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暗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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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乐寿城的春天来得格外迟。

  已是三月中旬,护城河边的柳树才刚抽出鹅黄的嫩芽。风从河北平原上吹来,还带着去岁冬天残留的寒意。城墙上新换的夏国旗幡在风中猎猎作响,黑底白字,绣着一个“夏”字。

  高惠通站在郡主府二楼的窗前,望着远处的皇宫檐角,已经站了小半个时辰。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上的木纹,那是上好的楠木,打磨得光滑温润,却透着一股陌生的气息。

  “大小姐,该喝药了。”

  沈莺儿端着药碗走进来,见她还是那个姿势,轻轻叹了口气。她把药碗放在桌上,走到窗边,顺着高惠通的目光看去。远处的皇宫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是一座漂浮在云端的宫殿。

  “您从早上起来就这样站着,腿不酸吗?”

  “不酸。”高惠通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得皱了皱眉。那是治她左肩旧伤的汤药,每逢阴雨天就隐隐作痛。

  她把碗递回去,目光没有离开窗外:“莺儿,你觉不觉得这几天府外的人多了些?”

  沈莺儿凑近窗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街巷口确实有几个贩夫走卒模样的人,蹲在墙角晒太阳,可那眼神却不时往郡主府这边瞟。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从早上到现在已经在这条街上走了好几趟,担子上的货物却一点没少。一个补鞋的老头,面前摆着工具,却没有客人,只是低着头用余光打量府门。

  “是多了。”沈莺儿压低声音,“前天我去药铺买药材,发现身后一直有人跟着。我在巷子里绕了几圈才甩掉。”

  高惠通的手指停止了敲击窗棂。

  “曹皇后不会善罢甘休的。”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那天她在崇政殿丢了面子,以她的性子,一定会找补回来。”

  “那咱们怎么办?”檀英不知什么时候冒了出来,手里还握着双刀,刀锋上沾着露水,显然是刚练完功,“要不我先下手为强?”

  “闭嘴。”高惠通和沈莺儿异口同声。

  檀英嘟着嘴,不服气地嘟囔:“我就是说说嘛。”

  “说说也不行。”高惠通转过身,目光严厉地看着她,“这里是乐寿,不是高鸡泊。咱们是寄人篱下,做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你跟了我这么久,怎么还这么毛躁?”

  檀英低下头,小声说:“我就是看不惯她们欺负大小姐……”

  “我知道。”高惠通的语气软了下来,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忍一时之气,才能图百年之安。你再去练刀吧,别想太多。”

  檀英“嗯”了一声,转身噔噔噔跑下楼梯。

  “这丫头,”沈莺儿摇了摇头,“脾气比你还倔。”

  “像我。”高惠通嘴角微微上扬,随即收敛了笑意,“莺儿,你去查查,府里最近有没有新来的下人。尤其是能进到内院的。”

  沈莺儿一怔:“大小姐怀疑府里有内鬼?”

  “小心驶得万年船。”高惠通的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曹皇后能坐稳皇后的位子,靠的不是运气。她一定会在我们身边安插眼线。”

  “我这就去查。”沈莺儿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大小姐,如果真查到了,怎么办?”

  “先不动她。”高惠通的声音很平静,“留着,将计就计。”

  沈莺儿点了点头,快步离去。

  高惠通独自站在窗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幅芦苇图。自从那天从崇政殿回来,这幅画她就一直带在身上,从未离身。

  根深不畏风摇。

  她默念着这六个字,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可她知道,再深的根,如果土壤被人挖空了,也会倒下。

  同一天,皇宫东宫书房。

  窦线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卷《诗经》,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已经三天没见到高惠通了。

  “殿下,齐将军求见。”门外传来侍从的声音。

  窦线合上书卷:“请进。”

  齐善行大步走进来,甲胄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他抱拳行礼,低声道:“殿下,末将有一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齐将军但说无妨。”

  齐善行走到门口,看了看外面,确认无人偷听,才折返回来:“殿下,末将今日巡城,发现皇后娘娘的人在高郡主府外布了暗哨。不是一两个,而是七八个,轮班值守,日夜不断。”

  窦线的脸色变了。

  “母亲她要做什么?”

