又记下所有财物的位置。

足足过了一盏茶功夫,他搁笔:“都在这上头,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不过……你们可以痛痛快快的折磨我几日,至于我的亲族……”

张安世道:“你可以再想一想……还有没有遗漏。”

张兴元脸色惨然,宛如一个活死人一般,他摇头苦笑:“我虽败了,可对自己的记忆倒是颇有几分信心。”

张安世取过了纸,送到朱棣面前。

朱棣看也不看,直接将纸交给亦失哈,只淡淡道:“抄录几份,送锦衣卫北镇抚司和内千户所,拿人……名录上的人,一个都不要漏了……”

说着……他又补上去:“祸不及亲族,就不要牵涉太大了,只拿三代血亲。”

亦失哈道:“陛下宽仁,那么……奴婢这就去了。”

朱棣颔首,此时……心里一块大石落地,他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看向张安世,露出满意之色。

“陛下,这些人……”

朱棣道:“先拿下……过几日,随其他乱党,统统诛杀吧,此等人,当然一个都不能留……不过,居然朕已许诺,会给他的亲族一个痛快,朕说话是算数的。”

张安世道:“臣本来还想诈他一手,没想到陛下如此言而有信,一诺千金,真令臣钦佩的……”

朱棣摆摆手:“别来这一套,你打击逆党,已是耗费了不少心神了,此时还有闲心管顾这个?”

张安世讪讪道:“习惯了,习惯了。”

当下,张兴元和亲族统统被押下去,自然又是一阵哀嚎和痛哭。

这声音甚是刺耳,可朱棣却是不为所动。

等张兴元被押走。

朱棣又道:“他的亲族,固然要给痛快,可是这个张兴元,却不能教他舒服的死去,朕要教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朱棣露出了残忍的一面,没有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张安世道:“既如此,那么……臣就将他送诏狱?”

朱棣点头:“你不擅酷刑,而且也委实不必如此,干这样的事,难免要有损阴德,让纪纲这样的人去办即可。”

张安世道:“是。”

朱棣道:“待这些人一网打尽,统统处死,这事却要教你来办,是你这一次大破逆党,内千户所也立下了大功,这些若是交给北镇抚司,只怕你那内千户的人……心里头会有怨言。”

“说到这个……臣倒有一个不情之请。”

朱棣道:“怎了?”

张安世道:“臣这边……恰好鼓捣出了一个东西,心说闲着也是闲着,这不是处决死囚嘛……岂不是正好派上了用场,臣想别开生面的搞一场……呃……呃……”

处决秀?

这个可不兴说。

张安世一时说不上该用什么来形容,索性略过去:“保准既可震慑宵小,又可教人大呼过瘾。”

处决死囚,还能大呼过瘾。

这令朱棣一度认为张安世是不是心理有变态的嫌疑。

不过这个念头,也只是一晃而过而已,朱棣拍了拍张安世的肩:“小臂还痛不痛?”

张安世道:“隐隐作痛,臣担心,怕是受了内伤,这骨头……。”

朱棣道:“那就养几日……”

张安世道:“遵旨。”

张安世告退出去。

此时他心情颇为轻松,一脸愉快。

只是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疲惫。

无论如何……总算事情办成了。

不对……还有一事,得借用这些乱党汉贼们,办一场大事。

不过眼下,他什么都不想管,虽然四处撒银子,大大减轻了张安世的工作量,可此时只想大睡一场。

…………

朱棣却是马不停蹄。

在张安世告辞之后,火速地命人召来五军都督府都督和文渊阁学士以及六部尚书觐见。

除此之外,竟连太子和赵王也都一并叫了来。

朱棣落座,他脸色很不好看,疲态尽显,等有宦官给他斟茶来,朱棣押了一口,便道:“五军都督府,以及兵部尚书此次处置有功,很好。”

魏国公、淇国公还有金忠行礼道:“谢陛下。”

朱棣看一眼淇国公丘福,关切地道:“淇国公还受伤了?”

丘福忙道:“不算什么,相比靖难的时候,这点小伤不足挂齿。”

他胳膊包得跟粽子似的。

再加上他有个叫丘松的儿子,很容易让人怀疑他胳膊里藏着一个火药包。

朱棣便道:“好,好,好,不愧是老兄弟。”

说着,朱棣又看向太子朱高炽,眼中倒是带着几分明显的赞赏之色,道:“吾儿此次……行事稳重,也很妥当,还有兵部尚书金忠,储君就该是这个样子,国家有难,能够沉得住气,临危不惧,这一次朕若是真有什么不测,有太子如此,也无遗憾了。”

朱高炽慌忙道:“父皇,儿臣惭愧……儿臣当初……确实有些慌乱,是兵部尚书金忠……”

朱棣微笑:“朕当然知道,你是什么性子,朕岂会不知道呢?可做储君的,怎么可能文武双全,朕之所以觉得你有所取之处,是因为你能够知人善任,而且能够在这个时候,对贤臣言听计从,这……才是真正贤君的本色。”

这一句话,一语双关,把朱高炽和金忠都夸了。

金忠道:“陛下,当时危险极了,这路途上,竟还有贼子的刺客,幸好臣的一身本领没有落下,手中的刀,也不是吃素的。”

朱棣哈哈大笑:“金卿家……有两样东西最令朕钦佩,一样是他的嘴,死的能说成活的。另一样便是他的胆量,他虽不是十人敌和百人敌,却有万夫不当之勇。”

金忠道:“陛下谬赞,臣愧不敢当。”

朱棣眼睛扫到了赵王,不过很快略过了过去。

赵王朱高燧心里有几分幽怨,这一次变故,他几乎没有什么作为,他很聪明,很快意识到,这些逆贼不可能只杀一个父皇,还可能对太子或者是自己动手,所以他第一个反应,就是躲入王府地窖里,先避避风头再说,敌暗我明,可不是出风头的时候,等差不多的时候,自己只要活着,就可出来主持大局。

结果……算盘落空,不免尴尬。

朱棣似乎并没有在乎这些,而是接下来……开始说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此次……功勋卓著者,张安世也,张安世你们想来都熟识,若不是他……朕险些丧命,甚至可能真让逆党得逞,我大明基业也要动摇,朕想问问诸卿,自古以来,谁的功劳可以与之相比?”

朱棣开口询问。

大家面面相觑,魏国公这些人,虽能识文断字,但是经史水平不高,历史上谁可与之相比,我咋知道哪个鸟可以比?

可解缙却是深谙此道,只是……他故作糊涂,当然绝不会这个时候站出来给人抬轿子。

至于太子朱高炽,这毕竟是自己妻弟,朱高炽是很讲谦虚的,不好开口吹捧。

朱高燧心里幽怨,一想到父皇这样夸奖皇兄的妻弟,便觉得心里难受的紧。

朱棣见众人无言,便催促道:“说罢,都说罢,不要紧张,畅所欲言。”

朱高燧见父皇很是期待的样子,心里更是醋意难当,冷不丁道:“司马懿征战四方,为曹魏立下汗马功劳,儿臣以为……司马懿可以与之媲美。”

“……”

朱高燧的话,是有深意的,父皇你要小心啊……可别上了人家的当,那司马懿……

朱棣本是期待着大家给出一个好答案,然后继续展开说下去。

结果朱高燧冷不丁的话,一下子教朱棣要跳将起来。

朱高燧道:“儿臣以为……以为……”

“你这逆子,我入你娘!”朱棣忍不了了。

当下,豁然而起。

举起拳头,便奔着朱高燧去,

朱高燧口里大呼:“父皇……儿臣是就事论事……”

他没朱高煦的矫健,很快便被朱棣一把扯住,当下,朱棣举拳便打。

“啊……啊……”

朱高燧发出杀猪一般的惨叫。

几拳脚下去,朱棣才站起来,拍拍手,虎目逡巡:“好了,继续说,除了司马懿之外,谁的功劳可以和张安世相比……放心,可以畅所欲言……”

这文臣武将,个个看的目瞪口呆,大气不敢出。

朱棣道:“既然你们都不说,那就朕来说,朕看哪……只有霍去病这样的人可以相比,你们说对不对?”

“陛下所言甚是。”众臣纷纷迎合。

朱棣看着地上装死的朱高燧:“赵王认为朕说的对不对。”

朱高燧道:“啊……对对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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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册封

朱棣道:“功劳既已说了,这功劳摆在这里,朕召诸卿来,只一件事……那便是如何赏赐,大家照旧畅所欲言,不必有什么避讳。”

朱棣回到了御案之后,落座,气定神闲的样子,慢悠悠地喝着茶。

朱高燧带伤爬起,乖乖地坐在锦墩上,已是大气不敢出了。

此时,大家反而有点懵了。

主要是陛下说功高就功高,可功高之于霍去病是什么意思?

结合陛下此后暴打朱高燧的举动,显然这不是冲动鲁莽的举动,而是有意为之。

朱棣见众人都默然无言,便开始点名:“解卿家,你先来说。”

解缙道:“如此大功,当然要与之匹配的赏赐,如若不然,又如何服众呢?臣以为……当进行旌表,赏赐钱粮……宅邸……彰显其功。”

朱棣听罢,顿时冷冷一笑道:“你倒是吝啬得很哪!”

解缙道:“此臣浅见。”

朱棣理也不理他,看向魏国公道:“徐卿家,你来说说看吧。”

徐辉祖此时正想着张安世的事,这时朱棣突然询问,让他措手不及,他下意识道:“张安世也老大不小了……”

朱棣瞪了徐辉祖一眼,此时此刻,觉得徐辉祖实在没有格局。

见所有人都不太开窍,朱棣便站起来,背着手,踱了两步,就道:“救驾之功,再加上军功,朕思来想去……不妨册封其为世侯……”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这里的不少人都是成长于元末明初,即便是解缙这些较为年轻的,也饱读经史,对世侯二字,怎会不清楚?

那些世侯,才算是割据一方,实际上,元朝末年的乱象之中,这世侯给百姓带来的灾难可不少。

太祖高皇帝建立大明之后,防微杜渐,虽也对宗亲进行了分封,可实际上,藩王在自己的藩地所能行使的权力,比起那世侯来,就实在差得太远了。

因为世侯可以自行任命官员,决定税赋多寡,建立自己的刑律,征募自己的士兵!

除了每年如约像朝廷缴纳一笔税赋,或者朝廷用兵的时候,带着自己的兵马随军出征之外,几乎没有任何其他的义务。

解缙第一个站不出道:“陛下,不可啊……若如此……”

见朱棣冷着脸,解缙却想到了自己的儿子,便又将话吞回了肚子里去。

杨荣和胡广对视一眼,杨荣这时也知道自己不站出来反对不行了,于是道:“陛下,臣以为……断不可如此,陛下若是爱护安南侯,断不可出此下策,历来功高者,赏赐都要有所节制,若是毫无节制,难免滋养骄横之心,这对张安世而言,大为不利。“

”至于世侯……乃前元恶政,我大明好不容易正本清源……”

朱棣压压手,笑了笑道:“杨卿家的话有一些道理,不过……朕要大家畅所欲言,也不必伱一人来讲。丘卿家,你有什么看法?”

丘福方才一听世侯二字,心思却又不同。

要知道,能立功成为公侯的,必是武臣,他现在已算是位极人臣,成为国公,可是大明的国公……本质上放在元朝,可能连百里侯都不如,不过是每年朝廷给一部分俸禄而已!

至于他们的子孙,倘若有出息,得到后世皇帝信任,或还可得到重用,若是后世的皇帝不喜,大抵一辈子也不过是个身份清贵一些的闲汉罢了。

可世侯就截然不同了,这才是真正的累世家业,张安世这边开了这个头,将来他邱福再拼一拼老命,难保将来不可能也挣一个世公。

退一万步,就算他没有了机会,可儿孙有儿孙之福,将来十之八九,他们还要在大明军中效力,谁说没有机会呢?

只是……他心思一动,却又怕自己在陛下的面前,显得贪婪,便谨慎地道:“臣以为……确实有些不妥,不过陛下既开金口,显然有陛下的道理,臣乃粗人,对此一窍不通……”

朱棣笑了笑,目光一转,询问到了朱能的头上。

朱能的脑子早已开始飞快地运转了,他家儿子,还有邱松,还有张軏几个,这一次当然不是首功,世侯肯定没份,可是功绩是可以累积的!

俺儿子……蠢笨是蠢笨了一些,可好歹是肯出力的人,他还年轻,将来……

当然,想是如此想,但是话却不能直接说的。

于是朱能道:“臣也啥都不懂,就晓得陛下说的都是对的,谁敢说不对,哼哼……”

朱棣抚案道:“看来……诸卿各有心思,很好……金忠,金卿家,你是兵部尚书,又有什么高见?”

