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道门

红尘饮萧二王爷第 118 / 156 章208,078 字

“什么!?”萧衍闻言大惊,心头疑云骤生。其余众人也是沉眉圆目,死死打量着这白发怪客。

“你小子真是笨蛋。”白发怪客眼神戏谑般看了对方一眼,笑道“我问你,道家所长为何物?”

萧衍却是呆呆立在原地,似没有听见。

“其一乃道法修行,其二便是炼丹长生。”广凉师淡淡道。

“嗯,你这小子倒是明白几分。白发怪客点头赞道,目光一转又看着萧衍,“小子,你知道我们不得道门的来历么?”

“略知一二。”萧衍此刻回过神来,点了点头,答“当年,李耳道人西出函谷关隐于苍穹。十余春秋后其小徒覃昭子参透道法,不以得道成尊为止,反逆其章法而行之,创立不得道门。”

“不错不错!”白发怪客拍手笑了几声,“那你知道我师父是生于何时么?”

萧衍沉眉琢磨片刻,脱口道“大约千年之前...”

“那这不得道门创立于何时,你知道么?”白发怪客笑道。

“这...”萧衍缓缓摇头,“我倒是听了些只言片语,怕是有百余年。”

“非也非也。”白发怪客摇了摇头,“其实九百年前就有了。”

“什么?!”萧衍闻言一愣。

“九百年前?”李川儿眉色轻皱,打量着面前白发怪客。

“这倒是不假。”广凉师点了点头,“琅琊子当年曾言,不得道门源自漠北,怕是有千年的道法...其后经一位高人传入中原,这才广纳门徒。”

“这高人是覃昭子?”萧衍不解道。

“这不废话么!”白发怪客笑骂一句,而后托起下巴打着哈气道“我师兄得道以后,念在苍生未醒,民智不开,心知一人得道并非大成,这才返回中原创立了不得道门,融道法于红尘之中,希望世人都能随其心性而行,明白自己的道法究竟为何物。”说完他端起茶杯慵懒般晃了晃,“如今掐指一算,都过去**百年了...”

“覃昭子是九百年前的人...可我听闻将军府宴席间的对话。”萧衍摇了摇头,好不难懂“他们说百年前还曾有个道家高手叫覃昭子...而你又是他师弟?!”

“嘿嘿。”白发怪客看着萧衍,似乎得意起来,索性起身戏谑般的看了看众人,笑道“我答应师兄帮他照顾不得道门的后辈,所以偶尔假冒他的名讳。”他揉了揉鼻子,“可谁知道由于年月太长,这假冒的事情还惹来了炼丹长生的麻烦。而今天下,人人憧憬我师兄的长生之术,都纷纷效仿,还有些不肖之徒竟然抓些活人来炼药,浑然忘却了道法的来由。”白发怪客叹了口气,“也怪我贪玩,把这人活百年的寻常之事都忘了,我假扮师兄却是给世人留下妄想的源头。”

这一席话说完,鹤归楼上顿时鸦雀无声,死寂闻针,且不说这不得道门在传入中原之前,竟是几百年前源自大漠。而这炼丹长生的事早已被世人猜测多时,梁州福州还有那以孩童为引的宵小道士。而如今,这个白发怪人就坐着这里,便是丹药长生最好的证据。

“你...”阿史那贺丽也是咽了咽口水,心头好不吃惊“你真是那个叫覃昭子道士的师弟?!”

李川儿凝眉不语,似也想问同样问题。

“是啊!”白发怪客摇头晃脑,“我和师兄在九百年前一起拜了师傅,他长我五岁,所以让他做个师兄。”

“什么?!”赞普和索朗闻言均是目瞪口呆,“九百年前!?”

“果不其然。”广凉师冷哼一声,轻笑不语。

“九百年...”李川儿沉沉看着对方,心头明了一些“怪不得吐谷浑的三皇子,还有父皇与李恪都想着那《玉虚真经》。”她想罢看着萧衍,“臭小子说那公治长炼丹害人,只是为了武功精进,没想到还真有长生一说。”

“萧哥哥...”哑儿也有些吃惊,她赶忙轻声唤了男子两句,“这...这位哥哥真的有九百岁么?”

萧衍缓缓摇头,也不作答,他看了对方几眼,开口问道“敢问阁下尊号?”

白发怪客瞥了萧衍一眼,打趣道,“叫我什么?”

“阁...”萧衍一字未吐完,心头想着有些不妥,若是真有那长生一事,却是失了礼节。他双手一抬,当下改口道“不得道门传人萧衍,拜见师叔祖,敢问师叔祖尊姓大名?”

“嗯...”白发怪客微微点头,端详萧衍片刻,似在摆那架子。

“哼。”李川儿看的心头不屑,冷冷道“九百岁?你说九百就九百,本王尊号千岁,父皇还名万岁。”

“不信?!”白发怪客也不生气,他看了眼李川儿,打量片刻,忽然眼睛一亮,“眉目含春,双颊似柔,有趣有趣...”

“你!”李川儿闻言一惊,竟被对方识破女儿家的身份。

“师叔祖...”萧衍赶忙抢上一步,生怕这怪人当着阿史那贺丽的面前点破李川儿。

“嗯...”白发怪客又看了眼萧衍,接着扫了扫李川儿和哑儿,“哦!原来如此!”

阿史那贺丽瞧到这里,有些沉不住气了,娇声问道“怪老头,你看着他们俩说原来如此,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白发怪客撇嘴笑了笑,“我小徒孙不爱我说破,算了算了,看在师兄的面色,卖他个人情。”

“多谢...”萧衍赶忙再行一礼,额头渗出冷汗,心头思量“这怪人眼力不弱,如今看出川儿男装之人除了广凉师,便只他了。”

“别夸我。”怪客摆了摆手,“徒孙,我到家算卦解签也是一绝,看看面相罢了。”

“什么?!”萧衍听得一惊,“这人莫非能听出我心中所想?!”

“哼,会看几分面相便了不起么?”李川儿有些不悦,冷冷道“那你敢报上名号么?本王回去也好查一查,若是不敢...”她说着折扇一开,摇了几摇,“那就别装神弄鬼,污了本王的眼。”

“徒孙,你以后可是辛苦的紧。”白发怪客被李川儿讥讽几句,却也不生气,他人影一闪,眨眼不到,便立在萧衍身前,只把在座众位绝世高手得看的一愣。

“影过不留行,无步骤现身?”赞普瞧得额间生汗,“这比怪道士的诡夜移行,白昼不明还要高明几分...”

“你这身法...”萧衍咽了咽口水,好不汗颜,“我还道广凉师的森罗万象已经天上地下独树一帜了...”

“徒孙,你刚刚问我叫什么?”白发怪客笑了笑,双手负在身后,眯着眼睛乐呵呵的道“来,你攻我三招,若是逼我动得分毫,我便告诉你。”

“萧衍。”广凉师端起茶杯,抿了半口,“武者,意上而招下。”

“明白。”萧衍点了点头,心头也奇了好胜的念头,“这人身法绝对在我等众人之所,可他却说动了分毫便认输,却是奇怪的紧...”

