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归秦·初见秦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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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德四年三月,虎牢关外,唐军大营。

  春寒料峭,黄河边的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高惠通三人在野狐渡换上了大唐游骑的衣甲后,一路避开官道,专走山间小路,终于在第三日傍晚抵达了唐军大营的外围。

  说是“大营”,其实更像是一座小型的城池。连绵数里的营帐依山而建,外围挖了三道壕沟,沟底插满了削尖的木桩。营门两侧矗立着两座高高的箭楼,箭楼上悬挂着“唐”字大旗,在暮色中猎猎作响。

  三人勒马停在距离营门百步外的土坡上,望着那片井然有序的营盘,不约而同地沉默了。

  “好大的阵势。”檀英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敬畏,“比窦建德的营寨气派多了。”

  沈莺儿没有说话,但她的手一直按在药箱的带子上,指节泛白。自从离开乐寿,她就一直是这样——话少,但警觉。

  高惠通的目光在那片营帐中缓缓扫过。她不是在看热闹,她是在看门道。

  营帐的排列是按照八卦阵的格局,中军在最中央,四面各有偏营拱卫。粮草营在东北角,远离水源但靠近官道——这是为了防止敌人火攻,又便于运输。马厩在西侧,背风向阳,战马的嘶鸣声隐隐传来。巡哨的队伍每隔一刻钟就有一队,步伐整齐,甲胄鲜明,一看就是百战精锐。

  “这才是真正的军队。”高惠通低声说,像是在对身后两人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大小姐,”沈莺儿终于开口,“我们……就这样进去吗?”

  高惠通没有立刻回答。她从怀中取出那本顾三爷给的账册,翻到最后一页。那一行用特殊药水写的字已经在火堆旁显现过,深深地刻在她脑海里——“秦王世民,雄才大略,天下归心。欲求生,投秦王。”

  她合上账册,重新贴身收好,然后抬起头,望向那座中军大帐的方向。大帐的顶部有一面金色的旗帜,上面绣着一只展翅的苍鹰——那是天策上将的标志。

  “不。”她说,“我们不能这样进去。”

  “为什么?”檀英不解。

  “因为我们现在的身份,是大唐的敌人。”高惠通指了指自己身上那套从游骑身上扒下来的衣甲,“穿着大唐士兵的衣服,冲进大唐的军营,说我们是来投奔的——你们觉得,守门的会将如何?”

  檀英想了想,打了个寒颤:“当成奸细,乱箭射死。”

  “对。”高惠通翻身下马,“所以我们不能走正门。我们要找一个能替我们传话的人。”

  暮色渐浓。

  高惠通三人将马拴在土坡后的一片树林里,只带了随身兵器,徒步朝唐军大营的侧翼摸去。她们没有靠近主营门,而是绕到了西侧的马厩附近。

  这里的人流量更大,进出的多是运粮草的民夫和采购物资的伙头兵,盘查不像正门那么严格。更重要的是,高惠通在夏国时听说过一件事——唐军中有不少将领是河北人,其中一些人,或许还记得高士达的名字。

  “你们在这里等着。”高惠通对沈莺儿和檀英说,“我一个人过去。”

  “大小姐!”檀英急了,“太危险了!”

  “正因为危险,才不能三个人一起上。”高惠通按住她的肩膀,“记住,如果我半个时辰没回来,你们就立刻离开,去洛阳找顾三爷说的那个三官庙。别管我。”

  “大小姐……”

  “这是命令。”

  高惠通转身,朝马厩的方向走去。

  马厩外围有一排简易的木栅栏,栅栏后面是成堆的草料。几个伙头兵正围着一口大锅生火做饭,锅里的热气在暮色中袅袅升腾。

  高惠通没有直接走过去。她在一堆草料后面蹲下,观察了一会儿,然后捡起一块石头,朝远处扔去。

  “啪嗒。”

  石头落在草料堆的另一侧,发出轻微的响声。

  “谁?”一个年轻的伙头兵警觉地抬起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高惠通趁其他几人低头忙碌的间隙,快步穿过木栅栏的缺口,钻进了马厩内部。

