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光收敛,露出一道身披赤红袈裟的白眉老僧,正是明远禅师。
他双目微阖,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战场,落在葛云身上。
「葛施主,可曾有恙?」
葛云摇摇头,朝正想溜走的林松招了招手。
「陈平,你过来。」
林松没有办法,只能把脚步硬生生收回来,快步走上前去,朝两人躬身行礼,面上露出担忧之色:「师尊,您的伤势如何?方才那鹿马实在太过凶猛,弟子修为低微,未能替师尊分忧,实在惭愧。」
「无碍,不过是剑阵被破,气血有些翻涌罢了。」
葛云摆摆手,目光落在远处正在坍塌的半堵残墙上,眉头紧皱,「这鹿马好端端地怎么会突然出现?你在此处值守坊市,可有看到什么异常?」
林松恭声道:「回师尊,弟子也是刚赶到不久。本来弟子在坊市中巡视,忽然就听到外面一阵骚乱,出去查看便看到那鹿马已冲到了坊市外围,直直朝神工门的顾师妹撞去。
至于这鹿马为何突然出现,弟子也不清楚,只看到它似乎对顾师妹格外仇视,数次追着她不放。」
葛云沉吟片刻,将不远处的顾小柔叫到近前询问。
顾小柔不敢隐瞒,将追杀金角麋鹿丶在坊市外被鹿马追击的经过简要说了,只是隐去了金角麋鹿是在林松阵法中击杀的细节,只说是霍青射伤了麋鹿,鹿马突然从密林深处冲出.....
葛云听得频频皱眉,叹道:「金角麋鹿与鹿马同出一源,成年的鹿马极重血亲,你二人猎了麋鹿,它自然不死不休。
霍师侄为护你而殒命,实乃可惜。
那把扶桑弓还挂在鹿马角上,此弓虽珍贵,但鹿马已逃入林海深处,此时追击风险太大,日后若有机会,老夫自会替你留意。」
神工门虽与太上门交好,但他犯不着为神工门弟子的私事冒险深入林海。
明远也开口道:「顾施主,扶桑弓的事暂且放下。你此番精血亏损严重,不宜再长途跋涉,好好修养再回神工门去。」
葛云点头道:「顾师侄先下去休息吧。」
顾小柔朝两位元婴修士盈盈一礼,退了下去。
林松一边听他们说话,一边悄悄留意鹿马留下的血迹。
若能弄到几滴鹿马的血液,日后以气血感说不定能追踪到。
可惜这鹿马速度太快,伤口的血液刚渗出来便被高速冲刺的气浪甩飞丶蒸发,连一滴都没有落到地上。
这扶桑弓就这么被鹿马带走了。
他正盘算着找个什么藉口脱身,便听到明远开口道:
「葛道友,你传讯说太极旗有反应。
可是真的?那旗子自孙玉鹤带走后便再无音讯,老衲还以为他早就遁出海外了。」
葛云冷哼一声:「老夫的八卦盘盘面上刻有与旗中阴阳二气相对应的感应卦象。
半个时辰前,八卦盘忽然示警,感应到太极旗被人催动。老夫一路追踪到此地,却撞上这头发狂的畜生。
如今连个鬼影都没看到,多半是被这鹿马的动静惊跑了。」
明远禅师皱眉道:「难道孙玉鹤一直没离开西荒,而是藏匿在这附近?」
「不无可能。只是那感应一闪即逝,老夫赶到此处便再未捕捉到。若是老夫没猜错,那人应该就在附近,即便不是孙玉鹤本人,也是得了他遗物的旁人。可惜方才被这鹿马一搅,彻底断了线索。」
明远禅师默然片刻,叹了口气:「孙玉鹤这厮当真害人不浅。若再让老衲见到他,定要他好看。」
他显然对孙玉鹤也恨之入骨。
当初他出面替孙玉鹤向葛云借太极旗,是看在三十万灵石的份上,更是指望着攻下宝器宗后能分一杯羹。
谁知孙玉鹤那厮竟卷了太极旗一去不回,独吞宝物不说,还害得他跟葛云之间生了莫大的嫌隙。
这些年来他暗地里不知赔了多少小心,又搭进去多少好东西,才勉强修复了几分关系。
如今提起孙玉鹤这个名字,他比葛云还要咬牙切齿。
林松在一旁听得心里一凛。
葛云竟然有追踪太极旗的手段。
他方才动用太极旗收胡阿娇入洞天,前后不过片刻工夫,就被葛云的八卦盘捕捉到了。
看来以后绝不能轻易动用这面旗子。
葛云点点头,转头看向林松:「陈平,你速去坊市处理后续事宜。安抚那些散修,清点损失,告诉他们太上门会酌情补偿。另外密切留意周围有没有陌生的元婴修士出没,若有发现,立刻传讯。」
林松心中暗暗松了口气,躬身应是。
他转身朝坊市方向走去,脚步不疾不徐,走出数十丈外才暗暗加快了步伐。
「陈师兄,留步。」一道轻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松脚步一顿,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已换上了一副温文尔雅的笑容。
他转过身,便看到顾小柔款款从废墟中走出。
月光下,她云鬓松散,几缕碎发垂在苍白的面颊两侧,罗裙的下摆被方才的激战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半截小腿。
霍青的死在她的眉眼间留下了淡淡的哀戚,却并没有让她显得狼狈,反而平添了几分令人心碎的柔弱。
「顾师妹还有何事?」林松问道,语气温和。
顾小柔走到他面前,微微仰起头,泫然欲泣:「陈师兄,小柔有一事相求。那扶桑弓是我神工门师门重宝,师弟又为护我而死,若是连宝弓都丢了,小柔此番回去实在无法向师门交代。
小柔手中有一枚符籙,是师门所赐的追踪之物,只要在一定范围之内,便能感应到扶桑弓的大致方位。
只是小柔如今精血亏损,实在无力独自追踪那鹿马,更不熟悉这南部林海的路径。师兄对西荒的地形更为熟悉——能否陪小柔去寻那扶桑弓?」
林松心中猛地一跳。
追踪符籙?
能感应扶桑弓的方位?
他正愁这宝弓被鹿马带走了再无线索,机会便送上门来了。
但他面上却露出为难之色,连连摇头:「顾师妹,这鹿马连我师尊都对付不了,咱们俩去不是送死吗?你也看到了,那畜生发起狂来有多可怕。况且师尊方才还吩咐我去处理坊市后续事宜,我这实在是走不开……」
「陈师兄,」顾小柔打断他,往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呼吸可闻,
「那鹿马不过是头畜生,拿着弓也不会用。它角上挂着那么大一张弓,在山林里穿行迟早会抖落下来。我们不用靠近它,只需要远远跟在后面,等它把弓抖落,捡了就走。不会有危险的。」
她微微垂下眼帘,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师弟已经死了,若是再丢了扶桑弓,我此番回去便要受宗门重罚。陈师兄——你就忍心看着小柔被罚吗?」
她抬起头,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满是哀求,眼角还残留着方才为霍青落下的泪痕。
月光洒在她脸上,将那张本就极美的面容衬得如同玉雕。
林松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暗暗感叹。
这女人虽然脚黑了点,但这张脸确实长得极美。
此刻云鬓松散,泪眼盈盈,便是铁石心肠的人看了也得软三分。
他面上露出被迷得神魂颠倒的痴态,一把搂住顾小柔的纤腰,声音都激动得有些发颤:「小柔,你别这么说。你的事便是我的事,这扶桑弓包在我身上。走,我陪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