“来吧来吧。”白发怪客眯着眼睛,点头道“让老夫试试你把师兄的功夫练到几成了。”

“得罪了。”萧衍抬手行了一礼,眉色陡沉,“此人身法之高,见所未见,怕是拳脚功夫也不会差,我若要三招胜他怕是不易,可是三招逼他闪躲,应该没有问题。”

白发怪客也不答话,只是端端站在萧衍身前,负手微笑。

萧衍目色转淡透出寒意,以神御敌不敢大意,单掌抚在刀前,紧紧盯着白发怪客。后者轻笑淡然,仪态从容,似看破苍穹红尘,如芥子般立在天地万物之中,不动声色。忽然,二人目光相交,似刀剑相向,气势紧迫,刹那整个楼上都压抑了起来。萧衍感觉上身发沉,足下有些凉意,右手明明握着修罗心,却难使出半招。对方仅仅立在身前,却似山川伟岳,紧紧压迫着自己,颇有些喘不过气来的意思。

“赶紧吧,别拖了。”忽然白发怪客晃了晃头,似站的累了。他气势一改刚才的压迫之感,多了几份包容,表情却依然悲喜无恙。

萧衍感到对方似让了自己三分,刚刚的压迫之感也少了大半,他此刻背脊生汗,好不佩服,“师叔祖这功夫,没有动手就已经赢我几成。”

“夸我也没用。”白发怪客打趣道。

“这是自然的。”广凉师看着二人,淡淡道,“比武先比神,他活了九百多年,早就看破一切,你和他过手,不论招式如何,先输了势头。”

“不错。”萧衍汗颜点头,不得不承认。

“比不比,不比老夫可走了。”白发怪客讥笑道。

“来了!”萧衍眉色一凝,心头杀气陡然现出,反掌握刀。

“用刀么?”白发怪客点了点头,忽然神态一变,眼神如苍鹰般锐利,透出凌厉气势,扫了一眼萧衍。

后者右掌一沉,又有些拔不出刀来。

“怪事...”萧衍有些不悦,“不就是个人么?我就当砍个树和草,还怕他什么?!”

“不错。”白发怪客目光凛凛,点头赞道。

“不错么?那我就不客气了...”萧衍和白发怪客对视片刻,只觉周身无力,背脊沉重,对方那隐隐约约的气势实在压得自己喘不过气来,“不行,不能看他的眼睛...”萧衍想罢,索性双眼一闭,瞬间周身轻松许多,“原来如此...这怪人的气势多半来自他的眼睛...”此刻萧衍来了自信,修罗心顺势拔出,横劈对方腰际而去。

“止。”白发怪客言了一字,萧衍刀口竟然停了下来,死死止在对方腰边半尺。

“什么!?”赞普瞧得也是一愣。

“这人莫非修了仙法?!”索朗好不吃惊,左看右看,依然找不出原由。

众人深深打量着二人,只见萧衍额头生汗,右臂有些发抖,反观白发怪客一动不动,平平而立。

“臭小子,你怎么停了?!”李川儿心头不解,出声问道。

“萧哥哥...”哑儿也有些不明,神态透着焦虑。

“我...”此刻,只有萧衍本人明白,对方一个“止”字言完,自己眼前似又出现那冷眉寒眼的目光,却是逼的自己气息一顿,停了下来。

“再来,还有两招。”白发怪客笑道。

“臭小子,你别管他说什么,就当杀猪宰羊,砍了再说,我就不信,这怪人敢不躲!?”李川儿出声提醒道。

“不对。”广凉师淡淡言了一句,缓缓摇头。

“不必了。”萧衍忽然睁开眼睛,心中抛下杀意,回刀入鞘,恭敬般行了一礼,“我输了。”

“以神御敌老衲倒是见得不少,久禅,烛九尊,观音婢,怪道士都可以。”赞普叹了口气,也摇头道“可这以神克敌,老衲倒是第一次见,果然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说的不错。”广凉师饮了一杯,笑道,“我看我们几个所谓的绝世高手,都要回家重新练过了,人家不动手就能喝退小道士。”

赞普点了点头,“这小道士也是当世后起之秀中的佼佼者,接你怪道士的衣钵不是问题,就连老衲和他动起手来,没个几百招也是不好说。”

“可我还是输了。”萧衍苦笑摇头,“晚辈无能,怕是问不出师叔祖的尊号了。”

“是也不是。”白发怪客摆了摆手,一屁股坐回那木凳子上,笑道,“你可问倒油翁的故事?”

“我知道。”李川儿看到这里,心头好不骇然,要知道以萧衍的造诣,虽然暂时说不上绝顶,可论这在场几个高手,也断断不能如此轻易就胜了他。李川儿闻着怪客说起那倒油翁的故事,赶忙接口,想要借机套出这以神克敌的法子,好让萧衍反败为胜。

“你知道?”白发怪客瞧了李川儿几眼,似有赞许,“说说看。”

“陈康肃公尧咨善射,当世无双 ,公亦以此自矜。尝射于家圃,有卖油翁释担而立,睨之,久而不去。见其发矢十中**,但微颔之。康肃问曰:“汝亦知射乎?吾射不亦精乎?”翁曰:“无他, 但手熟尔。”康肃忿然曰:“尔安敢轻吾射!”翁曰:“以我酌油知之。”乃取一葫芦置于地,以钱覆其口,徐以杓酌油沥之,自钱孔入,而钱不湿。因曰:“我亦无他, 惟手熟尔。”康肃笑而遣之。”李川儿想也未想,脱口答道。

“什么意思?”哑儿听了个七七八八,却有些不明白。

“这说的一个卖油的故事。”广凉师满了一杯茶,淡淡道,“曾经有个姓陈的男子擅长射箭当时世上没有人能和他相比,他也凭着这一点自夸。曾经他在自家的园圃里射箭,有个卖油的老翁放下挑着的担子,站在一旁,不在意地斜着眼看他,虽然姓陈的射箭技艺差超凡,可卖油翁却只是微微地点点头赞许这情况。”

“为何?”哑儿不解道。

“为何?”广凉师笑了笑,再饮了两口,“姓陈的也想问为何,所以他便跑到卖油翁的身边问他:你也会射箭么?难道我射箭的本领难道不也很精湛吗?老翁说:“没有什么别的奥秘,只不过是熟能生巧罢了。”话罢老翁取过一个葫芦立放在地上,用铜钱盖在它的口上,慢慢地用勺子把油倒进葫芦,油从铜钱的孔中注进去,却不沾湿铜钱。”

“不错不错!”白发怪客拍手大笑,赞许道,“射箭也好,倒油也好,打架也好,都是熟能生巧而已,老夫以前还不是打不过师兄?现在...”他说着忽然一愣,眉头少见的皱了起来,“若是师兄活到现在,也不知谁胜谁负...”话罢,白衣怪客挠着头,有些惆怅。

“罢了。”萧衍笑了笑,“无论是悟性不够,还是熟能生巧,我都输了。”

“嗯...”白衣怪客打量了他几眼,点了点头,“心胸倒是不错,老夫长你九百多岁,此遭不算你输,算个平手。”

“熟能生巧是熟能生巧。”李川儿却有些不罢休,“那你说明白,为什么臭小子一看你的眼睛就使不出招式?”

“这个简单。”白发怪客点了点头,指着萧衍道,“徒孙,你学过凌燕十观对吧?”

“不错。”萧衍诚然点头。

“你可知道这是利用修气的法门来锻炼眼力。”白发怪客笑道。

“自然知道。”萧衍答道。

“那不就是了!”白发怪客双手一摊,“既然你也会那以神御敌,为何不能以神练眼,把全身的气魄都集中在眼上,这不就行了么?”

“胡说八道。”李川儿不屑道,“以神练眼,集中气魄又能怎样,还不是吓唬人的玩意?真的打起来,能管用么?!”