  马厩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马粪和干草的气味。几十匹战马在各自的隔间里安静地站着,偶尔打个响鼻。高惠通沿着马厩的过道往里走,目光在那些马匹身上扫过。这些马都是清一色的河曲马,骨架高大,四肢粗壮,一看就是经过精心挑选的战马。

  “你是哪个营的?”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高惠通浑身一僵,缓缓转过身。

  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穿着一身半旧的皮甲,腰间挂着一把横刀。他的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到下巴的疤痕,将原本周正的五官撕裂成两半,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

  “我……”高惠通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不是我们营的人。”那汉子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最终落在她腰间那柄断骨刀上。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你这刀,哪里来的?”

  高惠通深吸一口气。她知道,此刻再隐瞒已经没有意义了。

  “这刀是祖传的。”她抬起头,直视那汉子的眼睛,“我叫高惠通,高士达的女儿。我是来投奔秦王的。”

  马厩里安静了片刻。

  那汉子没有说话,只是一直盯着她看。那道疤痕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条蜈蚣,趴在他脸上,微微蠕动。

  高惠通的手按在了刀柄上。她不确定这个人会不会突然拔刀,但她必须做好准备。

  “高士达……”那汉子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是高士达的女儿?”

  “是。”

  “高士达死了?”

  “死了。”

  那汉子沉默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那道疤痕随着他的表情变化微微扭曲,竟让人看出了一丝……悲伤。

  “我叫徐世勣。”他说,“你爹当年救过我的命。”

  高惠通一愣。徐世勣。这个名字她听过。瓦岗军旧将,如今是李世民麾下的大将,以智勇双全著称。

  “跟我来。”徐世勣转身朝马厩深处走去,“我带你去见秦王。”

  中军大帐。

  李世民正在与房玄龄、杜如晦商议军务。案上铺着一张巨大的地图,上面标注着洛阳周围的山川地势和兵力部署。牛油蜡烛的火光在帐中摇曳,将几个人的影子投射在帐壁上,忽大忽小。

  “殿下,”帐外传来亲兵的声音,“徐将军求见,说有一人要引荐。”

  “进来。”

  帐帘掀开,徐世勣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身形消瘦、穿着大唐游骑衣甲的年轻人。

  “世勣,这是……”房玄龄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个“年轻人”身上,忽然顿住了。

  那不是年轻人,是个女子。

  李世民也注意到了。他的手按在案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在那个女子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转向徐世勣。

  “世勣,这位是?”

  “殿下,”徐世勣抱拳道,“这位是高士达的女儿,高惠通。她说是来投奔殿下的。”

  帐内瞬间安静了。

  房玄龄和杜如晦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高士达,河北义军首领,窦建德的旧盟友,两年前被王世充部将所杀。他的女儿来投奔秦王?

  李世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高惠通。

  高惠通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李世民。

  帐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你说你是高士达的女儿。”李世民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喜怒,“有何凭证?”

  高惠通从怀中取出那枚玉坠,双手奉上。玉坠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上面的“高”字清晰可见。

  徐世勣接过玉坠,转呈给李世民。

  李世民拿起玉坠,仔细看了看,又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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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士达与我有旧。”他说,“他的东西,我认得。这确实是高家的东西。”

  “谢殿下。”高惠通单膝跪地,“臣……”

  “先别急着称臣。”李世民打断她,“你是窦建德封的郡主,来投奔我,窦建德知道吗?”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来?”

  高惠通抬起头,直视李世民的眼睛。

  “因为窦建德护不住我,曹皇后要杀我。因为王世充是我的杀父仇人,而殿下正在攻打洛阳。因为——殿下是这乱世中,唯一能终结这场浩劫的人。”

  帐中又安静了。

  房玄龄轻轻“嗯”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杜如晦则面无表情,但他的手在袖中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掐算什么。

  李世民站起身,绕过帅案,走到高惠通面前。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如刀。

  “你就不怕我把你交给窦建德,换他退兵?”