金忠只道:“臣附议。”

他干脆利落,完全没有什么招。

朱棣最后看向解缙三人:“似乎大家对此都无异议,朕看哪……文渊阁拟诏吧,册封张安世为世侯,食邑万户,封地就在安南顺化府吧。”

他的话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

解缙等人……已知木已成舟了。

顺化府这地方,算是安南的中部,恰好就在安南狭长地带的正中间,就好像扁担的中段,连接安南南北。

这地方,其实文武大臣们大多不知在何处,可朱棣对安南却是熟谙于心。

此地乃安南南来北往的军事重镇,又可作为大型海港,封给张安世……是为着加强对安南的控制。

这顺化原本在安南国的时候,设置了两个州,一个是顺州,一个是化州,等安南被总督府统辖之后,则合二为一,成为了顺化府。

朱棣所不知道的是,因为其地理位置的优越,所以在历史上,等到安南复国,这顺化便成了后世安南广南阮氏、西山朝和阮朝等王朝的都城,一直延续了数百年。

此时,朱棣接着道:“拟定诏书之后,诏令天下,要教天下所有人都知道。”

听说这食邑之处乃是安南,解缙几个才长出了一口气。

吓死了,还以为要祸害南北直隶和十八省呢!

当下……众人自是老实应命。

…………

次日,旨意送到了栖霞。

张安世得了旨意,没想到竟多了一个世袭的领地。

张安世顿时来了精神,对来传旨的宦官十分客气,大方地让人拿了银子,赏了这宦官。

而后再也掩盖不住满满的好心情,一脸的眉飞色舞。

有个领地好啊,有个领地,就可真正地在那地方做社会实验了。

虽说是远了一点,可实际上……将来若是大力发展海运,这顺化是天然的巨港,松江口这边……若是有足够的海船往来其间,其实也不过一两个月便可抵达往返。

要知道,郑和的船队,就有专门的快船,在顺风时,时速可达到恐怖的四十千米每小时!

当然,这种属于三秒真男人的典型,遇到逆风或者是其他的情况,速度还是有限的,属于短跑型选手。

可即便如此,舰船半个月可直抵达顺化,也绝对算快的了。

这海运最大的优势,其实也未必是速度快,主要还是载重量大,在陆地上几千几万斤的货物,运输起来不但损耗惊人,速度也是极慢,可在海上,却并不费任何功夫。

不管怎么说,赚了。

得知了消息,所有人都来恭喜。

张安世笑嘻嘻地道:“不算什么,不算什么,才食邑万户而已,一户六七人,也不过五六万人……放在我大明,也不过一个中县的人口罢了,这是圣恩浩荡,我张安世……真是感激涕零哪。”

朱勇一脸钦佩地道:“大哥就是了不起,其他人就没有大哥的本领。”

张安世道:“我要立即上奏谢恩,如此大恩,真是甘甜雨露,浸润于我心中,大恩大德……纵是千言万语,也难报万一。来人……取笔墨来……”

“罢了……”张安世大手一挥,道:“不要用墨,只取笔来,我要写血书。”

朱金站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心里禁不住感慨,世侯……难怪,这就难怪了……果然不愧是侯爷啊。

张安世说着,便要咬自己的手指,这玩意他在电视里学过,可咬了几口,咬不动,便皱眉。

抬头,又见大家一个个乐滋滋地看着他,好像在期盼着什么。

于是张安世视线一转,便落在了一个人身上,道:“二弟,你靠近一些来,借我一点血。”

“啊……这……”朱勇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张安世道:“自家兄弟,大哥我怕疼,借你一小碗便是。”

“噢,噢。”朱勇啥也没说,也开始咬手指。

张安世道:“且慢,先消毒……别到时候伤口感染了……大哥心疼你。”

说罢,让人取了烈酒来,给朱勇涂抹上,朱勇这才将手指咬破,晕乎乎地挤出了小碗血。

张安世趁着血液尚未凝固,当下挥毫泼血,歪歪斜斜地写了一封奏疏,这才搁笔。

张安世感慨道:“我以我二弟血荐轩辕,知遇之恩,真是万死难报。”

修过了奏疏,张安世便忙去给朱勇包扎。

朱勇一脸憨笑着咧嘴道:“大哥,不碍事的,俺习惯了。”

“我知道你习惯了,却还是要小心,不然会破伤风,到时世叔非要将我剁为肉酱不可。”

小心消毒,将朱勇的手指包扎成了天竺阿三一般,这才放心。

张軏在旁眼带羡慕道:“大哥,其实俺也可以的。”

张安世微笑着道:“留着下次,咱们不能暴殄天物,不急的。”

张安世随即对一旁目瞪口呆的朱金道:“现在开始,你办一件事……那就是招募人,去顺化!读书人……僧侣……匠户……总而言之,有多少要多少,顺道再看看哪里有大灾,哪里有灾,就给我去受灾的地方,那些受灾的百姓可怜,要给他们一口饭吃,送他们到顺化去,银子……不用商行出,从我张家的账面上走。人才是一切,要吃这一万户人,我至少得有几千各色人等。”

朱金收回心神,连忙应下:“这个好办,福建、浙西,还有粤北这些地方……只要肯给口吃的,他们都肯出海的。”

张安世点头道:“好生去吧,以后要开通一条往顺化的航线,要确保……每日都有舰船往返……大抵就这些。其他的事,我会修书给五弟交代,他在安南,有些事,他出面比较方便。”

紧接着,张安世便带着谢恩的奏疏入宫去。

张安世进宫的时候,朱棣正在武楼,召了姚广孝和金忠商议大事。

这二人,才是朱棣最重要的心腹,姚广孝乃是谋臣,而金忠节制兵部,也是朱棣最在乎的部堂。

听闻张安世来了,朱棣看一眼姚广孝和金忠,对亦失哈道:“叫进来。”

其实朱棣早料到张安世大抵会在这个时候入宫谢恩,所以并不觉得意外。

等张安世进来,道:“陛下……臣蒙陛下雨露,感激涕零……”

没等他说下去,朱棣就挥挥手道:“不必多礼,谢恩的奏疏呢?”

张安世让亦失哈进上。

朱棣打开奏疏,顿时感受到了一股血腥气,一时瞠目结舌:“你又教你兄弟偷别人的鸡了?”

张安世一本正经地道:“此血书,乃人血。”

朱棣立即就道:“你伤口呢?”

张安世:“……”

他好想问,陛下,伤口是重点吗?

朱棣此时瞪了的他一眼,道:“入他娘的,总是玩这些虚头巴脑的把戏……”

虽然是骂骂咧咧,不过朱棣对此很满意。虽然知道这家伙怕疼怕死,可好歹还是表了忠心的,有这份心就很好。

有时候,可能上司早就了解你的弱点,可人家也不指望你真干点啥,其实就是要你一个态度而已。

张安世便道:“臣原本是想用自己的血的,可臣弟朱勇,拼命拦着,说臣身体不好,没了精血,要大失元气,现在内千户所和栖霞那边离不开臣,为了国家大计,臣弟朱勇,便果断……”

朱棣人不足感慨道:“朱勇这个孩子……”

摇摇头,一时也不知道是说那个小子二呢,还是深谋远虑,死死地和张安世捆绑在一起。

姚广孝笑吟吟地看着张安世,对着张安世,微笑道:“恭喜安南侯了。”

金忠也道:“恭喜,恭喜,安南侯开了我大明先河。”

张安世连忙摆出谦虚的样子道:“不敢。”

朱棣则道:“你坐下,朕与二位卿家,正在议事,也恰好议到了你。”

张安世便欠身坐在一个锦墩上,只是这时候,他显然没什么话语权。

却听朱棣道:“金卿家昨日没有反对朕封世侯,倒是令朕觉得意外。”

金忠笑了笑道:“倘若是去岁,陛下要封世侯,臣是一定会竭力反对的。”

他顿了顿又道:“可是今夕不比当年了,陛下深谋远虑,突然提出世侯的时候,臣其实就已知道……陛下此举,大有深意,岂有反对之理?”

朱棣笑了,指着张安世道:“张安世,你要好好听听,这金卿家……见多识广。”

张安世谦和地点着头。

朱棣又看向金忠,继续道:“金卿家,这里没有外人,你但言无妨。”

金忠道:“人都说皇帝乃是九五之尊,可当真如此吗?”

这老家伙……张安世心里想,真是开口就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啊!

可朱棣显然就喜欢这种调调,居然乐了。

金忠道:“其实世上哪里有这样的事啊,这都是欺骗寻常愚蠢百姓的。历朝历代,这么多年来,无论有没有孔圣人降世,所谓的皇帝……根本就是符合天下人多数的愿望罢了。”

“大灾降临,百姓孤苦无依,颠沛流离,这时需要皇帝下旨赈济。将士们血战疆场,家里有父母妻儿要养活,自然而然,也需皇帝恩赏,让他们能够出人头地,拨付钱粮,供他们赡养父母,养育妻儿。读书人学了四书五经,想要做官,也指望着皇帝开恩科,给他们进身之阶,好教他们鲤鱼跃龙门。那些寻常百姓,希望得到安定的生活,而非是天下人人称王,人人为帝,乱兵四起,贼匪无数,所以……希望天下定于一尊,无非……是天下万民,绝大多数都希望过太平日子罢了。”

虽然面前的人是皇帝,但是金忠在朱棣面前直言不讳:“正因为如此,所以臣观历朝历代,但凡皇帝能满足多少人意愿,让绝大多数人,都可从皇帝身上索取到好处的,那么这必是太平之世,天子大位稳如泰山。“

”可若是皇帝违背了天下多数人意愿的,必然会被人斥为恶政、苛政,旨意传下去,却无人愿意执行,最终沦为一纸空文。久而久之,天下人大失所望,这皇帝也就真正成了孤家寡人,不过是困居在宫中,在那洞天之地里称王称霸罢了,再过不久,便是祸乱四起的时候了。”

“正因为如此,任何皇帝,首先要做的……就是能够集天下人的意愿,只是这意愿为何物呢?郑和的船队中的人,希望自己的辛苦,能够得到补偿。入安南的将士,希望自己的卫戍,可以的得到理所应当的报酬。那些立了功劳的人,希望可以给自己的子孙多几分恩庇,这些年大灾频繁,百姓们也希望……在大灾来临的时候,朝廷有坚决的举措,令他们生存下去。”

顿了一下,他又接着道:“陛下征安南,借安南得到了大量的钱粮,现在臣想来,想要避免大灾,让武人有进身之阶,就必须得征安南这般,不断地缓解天下万民的税赋以及土地的压力。可要征服域外,何其难也,其中最难的……便是如何让无数将士,愿意舍家出征,客死异乡,想来,这也是陛下世侯的初衷,今日册封张安世为世侯,那么陛下征伐旨意一下,必然万千将士响应,人人摩拳擦掌,个个当先。”

“毕竟,我大明所缺乏的,并非是人力,也非是粮饷,最缺乏的,恰恰是千千万万人,虎视天下之心。建功封侯,才可激励上下,教人牟取功业。”

“安南侯,诚如商鞅立木为信一般,是立下的那一根木头罢了。有了此木,才可让人深信,得军功者侯,也才可收到商鞅变法一般的奇效。臣乃兵部尚书,所考虑的,乃是将士们对陛下的意图,不过是一些浅见,或许陛下还有其他的考虑,若是所言有什么差池,还请陛下见谅。”

张安世认真地听着,却忍不住在心里道,我成木头啦?

朱棣听罢,到时候开怀地大笑道:“金卿深知朕意,不错,现在看来……若不改法度,岂可成此功业?这些念头,朕早就起心动念了,此次恰逢张安世立了大功,正好借此实施!“

说着,他看向了姚广孝,道:”姚师傅呢,你对此有何看法?”

姚广孝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陛下……臣所念者,不过是弘扬佛法,金公所言……已是再详尽不过了。”

这话的意思已是不言而喻了!