  “末将不知。”齐善行摇了摇头,“但末将担心,皇后娘娘会对高郡主不利。上次和亲的事虽然被陛下压下去了,可皇后娘娘似乎并不甘心。”

  窦线沉默了片刻,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他的脚步越来越快。

  “我知道了。”他停下脚步,“多谢齐将军告知。这件事,我会处理。”

  齐善行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抱拳道:“殿下珍重。”

  说完,他转身离去。

  窦线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脚步越来越快。他想起高惠通在崇政殿上的样子——素白的衣衫,挺直的脊背,直视父亲时那毫不退缩的目光。那一刻,他觉得自己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

  她不像宫中的妃嫔那般小心翼翼,也不像那些大家闺秀那般娇弱。她像一株长在悬崖上的草,风再大,也吹不折。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书页哗哗作响。远处的郡主府方向,隐约能看到那株老槐树的树冠。

  “来人。”

  “殿下有何吩咐?”侍从推门进来。

  “备马,我要出宫。”

  “殿下要去哪里?”

  窦线犹豫了一下:“随便走走。”

  他不能直接去找高惠通。母亲的眼线遍布全城,如果被人看到他去郡主府,只会给她带来更多麻烦。但他必须做点什么。至少,要提醒她。

  与此同时,崇政殿西暖阁。

  曹皇后斜靠在软榻上,身上盖着一条狐裘,手里捧着一杯热茶。面前跪着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中年妇人。

  “你是说,郡主府里的人愿意替本宫做事?”曹皇后的声音慵懒,却透着一股寒意。

  “回娘娘,”那妇人磕了个头,“奴婢的表妹在郡主府当粗使丫鬟,名叫翠儿。她说那府里的管事待下人刻薄,她早就想离开了。只要娘娘肯给条活路,她什么都愿意做。她娘得了重病,急需钱抓药。”

  “她可信得过?”

  “绝对信得过。她为了她娘,连命都可以不要。”

  曹皇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跪在地上的妇人打了个寒颤。

  “好。”曹皇后坐直身子,对身旁的掌事太监使了个眼色。那太监立刻取出一锭银子递到妇人面前。

  “回去告诉你那表妹,”曹皇后的声音轻柔,却透着一股冷意,“替本宫盯着府里的一举一动。每天夜里,把消息送到城东的刘记布庄。事成之后,本宫不但给她娘治病的钱,还给她一条安身立命的出路。”

  “谢娘娘!谢娘娘!”妇人连连磕头,捧着银子退了出去。

  掌事太监凑上前,低声道:“娘娘,这个翠儿,要不要派人盯着?”

  “盯。”曹皇后重新躺回软榻,闭上了眼睛,“人心隔肚皮,谁知道她是不是真心替本宫做事。她若是敢两面三刀,就让她和她那个病娘一起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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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奴婢明白。”

  暖阁里安静下来,只有熏炉里的香烟袅袅升腾。曹皇后闭着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高惠通那张清冷的脸。

  一个败军之将的女儿,凭什么在她面前耀武扬威?凭什么让她的儿子神魂颠倒?

  这乐寿城,还轮不到一个黄毛丫头来翻云覆雨。

  当夜,郡主府后院。

  高惠通没有睡。

  她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看着天上的月亮。今晚的月亮很圆,像一把被磨得锃亮的弯刀,悬在半空中,清冷而锋利。

  “大小姐,该睡了。”沈莺儿拿着一件披风走出来,披在她肩上。

  “睡不着。”高惠通拢了拢披风,“莺儿,你说,咱们当初来乐寿,是不是来错了?”