“不管用?!”白发怪客笑了笑,“神乃人之精,眼乃体之魄,利用眼力震慑对手为何不行?你爹那不怒而威的眼神不也是如此么?”

“你认识我父皇?!”李川儿听得一愣。

“老夫活了九百多岁,你爹在我眼下就是个光屁股的小屁孩。”白衣怪客讥讽道。

“你...”李川儿眉色一沉,心有不悦。

“说得好,说得好。”广凉师闻言居然被逗的笑了两声“李世民那吓唬人的样子,多半也是靠眼睛。”

“呸,听着我父皇被数落,你就高兴,枉为一代宗师。”李川儿看了广凉师一眼,不屑道。

“明白了么?”白衣怪客也不管李川儿听了没听,转头对萧衍说道“凡事都能举一反三,一通则百通。你会以气练眼,以神练眼又怎么不行?而且这只是小技巧罢了,等你明白了这道理,我下次也唬你不住了。”

“原来如此...”萧衍点了点头,他沉思片刻,看着对方直直自己,只觉浑身不自在,当下拱手道“多...多谢师叔祖...”

“臭小子,别一口一个师叔祖师叔祖的。”李川儿娇嗔道,“真假暂且不说,给你九百年的时间,打过他还不是绰绰有余?!”

“是也是也。”白发怪客摆手赞同,“你说的没错,这就是熟能生巧,整天瞎捉摸,给你九百年你也能成个高手。”

“那...”萧衍还是觉得对方奇奇怪怪,好不难言,可此前三招已输,却是难以出口询问。

“我的本名早就不用了,也忘了。”白发怪客笑道,忽然面色严肃,装模作样单手拟了个印,淡淡道“贫道自号 不忘生 ,各位记好了。”

“不忘生?”哑儿歪着脑袋自言自语,似用心记着。

“什么不忘生,乱七八糟的名字。”李川儿喃喃道,“你师兄叫覃昭子,你徒孙叫琅琊子,你非去个秀才的名字,装神弄鬼。”

“无妨无妨。”不忘生笑了笑,拍了拍萧衍的道袍“小徒孙,你道号是什么?”

“我...”萧衍闻言一愣,许久才答道,“我是假道士...没有什么道号...”

“哦?”不忘生摇头晃脑,指了指自己,“我以前也有个道号似乎叫步尘子还是云尘子?可是我记性差,名字也不好听,干脆也不用了,久而久之几百年下来早忘了。”

“那你可是记性差的紧,忘的真快。”李川儿讥讽道。

“没错!”不忘生拍手赞同,“所以我才自己给自己取了不忘生的名号,也算求个圆满,嘿嘿。”

“无趣。”李川儿瞥他一眼,不屑道。

“小徒孙,我看你的刀不错,堪称奇刃,不知所用何名?”不忘生歪着脑袋,打量着萧衍的黒色太刀笑道。

“这是一个挚友所赠,刀名修罗心。”萧衍如实答道。

“修罗心?”不忘生端着下巴点了点头,“有趣,有趣,修罗者,好战能断,斩去是非因果。”

“不错。”萧衍点了点头,“世间所行,多为是非因果,若能斩断,便是圆满。”

“说得好!”不忘生竖起拇指夸赞道,“你的武功不仅比那琅琊子,云通道人,紫天尊他们强的许多,而且心性也直白更多。我不得道门总算出了个后人。”

“臭小子,敢情还有外人夸你。”李川儿本来对着怪人疯疯癫癫,装模作样瞧不起的紧,谁料对方居然脱口赞了萧衍,此刻也不免心头甜甜,面色好了许多。

“瞧你说的。”萧衍苦笑道,“其他人说什么都无所谓,若是你夸我,我可是高兴的紧。”

“油嘴滑舌。”李川儿折扇一挡,摆出架势,也不知息怒如何。

“你们两个到底是什么关系,怎么看着如此怪异?!”阿史那贺丽虽然插不上话,可瞧着李川儿和萧衍斗嘴,也是生出疑虑,“两个大男人,还斗嘴...”

二人闻言也不做声,好似没有听见阿史那贺丽的话。

“我...我也觉得萧哥哥很厉害...”哑儿接口赞道。

“看看,还是有明眼人的。”萧衍笑了笑,对着不忘生再行一礼,“多谢师叔祖夸赞,可我虽然身为不得道门的后人,却也不是个为国为民的大侠,只怕有违祖师爷的遗训...”

“嗯?”不忘生一愣,随后摆了摆手,“为国为民大侠?说的太空,没趣没趣。”言着扫了眼四周,指着赞普道,“佛道争了几百年了,谁高谁低?莫非这两家的道理总要有个压人一头么?世间安有两全法?再者人心千千万,那有什么十分的对和错。”

“不错。”广凉师点了点头,“今天你救人,你是侠,明天你杀人你还是侠。”

“阿弥陀佛。”赞普接口道,“反之,今天你救了人难免不会成了罪人,明天杀了人更是法网难逃。”

萧衍点了点头,“所以只要通达自己的心性即可,剩下的是是非非都不重要。”

“恩恩。”不忘生连连点头,脱口道“世上的庸人多数喜欢评人的是非对错,他们的嘴巴千千万,说得却也不一定对,你管他们作何?你的路是你自己的,这不得道门传人,当不当得起,也得你自己问自己,你说当得起,天地红尘,你也自去得。”

“嗯。”萧衍也是点了点头,“我便是我,如一而止。”

“说得好说得好。”不忘生点了点头,看着广凉师道,“小子,二十年不见,你功夫看似长进不少啊,这喇嘛追了你这么久,却还未得手。”

“阁下谬赞了。”广凉师淡淡道。

“小徒孙。”不忘生回头对萧衍道,“二十年前,不得道门被灭,你可知道凶手是谁么?”

“是...”萧衍闻言偷偷看了眼广凉师,心头明了,“要说直接的凶手,确实是这广凉师,可归根到底,却是朝廷暗中挑拨而起。”

“问你话呢?师叔祖是白叫的么?”不忘生打量萧衍两眼,接着问道。

“杀我不得道门七十余人的虽是这广凉师,可到底而言...”萧衍说到一半,忽然不忘生跳将起来,大笑道,“好小子,果然不被这表象蒙蔽双眼,到底而言,我不得道门被灭的凶手其实是...”

言着,二人同时答道:

“朝廷。”

“自己!”

“恩?!”二者言完又互相对视一眼。

“你说什么?”萧衍不解道,“我道门被灭是这朝廷暗中挑拨,怎么是自己?”

“错了错了!”不忘生连连摆手,“不得道门自己道心不纯,里面藏污纳垢,就算不被这小子杀完,也难逃一劫。”

“这...”萧衍顿了顿,回道,“可归根到底,还是朝廷...”

“诶!”不忘生摇了摇头,“你可知道这琅琊子怎么死的么?”

“是被他...”萧衍指了指广凉师。

“屁!”不忘生骂道,“当时老夫就在场。”说着朝广凉师看了眼,“琅琊子是自决经脉,才不关这小子的事。”他拍了拍萧衍肩膀,接着道“虽然琅琊子死前交代广凉师帮他把剩余的逆徒逆孙都杀了,可这祸事却不能算在这小子头上,更怪不得朝廷,要怪也只能怪自己道心守不住,贪图富贵。”

“什么?!”众人听得皆是一惊。

“你说不得道门七十多口人,都是琅琊子求广凉师杀的?!”李川儿听了好不汗颜。

“什么意思?!”此刻,阿史那贺丽听了个七七八八,似乎了解一二,“琅琊子是你的徒孙,你们都是不得道门的人,那为什么这个琅琊子会求广凉师那老头灭自己一门?”