见三人畅谈,很是欢快。

张安世在一旁憋了老半天,突然蹦出一句话道:“我看这还不够。”

朱棣和金忠、姚广孝三人一听,都不约而同地看向张安世。

朱棣似笑非笑地道:“那张卿也来说说看。”

张安世道:“立木为信,确实很高明,臣也趁此机会,得了陛下如此大恩大德……自是感激涕零……”

朱棣摆摆手,瞪着他道:“捡重要的说。”

张安世好无奈,只好省下心里准备好的一百字,道:“可在天下人看来,陛下不过是临时起意而已,不过是陛下宠幸臣,所以才破坏了太祖高皇帝的规矩。依臣来看……要想真正让人知晓陛下心意,陛下应当与藩王、世侯、商行共同约法,于孝陵前起誓,如那汉高祖与功臣盟誓:非刘氏而王者天下共击之一样。并且颁布约法,昭告天下,何人可为世公,何人可为世侯、世伯,在食邑之中,藩王、世公、世伯们可行使什么权力,应该遵从什么约定,承担什么义务,如此一来,才可教天下人心悦诚服。”

顿了一下,张安世又道:“这其实就如科举一般,只有明确了规范,才可让人奋起,如若不然,历朝历代,人亡政息者不计其数,谁会将这些当真。”

朱棣听着,神情逐渐严肃起来,同时陷入了深思。

金忠说话本来就已经很大胆了。

谁晓得张安世更大胆,居然还想让皇帝与其约法。

姚广孝道:“陛下,臣倒以为,张安世所言颇有道理。”

朱棣嗯了一声,却是轻皱眉头道:“道理归道理,只是……这本已违背太祖高皇帝的祖制,倘再众目睽睽,与之约法,只恐……天下人有所非议。”

金忠道:“太祖高皇帝,又未不许,既没有不许,可也。”

朱棣顿了顿,便道:“卿等所言,也有道理……既如此……此事姚师傅来筹办,朕意在四海,即便有违皇考遗志,亦无不可。”

张安世心里自是大乐,他的这番话,可绝不只是为自己的利益,而是既然朱棣显然有转换国策的心思,那么……就得在这棺材板上,钉上最后一颗钉子!

如若不然……他后世的不肖子孙……比如他家姐夫,还有他那个不省心的外甥……突然翻脸咋办?

上了车,大家就都别想下车了,车门焊死,大家抱在一起,一条道走到黑,谁怂谁是孙子。

朱棣随即便看向张安世道:“锦衣卫已依照名录,按图索骥,捉拿了大量的逆党,内千户所……也要加紧,除此之外……还有那张兴元的财富……朕也已命人去取了,不过……内千户所,也要调拨一些人去,没有内千户所的人盯着,朕不放心,就怕那些人,要中饱私囊。”

张安世道:“臣也预料到了,所以已让陈千户,挑选了一些可靠的人,随时可以出发。”

朱棣大喜道:“过一些日子,朕将这些逆党一网打尽,你不是说要处决人犯吗?”

张安世便道:“是,臣已开始准备了,臣在想,这处决人犯的地方,最好是在开阔的地方,午门外头咋样?这午门外头开阔,可以容纳不少的百姓,百姓们平日里闲着无事,给他们看看热闹也好,也好趁此震慑宵小之徒。”

朱棣此时的心情不错,立马道:“朕准啦,此等小事,不必报朕,知会亦失哈即可。”

张安世道:“陛下知人善任……”

朱棣打断他:“再夸下去,朕要成精啦!好了,好了,那张兴元等人……也该让他们尝一尝朕的厉害了。”

说着,姚广孝三人便向朱棣告辞。

等三人一并出了武楼。

姚广孝乐呵呵地看着张安世道:“安南侯啊,你说……人可以烧出蹴鞠那样大的舍利来,这蹴鞠大的舍利,也可烧出七色吗?”

张安世豪爽地道:“莫说是气色,就算是透明得跟镜子似的也能烧,就看姚师傅喜欢什么款式了。”

姚广孝大受震撼,随即就道:“能不能先烧一烧别人,贫僧先看看效果。”

第205章 赶尽杀绝

有时候张安世不得不佩服姚广孝。

你别看他是佛门子弟,但是他又不像其他和尚那样迂腐。

一旦让他见证了烧舍利的技术。

这姚广孝便绝不会对这玩意产生反感,非但如此,还会滋生好奇心。

一切事物,都是可以利用的,只要能为他所用,他都来者不拒。

可你要说他是个假和尚。

他偏又真的笃信佛祖,即便是立下这样的大功劳,也能愉快地做他的和尚,大抵还能遵从一个和尚的初心。

对于这样的人,张安世的评价往往是……变态。

当然,面对姚广孝,张安世是保持着谦卑和耐心的。

因为张安世无法预知得罪他老人家的后果,毕竟人家和尚是兼职,整人才是专业。

此时,张安世道:“这个……这个……咋试?”

“以后有和尚死了,贫僧便知会你。”姚广孝微笑着道:“当然……此事要秘而不宣,贫僧要做那个最大的。”

张安世悻悻然道:“好好好,一切依姚师傅便是。”

姚广孝此时很是感慨地道:“那样大的舍利,不成佛也要成佛了,真不知成佛是什么滋味。”

金忠跟在后头,不发一言。

姚广孝此时倒也想起了金忠,回头笑着对金忠道:“金公为何不言?”

金忠道:“老夫与伱们格格不入。”

金忠大抵……是个正直的的人。

他和姚广孝一样,都是一种极矛盾的人,这金忠当年,是算命出身的,给人算命测字混饭吃,三教九流之辈。

按理来说,这样的人发迹之后,肯定是沉溺于享乐吧。

可他不,他是真正的一贫如洗,不贪恋任何财货,正儿八经的家徒四壁,以至于在历史上,他的丧事,都是皇帝亲自下旨让地方官帮忙办的,如若不然,可能连丧事都不能体面。

不只如此,但凡有什么功劳,他往往都推给别人,自己不愿去领什么功劳,可若是遇到了不平的事,他便一定会跳出来,当着皇帝的面反对。

这种反对,并不是士林中那种标准的邀直取名这样简单,因为他维护的对象,并非是读书人这个群体,却多是三教九流之辈。

姚广孝没有因为金忠此时的‘胡言’而生气,反而语重心长地道:“金公啊,做人要洒脱一点,想开一些,放下执念,才可圆满。你就是心事太多了,这才自添烦恼。”

金忠道:“老夫还活着,若不烦恼,等将来进了棺材,什么烦恼都没有了,反而可怕。”

姚广孝道:“安南侯,以后他若是过世,你也给他烧个舍利,要通体漆黑的。”

“你……”金忠张口要骂。

姚广孝便嘀咕道:“你看,他就是想不开,执念太重,什么都要计较,难,太难啦。安南侯,贫僧欣赏你。”

“啊……”张安世脸都黑了,他不希望得到姚广孝的欣赏,毕竟这种欣赏,总让他有一种好像跟屎壳郎在一起,臭味相投的感觉。

姚广孝却是定定地看着他道:“方才金公的话,你听了吗?”

“听了。”张安世道。

姚广孝:“他那一套皇帝论,是他大半辈子才悟出来的,你就不一样了,你小小年纪,就懂这个道理,还能身体力行,这也是为何你总立功劳的原因。”

张安世挠挠头道:“其实我也没想那么多……”

姚广孝微笑,摇着头道:“没想那么多,还总能做正确的事,那就更了不起了。人哪,要做成一件事,就得让身边的人都得利!就说你那商行吧,能让跟着你的人都能挣银子,所以你放一个屁出去,下头的人拼了命也肯去做。那些模范营的将士,跟着你有吃有喝,有功劳。他们自然敢舍身忘死。还有你对付逆党的那一套,内千户所上下,你舍得给钱,舍得给他们争功,他们哪一个不是尽心竭力呢?即便是对那些鞑靼人,只要舍得拿钱,实实在在地给了别人好处,那么一切就可以水到渠成。”

“其实啊,做皇帝如此,做事也是这个道理。你看纪纲,为何总是不如你?是因为他不够老练,心计不如你吗?小娃娃,纪纲这样的人,若论心机,你差他远着呢!可这个人,私心太重了,他只计较自己的利益得失。一个人,只想着自己获得最大的好处,那么就只能靠强力来压着底下的人对他顺从,可是这种压迫,固然可以让人办事,可要想让他们舍身忘死,怎么可能?”

“历来那些绝顶聪明的人,你看他制定出来的章程,可谓周全到了极点,看上去完美无缺,可最终……怎么样呢?王莽新政,你知道不知道?那新政……有什么不好?可结果如何?这是因为王莽什么都算好了,唯独没去计算的是,那些为他效命的人,从中得到什么。于是……新政执行不下去,哪怕执行下去,最终也是歪的,最终……其实不过是自取灭亡,为后人所笑而已。”

姚广孝的一番话,张安世认真地听完,禁不住真诚地道:“姚公教诲,我受教了。”

姚广孝乐呵呵地道:“很好,孺子可教,有空咱们多走动走动,好啦,贫僧要去鸿胪寺僧录司了,就此……告别。”

此时,三人已出了午门,张安世与他们告别,率先骑马离开。

金忠看着张安世远去的背影,不由好奇地道:“和尚,咋今日和一个小辈说这么多?”

“这是教他一些要广施恩惠的道理嘛,省得贫僧圆寂之后,他搞什么名堂。”姚广孝乐呵呵地道:“这小子很有悟性,要多夸夸他,不能用严厉的方法,不然他鬼得很,就可能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金忠摇摇头道:“和尚才是有执念的人啊,为了舍利,你真是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姚广孝道:“阿弥陀佛,话不能这样说,这又大又圆的舍利,还是七彩呢,谁不动心?”

金忠继续摇头。

姚广孝道:“贫僧这辈子,并无他念,不过是希望……能够得一个善终罢了,修了一辈子的佛,总要给自己一个交代,你看……我那师傅慧珍禅师,他平生做了这么多亏心事,竟也可以烧出这样的舍利,贫僧也可以。”

这一刻,姚广孝眼里有光。

…………

顺着洋流。

一艘残破的舰船,孤零零地在汪洋中……行走。

碧海蓝天之中,并没有半分的浪漫,更无人欣赏如此壮阔的奇景。

有的只是腥咸海风,和无尽的海平线,以及对陆地的渴望。

原先一起出发的几艘舰船,其中一艘在一个夜里触礁沉没,还没来得及等到其他的舰船搭救,船便瞬间倾覆,船上的人……没一个人活下来。

另外两艘,因为遭遇了小股的海贼,与之战斗时起火。

再加上饥饿,疾病……

此时……这舰船之中,只剩下了七十余人,人人面黄肌瘦,眼里泛着绿光。

更可怕的还是精神的折磨。

以至于邓健不得不下令,所有水手睡觉时,必须将自己的手脚与旁人捆绑,方可睡下。

只恐夜深人静时,有人实在想不开,或者滋生幻觉,跳下海去。

这样的事,已发生了三起,几乎每一个人,都在崩溃的边缘。

即便是邓健,也一次次地在生死之间徘徊。

他先是后悔,后悔自己没有跟随干爹郑和一道返航。

而接下来,便是愤恨和不甘,他咒骂所有人,似乎对整个世界,都夹杂着怨念。

他时常将张安世挂在嘴边。

无论怎么说,当初是他将张安世照管大的啊。

当初太子抚养张安世,负责伺候和照顾的……多是他。

可张安世不是人,他恩将仇报,他……

骂完之后,便是无尽的思念,太子殿下如何了,娘娘是否还记得咱……还有……张安世……他后悔不后悔,是否后悔将咱送出了海。

无数的念头,纷沓而至,伴随着心如刀割。

他这辈子,已没有了亲人,即便是子孙,也不可能留下,而现在,他感觉自己好像被世界遗忘了。

遗忘到他开始麻木……

这种麻木,就好像心已死了,以至于连美梦都不曾有,此前种种的妄念,不敢丝毫去触碰,生恐拉回现实时,经历更大的失望。

其他的水手,大抵也是如此。

伤病之人开始在增加,药品还有,可大夫已经病死了,大家只好凭着感觉救治。

有时,那濒死之人,不啻是一种解脱,至少死时,他们的脸上没有不甘。

邓健记不清楚,自己多久没有洗浴过了,身上是一股海风的腥臭。

他也不记得,上一次吃到新鲜的食物,是什么时候,甚至好像一切都遗忘了。

今儿,清晨拂晓时分。

海船还是如往常一般地劈开了波浪。

这船已有几处地方残破,好在没有大碍。

可就在此时……突然有人嚎啕大哭起来。

又出了什么事。

邓健一下子从船舱中冲了出来。

紧接着,便见有人捶胸跌足,撕心裂肺地嚎哭着。

聚集来的水手越来越多,越来越多人开始捶胸顿足。

而邓健这一刻……眼角也已湿润。

陆地……是陆地……

他疯了似地回到了自己的船舱。

而后……他取出了罗盘,随后……又取出了一个扇形的工具。

这扇形工具……乃是出海时,张安世所赠送,青铜打造,可以避免海水腐蚀生锈。

当时,张安世告诉他,这是六分仪,可以大抵记录出在汪洋大海中的位置。

这东西它测量的是某一时刻太阳或其他天体与海平线或地平线的夹角,用来判断自己的位置。

当然……技术有限,张安世只能做到大致的位置,具体的经纬度,在这个时代,是几乎没有可能的。

邓健开始不断地测算,而后……对照着罗盘。

其实他对这东西并不重视,直到当他发现这东西的好处时,方知妙用无穷。

穷极无聊时,他总是对照着海图、六分仪,还有罗盘,确定位置,打发自己无聊的时间。

现在……却真正派上了用场。

而后,他手指着一个巨大的陆地位置,深吸一口气………

“在……在这个位置……在这个位置,这大岛到了……我们到了……世上竟真有这样的大岛,张安世没有欺骗咱,哈哈……没有……”

他疯了一般,立即大呼:“撤下风帆,所有人……预备登岸,教大家知道,登陆时带上武器,不要深入海岸,要以防不测。”

而后,他小心翼翼地从自己的怀里,取出了一块早已残破的破绢布,这绢布上,绣着密密麻麻的字迹。

里头……是张安世千叮万嘱下来,让他在这大岛中搜集的东西……

邓健深吸一口气,此时……阳光洒落在他的脸上,他终于恢复了人间气。

他依旧还是歇斯底里地大喊:“刘六一队人,今夜守着船,其余人……随咱出发……”

“万岁!”