  沈莺儿在她身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不来乐寿,咱们能去哪儿?河北到处都是官军,咱们那三百残兵,走不出三天就会被剿灭。来乐寿,是咱们唯一的选择。”

  “我知道。”高惠通叹了口气,“可我没想到,寄人篱下的滋味这么难受。”

  “大小姐,”沈莺儿转过头看着她,“你后悔吗?后悔跟着高王起兵?后悔拿起这把刀?”

  高惠通摇了摇头。

  “不后悔。”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爹说过,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选错路,而是不敢选。我选了,就不后悔。”

  沈莺儿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凉,指尖还带着练刀留下的薄茧。

  “大小姐,无论发生什么,我和檀英都会陪着你。”

  高惠通看着她,眼眶有些发热。

  “我知道。”她握紧了沈莺儿的手,“有你们在,我就什么都不怕。”

  月亮慢慢移到了头顶,洒下一片清辉。两个女子并肩坐在石凳上,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月光。

  院外,隐隐约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高惠通忽然开口:“莺儿,你说,窦线这个人怎么样?”

  沈莺儿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

  “窦公子?是个好人。温润如玉,知书达理,不像他母亲。”

  “是好人。”高惠通点了点头,“可他太干净了。”

  “干净不好吗?”

  “干净是好的。”高惠通的目光投向远处的宫墙,“可这乱世,干净的人往往活不长。”

  沈莺儿沉默了。

  她知道高惠通在说什么。窦线是夏国的太子,是窦建德寄予厚望的继承人。可他那副温润的性子,真能在这刀光剑影的乱世中守住这片江山吗?

  “大小姐担心他?”

  “谈不上担心。”高惠通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腿,“只是觉得,他不该生在帝王家。”

  她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莺儿,明天开始,让檀英多留意府里的下人。尤其是新来的那几个。”

  沈莺儿点头:“大小姐还是怀疑有内鬼?”

  “不是怀疑。”高惠通的声音从门内传来,带着一丝疲惫,“是确定。”

  门轻轻关上了。

  沈莺儿独自坐在院中,看着那扇紧闭的门,久久没有起身。

  月亮依旧挂在半空,清冷而锋利。

  第二天一早,沈莺儿就开始行动了。

  她没有直接去找翠儿,而是先去找了府里的老管家。老管家姓周,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在窦建德还没起兵的时候就跟着他了。

  “周伯,”沈莺儿笑着递上一包茶叶,“这是上好的碧螺春,您尝尝。”

  老管家接过茶叶,脸上露出笑容:“沈姑娘客气了。有什么事,直说就是。”

  “也没什么大事,”沈莺儿装作不经意地问,“就是想问问,府里最近新来的那个翠儿,是什么来历?”

  老管家想了想:“翠儿啊,是上个月来的。她娘病了,急需用钱,就把自己卖进了府里。说是乐寿城外十里铺的人。怎么,她有什么问题?”

  “没有没有,”沈莺儿连忙摆手,“就是觉得她手脚勤快,想多了解了解。她平时都跟什么人来往?”

  “来往?”老管家皱了皱眉,“她一个粗使丫鬟,能跟谁来往?不过……我倒是瞧见过几次,她晚上偷偷溜出去,说是给她娘送药。可每次回来,手里都空空的。”

  沈莺儿心中一动,脸上却不露声色:“可能是把药钱直接给她娘了吧。周伯,您忙,我不打扰了。”

  她转身离开,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果然有问题。

  当夜,月黑风高。

  翠儿果然又偷偷溜出了府门。她穿着一身深色的衣裳,在夜色中几乎看不见身影。沈莺儿跟在她身后,保持着十几丈的距离,像一只无声的幽灵。

  翠儿穿过两条街巷,来到了城东的刘记布庄。布庄已经关门了,后门却虚掩着。她闪身进去,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又出来了。她的脚步很快,像是完成了什么任务,急着回去复命。

  沈莺儿没有跟进去,而是在布庄外的一棵树上躲着,看着翠儿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等翠儿走远了,她才从树上下来,快步返回郡主府。

  高惠通听完沈莺儿的汇报,沉默了片刻。

  “刘记布庄,城东的布庄,我记得那里离皇宫不远。曹皇后的人,果然就在咱们眼皮底下。”

  “大小姐,咱们怎么办?把翠儿抓起来?”