“对咯!”不忘生点头道,“这倒是因为朝廷外恩内惠,唆使不得道门的徒孙们为他卖命,还在江湖上做一些伤天害理的事。”

“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李川儿不解问道。

“也就是抓抓小孩,练练丹药,或者杀了几千人,取那心肝为引。”不忘生淡淡道。

“谁人如此大的手臂?!”萧衍好不吃惊。

“谁?!”不忘生笑了笑,“这天下有几家帝王,就有几个人有这个心思。”

“这...”李川儿眉色陡沉,心头对自己父皇生出别样的感觉。

“我兄长可没有做过如此残忍的事情。”阿史那贺丽闻言不服,“这事也就你们中原人能做的出来。”

“是么?”不忘生笑了笑,“那是你哥哥还年轻罢了。”

“不得道门暗中帮助朝廷炼丹...”萧衍明白几分,“怪不得公治长能够得到朝廷重用。”

“你可闻那《玉虚真经》?”不忘生问道。

“略知一二。”萧衍点头答道。

“这书是我师兄写的,后来赠予我。”不忘生叹了口气,神态有些感慨,“原本这炼丹助气,活络经脉倒是不难,可是师兄却写出了个长生不老的方子。”他说着望着窗外,缓缓摇头,“那引子是一千年前生活在南疆地底的黑色巨蛇,烛龙。”

“然后呢?”李川儿此刻好奇起来。

“九百年前,然后老夫偶然路过那里的一个南疆村落。”不忘生给自己倒了杯茶,缓缓道,“可村里子却一个人也没有。”

“莫非...”李川儿听出蹊跷。

“可是被那个叫烛龙的大蛇吃了?”阿史那贺丽性子急,不免脱口问道。

“不错。”不忘生点了点头,“老夫当年也是年轻气盛,本着为民除害的心思就...”

“就和那大蛇斗了个三天三夜,最后除了这祸害?”阿史那贺丽听了半天几人说那武功神通,好不无趣,此刻终于听到了猛兽巨蛇,不免来了兴致。

“三天三夜?”不忘生白了贺丽一眼,“你当老夫说评书呢?也就半个时辰,多了老夫也没那体力。”

“结果呢?”阿史那贺丽再问。

“你这丫头,羊肉吃多了,吃傻了么?”不忘生叹气摇头,“结果如何?老夫若是死了,还能给你们说故事么?”

“你杀了巨蛇,然后用它为引做了那长生的丹药...”李川儿此刻听出原由,好不吃惊。

“是也是也。”不忘生摇头苦笑,“那蛇心一共炼成两粒丹药,我吃了一粒,剩下的给了师兄。”

“什么?!”萧衍听到这里,好不吃惊, “覃...覃昭子莫非还活着?”

“他要活着我还用帮他操心不得道门的事么?”不忘生笑道,接而起身长叹一气。

“那覃昭子...却不吃那长生的丹药?”李川儿闻言不解。

“他为什么不吃?”阿史那贺丽也是好奇,“莫非他是傻子么?这可是长生不老啊。”

“当时我也这么认为。”不忘生笑了笑,目色苍凉,“我也骂他是傻子。”说着他望着窗外蓝天,有些苦涩“师兄最后把丹药丢进炉子毁了,也不肯吃。”

“这一点,你真是不如你师兄。”广凉师听到这里,终于开口说话,“覃昭子不亏是得到之人,深知之长生丹药有害无益。”

“阿弥陀佛。”赞普也点了点头,“长生长生,乃是神佛的命由,凡人有了却是增添烦恼罢了。”

“说的不错。”不忘生点了点头,笑道,“我活了九百年,也总算明白这个道理,长生不老到了最后,只会剩下自己孤零零的一个人,无趣,无趣。”

“这么说来...”萧衍听了他的故事,抬眼看了看广凉师,“我果然还是没错信你,广凉师,我不得道门的仇恨,果然与你无关。”

“怪道士就是怪道士,这事早些说清楚不就行了么?还替琅琊子背了二十年的债。”赞普讥讽道。

广凉师淡淡端起茶杯,饮口不语。

“嗯。”不忘生点了点头,赞许道“你们都是当世绝顶之人,不仅有一流的神通,还有一流的智慧。”话罢,指了指萧衍,“小徒孙,今日一见,也是缘分,老夫点播你几分,望你好自为之,再会了!”说完,不忘生再瞧了瞧几人,忽然朗声大笑三声,人影一闪,去了踪迹。

“赞普,老夫可得回吐谷浑了。”广凉师本来和观音婢相见后感慨万分,特来这西州瞧瞧当年二人路过的景色,如今开春六月确实到了回吐谷的日子。

赞普闻言也知道他给了自己台阶下,不再争斗,当下笑了笑,“怪道士,你走也可以,老衲受了重伤,留你不得。”他说着忽然眉色一沉,朗声道,“可如今回吐蕃,我便会调集军队攻你吐谷浑。大唐出兵突厥,自顾不暇,这机会难得,我定然不会放过。”

“恭迎大驾。”广凉师看了赞普两眼,茶钱置在桌上,转身离去。

“怪道士就是怪道士。”赞普也是笑了两声,和他师弟索朗一同下了楼去。

“我...广凉师...恩怨分明...”此刻,萧衍耳边回想起那日在幽谷广凉师说的话,“这怪老头,的确是个恩怨分明之人,他为了报答琅琊子对慕容一族的恩情,竟然替他背了二十年的罪名。”

“萧衍,我们也走吧。”李川儿瞧着武林中旧事未平,新事又起,不免摇头,“过两日,我们还得去那突厥金山呢。”

“嗯...”哑儿也走过来握住萧衍的手,“长生药虽然长生,可深爱的人没了,怕是伤心的更厉害。”

萧衍一愣,不知哑儿为何说出这番话来。

“你们大唐皇帝不是先派你出使突厥么?”阿史那贺丽冷笑道,“怎么还派了其他人出兵了?”

“是又如何?”李川儿不屑寒言,“你还不是在大泽给了我一个下马威,我们两家彼此彼此。本王此番出使的确是谈着仗打还是不打,往后的发展,一看我,二者还得看你兄长的本事。”话罢,李川儿傲然般看了贺丽一眼,摇起折扇携着哑儿下了楼去。

“你!”阿史那贺丽心有不甘,却被这话堵住了咽喉。

“长生...不老...”此刻何长恭暗中躲在楼道拐角听了个分明,“敢情真的有那丹药...”