伴随着嚎哭声,欢声雷动。

死气沉沉的残破海船,如今却似换了人间。

………………

一个名册,送到了张安世的面前。

一千七百三十六人。

张安世看着这个数目,有些骇人。

这是那张兴元所提供的名录,涉及到了九十七户,加上了他们的三代血亲。

当然,这里头没有包括女子和孩童。

因为依照大明律,女子送教坊司,而孩童……至少在明初时则是规定……进行阉割,而后充实后宫。

明初时,各个藩国进贡,以及年幼的战俘,几乎都是宦官的主要来源,譬如亦失哈,又如郑和,大抵都在此列。

直到中后期,天下没有了战事,这宦官的来源,才开始在民间汲取。

一千七百三十六个男丁,这人数可不少了。

当然,张安世并没有太多的同情,他也同情不过来,这些人大多都是当初的世侯之后,为女真人和蒙古人入关之后统治天下,做出了巨大的贡献。

张安世完全想象得到,倘若他们得逞,只怕等这些人追随他们的主人们举起屠刀时,也绝不会对他张安世心慈手软。

人总要为自己做的事,付出代价。

张安世很快就将名录呈送宫中。

当日,朱棣直接勾决。

当然,有一些人却被朱棣留了下来,如张兴元等首恶,这些人在朱棣的眼里,罪大恶极,已属十恶不赦,等待他们的,可不是死得痛快这样简单。

朱棣这个人,对朋友多豪爽,那么对他的敌人,就会有多狠。

于是,这处决的人,就成了一千六百三十九人。

至于其他人会什么样的死法,张安世不在乎,也不关心。

他开始分派任务,照例,让内千户所开始张贴文告。

除此之外,邸报中也大抵抄录了皇帝的诏书,明示了这些人的罪恶,并且选定了日期,于午门处决。

至于邀人来参观的事,张安世没做。

因为没必要,他是相信京城的军民百姓的,到时只怕你想赶人,都赶不走。

内千户所上下,早已开始忙碌,他们要最后一次核对人犯的身份,确保万无一失。

到了次日,便每一个人都被五大绑,而后在脑后,插上早已预备好的牌子,牌上书着逆贼字样,便开始押着人,浩浩荡荡地出发。

锦衣卫那边,也派出人手在外围布置,所途径的路线,也进行了事先的布置,一切井然有序。

与此同时……张安世亲自去提张兴元等人。

这些都是在诏狱里饱受了酷刑的重犯,好日子还在后头那种。

当然,处决他们家人的时候,按朱棣的旨意,是要带他们去观礼的。

张兴元面如死灰,他咳嗽得很厉害,奇迹的是,他身上居然没有伤痕。

张安世询问诏狱的校尉,这校尉小心翼翼地答道:“先让他们吃一吃水刑,死的慢一些,所以才没有伤痕,侯爷……不是小的们不努力。”

张安世道:“还是你们专业。”

当即,提了张兴元等人便走,张兴元并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只是苦笑着道:“安南侯……咳咳……这一次你的功劳不小吧。”

“功劳是其次,主要是看你们不痛快,我心里开心极了。”张安世就像邻家小弟一般,咧嘴,露出憨厚的笑。

“中原守不住的。”张兴元道:“迟早有一日,还是会有人入关,你们……不过是将自己的脑袋,暂时寄在自己的身上罢了。”

张兴元不甘心地絮絮叨叨:“鞑靼部,或是瓦剌部,他们迟早会恢复自己的实力,等他们一统了大漠,到了那时……咳咳……便是你们死无葬身之地的时候,你今日胜利,不过是一时罢了……”

张安世没理他,跟一个活死人,有啥好争辩的?

或许,张兴元此刻,也只能靠着这所谓‘信念’,支撑自己罢了。

“还有,与你勾结的那个太傅,大汗与太师一定会察觉他的所为,他一定不会有好下场。”

张安世听罢,不由道:“咦,是吗?”

张兴元:“……”

“我原以为你是个聪明人,没想到你现在这样的糊涂,我刚刚得到消息,他非但没有被处死,反而升官了。”

张兴元:“……”

他拼命摇头,一脸难以置信的样子,不可能,绝不可能!

张安世露出笑容道:“说出来,你都不信呢,他拿出了几万两银子,贿赂了那大汗身边的人,直接找了个替罪羊,说是那替罪羊泄露的,继而又给大汗送了几千头牛羊,还有几个美人,大汗高兴极了,夸奖他忠实能干,是大元忠臣。如今,他也成了太师了,还得了一块新的草场呢。“

顿了一下,张安世又道:”哎呀呀……他这出手……还是不够大气啊,若换做是我,直接砸二十万两银子下去,入他娘的,那狗屁大汗也得跪。”

张兴元依旧不断地摇着头:“不,我不信,我不信……”

他喃喃念着,只觉得这是张安世的计谋。

可内心深处……他却好像被什么东西,如刀割了一般。

张安世没有再管他,提着人,便径直入宫。

实际上,也不算入宫,因为朱棣早已在午门的城楼等着了,看热闹是人的天性,朱棣也不能免俗,他兴高采烈,领着太子和赵王,还有魏国公、淇国公、成国公人等,纷纷站在城楼上。

甚至连在鸿胪寺里下榻的宁王朱权,也喜滋滋地来了。

看热闹嘛,当初这些逆贼,差点没把他给害死呢,现在正好,看看这些人怎么死!

“一千多人啊,陛下……这只怕很耽误事,没有一日也杀不完。”

“是啊,是啊,这杀一千头猪……怕也没这样快。”

大家议论纷纷。

朱棣道:“入你们的娘,休要啰嗦,那张安世来了。”

朱棣此时眼里没有张安世,却是张安世押着的张兴元。

等这些人上了城楼,一字排开,将他们绑在女墙之后,正对着城楼下的阔地。

朱棣这才对张安世道:“快一些,都日上三竿了,朕还等着用膳呢。”

张安世道:“放心,陛下……臣办事,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此时,不少百姓早已涌上来,又被锦衣卫给拦得远远地,可不少人依旧不肯散去,甚至有人挂在了树上,还有不少人在远处街坊的屋脊上远远眺望。

没多久,模范营便将人犯押至。

而后……将这人犯一个个进行最后的核验。

第一列人犯五十人,直接五大绑地站成一列。

朱棣等人看的奇怪,就在此时……一队模范营人马,足足百人,也摆出了一字长蛇阵。

此时,他们没有穿戴重甲,个个身轻如燕。

一声号令之下,便见他们一齐取出了一杆杆火铳。

“火铳?”朱棣皱眉道。

张安世便道:“陛下……有何不满意?”

明初就有神机营,是专门使用火铳的。

不过火铳的作用,其实不是杀敌,而是打散对方的攻击阵型。

毕竟这个时代的火铳,很笨重,而且杀伤力也小,而且几乎没有精准可言,因此,可使用三段击的阵法,在对方进攻的时候,进行齐射,使敌人阵型凌乱时,埋伏于左右两翼的骑兵,再对敌人发起攻击。

可拿这个来杀人……这得打多少铳?

朕不要用膳了?

张安世自是看出朱棣的意思,咧嘴笑道:“陛下瞧好了,这是新玩意。”

那五大绑之人,口里叫着冤屈,或者嚎啕大哭。

城口上的张兴元等人见状,脸色也已惨然。

张兴元怒骂:“此仇……将来大汗定可为我等……”

他说到这里……声音却是戛然而止。

却见一个个火铳,在装填了最新的火药之后,从铳口加入了弹丸,而后……点燃了引线。

砰砰砰……

震耳欲聋的声音,震动午门内外。

朱棣也吓了一跳,他见过许多次,神机营的操练了,神机营的火铳造成的响动,与这模范营完全不同。

却见不远处,五十多人,如割麦子一般,倒下,有人未死,却也倒在血泊之中,口里哀嚎。

这新火铳带来的杀伤力,至少对于这个时代而言,极为惊人。

不只如此……他们并没有抵近射击,可见其射程也远胜其他的火铳。

当然……朱棣是行家,他很快意识到,新火铳还远不只如此,因为整个过程,几乎都是模范营的士卒独立完成的火药装填。

神机营就不同,一般情况,需要专门的装填火药人员,与射手同心协力才可完成。

装填的速度,竟也是极快。

因为很快……

砰砰砰……

对着那倒在血泊中的人,模范营的火铳队开始发起了第二轮的齐射。

硝烟弥漫,那地上蠕动和挣扎的人……中弹,身子抽搐……而后,伤口处出现巨大的创口,鲜血喷出来,这五十个死囚上空,弥漫着一股血雾。

朱棣在这个时候,脸色已大变。

他回头看魏国公人等:“诸卿……”

“陛下,这火铳力很大啊。”朱能要跳起来:“这是什么玩意?”

就在君臣们震撼的时候。

那张兴元瞳孔收缩着,甚至已忘了呼吸,他看着城楼下发生的一幕,如芒在背。

完了……完了……

这是一种怎样的绝望。

可以想象,当这样的火铳出现在大漠,会是怎样的场景。

此时……他看到倒了一地的人……心中突然生出说不清的悲痛,好像自己一切所作所为,都如小丑一般。

什么大业……不过是笑话而已。

第二列人犯押上。

效率极快。

砰砰砰……

中弹之人,哭爹叫娘,哀嚎着,挣扎着。

而铳手们,射击之后,依旧迅速对火铳进行快速的装填。

只片刻之后,便又是一轮新的射击。

朱棣早已是目瞪口呆,耳畔,他听到一个声音:“皇兄……皇兄……这是何物?”

朱棣回头,看到的乃是一脸震惊的朱权:“朕知道个鸟。”

朱权:“……”

何止是朱权无词,即便是远处围看的百姓,原本还闹哄哄的,可刹那之间,所有人都噤声,以至除了火铳的声音,一次次响起,几乎所有人……都恐惧的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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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绝世神兵

一排排的人犯,直接被收割。

顷刻之间,尸横遍野。

很快,一柄火铳便被送至城楼,在鸦雀无声之中,朱棣接过了火铳。

这是一柄精钢打制的火铳,质感极佳,为了减重,火铳的铳托处,又采用了实木打造。

朱棣不是没有用过火铳,可那火铳与现在手上的相比,手中的火铳简直堪称为艺术品。

每一处,都进行了打磨。

而张安世在旁介绍道:“以往的火铳……往往粗苯,粗苯的缘故很简单,那便是从前锻造火铳的生铁无法承受火药的威力,所以必须将火铳的铳管造得足够厚实,可一厚实,就带来了几个问题,其一是笨重,有时一人根本无法完成装填火药和射击。这其二,便是限制了装药量,装药量越小,威力也就越小。”

“可现在用了栖霞的钢就不同了,此钢是特殊锻造,能承受火药在铳管内爆炸而不会出现炸膛的危险,所以……臣这边将这火铳的铳管制得尽量轻薄,同时火铳的铳管也变长了,变长的好处便是增加了精度。”

“除此之外,还有火药的药量,为了确保稳定,臣这边,专门设置了火药包,这样也是为了方便装药设置的,还有这个……”

边说,张安世边拿出了一根通铁条。

他先取出一个火药包,拿嘴一撕,将火药从铳管口塞入铳管,而后取了通铁条往里一捅,那火药便被塞入了火铳的底部,压实。

做完这些,张安世便接着道:“火药压得越实,威力越大,而咱们的火药,再不是从前的火药了,新火药的威力巨大,一般的铁管无法承受它的威力,这也是为何臣这边,采用栖霞钢铁的缘故。”

压实了火药,张安世迅速地装填了一颗弹丸。

弹丸与铳口十分契合,一下子便进入了铳底。

张安世道:“这铳弹,最重要的是标准化,要与火铳丝丝合缝,所以这弹丸的作坊,除了匠户,最重要的岗位便是质检,要确保每一颗弹丸达到标准,方可送抵模范营。每一个批次的弹丸,也都有标记,以确保出现问题之后,能迅速的找到责任人。”

这一切一气呵成之后。

张安世举起火铳。

这一举动,吓得身边的人直哆嗦。

朱棣一把夺过来,道:“朕来试试看。”

他倒也熟稔,当下让人取来了火折,点燃药引,紧接着,开始抬起火铳,对准城楼上头悬挂的宫灯方向。

顷刻之后,砰的一声。

好在朱棣大力出奇迹,若是张安世,只怕这时候在这后坐力之下,手要颤一颤。

朱棣的双手却是稳如磐石。

随着火铳铳口火光一现。

那数丈高的宫灯直接被打烂,哐当一下,摔落下来。

朱棣眼眸猛地一张,又惊又喜地道:“好,好,好,此神器也。”

凡事就怕对比,手中这火铳,不但是精度、威力、射程,甚至是便携度,都远超同时期神机营的铁疙瘩。

朱棣满面红光地道:“有此火铳,怕是威力不在步弓手之下了,甚至可能更胜一筹。”

张安世控制住想翻白眼的冲动,心说,弓箭手?我特么比的是弓箭手吗?