  “不。”高惠通摇了摇头,“抓了她,曹皇后还会派别人来。不如留着,咱们还能知道她想干什么。从今天起,咱们说话做事都要防着翠儿。该让她知道的,让她知道;不该让她知道的,一个字都别漏。”

  “那咱们接下来做什么?”

  “等。”高惠通站起身,走到窗前,“等曹皇后出招。她布了这么多暗桩,不会只是为了监视咱们。她一定还有后手。咱们要做的就是,在她出招之前做好准备。”

  “是,大小姐。”

  沈莺儿转身离去。

  高惠通独自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远处的皇宫灯火通明,像是一只巨大的怪兽,在黑暗中盘踞。

  她摸了摸袖中的芦苇图,那温润的触感让她心中涌起一股力量。

  根深不畏风摇。

  曹皇后,你想拔我的根,我就让你知道,我的根有多深。

  窗外,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歪着头看了她一眼,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它飞向远方,飞向那片看不见的天空,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高惠通看着它消失的方向,嘴角微微上扬。

  总有一天,她也会像那只麻雀一样,飞出这个笼子。

  但不是现在。

  现在,她还要留在这里,还要面对那个女人的阴谋,还要守护那些跟随她的人。

  她转身,开始整理桌上的文书。那是她默写的高鸡泊旧部名单,每一个人的名字、籍贯、特长,她都记得清清楚楚。这些人,是她最大的财富,也是她最后的底牌。

  只要人心不散,高鸡泊的火种就永远不会熄灭。

  (第二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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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刀影高惠通的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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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刀影高惠通的半生 共 60 章
序 :墓志铭第一章 刀与女孩第二章 断骨刀法第三章 哑仆第四章 裂痕第五章 血染的成人礼第六章 高鸡泊的寒冬第七章 雪夜借刀第八章 芦苇荡里的腥风第九章 七里井的赌局第十章 月下砺刃第十一章 试炼第十二章 冀王之殇第十三章 血染断魂谷(上)第十四章 血染断魂谷(下)第十五章 漳南求援第十六章 漳南劫囚第十七章 雪渡鹿泉第十八章 寄人篱下第十九章 金丝囚笼第二十章 画中囚徒第二十一章 迎晖第二十二章 和亲之毒第二十三章 殿前明志第二十四章 暗桩第二十五章 风波起第二十六章 窦线的抉择第二十七章 暗室倾心第二十八章 山雨欲来第二十九章 程名振的密令第三十章 诀别之夜第三十一章 火河夜渡第三十二章 野狐渡第三十三章 归秦·初见秦王第三十四章 虎牢惊雷·布阵第三十五章 虎牢惊雷·炼兵第三十六章 虎牢惊雷·血战第三十七章 虎牢惊雷·破敌第三十八章 洛阳风云·围城第三十九章 洛阳风云·暗刃第四十章 洛阳风云·归降第四十一章 洺州·腥风第四十二章 洺州·烈女第四十三章 洺州·重生第四十四章 长安月·栖刀居第四十五章 长安月·风波第四十六章 暗流·鸩酒第四十七章 朔风·血矢第四十八章 朔风·最后的温存第四十九章 剑指玄武第五十章 暗潮汹涌第五十一章 血誓第五十二章 伏兵之夜第五十三章 玄武门·箭啸第五十四章玄武门·血刃第五十五章 宫闱·退位第五十六章 断刀·残躯第五十七章 归去·长安月第五十八章 栖霞·隐第五十九章 残躯·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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