  “不怕。”高惠通说,“因为殿下不是那样的人。”

  “你怎么知道我是哪样的人?”

  “因为殿下的眼睛里,没有贪婪。”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帐中的气氛一下子松弛了下来。

  “起来吧。”他伸出手。

  高惠通握住他的手,站起身。那只手温热而有力,掌心的厚茧磨着她的手指,让她想起父亲。

  “你来得正好。”李世民走回帅案后坐下,“洛阳久攻不下,窦建德又来势汹汹。我需要一个熟悉河北情况的人。你说你是高士达的女儿,那你说说,窦建德这个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高惠通深吸一口气。

  她知道,这是她的第一场考试。通过了,她就能留下;通不过,她就会被赶走——甚至更糟。

  “窦建德是个好人。”她说,“他对百姓好,对部下好,对朋友也好。但他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什么弱点?”

  “他太想当‘好人’了。”高惠通说,“他想让所有人都说他好,所以他优柔寡断,该杀的人不杀,该做的事不做。曹皇后就是抓住了这一点,才把持了朝政。”

  李世民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殿下与窦建德不同。”高惠通看着他的眼睛,“殿下该杀的人,从来不手软。这就是殿下能赢的原因。”

  帐中安静了片刻。

  房玄龄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连忙捂住嘴。杜如晦面无表情,但他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李世民看着高惠通,目光中多了一丝玩味。

  “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臣不敢。”高惠通低下头,“臣只是在陈述事实。”

  “好一个‘陈述事实’。”李世民站起身,走到舆图前,“那你再说说,这洛阳,该怎么打?”

  高惠通走到舆图前,看了一会儿。

  “围点打援。”她说。

  “详细说。”

  “洛阳城坚粮足,王世充经营多年,急攻不下。窦建德率大军来援,若我军分兵抵抗,两线作战,必败无疑。”高惠通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所以,不能分兵。要用一支精兵,死死拖住窦建德,另一支主力,继续围攻洛阳。但这两支兵力如何调配,是个难题。”

  “你有办法?”

  “有。”高惠通抬起头,“殿下可派一员大将,率偏师占据虎牢关,扼住窦建德西进的咽喉。主力则继续围困洛阳。窦建德若来,虎牢关天险足以阻挡他数月。若他不来,洛阳城中的粮草撑不了多久。等洛阳一破,殿下再率主力东进,与虎牢关的守军夹击窦建德——则河北可定。”

  帐中又安静了。

  房玄龄和杜如晦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这个计划,与他们这几日商议的,几乎一模一样。

  “你读过兵法?”李世民问。

  “读过。《孙子兵法》《司马法》《六韬》,都读过。”

  “谁教你的?”

  “自己学的。”高惠通顿了顿,“还有,程名振先生教过我一些。”

  “程名振?”李世民想了想,“那个在夏国做文书的河北书生?”

  “是。”高惠通说,“他是我的人。”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忽然大笑起来。

  那笑声爽朗而坦荡,震得帐中的烛火都晃了晃。

  “好!”他拍了拍案几,“高惠通,你这个人,我收了。”

  他从案上拿起一块令牌,递给她。

  “这是秦王府的通行令牌。持此令牌,可自由出入秦王府任何地方。从今天起,你便是秦王府的刀手。不入品阶,不听调遣,只听我一人之令。”

  高惠通接过令牌,单膝跪地。

  “臣,遵命。”

  “起来吧。”李世民挥了挥手,“徐世勣,给她安排住处。就在……”

  他想了想,“就在秦叔宝的营帐旁边吧。那小子最近总说缺个对手,正好让她去陪陪。”

  徐世勣应了一声,带着高惠通退出大帐。

  走出帐外,夜风习习,吹散了帐内的沉闷。

  “高姑娘,”徐世勣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你爹当年救过我的命。如今你来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高惠通看着他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忽然觉得这个人并不像看起来那么可怕。

  “多谢徐将军。”她说,“我只有一个请求。”

  “说。”

  “我那两个姐妹,沈莺儿和檀英,还在营外等着。能不能……让她们进来?”