不过话说回来,其实这个时代的火铳,还真未必比得过弓箭。

因为弓箭比之神机营的火铳射程更远,威力也更大。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在于熟练的步弓手,才可做到这一点。

而要培养一个熟练的步弓手,时间很是漫长。

火铳最大的优势就在于,可以大量地征召士兵,费几个月时间,就可让他们投入作战,这是弓箭手不能做到的。

只是如今,有了这新的火铳,从前火铳的劣势也已补足,这玩意威力比之步弓手更大。

朱棣随即开始亲自装药,效仿张安世的样子,拿了通铁条将火药压实,而后装上弹丸,一气呵成地完成这些后,紧接着点火,这一次,他将火铳对准了远处的张兴元。

押着张兴元的禁卫连忙退开。

砰……

随着一声铳响。

那张兴元站在原地,人都麻了,他还未来得及反应,便察觉到有什么东西,贴着自己脑袋,嗖的一下过去,甚至耳朵还能感受到一股灼烧的痕迹。

即便是坚定如他,此时也已胆寒,下身不禁湿了一片。

此时,他牙关咯咯地响,两股战战。

朱棣眉飞色舞地道:“此铳精准,哈哈,有意思。诸卿看朕铳法如何?”

亦失哈率先道:“陛下弓马娴熟,这火铳自然不在话下。”

张安世则道:“此铳可以打鸟,所以臣将其命名为鸟铳。”

可以打鸟……

听着怎么怪怪的?

对于寻常人而言,对于鸟的理解,和朱棣这种粗人对于鸟的理解,是不一样的。

不过,朱棣立即领会了张安世的深意。

从前只听说过弓箭射鸟,百步穿杨之类。却没听说过火铳可以打鸟,毕竟火铳的准头太差,而且射程也远,那鸟飞在空中,如何够得着?

可现在不同了,现在这火铳……打鸟已足够。射不中,不是火铳的问题,而是人的问题,且射程也已足够,可不就可以打鸟吗?

此名一出,恰好与从前的火铳直接区分开来,以此来彰显这鸟铳的不凡。

朱棣开怀地大笑着道:“好,就叫鸟铳!这鸟铳不但打鸟,还能打鸟人,一箭双雕!“

说着,他目光里透着明显的振奋,看着张世安道:”张安世,我大明有此铳,朕横扫四海,又多了几分胜算。”

宁王朱权在一旁,看的人都麻了,忍不住舔嘴道:“这鸟铳……可日产多少?”

“现在一日只可产二三十杆,不过以后,便是每日百杆,也不在话下,若是再扩大一些规模……”张安世道:“可就不好说了。”

朱权眼眸顿时亮了,随即就看着朱棣道:“陛下,臣弟即将往吕宋,恳请陛下,赐此鸟铳千杆,臣弟到了吕宋,才有底气。”

朱棣有些舍不得,若是他肯痛快答应,肯定点头了,此时却笑吟吟地看向张安世:“张卿家,你来拿主意。”

张安世一听,便晓得陛下这是故意让他来拒绝陛下的这兄弟了。

亲兄弟也要明算账吗?

可我张安世不想做这个恶人啊。

于是张安世道:“宁王殿下若是需要,倒也无妨,其实我已教人给安南送去了样品,只怕安南总督也要索要,当然,宁王殿下此去吕宋,困难重重,若是不备一些鸟铳,怎能放心?陛下与殿下乃是兄弟……千杆火铳……栖霞这边一定在殿下出发之前,想尽一切办法供应。”

朱棣脸微微有些不自然,张安世这家伙还是不了解朕啊,这个时候,和他啰嗦这么做什么?拒绝啊!

朱权听罢,已是喜上眉梢:“若如此,那么……本王也可放心了。”

只是张安世却又道:“可是……这鸟铳乃是匠人们产出来的,费也是不小,这价钱嘛,不如我给殿下一个公道价吧,一杆三十两如何?”

三十两……

朱权听罢,竟毫不在意地道:“一千杆,三万两……自然好说,这是区区小事。”

张安世便接着道:“除此之外,配备的火药,还有弹丸……我算一算……差不多也要两万两银子。”

朱权好歹也是藩王,这点银子还是有的,若有一千人组成的鸟铳队,宁王卫的实力大增,可大大降低将来在吕宋的损失。

朱权毕竟曾在边镇为王,自然清楚,一旦到了吕宋,自己带去的宁王卫以及眷属,便是他的命根子,是他的骨干,也是未来他在吕宋的根本。每一条人命,都极其宝贵。

“这个好说。”朱权很是大方:“先拿一千杆,其他的……咱们从长再议。”

张安世眉开眼笑。

淇国公丘福在旁边听着羡慕极了,便也禁不住凑上来道:“陛下,这神机营,是不是也……”

朱棣心疼,他不知这鸟铳的造价如何,却总觉得这宝贝给人,就好像挖他心肝一般。

只是此时,又不便说,便道:“是个鸟,先看热闹吧。”

城楼之下,铳声依旧。

尸积如山。

张兴元终于看到了自己的亲眷被押了出来,他拼命地挣扎,口里大吼,咆哮,眼泪哗啦啦地落下来。

“张安世,你们不得好死……”

他面目狰狞,先是破口大骂,而后……却又开始祈求起来:“饶了他们吧,饶了他们吧。”

其实他早知这样无用,可口里还是喃喃自语:“我……我有话要说……有一笔天大的宝藏……我知道……”

朱棣只是冷笑。

砰砰砰……

那张兴元的兄弟与几个儿子,直挺挺地倒下,弹丸打在人的身上,产生了巨大的创口,创口上还冒着青烟。

人的悲欢,并不相通,无论张兴元如何嚎叫,可其他人,也只是冷眼旁观。

而眼前的一切,好像瞬间击溃了张兴元的心理防线,他两腿一软,却因为被绑着,人无法瘫下去,那扭曲和愤怒的脸,瞬间变得呆滞起来。

他瞳孔散开,失神,无力地看着虚空,好像这个世界变得极其陌生。

这一场杀戮,结束得极快。

所有人的震撼劲还未过去,便已结束。

模范营撤下。

无数的宦官钻出来,开始搬抬尸首,洗刷血迹。

午门之外,血腥漫天,无论提了多少桶清水来洗刷,肉眼可见的鲜红虽不见了踪影,可浸入了砖缝的血腥依旧不散。

朱棣摆驾回武楼,召了张安世来,此时只有君臣二人,朱棣还把玩着手中的鸟铳,边欣喜地道:“有趣,有趣,有趣极了。哎……”

叹了口气,朱棣道:“只是这样的好东西,给那朱权做什么?这厮虽没有谋反,却也不是什么好鸟,这样的宝贝,先要紧着自己。”

张安世笑呵呵地道:“陛下,臣在想一件事……”

朱棣抬头,打量着张安世,道:“你说罢。”

张安世道:“有了这样的鸟铳,宁王殿下到了吕宋,便安逸得多了,当地的土人,可能连铁器都还没玩熟练呢,到了那里,还不是大杀四方?陛下当然也不希望,宁王到了吕宋打不开局面吧。”

“另一方面,他们靠这确实是打开了局面,可与此同时,他们对鸟铳的依赖却加深了!鸟铳这东西,对后勤的要求极高,大量的火药损耗,还有大量的弹丸,需求极大。如此一来,他们就需要我大明源源不断地供应,如此一来,他们对大明的依赖也就更深。“

”而一旦断了供应,那么他们在吕宋的优势也就可能降低了,毕竟……他们的优势是新式的火器,可劣势却是人力,从兵法上来说,天时地利人和,都不在他们身上。只有维持与陛下的宗藩关系,牢牢的绑在我大明身上,他们才可维持在吕宋的存在。”

“除此之外,为了得到更多的鸟铳,以及弹药,他们就必须得想尽办法弄银子!银子从何而来呢?除了在本地开采,另一方面,怕是要将源源不断的吕宋物资装上船,送至我大明来兑换银子,再用银子,购置更多的武器。”

“如此一来,表面上好像陛下给了他们更多诸侯一般的大权,犹如当年周王约束天下诸侯一般,予以他们土地、人口、军队、刑律,可实际上……他们却再也离不开朝廷,自此之后,才可死心塌地,永为我大明藩屏!“

”所以在臣看来,天子与诸侯之间,是相互依存的关系,单靠所谓的律令、宗法和血缘,是无法令他们永远臣服的,必须要在经济上,彻底驾驭他们,那么即便他们在数千里之外,朝廷对他们的控制鞭长莫及,也绝不担心,他们滋生异心。”

朱棣听罢,心中怦然一动,目光炯炯地看着张安世道:“这般说来,并非没有道理,倒是朕……想岔了,伱这家伙,肚子里的肠子倒是不少。”

张安世干笑道:“这是学陛下的。”

朱棣骂道:“胡说八道,朕率直多了。”

张安世立即转移话题:“陛下,除此之外呢,有了这些火器,只要宁王一到吕宋,势必能够迅速站稳脚跟,并且可能……很快打开局面。有他做了榜样,陛下的其他兄弟,难道不会起心动念吗?这移藩的事,也就可顺水推舟,到时藩王们非但乐于如此,只怕还要眉开眼笑呢。“

”至于栖霞这边,商行借此机会,可以从火器的贸易中,挣来大笔银子,有了更多的银子,便可产出更多的火器,与此同时,研究出更多的鸟铳、火炮,陛下……你看,钢铁的进步,带来的也是火器的进步,而火器的进步,又可带来其他的进步。这一切,环环相扣!“

”可这些是靠什么来的呢?还不是得靠银子,有了银子,才可招募更多的匠人,能工巧匠们聚在一起,总会有人脱颖而出,改进工艺,改良制造的方法!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那读书人因为做官,而做文章,以至他们每日搜肠刮肚,苦思冥想,想求得,不过是功名。”

顿了顿,张安世接着道:“所以,这是百利而无一害的事,往另一个层面来说,助人为乐,乃快乐之本,陛下……朝廷应该放弃执念,更换一种新的思维,不再提防宗藩,而应该对其鼎力支持,这既显陛下宽容,与那小鸡肚肠的建文天差地别,又显陛下重视血脉亲情……”

朱棣听罢,已是心如明镜。

他叹了口气道:“哎……想当年,宁王与朕关系最厚,如今朕与宁王年纪都大了,他依旧还有宏图大志,朕当然要鼎力支持。好,就照这个办,给他鸟铳,给他火药,他舍得给银子,要多少有多少,先紧着供应他的宁王卫。”

张安世道:“若是太祖高皇帝知道他的子孙们兄友弟恭,不知……”

朱棣直接瞪他一眼,拉长着脸:“不要提太祖高皇帝,你这混账东西,糊弄糊弄别人就得了,连已成神灵的太祖高皇帝也骗。一边儿去……”

张安世有些尴尬,不过他很快咧嘴乐了,道:“陛下为人坦荡……算了,臣告退。”

见朱棣站起来作势挥舞了拳头,张安世连忙告辞,一溜烟地逃了。

“这个家伙……”朱棣嘟囔着,召了亦失哈来:“宫外头什么反应?”