“有又如何?”萧衍忽然出现在何长恭的背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冷冷道“你要是不怕死,可以去找那白发怪客问问,或者去南疆寻那烛龙。”话罢转身而去,只把何长恭一个人留在楼道发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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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吹雨淋,烈日当头,自李川儿与阿史那贺丽等人离开西州之后又过了半月,他们一路向北,踏黄沙,行大漠,经巴里坤湖入突厥境内,过青河乌伦,临阿尔泰山脉,还有十日不到,便可到那金山脚下的王庭 。

这日夜了,李川儿和阿史那贺丽又争斗罢休后各自回营,楚羽生拉着陆展双和狄柔出营饮酒,只把萧衍和李川儿二人留在营中。

“臭小子,机会给你了,自己把握。”楚羽生走前装模作样的拍了拍萧衍的肩膀。

“白脸多什么事。”萧衍瞥了他一眼。

“哟,你还神气了...”楚羽生笑道。

“二哥,走了走了。”狄柔赶忙招了招手,指着李川儿,“别惹大姐不开心。”

“好啊,三妹也会打趣人了。”李川儿方才褪去玉冠,解开甲胄,只见他们三人鬼鬼祟祟好不有趣。

“不是我...是...是二哥喊得...”狄柔还要多言,忽然嘴巴被楚羽生遮住。

“诶诶,谁喊得都不重要,我们该走了...”楚羽生赶忙拉着狄柔和陆展双行出营去。

“这臭小子一路走来,自己也不会寻机会和少主相处,也是笨的紧。”三人行了几十步,陆展双忽然叹道。

“哟,黑脸也懂这男女之情了?”楚羽生笑道。

“陆大哥,我瞧那日擂台上,百楼的孟娘似乎对你...”狄柔谈起别人的感情,也是来了兴致。

“...”陆展双好似未闻,阔步前行,走在了最前面。

“诶!黑脸!不说话可没意思啊!”楚羽生喊了一声和狄柔赶忙跟了上去。

大营中,二人坐在席上,沉默不言。

过了许久,男子终于开口道,“川儿,你这驻扎的部署,我瞧着怎么有些不妥。”

“哦?”李川儿手中握着书卷,一目十行,淡淡回道“萧大侠有何高见?”

“川儿...”萧衍知道李川儿不喜欢别人对她指手画脚,可此时的确有说不得不说。

“叫少主...”李川儿挑了挑灯芯,淡淡道。

“是。”萧衍苦笑摇头,拱手道“启禀少主,前中后三营的兵马,你分开数离扎寨已经是行了险招。万一有突厥人来袭,没有几炷香的时间,他们根本集结不起来。”

“有理。”李川儿点了点头,却不抬眼瞧他。

萧衍看的有些恼火,接着说道“这就算了,可你放着中军大营不待,偏偏跑到前军来,还把中军的精锐和前军调了个包。如今你去看看。”萧衍话罢,把帐门一拉,“中军都是些疲惫之士,毫无战力,除了巡逻的马队,哪还能遇敌?若是被突厥人的斥候发现了,便是几百人,也能打你个措手不及。”

“萧大侠还说自己是个打杂的小二。”李川儿放下书卷,微笑看着男子“臭小子你明明就是个大才。”

萧衍摆了摆手,“你别夸我,你先说说,这部署却是为何?”

“好。”李川儿起身行到了萧衍身旁,答道“先说你第一个问题,为什么我把中军的精锐和前军的疲惫之军掉了个包。”

“为何?你要知道这样反而会显出我们的弱势,中军毫无战力,这样敌人便会敢于下手。”萧衍接口道。

“不错。”李川儿也不反驳,点头道“这样的确会让我军看上去更显弱势,可你要知道。”她说着,目色转沉,“萧衍,我们只有三千家兵,还是我们自己操练的,就算阵型再熟练,军容再整齐,他们也是一群没有打过仗的新兵而已。”

“你意思...”萧衍似乎猜出什么,可又不敢肯定。

“所以无论我们如何部署,这三千家兵在突厥人眼里看来,都是探囊之物。”李川儿冷笑道,“那么既然怎打都是输,我们不如趁早放弃。”

“放弃?”萧衍越听越糊涂。

“不错。”李川儿点头解释道,“我们出使突厥前,父皇已经派出三路兵马分道而行,此刻怕是早已驻扎在了突厥的边境之上。如此这般,难免不保证突厥可汗阿史那贺鲁会不会撕破脸皮对我下手。”

“那你就不战而退?”萧衍狐疑道。

“战,当然要战。”李川儿笑道,“不战那是死罪,传到李承乾和李恪耳朵里,怕是又要做出文章。”

“可你...”

“我这么做只为给自己保命,也给这些中军精锐留下活路。”李川儿眉目一凝,“至于后军和前军,若是遭遇敌袭,他们只有一个命令,便是护送我安然离去。”

“你!”萧衍听得大惊,“你把前军安置在了中军大营,自己躲在前军的营地里,便是怕死么?”

“不错。”李川儿点了点头,“我不会打仗,左右也不是李承乾和李恪的对手。且不说突厥人如何,这一路北上,我这二位皇兄若想派兵偷袭,也是找中军下手,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可你...”萧衍看着面前女子,心头却有些生出寒意,“你在三军之中,受到如此爱戴....他们把你当最信任的少主来看,你却弃他们如同草芥?”

“他们的命本来就是我的,我想怎么用也是我的事。”李川儿感觉到萧衍又起了性子,心头有些不悦,“萧大侠只要护好我的周全便可。”

“胡闹!”萧衍低声喝了一句,踱踱行了几步,回头怒视着女子“川儿,流球百姓之所以敬你,爱你,那是因为...”

话未说完,女子高喝一声,“那是因为我是少主!”

“你...”二人针锋相对,萧衍此事被外人听见,也不好再高声喧哗。

“萧衍,你是第一天认识我么?”李川儿回到座上,冷冷道“我只对大唐的今后负责,只对流球安居的百姓负责。若是我死了,谁去开那商道,治那百学?李恪的性子和父皇太像,李承乾又不是个治国料,若想大唐不重蹈战乱的覆辙。”她说到这里,死死盯着男子“我只能让他们替我去死。”

“可...”萧衍听了也明白其中道理,但还是心存顾虑“可左右是两千多条人命,他们没有送死的理由。”

“你想他们不送死?”李川儿笑了笑,“好,我马上下令调回部署。”

“真的?”萧衍赶忙接口。

“君无戏言。”李川儿提起酒壶满了一杯,“可萧大侠得帮我办两件事。”

“哪两件?”萧衍闻言心喜,毕竟他不愿看见这些无辜的人失去性命,更不愿他们因为李川儿失去性命,“若是给前军探路站哨,我萧衍统统包了。”

“探路站哨?”李川儿冷哼一声,“这活羽生和展双谁不会,犯得着问你么?”

“那你是...”

“我若换了部署,那么便是险自己于危难之中,你要帮我解决问题只有一个办法。”李川儿寒眼看着男子,一字一字道,“杀了李承乾和李恪,再除去突厥可汗,帮我立下军功。”

“这...”萧衍闻言一愣,话到了咽喉却无法吐出,好不无奈。

“萧衍。”李川儿见他的样子,心头有些不忍,此刻语气软了三分“你不是我,无法理解我肩上的压力。”她说着叹了口气,“若是你坐在我的位子上,你定然会理解我的做法。”

“是么...”萧衍此刻被逼的无法再论,也明白再劝女子也是无果,此刻的的确确十分无奈,李川儿身为三军统帅,可她毕竟不懂兵法,再者此计实然万全,萧衍也说不出其他代替。过了许久,男子转过身去,行到大帐门口,缓缓叹气。

“萧衍...”李川儿见他忍住性子,不去责难自己,已然改了许多,此刻不免有些欣慰,她瞧着男子背影,知道此事要还他来做,那是万万不能的,“萧衍...希望你能懂我...”

男子闻言回头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笑,柔声道“我尽力吧...”言罢始终不能放下心中顾虑,两步一迈,出了帐去...

女子却只是端端坐在桌前,双眼深深看着前者背影,面色不知喜怒...