  徐世勣笑了笑,那道疤痕随着笑容舒展开来,竟显得有些温和。

  “这是自然。你等着,我派人去接。”

  半个时辰后,沈莺儿和檀英被带进了大营。

  檀英一进营帐就四处打量,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进了大观园。“大小姐,这唐军的营帐可比夏国的气派多了!你看这帐篷,这毯子,这灯——”

  “坐下。”高惠通瞪了她一眼。

  檀英吐了吐舌头,乖乖坐下。

  沈莺儿则默默打开药箱,检查里面的药材有没有在途中受损。她检查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看着高惠通。

  “大小姐,秦王……人怎么样?”

  高惠通想了想。

  “很难说。”她坐在行军榻上,双手抱膝,“他很聪明,很果断,但也很危险。”

  “危险?”檀英插嘴,“比曹皇后还危险?”

  高惠通摇了摇头。

  “不一样。曹皇后的危险,是明处的,你知道她要害你,你还能防。李世民的危险,是暗处的——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知道他下一步要做什么。你只能猜。”

  “那大小姐能猜中吗?”

  高惠通没有回答。

  她想起李世民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欣赏,有好奇,有审视,有警惕,还有……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不知道。”她终于说,“但我必须猜。因为从今天起,我们的命,就攥在他手里了。”

  营帐外,号角声响起,悠远而苍凉。

  那是唐军的夜号,提醒将士们夜晚即将来临,要警惕敌人偷袭。

  高惠通躺在行军榻上,辗转反侧。

  她摸出窦线送的那枚铜钱,放在掌心,看着它在烛光下泛着黄澄澄的光。

  “窦公子,”她在心里默默说,“我到唐营了。李世民收下了我。你……放心了吗?”

  窗外,月亮从云层中钻了出来,洒下一片清辉。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第三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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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刀影高惠通的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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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刀影高惠通的半生 共 60 章
序 :墓志铭第一章 刀与女孩第二章 断骨刀法第三章 哑仆第四章 裂痕第五章 血染的成人礼第六章 高鸡泊的寒冬第七章 雪夜借刀第八章 芦苇荡里的腥风第九章 七里井的赌局第十章 月下砺刃第十一章 试炼第十二章 冀王之殇第十三章 血染断魂谷(上)第十四章 血染断魂谷(下)第十五章 漳南求援第十六章 漳南劫囚第十七章 雪渡鹿泉第十八章 寄人篱下第十九章 金丝囚笼第二十章 画中囚徒第二十一章 迎晖第二十二章 和亲之毒第二十三章 殿前明志第二十四章 暗桩第二十五章 风波起第二十六章 窦线的抉择第二十七章 暗室倾心第二十八章 山雨欲来第二十九章 程名振的密令第三十章 诀别之夜第三十一章 火河夜渡第三十二章 野狐渡第三十三章 归秦·初见秦王第三十四章 虎牢惊雷·布阵第三十五章 虎牢惊雷·炼兵第三十六章 虎牢惊雷·血战第三十七章 虎牢惊雷·破敌第三十八章 洛阳风云·围城第三十九章 洛阳风云·暗刃第四十章 洛阳风云·归降第四十一章 洺州·腥风第四十二章 洺州·烈女第四十三章 洺州·重生第四十四章 长安月·栖刀居第四十五章 长安月·风波第四十六章 暗流·鸩酒第四十七章 朔风·血矢第四十八章 朔风·最后的温存第四十九章 剑指玄武第五十章 暗潮汹涌第五十一章 血誓第五十二章 伏兵之夜第五十三章 玄武门·箭啸第五十四章玄武门·血刃第五十五章 宫闱·退位第五十六章 断刀·残躯第五十七章 归去·长安月第五十八章 栖霞·隐第五十九章 残躯·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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