亦失哈道:“军民百姓被震住了,都说模范营厉害。”

朱棣颔首:“不只是要吓唬这军民百姓之中混杂的宵小之徒,重要的还是要晓之以理,要和他们讲道理,说清楚这逆党有多可恨,所谓不教而诛谓之虐,让翰林院的翰林们撰写文章,痛斥这些乱臣贼子。”

“是。”

朱棣叹口气道:“那张兴元方才口里说什么宝藏……”

亦失哈道:“陛下,依奴婢看,他是病急乱投医,为了救他的妻儿老小……”

朱棣点头:“嗯,此人甚为可恨,给纪纲传一句话,朕要教他多活一些日子,无论如何,今年不能死,得让他熬过这个年关。”

亦失哈笑了笑道:“奴婢遵旨。”

…………

张安世出宫后,便直接回到了栖霞。

宁王府上便已来了个宦官,居然直截了当地来送银子。

反正银子送到了,你自己看着办吧,到时交不出货来,就是你的事了。

张安世和那宦官寒暄:“这样急?宁王殿下这也太急躁了。”

这宦官笑脸迎人地道:“这不是殿下怕侯爷您缺银子招募匠人嘛,嘿嘿……宁王对侯爷赞不绝口呢,说侯爷您器宇轩昂,有玄武之气。”

所谓玄武之气,是因为玄武乃二十八星宿之中北方七星宿的代称,其实就是北斗七星,这个时代,人们夸奖一个人,往往都是说什么星宿下凡。

张安世如今建功封侯,说他乃星宿下凡,其实也很合理。

张安世却忍不住道:“这玄武不就是乌龟吗?乌龟就是王八,这不是说我有王八气?咋宁王殿下还拐着弯骂人呢?”

“啊……”这宦官脸都绿了,连忙解释道:“不是的,不是的,玄武是灵龟,不是王八。”

张安世叹息道:“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满沟渠。罢了,我这个人就是如此,无论宁王殿下如何看待我,我对他也以诚相待!你对宁王殿下说,这鸟铳的事,我一定如数交货,而且保质保量。”

宦官听罢,擦了擦汗,他哪里知道,分明是一桩买卖,如今倒像是宁王殿下,欠了张安世一个天大的人情一般。

事情都很顺利,这几日闲来无事。

张安世便忍不住去东宫见自己的太妃子姐姐张氏。

到了张氏的寝殿,张安世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将安南传来的书信给张氏看,边道:“这是我朱五弟送来的。阿姐,你瞧,这一场婚礼,可是震动了整个安南,三百多人呢,军中上下,兴高采烈,大家都说姐夫体恤将士,这些都是武官,宫人们也算是有了好依靠。“

”不只如此……总督府为了让他们有个家,还特意营造了房屋,供她们起居,还征募了一些当地的妇人,帮衬着做一些起居的事,从此以后,她们便算是家里的主母,相夫教子。而男人们也可安心在军营之中为陛下效命了。”

张氏细细看过书信,莞尔一笑道:“晓得你办事得力了。”

张安世带着几分得意地道:“还不只如此……阿姐听说了我大破逆党的事吧,当时凶险极了,这些逆党,实在胆大包天,居然敢刺驾,可惜我眼明手快,当下便一把握住了那刺去的匕首,那刺客被我的凶悍所折服,吓得打了个哆嗦……”

张氏颔首,满眼的欣喜:“都知道,都知道,安世出息啦。”

只是下一刻,张氏眼泪婆娑起来:“这是祖宗保佑,我看……哪,你该去给咱们爹上上坟……”

“好。”张安世道:“我还要给他修一个大墓,得去礼部问问,咱们张家,现在可以用什么规格,这世侯和侯爵的规格肯定不一样,要造就造大的,再让人多扎一些车马、宅子、美女给爹,爹活着的时候太辛苦了,该让听他在阴曹地府享享福,可不能让他受了委屈。”

张氏愠怒道:“本来该是你成了婚,去告祭的。可你看看,年纪都已老大不小了,再过几年,瞻基都要成亲了,看你怎么办。”

张安世居然很是认真地掐着指头道:“那小子现在才六七岁,再过几年……阿姐……不能这样干啊,那时候他毛都没……”

说到这里,张安世噤声。

张氏已瞪大了眼睛,想要寻鸡毛掸子打人。

显然,这个姐姐素来在他这里是很有震慑力的,张安世秒怂了,只好道:“等过一些日子,我挑个黄道吉日,去魏国公府提亲,可以了吧,阿姐别生气,这还不是姐夫……你看姐夫……满脑子想的都是美色,瞧他这纵欲过度的样子,我引以为戒,心里便想着……”

“什么?”张氏眉梢微微一扬,却不露声色地道:“你在外头听到了什么风声?”

张安世忙摇头:“没有啊,没有。”

张氏定定地看着他,意味深长地道:“你我可是姐弟,是至亲之人,你要有分寸,不要胳膊肘往外拐。”

在张氏锐利的目光下,张安世打了个寒颤,默默地滴了一滴冷汗,便忙道:“是,我晓得,我都如实说。姐夫现在是太子,他可不敢呢,可他心里会想,他每日都惦记着这个呢,他还常和我说这个……其实我也听不大懂。阿姐,我想着……论心不论迹嘛,毕竟姐夫总还没有做什么过分的事,咱们也不能冤枉了他,对不对?”

朱高炽相比于这个时代的宗亲而言,还算是比较检点,不过一个正妃,还有几个侧室。

这已经算是这个朝代里,属于比较安分的男子了,若换做其他藩王,那可谓是褪下裤头便不是人。

张氏淡淡地嗯了一声,倒没有继续往这话头上继续深究,而是道:“好啦,我也只是问问……现在我担心的是瞻基。”

“他又咋了?”张安世听到小外甥的事,立马关切起来,道:“我瞧他这几日,很正常呀。”

张氏皱眉道:“这几日,他顽劣得很,说话也莽撞,也不愿跟师傅们读书,动辄便闹脾气。”

张安世心里想,这应该是孩子的逆反期到了。

张安世沉吟片刻,便道:“交给我吧,我保管治得他服服帖帖的,我先去问问他,外甥像舅舅,他的性子,我最熟悉不过了。”

当下,兴冲冲地告辞而出。

没多久,便见朱瞻基孤零零地躲到假石之后,双手捧着脸,一旁的宦官似乎畏惧他,不敢靠近,只是蹑手蹑脚地远远站着。

张安世大喇喇地走上前去,陪着朱瞻基并肩坐下,伸手将他搂在怀里,道:“我至亲至爱的小瞻基,你又咋了?来,和阿舅讲,阿舅最心疼你了,绝不和人说。”

第207章 舅甥一家亲

朱瞻基依旧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的样子。

张安世耐心地道:“你那些师傅骂了你?”

朱瞻基摇摇头:“只是生厌罢了。”

“生厌就对了。”张安世欣慰地道:“我见了那些侍读、侍讲也生厌,这些杂毛啥都不会,只读过几本书,说是饱读诗书,其实和睁眼瞎差不多。”

朱瞻基情绪低落地看着张安世道:“阿舅,人人都说我乃嫡长孙,将来要克继大统,可我想……我克继大统,为何还要学这个学那个,学了又有什么用?阿舅不也是不学无术吗?不也……”

张安世顿时色变:“这是什么话,你出去打听打听,伱阿舅我在外头,多少人说阿舅学富五车?岂有此理,到底是谁教你说这些的,这东宫里有奸人啊。”

朱瞻基耷拉着脑袋,依旧很沮丧:“我将来若是克继大统,做了皇帝,人人都听我的,还不是我说什么便是什么。可为何现在却还要今日听这个,明日听那个,哪怕走路不得体,也要被人说?甚至说错了话,也要教我慎言。还有……我写错了字,有的书读不懂,便有人要捶胸跌足,好像他家死了娘一样……”

张安世很理解朱瞻基,摸摸他的脑袋,安慰道:“哎,我们退一万步,虽然那几个教授你的师傅不是什么好东西,可无论如何,他们这样说,是因为对你抱有期望啊。”

“期望?”朱瞻基挑眉道:“期望将来我升他们官?”

“有这种可能,当然,你不要上他们的当,等你将来做皇帝的时候,你要记得,谁真正对你好,你便对他好。那些人都是坏心肠,阿舅就不一样了,阿舅天天做梦都梦着你呢。”

朱瞻基道:“可是阿舅还是没有告诉我,什么是期望。罢了,我自个儿静一静吧。”

张安世想了想道:“期望是什么?这个……我却不好说。”

顿了一下,张安世道:“要不这样……我带你出去走一走,你便晓得什么是期望了。”

朱瞻基眼眸微微一张,眼里似乎一瞬间里浮出了点点星光,声音似乎也变得活跃起来:“带我出去玩?”

可随即,他眼里的兴奋又消散,声音也瞬间变得低沉下来:“那也不成,父亲和母妃要骂的,母妃已经很不喜我近日的模样了。”

张安世志得意满地道:“你小看你舅舅了吧!这世上就没有你阿舅办不成的事!你等着,我去和阿姐说,她反了天了,还敢不听我这弟弟的话。”

说罢,一溜烟地去找张氏,却很快耷拉着脑袋回来了。

“阿舅,咋啦?”

“可怜。”张安世苦着脸道:“妇道人家,啥都不懂。”

朱瞻基便也垂着脑袋,拿着棍棒蹲在地上写写画画:“我就知道。”

张安世道:“你别急,这事得和姐夫说,姐夫好说话,我只要一说,他敢不答应吗?你等着吧。”

说罢,张安世便去前殿的詹事府左春坊,寻到了正在案牍前劳神的朱高炽。

“姐夫。”

朱高炽很高兴:“你倒还晓得来,来,坐下。”

张安世道:“瞻基说,他想出去玩一玩。”

朱高炽听的脸都绿了:“这孩子……越发不像样子了,若是父皇知道,责罚的可是本宫。”

说着,朱高炽叹了口气,心事重重的样子。

张安世道:“姐夫,你也别急,孩子不懂事,不也正常吗?我思来想去,他只是一时糊涂,可若是拦着他,他每日心心念念,怕也不肯好好读书。我过问了他的学业,简直一塌糊涂,亏得我是他舅舅,若是他爹,我打不死他。”

朱高炽的浓眉动了动,隐隐有杀气。

张安世又道:“他这几日,总是走神,性子也变了,也不愿好好读书了,这样下去,可怎么得了?要不,就让他出去走一走吧。姐夫放心,到时我调三百模范营的人来护送,断不会有事的。”

“这……”朱高炽犹豫地道:“得问问你姐姐。”

张安世道:“不必问了,姐夫啊……阿姐这几日,总是对你疑神疑鬼……你还是别问她的好。”

“疑神疑鬼?”朱高炽有点绷不住了:“本宫咋了?”

张安世道:“我也说不好,总觉得她提及姐夫的时候,话里有话,可能是我多心了。”

朱高炽叹了口气道:“本宫每日都在这看票拟,还能做什么亏心事不成?回头你得去好好劝劝,你们是姐弟,说话方便一些。”

张安世满口答应:“姐夫放心便是。”

朱高炽则道:“不过事关重大,就算你阿姐那边不说,父皇那儿……”

张安世道:“陛下这些日子,一直忧心忡忡,说姐夫平日里没有主见。”

朱高炽瞬间脸色僵硬……

张安世道:“姐夫想也知道,陛下是何等的雄主,当然希望自己的子孙临机决断,也有几分虎狼之气,姐夫平日里就是什么事都太犹豫了,惹得陛下有时不痛快,哎……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可能姐夫天性如此,可姐夫该拿出一点魄力给陛下看看了。”

朱高炽还是有些优柔寡断,喃喃道:“有你和模范营,本宫倒是不担心,唯一担心的是……会不会对瞻基有什么影响。他年纪还小,四处游荡,可不是好事。何况这几日,他都无心进学,若是再出去,就更没心思了。”

张安世道:“姐夫放心,我思来想去,这对瞻基极有好处,所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姐夫,你听我的,准没有错的。”

朱高炽倒是认真地想了想,最后道:“也罢,你小心一些吧,还有……一定要周全,这模范营上下,一个都不能懈怠。”

张安世松了口气。

次日清早,晨曦刚刚洒落大地,模范营的人便悄悄地来到了东宫。

张安世则蹑手蹑脚地来到了朱瞻基的寝室,很不客气地弄醒了还在睡梦中朱瞻基,乐呵呵地道:“走,带你出去长一长见识,阿姐不知道吧……”

谁知道刚刚抬头往窗外一看,却见张氏就站在窗外头,正朝着他冷笑。

张安世心一寒,连忙摸摸朱瞻基的脑袋:“当我没来过,再会。”

张安世急急忙忙地除了朱瞻基的寝室,本想溜之大吉。

“回来。”

声音不大,但是张氏的声音很好地传达进了张安世的耳朵里。

张安世只好泱泱地到了张氏的面前:“阿姐,我不过……”

张氏的脸上倒没有怒气,但神色很是认真地道:“既要带瞻基出去,就一定要小心仔细,人交给了你,出了什么差错,你担待不起。还有现在天气寒,得给他加两件衣衫,他这几日肠胃不好,不要给他吃油腻的东西,给你十二个时辰,十二个时辰之内,乖乖将人送回来。”

张安世连忙小鸡啄米地点头,乐呵呵地道:“是,是,是……绝不会出差错的。我是什么人,阿姐还不知道吗?”