黄沙漫天,车马过者无迹。烈风呼啸,细抚触颊生疼。北地孤寒,虽自相伴左右。冷月高悬,郎心尽语难留。

同样的夜晚,在营地另一端的湖边。

“诶!你这个小丫头,坐在着干什么呢?”一灰袍男子提着酒壶坐在女子身边,打趣道。

女子本是独自坐湖边发呆,此刻见了来者,好不惊奇张口欲喊。

“嘘...”灰袍男子手影一晃,堵住女子小嘴,赶忙摆了摆手,“别喊,一会叫我小徒孙知道了,就不好玩了。”

女子见他也不是坏人,这才点了点头,乖巧般不再挣扎。

“嗯,听话听话,以后给我徒孙做了老婆,也是件好事。”灰袍男子笑了笑,举起手中酒壶,饮了几口。

“老...老...”女子缓缓开口,虽然知道对方年岁之大高自己太多,可这三十岁的相貌“老先生”三字却有些难言。

“丫头随意喊就好,若是高兴不如喊我不忘生。”灰袍男子笑道。

“嗯...”女子赶忙点了点头,“不忘生老先生,你...你是来找萧哥哥的么?”

不忘生闻言连连摆手,道“我是来找你和那个女扮男装的女娃儿的。”

“啊...?”哑儿听得一愣,“老先生是来找我和川儿姐姐的?”

“不错不错。”不忘生点了点头,忽然起身贴近女子面颊,盯着她看了片刻,只把哑儿吓得退了两步。

“老..老先生...你看...看什么呢...”哑儿有些不知所措,眉色一低,不敢抬头看对方。

“丫头,你这么怕羞,怎么做我小徒孙的媳妇?”不忘生回身坐下,摇了摇头。

“为...为什么怕羞...就...就不能做他媳妇...”哑儿见着四下无人,也是鼓起勇气回答道。

“这话还不错。”不忘生竖起拇指点了点头,“可我那小徒孙,似乎喜欢那女扮男装的娃娃。”

“我知道萧哥哥喜欢的是姐姐...”哑儿抿着嘴巴,双手抱住膝盖望着身前夜色,“从我认识他的那天,我就知道,他早有喜欢的人...”

“你那姐姐是李世民的女儿,金枝玉叶,脾气也大的紧。可我徒孙武功不差,心性豁达,配她是绰绰有余。”不忘生摇头晃脑。

“老先生说的是,他二人的确般配...”哑儿说着笑了笑,望着天空的银河,心头却有些别样情愫。

“我小徒孙怕是为了美娇娘,得替她打天下。”后者打了个哈气,看了眼哑儿,“那你呢,你跟着他们是为何?”

“我...我是偶然和萧哥哥认识的...”哑儿说到这里,不知如何解释,双手轻轻搓着衣角,“我跟着他怕是会增添麻烦...可..可我...我不想离开他...因为跟在他身边,我就开心的紧。”

“嗯...你这丫头,性子这么怕羞,又不会武功,言语不善表达...”不忘生挠了挠头,“却生生夹在他们二人中间...”他想到这里忽然大手一拍,“我明白了,肯定又是那英雄救美的老段子,我小徒孙是不是救过你?”

“这...”哑儿不禁回想起来,要说相遇,却是萧衍为了报答自己爷爷对他的恩情。不过论这救人,他还真屡次三番的救过自己,当下索性轻轻点头,承认道“嗯,萧哥哥的确几次救过我...”

“那我这个小徒孙也是心,他虽然救了你,可却喜欢其他人...”不忘生说着,瞥了眼女子,有些担心她不高兴,“那干嘛非把你带在身边,要知道你们大唐和突厥怕是要打仗了...”

“不...不怪萧哥哥...”哑儿闻言赶忙摆了摆手,“是...是我非要他带着我的...”

“还是个苦自己的丫头...”不忘生缓缓摇头,叹了口气,“可你这么一路跟着他,又有什么用呢?”

“我知道...”哑儿想起自己一路跟着萧衍从长安行来已有几月,“我们是在爷爷家认识的...当初爷爷被贼人害死,是萧哥哥上那黑风山替爷爷报的仇,他念在滴水之恩,却以身犯险。当时我就认为他是一个恩怨分明的大英雄。”哑儿说着笑了笑,“然后啊,我被他一路带到了洛州,他总说要替我寻个安生的地方...可他却不知道,我最开心的日子,便是和他待在一起的时光。”

不忘生淡淡饮了口酒,望着头上夜色银河,星辰缓缓流转,好似叙说他们的故事。

“到了洛州,偏偏遇上了那个鉴宝大典,那时我还是个哑巴。”哑儿甜美一笑,“萧哥哥一心想帮我找个好的安身之处,而这鉴宝大典便是个再好不过的机会了。”

“鉴宝大典?”不忘生挠了挠头,“是这几十年间,洛州万家弄得那个劳什子大会么?”

“嗯。”哑儿乖巧般点了点头。

“哦!”不忘生也想了起来,笑道“老夫还去那儿混过几次酒水,万家的酒水的确好喝,灵犀若下什么都有。”

“为什么你们都爱喝酒?”哑儿道,“萧哥哥开心的时候也会喝些。”

“开心时候喝自然是好。”不忘生提起酒壶打量片刻,目色有些难言,“可人生大多数的时间都是不开心的,若是再不喝点酒,那不就更难过了么?”

“原来如此...”哑儿笑了笑,也不再问。

“丫头,那你说说,你去那鉴宝大会,是去献的什么宝?我小徒孙又怎么给你找安身之处?”不忘生过了许久,接着问道。

“萧哥哥说我画画得好,就带我去了。”哑儿抿嘴笑了笑,心中甜甜。

“你会画画?”不忘生听得一乐,“敢情还是妙笔丹青的小道姑。”

“我不是真道姑...”哑儿连连摆手,轻声解释道,“再说...我也...也不会用笔画...”

不忘生皱眉打量了女子片刻,端着下巴道“有趣,你不是真道姑也罢,怎的还不会用笔?那你怎么画画?”

“我用这个...”哑儿小心翼翼般从腰间取出一个笛子般的事物,外面包裹着层层布料。

“什么东西?”不忘生有些好奇,索性一把抓了过来,端详道,“这是....”

“这是寒铁玉龙錾,是在洛州时张骞张石匠赠我的...”哑儿解释道。

“我知道是寒铁玉龙錾。”不忘生摆了摆手,“这錾当年曹孟德那小屁孩铸孔雀台的时候,我还借过他。”

“什么?”哑儿听得一愣,“孔雀台?”

“罢了罢了。”不忘生笑了笑,“多年的旧事了,这錾如今到了你的手中,便是你的了。”话罢把那錾丢了回去。

哑儿赶忙接过玉錾,又仔细把它包好,丝毫不敢马虎。

“丫头,你用这宝錾刻石成画么?”不忘生看了此物也明白了一些。

“是的,我随手画了幅歌姬跳舞的画...”哑儿说到此处觉得有些不妥,当下改口,“不...不是歌姬...是姐姐跳舞...”

“哟,那丫头还会跳舞?我以为整天都是那日般凶巴巴的样子呢。”不忘生笑道。

“姐姐温柔起来,萧哥哥可是喜欢的紧...”哑儿低头念道。

“丫头,你知道老夫为什么来找你么?”不忘生饮了两口酒,擦了擦下巴脱口问道。

“不知道。”哑儿缓缓摇头。

“你长得很像我的妻子。”不忘生笑道,语气透出一些喜悦。

“你的妻子?”哑儿歪起脑袋看着身边这位九百多岁的怪人。

不忘生说到这里,似乎想起什么,忽然笑的很开心,他转头看着哑儿温柔道“她是我的第一位妻子,姓冷,叫溶月。”

“冷溶月...”哑儿听得痴了,“这名字真好听...”

“是啊。”不忘生又饮了两口,“你长得很像溶月,眉目清秀,匀脸素颊...”他说着痴痴看着哑儿的脸,“特别是这两个酒窝像极了...”

“老...老先生很爱她么?”哑儿也不知怎么的,脱口问道。

“爱...爱极了...”不忘生听了这句面色一沉,生出悲凉的神态,“咕咚咕咚”灌了三口酒,低声道“她死后,我两百多年都没再回过大漠宫中。”

“两百多年都没回过家么?...”哑儿抱着膝盖笑了笑,“那个姑娘知道了肯定很开心...”

不忘生说到这里,忽然又露出笑容,只把女子瞧得不解,“还有韵儿和阿诗,她们让我记挂的紧...我活了九百多年了...不知道还能活多久,这些年来我的记性越来越差了...”他说着抬头望着黑夜,“可我始终忘不掉她们的面容....她们三人之后,我也不想再和人打交道了....要不是你这小娃儿长得像溶月我也懒得管你。”

“老先生管我?”哑儿一愣。

“是啊!”不忘生忽然拍了拍手,笑道,“你想做我小徒孙的媳妇,又长得这么像溶月,老夫决定帮你一把。”

“不...不要...”哑儿听了想也没想,连连摆手。

“怎么了?莫非你不想嫁我小徒孙为妻?”不忘生不解问道。

“自...自然 ...”哑儿听得双颊泛红,过了许久才鼓足勇气道“自然想嫁萧哥哥为妻...”

“那不就是了。”不忘生双手一摊,笑道“那老夫就帮你一帮。”

“不要...”哑儿摆手摇头,态度坚决。

“为什么?”不忘生一愣,“啧啧,你们女娃儿真是奇怪...”

“萧哥哥爱的是姐姐,你若是强行逼他娶我,他一定不开心...”哑儿搓着小手解释道,“再者...萧哥哥不喜欢我...娶了我...我也不会开心...不如就这么简简单单留在他身边,做个师妹也好...”

“嗯...”不忘生目色转沉,仔细打量着女子,过了许久,不免长叹一气,“丫头啊...你想留在我小徒孙身边,自然是好...可世事难料,你又不会武功,他们是出师突厥,一路凶险...”

“我不怕...”哑儿坚定摇头,“只要跟着萧哥哥,什么都不重要。”

“你错了。”不忘生缓缓摆手,“你不是怕,可我徒孙呢?他爱的是李世民的女儿,你跟着他们除了添乱还能帮上什么忙么?”

“这...”哑儿被一语点破,也明白自己跟着萧衍从长安而来,的确没有帮上什么忙,反之还因为身虚体弱,不会武艺,处处落入别人圈套,给他们徒增麻烦。

“小丫头。”不忘生拍了拍屁股伸了个懒腰,“你喜欢我徒孙没错,可以也要有自己的路,不能活在别人的心里,要活在自己的心里。”

“活在自己的心里?”哑儿听得一愣。

“你跟着我徒孙,左右也是害怕远离他。”不忘生冲她笑了笑,“若是你能够自己走出一条路,喊他回头寻你,可不是更好?”

“回头寻我?”哑儿喃喃自语。

“哎,你性子也是固执,老夫若是强行逼他娶你,你也不开心。”不忘生摇了摇头,“罢了罢了,你的路,你自己选吧。不过老夫提醒你一句,按目前来看,你对于我徒孙,便是个包袱。”话罢,不忘生摇头晃脑般饮完最后几口酒,大袖一摆擦去酒渍。

“老先生,若是我真走自己的路,有一天,萧哥哥会来寻我么?”哑儿见他要走,立马起身问道。

“会...肯定会的...”不忘生缓缓行去,摇摇晃晃,忽然行了十几步转过头来,笑道“他不来,你不会自己想办法么?”

“自己想办法?”哑儿立在原地,痴痴般反复念着这几个字...

这夜子时之后,中军大营之内忽然传来一声高喝“有...有刺客!”

不多时,三军营内火把纷纷亮起,马嘶人喊,蹄声脚步,周围的斥候纷纷立于营外高地,周围守军流水而出多了数百,营地内外刹那紧张了起来。半柱香不到李川儿等人在军士的护卫之下来到了中军帐内,只见地上横在三具尸体,均是脖颈留红,一剑夺命。

“是他?”萧衍走近一看,却是那日他刚刚来到流球聆月庄时的守门护卫,“去年他还和王豹一同护卫庄子...”

“陈由...”李川儿行到尸体旁,蹲下打量起来,“一剑封喉...不是突厥人干的。”

“张云,冯丰...”楚羽生双拳紧握,恨恨道“好汉子...可惜了...”

“当初他们三人和王豹一同入的庄...如今...”陆展双也叹了口气,无奈摇头。

“陈由!!!”忽然一个汉子从人群中冲了出来,见着三人尸体,目色瞪的血红,心头一凉,怒气难发,“你...你...你怎么...”他摸着陈由的尸体,双手不免颤颤巍巍,忽然又看见另一个熟悉的脸庞,“张...张云...你不是说晚上还要饮几杯的么...冯丰...你怎么也...”他说完回头看着众人,脑袋颤颤晃着,“是...是谁...是谁?”王豹说到这里忽然大吼起来,“站哨的人呢!说啊!是谁干的!”

“...”李川儿见着缓缓摇头,他走到王豹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节哀吧...”言罢招了招手,几个卫兵行了过来把王豹搀扶了下去,后者嚎啕大哭,一路嘶吼着挣扎而去。

“来人!”李川儿叹了口气,眉色一凝,朗声喝道。

“在!”一领军汉子行了过来。

“把他们三人就地葬了,晚上做一套殓服,我给他们守守夜。”李川儿看着地上尸体,目色透出悲凉。

“川儿...”萧衍看着女子,也不知说些什么。

“萧衍,你若不知道对大姐说什么。”狄柔行了过来低声道,“一会陪她守守夜吧...”

“嗯。”萧衍点了点头,目送着李川儿离开了大帐...

“大姐才是有苦说不出啊...”楚羽生叹了气摇头,拍了拍萧衍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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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末燥热,烈风拂面,草原上似碧波荡漾般摇摆着层层浪,从山谷深处矮林里流出来的小河托起落下的片片娇蕊,七日之行,风尘仆仆,自上次中军大帐被刺后,李川儿人等步步为营,这日终于到了那金山脚下的突厥王庭,金狼牙帐。

“到家了!”阿史那贺丽带着自己的十余名侍卫奔在最前,此刻看到王庭就在几里之前,不免兴奋叫了起来,“到了!穆萨!扎深你们看!到家了!我们的族人都在里面等着我们呢!”话罢,女子回头银铃般笑了几声,侧身取出那马奶酒袋,大口大口饮了起来,好不洒脱豪气。

“公主,大唐使者还在附近,还是注意些仪态的好...”那叫扎深的汉子浓眉目阔,高鼻宽额,棱角分明,此间看着李川儿等人指着贺丽轻笑,赶忙提醒道。

“怕什么?!他们中原人便是伪君子,到哪都装的正经的很,平日却喜欢做些偷鸡摸狗的事,”阿史那贺丽不屑般回头瞥了眼,娇嗔道“本公主想怎么喝酒,就怎么喝酒,这儿是突厥境地,还是王庭,量他皇子又如何?我可不怕他!”女子嘴上说完,却是回头偷偷打量了几眼李川儿,“模样还不错,不知道酒量如何,看他治兵行军倒是有些英雄气概。”