张氏脸色温和一些:“瞻基这孩子,打小就畏惧我这个母亲,和他父亲也不亲近,唯独和你亲一些,宫里头,我已和母后知会了,母后也没说什么,只担心瞻基受了寒,总而言之,出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回来的时候,你也什么样的给送回来。”

张安世边抬手擦自己的眼角,边道:“阿姐对我太好啦,我……我……”

张氏很是直接地道:“别装啦,你挤不出泪来的。”

张安世手上的动作直接顿时了,而后叹了口气道:“那我走了。”

当即,进去寝室拉着朱瞻基往外走,边低声咒骂:“定又是你出卖了我,哎……你这么小就爱告状。”

朱瞻基道:“我不能欺骗母妃。”

张安世默默叹气,不知该说点啥。

东宫外头早已预备好了车马,张安世抱着朱瞻基进了马车。

随即在扈从的护送之下,径直往栖霞去。

朱瞻基隔着车帘,像放飞的小鸟一般,眼睛瞅着外头的景色。

张安世心里却琢磨着……如何趁着这个机会……

好不容易抵达了栖霞,张安世下车,才将朱瞻基抱下来。在这儿,早有朱勇、张軏、丘松三人在此候着了。

张安世道:“先把丘松叉出去,他比较危险。”

丘松吸了吸鼻子,幽怨地看着张安世。

张安世只好上前摸摸他的脑袋道:“这是为了你好,你快去练一练你的肚皮吧。”

丘松倒也不挣扎了,乖乖道:“噢。”

随即就泱泱地走了。

朱勇见了朱瞻基,咧嘴便乐了:“呀,见过皇孙殿下。”

张軏也笑容满脸地道:“俺也早盼着皇孙来了,皇孙你要记得俺,俺叫张軏。”

张安世挥手:“别吓着他。”

朱瞻基道:“阿舅,我尿急。”

张安世便道:“来人……来人……”

叫人取了尿桶。

朱勇伸长脑袋去瞅,被张軏扯住:“二哥,别犯规矩。”

朱勇低声嘀咕道:“俺只想看看龙j有啥不一样。我与皇孙孰长。”

张軏:“……”

张安世恨不得一脚将这家伙踹飞,很是无语地骂道:“你这jj长、见识短的东西,这也是你能说的?滚一边去。”

朱勇挨了骂,黑着脸躲一边。

张安世先预备了餐食,领着朱瞻基吃了,朱瞻基道:“阿舅,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张安世看了一眼朱勇,又看看张軏,才道:“我思来想去,带你去一个好地方,你去了那地方,便晓得啥叫期望了,阿舅早给你安排好了,来,给他换一身衣衫……”

朱瞻基晕乎乎的…被换了一身布衣,然后便被朱金领了去。

当然,随行依旧有不少穿了便装的人保护。

走了不久,便见一个巨大的工棚,这工棚与隔壁的一个大炉子相连,而这儿,则是一个堆砌大量矿石的煤场。

许多人黑乎乎的,在这煤场里穿梭,而后将这煤炭捡起,随即便被人用独轮车推走。

“这是煤场,这儿的人,都是雇来分拣煤炭的,只有好煤,才能送去那儿分炼,再之后送去炼钢……”

朱金笑嘻嘻地接着道:“侯爷说啦,你在这儿待到下工,干几个时辰,到时他来接你。”

朱瞻基:“……”

朱金朝护卫使了个眼色,这些护卫则只在远处晃荡,随即,朱金招了一个工头模样的人来,吩咐几句,那工头点点头,领着朱瞻基便走。

朱瞻基看着这巨大的煤山,时不时有人用车马将新的煤炭送来,又有人将精选的煤炭送出去。

这其实只是最简单的一道工序罢了,正因为简单,所以在这煤山上穿梭的人,却大多都是老弱妇孺。

有许多,甚至只是比朱瞻基大一些些的孩子,他们浑身都被煤炭染黑,只有咧嘴时才可见他们的黄牙,像一只只猴子一般,在煤山中搜寻。

朱瞻基勃然大怒:“我不要干这个。”

工头抱着手,笑了笑道:“人送来了,不干可不成。”

朱瞻基怒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工头很是淡定地道:“朱老爷说啦,你确实是送来的富家子,可你家亲长说了,让你在此好好地干几个时辰,若是不干好,我这儿也无法交代。”

朱瞻基气咻咻的不想理眼前这工头,想要一屁股坐地上,却发现这满地的都是黑泥,顿时觉得作呕。

工头道:“这已是格外照顾你了,这里的活是最轻松的,那边炼钢和洗煤的才真正辛苦,好啦,好啦,小六儿,你来,你带着他。”

说罢,一个半大的孩子钻了出来,咧嘴道:“是,是。”

说罢,这叫小六儿的孩子,一把扯着朱瞻基便往煤山走。

朱瞻基打了个趔趄,差点摔在黑泥里。

他眼泪都要流出来了,忍不住口里骂:“阿舅又骗我……”

小六儿道:“你阿舅还活着?”

朱瞻基被吸引了注意力:“你阿舅呢?”

小六儿道:“早死啦,两个都死了,一个是病死,还有一个……靖难的时候被乱兵砍死的。”

朱瞻基道:“我阿舅为啥还活着?”

小六儿此时蹲了下来,开始分拣煤炭,边道:“我教你怎样捡……”

朱瞻基惊奇地看着他道:“你小小年纪干这个?”

小六儿骄傲地道:“寻常人可进不来这地方,这是俺娘托了人,才塞俺进来的,这里的工钱比别处高。”

“我不干这个。”朱瞻基冷笑。

小六儿为难看着他道:“你若不干,待会儿刘工头便要罚我,那我可遭殃了,你干一些,我帮着你。”

朱瞻基眼睛红了。

说实话,他平日在宫中,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什么事叫唤一声,便有人应着。

现在孤零零的在此,反而有些手足无措了。

小六儿在旁麻利地开始捡煤,一面道:“你瞧,这煤便好……那一块就不成……”

…………

三个时辰之后,张安世的车马抵达了煤场。

他一下车,便有数十个模范营护卫围了上来。

工头远远一看,大吃一惊,连忙小跑着上前,恭敬地跪下道:“小的见过……见过……侯爷。”

说着,工头随即回头怒吼:“都愣着做什么,快来见过侯爷。”

一下子的,煤场顿时轰动。

许多人冲了出来。

那小六儿更是扯着朱瞻基,跌跌撞撞地跟在人潮之后,随其他人一道乌压压地行礼作揖:“见过侯爷。”

张安世咧嘴一笑:“哈哈,不必多礼啦。”

朱瞻基见到张安世,顿时咬牙切齿。

他此时浑身都已是黑乎乎的了,甚至手心也给磨破了一层皮,此时站着,两条腿还在打着颤。

回想方才发生的一切,就好像噩梦一般。

可他回头,却见小六儿眼眶发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眼角的泪划过满是煤灰的脸时,骤然留下两道沟壑。

朱瞻基便奇怪地道:“你哭啥?”

小六儿哭哭啼啼地低声道:“别乱说话,这是安南侯……没这安南侯,咱们早饿死了,俺家饿了大半辈子,只有在这栖霞,安南侯来了此之后,才真正能吃上米饭,他老人家是咱们的再生父母,你晓得不晓得?”

朱瞻基:“……”

朱瞻基举目,看着许多黑不溜秋的人,一个个都是眼眶发红,他不由吓了一跳。

张安世从一堆黑乎乎的人群之中分辨出了朱瞻基,一把将他牵着,对众人道:“皇孙说啦,这里的人,今日人人有赏,朱金,朱金……每人十两银子,皇孙赏的。”

朱金道:“是。”

说罢,张安世拉着朱瞻基头也不回,便进了马车。

朱瞻基哭哭啼啼地道:“阿舅,你又骗我。”

“我哪里骗你?”张安世摸着他脑袋道:“辛苦不辛苦?”

朱瞻基委屈地道:“我觉得我要死了,腰都直不起了,胳膊也疼,我现在肚子也很饿。”

张安世却笑了,道:“这就对了。走,带你吃顿这作坊的餐食。”

随即,马车在一处小棚子前停下,此时还不是饭点,所以稀稀拉拉的没有人。

张安世拉着朱瞻基进去,取了长条凳坐下。

很快,便有人上了餐食。

一个大蒸饼,加两碗饭,只是这米饭似是粗米,看着泛黄。

朱瞻基皱起眉头:“吃这个?”

张安世道:“你尝一尝便是。”

朱瞻基是真饿了,却还是小心翼翼地吃了几口,随即眉头皱得更深了,一脸难以下咽的样子。

张安世明知故问地道:“如何?”

朱瞻基苦着脸:“不好吃。”

张安世道:“好吃的话,那些人怎么轮得上?他们一日三餐便是吃这个的,当初那些入宫的宫女,没和你说吗?其实她们入东宫之前更可怜,连这个都没得吃。”

朱瞻基红着眼眶道:“阿舅说了带我出来玩的。”

张安世道:“这也是玩,你觉得辛苦,别人也觉得辛苦,可为啥你觉得辛苦便可以任性不管不顾,可这些劳力却对此十分知足?”

朱瞻基听罢,又皱眉起来:“是啊,我也奇怪。”

张安世叹口气道:“这是因为……至少他们还能出卖劳力,能填饱肚子,因为有人比他们更惨。你觉得读书无趣,觉得将来克继大统了,便可以任性胡来,这是因为你不知道,天下人都对你抱有巨大的期望!你看你皇爷爷,他的一个念头,便可教这些人死无葬身之地!”

顿了一下,张安世又道:“和你一起干活的人是谁?”

“小六儿……”

张安世道:“这小六儿……只你皇爷爷一个念头,便可能失去生计,全家老小都要饿死。可他们现在最开心的时刻,也不过是能在煤场里做工,能吃上这样的饱饭。将来你若是成了你的皇爷爷,你想想看……你还敢糊涂吗?”

朱瞻基打了个哆嗦,他脑海里浮现出小六儿的脸,想到小六儿乐滋滋的样子,觉得这一切很虚幻,却又好像真实无比。

张安世道:“他们所期望的,不过是出卖劳力而已,世道太平一些,少一点灾难,所求的,也不过是这个,若是没有这煤场,他们只会更惨,那你想想看,为何会这样?”

朱瞻基想了想道:“可能不可能……皇爷爷是个昏君……”

张安世道:“昏聩与圣明,其实是相对的,你若是觉得皇爷爷干的不好,有本事你干得比他强!可在此之前,你却不能总是胡闹任性,你想想看,你连文章都不肯好好地学,将来岂不是连奏疏都看不懂?又怎么会晓得,下头的人有什么猫腻呢?你成日无所事事,想着这个没意思,那个无趣,这万千人将期望放在你的身上,这得有多可怕?”

朱瞻基低头,闷闷不乐。

张安世又摸摸他的脑袋道:“瞻基是个有志气的人,将来肯定会比你父亲要强得多,所以才更需要去除心中的杂念,想着怎么样,才可不去做那些天怒人怨的事!快吃吧,吃完了,阿舅陪你睡,明日我带你看看咱们的工坊。”

朱瞻基点点头,此时他似乎在想着什么,有些事,他想的还不够透,却好像内心深处,有一种东西被撞击了一下。

尤其是小六儿他们,一个个感激涕零的样子,可分明他们如此痛苦的活着……

这些挥之不去的画面,让他总是无意识地呆滞着一动不动。

…………

过了几日,一封奏疏,送到朱棣的御案前。

朱棣一看,脸色微微有些阴沉:“召翰林侍讲学士陈言,侍读周文章。”

亦失哈见朱棣神色不善,便忙点头。

不久,陈言、周文章觐见,二人行礼。

朱棣道:“二卿所奏,可是如实吗?”

陈言道:“陛下,皇孙这些日子,无心进学……臣……臣……本不敢为此进言,只是……只是……此事关乎皇孙,涉及国本,不敢不察啊。”

朱棣皱眉起来:“他是不是身体不好?”

陈言迟疑的样子道:“臣……”

朱棣怒道:“有什么话,直言无妨,在此期期艾艾个什么!”

陈言只好道:“这些日子,皇孙本就无心进学,前两日的时候,安南侯又带皇孙出去游玩了一两日,皇孙便连书堂都不去了……皇孙身负社稷所望,倘若长此下去,臣担心……再者……皇孙金贵,擅离东宫,这样小小的年纪……”

朱棣瞥一眼亦失哈。

亦失哈道:“是有这么一回事,不过这是皇后娘娘恩准的。”

朱棣便对陈言破口大骂:“你自己教不好皇孙,却来怪别人?入你娘,平日里你不是说你自己如何学富五车、桃李满天下吗?”

陈言:“……”

他只好不停叩首:“臣万死之罪。”

朱棣道:“去将皇孙召入宫中来,朕好好教他。”

亦失哈不敢怠慢,火速去了。

朱棣随即又开始对陈言破口大骂:“一群酒囊饭袋,朕要你们有何用?混账东西……亏得你还是侍讲学士。”

侍讲学士在翰林之中,地位崇高,这翰林的主官乃翰林大学士,此后便是两个侍讲学士了,其下便是侍读学士和侍讲、侍读、修撰、编修等等。

可以说,侍讲学士品级看上去不高,在清流之中的地位却是不低,清贵不可言,即便将来一只脚迈入文渊阁,也不会让人觉得意外。

陈言被骂了个狗血淋头,战战兢兢不敢回嘴,生怕回一句,朱棣直接动手打人,朱棣可是有前科的,而且还有太祖高皇帝的遗传。

两炷香之后,亦失哈气喘吁吁进来:“陛下,陛下……皇孙今日……也不在东宫……”

朱棣:“……”

亦失哈道:“说是今儿,又去栖霞寻他阿舅了,太子殿下说……不依他……他便哭哭啼啼……”

朱棣:“……”

陈言这时好像一下子抓住了救命稻草:“陛下,你看,这真不是臣的过失啊,臣不敢言皇孙顽劣,只是……他成日与安南侯厮混一起,无心进学,这如何怪得臣来?”

朱棣这时有些词穷了,只好骂道:“那臭小子出息了啊,子不教父子过,朕看他爹也不是个好东西,入他娘的太子,自家儿子也疏于管教。”

亦失哈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朱棣道:“他爹不管,只好朕这个皇爷爷来管了,将朕的鞭子带上,去吓吓他,给他一点颜色看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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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圣孙

栖霞。

眼看要年关了。

天色寒冷。

朱瞻基手里握着一支冰棒,冰棒里还添着绿豆。

大概是因为身在的环境温度比较高,冰棒融化得有点快。

朱瞻基愉快地舔食着,那个叫小六儿的大孩子则跟在他的后头。

张安世牵着朱瞻基的手,站在一个巨大的平炉前,灼热的热浪一阵一阵地袭来。

即便是寒冬腊月,这儿工作的匠人们依旧赤着身,只穿一个护裆,来回穿梭。

自平炉里流出来的钢水,顺着隔热层的凹槽徐徐流淌,恍如黄金的液体一般。

朱瞻基惹得小脸通红,他下意识的,将所剩无几的冰棒全塞入了自己的嘴里。

张安世在一旁道:“看到了吗?这便是咱们的炉子,靠这个出钢,一个炉子,每日能出几千上万斤。”

朱瞻基在嘴里嚼了几下,就把冰棒都吃掉了,此时道:“阿舅,能卖钱吗?”

张安世道:“挣钱是次要的。”

朱瞻基大惑不解:“为啥?”

张安世道:“人生下来,就能产生价值,只是产生价值有两种方式。”

朱瞻基更觉得惊奇了,念道:“两种?”

张安世道:“一种是靠自己劳力来挣钱,还有一种,是靠别人的劳力来挣钱。”

朱瞻基下意识的就问:“那阿舅是靠啥来挣钱的?”

张安世脸一红:“阿舅不一样,阿舅是靠聪明才智来挣钱的。”

朱瞻基道:“有没有一种可能,那些靠别人的劳力来挣银子的人,都会说自己是靠聪明才智来挣银子的?”

张安世咳嗽:“好啦,不要计较这么多,世上许多事,你不能去深究,真要深究,就成虚无了。阿舅带你来此,是要告诉你,力量是源于哪里,地里长出庄稼,养活了更多的百姓,将百姓组织起来,让他们进行生产,便有更丰富的物资,有了丰富的物资,就有了军马,有了商队,军马保障商队,商队流通财富,总而言之,万物都是联系一起的。”

朱瞻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着张安世道:“我明白啦。”

他舔了舔嘴唇,唇上还残留着一丝丝的香甜滋味,他愉快地道:“这样说来,所以我们的目的,就是更多财富,更多的兵马,更多的商队……可……可是阿舅……这一切又是为何呢?小六儿那样的人……还不是吃不饱饭,没有衣穿。”

张安世道:“因为……有这些……他们才能勉强吃饱饭,才能有一些衣穿,如果没有这些,可能更惨。”

“难道就没有让所有人都满意,又可有许多商队,许多军马的方法吗?”

张安世一摊手:“闭嘴,说了很多事情是不能深究的。”

“噢。”朱瞻基倒是乖乖地点头。

张安世便又道:“待会儿,我带伱去集市里看看。”

“好。”朱瞻基脸上浮出了欣喜。

张安世道:“让你见识一下商户是如何互通有无的。”

朱瞻基点头:“好。”

他对一切都好奇,一双眼睛,观察着东宫之外的世界。

这才发现,原来这个世界的模样,和他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东宫是个简单的结构,只有贵人和奴仆,而在这里,他方才知道,那些供奉自己的器皿和食物是从哪里来的。

原以为很简单,现在才知,这里头是无数像眼前这些赤身,冒着热汗,浑身被灼热烫的发红的人,日夜不歇地创造出来的。

这些人……机械式的做着手头的工作,可似乎……他们并没有觉得愁苦。

就好像小六儿一般,在这苦中竟能作出乐来。

尤其是他这个靠‘聪明才智’来创造价值的阿舅,分明阿舅从他们身上挣了许多许多的银子,可他们对阿舅,竟带着感激涕零。

阿舅所过之处,人们竭诚欢迎,真如衣食父母一般。

朱瞻基的小脑瓜里,骤然之间想到了一件可怕的事……

那么……他们‘再生’之前……是什么模样?

还有……这些人说,他们比外间许多人,已好了不少,甚至以自己能在此做工而骄傲,那么……其他地方……的人又是什么模样?

阿舅还说他的皇爷爷已算是圣君了,至少天下太平,而那些昏君治理之下又是什么样子?

这般一想,他不由自主的觉得毛骨悚然,好像自己所见的,是一个恐怖片。

而这种恐怖,远超出了朱瞻基的理解范围,让他时不时心中颤栗。

他又不禁想,这样说的话,阿舅是好人,还是坏人?

他越想,越糊涂,知道的越多,便越能感受到自己的无知。

张安世随即道:“昨日交代你默的书,你默出来了吗?”

朱瞻基道:”默出来了,我还多读了几篇。”

张安世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道:“不错,不错,果然有我们张家的遗传,打小就爱学习。”

朱瞻基很是耿直地道:“我只是觉得,比起挖煤和捡煤,还有码头上做脚力,读书实在太容易啦。”

说完这些,朱瞻基耷拉着脑袋起来,又道:“身边的人,从前都在夸奖我,说我这个厉害,那个也厉害。我原以为自己生下来便很了不起,现在才知道,原来我什么都干不好。”

张安世摸摸他的脑袋,亲切地道:“有这样的见识,你已经远超许多人了,连我那几个兄弟,都不如你呢。人的本领可能有高低,可一个人最重要的是先要正确的认识自己,就比如说你那皇叔朱高煦吧,他难道没有本领吗?“

”他冲锋陷阵,所向披靡,军中不知多少人都佩服他,可当初他为何做下那样多的糊涂事?就是因为身边夸奖他的人太多,以至于他得意忘形,竟真以为,自己比天下人都要高明,比谁都了不起。人一旦有了这样的认知,无论他学会了多少的本领,是否有真才实学,这样的人……永远都成不了气候。”

朱瞻基眼前一亮,兴奋地道:“我懂了。”

“又懂了啥?”

朱瞻基道:“我终于明白,为何阿舅能成大器了。”

张安世骄傲地道:“哪里,哪里,阿舅短处还是很多的,比如太重视亲情,比如人太老实……你来说说看,阿舅有什么了不起。”

朱瞻基道:“我听人说,阿舅前些日子,还救了驾,身上穿着两副甲,那刺客刺来匕首,竟是奈何不得阿舅一分半点。这便是阿舅的长处,阿舅能正确认识自己,知晓自己没什么本事,所以宁愿将甲穿厚实一些,如此一来,反而没有给刺客们机会。“

”倘若是皇叔那样志得意满,没有正确认识自己的人,遇到那样的情况,现在只怕早已被刺客杀死了。这样看来,阿舅也并非完全没有优点,我以后要向阿舅学习这一点。”

张安世怒了,顿时骂道:“我教你这些,是告诉你,身边的人都吹捧你,只有阿舅心疼你,会指出你的缺点,让你对自己有正确认识。没想到你竟这样奚落我。好的很,果然是没有良心的。”

朱瞻基看阿舅真的生气了,缩了缩脖子,再不做声。

张安世道:“以后不要再想这些歪门邪道的事,知道了吗?走吧。”

这几日,大抵都是如此。

走走看看,其他时间,让朱瞻基自己读读书。

有些时候,读书是不必去催逼的,催逼出来的,其实也没有什么效果。

不过此时的朱瞻基,似乎……对于书本中的话,有了更多的理解,不再是照本宣科了。

他现在读书,更多的却是在发现什么之后,急于想从书中寻找答案。

因为眼前所见所闻的事,有太多他无法理解,或者一知半解的事。

因而……此时所催生的,却更像是某种自主意识,甚至他对于书中的一些道理,竟也有了某些评判,会觉得哪一句对,哪一句不对之类的念头。

这和在书堂里读书时完全不一样,在书堂里读书,是博士们决定讲什么,而且讲的往往云里雾里,恨不得要将书的作者当做祖宗一样来看待,而朱瞻基所能做的,只是拼命去死记硬背。

有时,他也会向博士们询问自己的疑惑,可博士们的回答,依旧还是无法让他理解,车轱辘似的,永远都是要做个好皇帝,做了好皇帝,就可以做圣君,要轻徭役,少赋税,要宽仁之类。

可为何要如此,却又不说,只是拼命地引经据典,讲各种的圣人事迹。

于是,读到了最后,朱瞻基脑子里所填充的,永远都是圣人多么厉害。

这好好的读书,最终成了粉丝聚会。

今儿,朱瞻基又来了栖霞。

此时,朱瞻基对小六儿道:“小六儿,你手上的冻疮好了吗?”

“好了不少呢。”小六儿笑嘻嘻地看着朱瞻基。

吃饱喝足,小六儿如今成了朱瞻基在栖霞的跟班。

朱瞻基低头看了看,见小六儿的手还是红肿得吓人,便道:“难怪人们都说,医者了不起,济世救人,原来减缓别人的痛苦,是这样……只是……没人能治你这冻疮,连阿舅也只能拿出缓一缓的办法。”

小六儿舞着手,带着真诚的笑容道:“舒服了很多呢,现在好不少啦。”

他很知足。

既成熟老练,有时又带着孩子一般的天真。

“哎……”朱瞻基低垂着头,声音闷闷地道:“可能以后,我不能常来了,每一次我来,都要哭哭啼啼,闹到母妃受不了才成。我也不想母妃成日生我气,以后可能极少能见着你了。”

小六儿顿时露出了依依不舍的神色,道:“殿下,下次你若是有闲,俺带俺娘做的烙饼给你吃,俺娘的烙饼可好吃了。”

朱瞻基道:“嗯……我会教阿舅照顾你的。”

小六儿摇摇头:“我已得了安南侯许多的照顾了。安南侯对俺们恩重如山,前日,他还给俺爹安排了一个清闲的差事呢,每月能挣八两银子。还说……将来送俺去读书,俺……不知该如何感激他……”

小六儿一双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感激,他擦拭着眼泪道:“这辈子没有人这样对俺好,我心里不知多感激。”

二人细声细语地说着话。

见张安世回来,朱瞻基便撑着脑袋,继续低头看书。

张安世兴奋地道:“走,带你去看新火药。”

朱瞻基顿时就来了精神:“好。”

他很干脆。

在军营不远处,有一处清出来的操练场。

这场地极大,并不只是平地,还有丘陵,有一部分山林,甚至还有一处沿江的水洼带。

这是供模范营进行操演用的,偶尔也实验一些火器。

此时,一个巨大的铜罐子被马车拉了来。

这铜罐子,足有车轮这样大,足足数百斤,被好几个人推着走到了预定的位置。

而这预定的位置,则已有人修了一堵墙,墙体很厚实,还扎了不少的木人,木人居然还套着全身的甲胄。

不只如此,还有各种的战车,设置在距离铜球一丈、两丈、五丈、十丈的位置。

所有人就位。

张安世则拉着朱瞻基在百丈之外瞭望。

丘松兴匆匆地出现在铜球十丈之外的位置。

这里挖了一个专门的大沟,土沟两边用木头进行了加固。

邱松从沟里冒出头来,大呼一声:“点火……”

一声号令。

随即……引信被点燃。

丘松从沟里冒出头,掐着指头计算着时间,随他一起的数十个士兵,也一个个探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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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姐夫是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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