“吁...”一黑袍道士缰绳上执起,停下马来,回头对一身着龙袍的玉面公子道“少主,到了。”他马鞭指起,目光穿过山道旁的残垣断壁,指向那广阔无边的草原,只见当中赫然立着数千营帐,延绵数里,不见头尾,其中一个黄金镶边的大帐画着浪头印记,傲然孤立在所有营帐的中间,长宽怕是有几十丈方圆,高顶黄金狼头为帜少说也有中原楼宇三层之高,最有趣的要数那条从山谷中流出小河,它缓缓而过,却又两面围绕着黄金宫帐。

“突厥牙帐的确有趣。”楚羽生笑了笑,拍着狄柔道,“三妹,你先别看那牙帐,你瞧瞧这金山周围的断壁残垣。”

“嗯?”狄柔闻言扫了扫四周,燥风割裂着破石断岩,有些风化的峭壁外露小洞,不时会发出鬼嚎低语。

“这是一座古城?”陆展双看的也是好奇,“少主,周围的断壁似乎有些来头。”

“嗯...壁呈矩,梁取圆。”李川儿收回目光,开始打量着周围的古城遗址,“这城不大,也就千人能居。”

萧衍看了看四周,明白几分,“不忘生那怪老头曾说他在金山中有一座宫殿。”

“你是说就是这破破烂烂的残垣断壁?”李川儿不解道,“这不可能。”

“你也看到了,壁呈矩,梁取圆,分明是我唐人的习性。”萧衍解释道,“就算不是那宫殿,也不是突厥人盖的。”

“覃昭子千年前就来到了漠北。”狄柔听着风声骤然,脱口道“怕是他建的吧。”

“千年么?”哑儿看着有些触动,“千年,连城墙都淹没在了这漫漫的黄沙中,那位老先生却依然独自活着...”

众人议论着,身后的三千士兵也不免好奇的打量起来,在古城规模不大依金山而建,城墙遗存已经不太明显,城内外草地上有数十头老鹰缓缓走动,人靠近了才盘旋而起,这些老鹰体型硕大,目光阴冷,时不时会在士兵身边的岩石上停留片刻,鹰眼锐利夺魄,叫人难以久视。

“突厥人为什么打仗厉害,每次与中原列国交战都能以一当十。”李川儿也不再看,策马缓缓而行,向那黄金牙帐而去“他们每天和猛兽老鹰,狂杀劲风为伍,性烈而好勇,以武代礼,唯主不拜。”她说着回头对几人道,“如果不能挣扎的在这孤漠绝境中,便只有死去。”

“有理。”萧衍点了点头,缰绳一摆,跟了上去,“少主,你今日这身淡纹龙袍,金冠玉带,便是为了见突厥可汗么?”

“臭小子这不废话么?”楚羽生也追了过来,笑骂道,“少主平日最讨厌繁文缛节,穿戴繁复,如今若不是碍于使臣身份,不能失了大唐威仪,她才不会着那金冠龙袍。”

“使臣金牌,如君亲至。”陆展双点头道。

“喂!”只见百步外,阿史那贺丽摇着双手,高声叫道,“四皇子!你怎么如此慢啊?莫非骑马弄的屁股疼么?”

“呵!这丫头倒是精神好。”萧衍打趣道。

“人家突厥女人的屁股,是马上长大的,沉的紧。”楚羽生戏谑道。

“二哥,又胡言乱语。”狄柔瞪了男子一眼,也催马追上李川儿。

“我说的可是实话...展双你说...诶!展双!”楚羽生望着陆展双远去的背影,高声喊道,后者却似未闻,也不理他。

众人策马而行,下了金山古道步入草原,只见谷内流水潺潺顺势蜿蜒,烈日渐落漠北晚霞艳人,这突厥牙帐便在眼前。

“夜了。”阿史那贺丽在牙帐百步外等着李川儿,“四皇子,今夜可是住突厥牙帐,你便不用担心那刺客之流。”说着,她绣眉轻扬,高傲般的看着前者,似在开着玩笑。

“是么?”李川儿冷哼一声,“你们突厥人,怕是比刺客还厉害。”话罢,也不管贺丽到底什么意思,马鞭一扬,策马飞奔,独自往突厥牙帐冲去。

“这丫头!”萧衍看的大惊,“突厥人可不似中原人....万一出个好歹!”话罢,马也不骑,双腿一紧,飞身落地,足下怒踏,跟在李川儿马后,一路飞奔而行,“川儿!你干什么?!”萧衍足力惊人,不出片刻便到了李川儿马旁,低声喝道。

“本王是大唐特使,手持金牌,如父皇亲至,可你看看这牙帐门前,除了百十个卫兵骑者,哪有什么迎接的队伍。”李川儿语气转寒,“使者,气度威仪失了便输去大半,今日我若干等在牙帐前,途耗心神,也是下下策,左右突厥可汗都想给我个下马威,削去我几分薄面,不如先下手为强。”

“有理。”萧衍点了点头,明白过来,“可你怎么不等白脸他们?”

“我若发号施令,便是攻城的势头,那不是找死么?”李川儿答道。

“那你?”萧衍足下不停,竟有些超过李川儿的马首“那你这贸然冲出,军中怕是除了我,再难有人能跟上来。”

“我这也是心性上来了,换句你这个臭小子的话,本宫不高兴,所以想吓吓他突厥可汗。”李川儿傲然回道。

“是么?”萧衍听了大笑两声,“好,好!小爷陪你闹!”话罢,也不再问,只见前方百余侍卫骑兵见着李川儿策马冲来都是目瞪口呆,好不难解,等着还有二十步时,这些侍卫忽然排列成阵,面色肃穆,手持刀刃利器,横在了牙帐门前,分明是阻拦李川儿的去路。

“萧衍!”李川儿见着前方三丈之后便是军阵,再也无路可走,当下高声喝道。

“你且自己行得!剩下交给我!”萧衍还未等李川儿回复,足下怒踏泥沙,入土三分,借力一转,抢在李川儿身前到了军阵半丈之前,高声喝道,“大唐使节,四皇子李泰驾到,尔等速速退开!”话罢,也不待百余士兵答应,修罗心反掌一拨,横刀劈出,刀气破空,劲力分海。只眨眼间,那百余侍卫眼前一闪,身上皮甲铁胄顷刻碎为几段,胸口如遭重锤,皆是立足不稳,想后飞出数丈之远。

“萧衍,我马不停,只奔那金狼大帐,你开路!”萧衍一刀斩罢,李川儿策马侧身抢过,朗声喝道。

“放心!”萧衍破去军阵护卫,当下随手抢了数十只弓羽,运起轻功发足狂奔,似燕行不留踪,仿兽奔难见影,紧紧跟在李川儿的马后。

“川儿!”萧衍和李川儿一前一后,奔驰在突厥数百大帐只间,只把几万守军都看傻了眼,片刻,号角响起,二人四周蹄声沉沉,便是不想也知道,突厥的起兵已然包围而来。

“萧衍!跟好了!”李川儿发很一般的抽打着马鞭,只见那金狼大帐距自己只有不到三百多步。

“你当心自己!”萧衍跟着李川儿一路狂奔,抬眼死死盯着那金狼大帐,过了片刻,已然还有两百步便到了。

“来了!”李川儿看见四周突厥起兵围来,回首喝道,“萧衍,开路!”

后者也不答话,双掌紧握数十只弓羽,收于胸前,只眨眼便点地而起,冲着李川儿身前数百骑兵大喝一声“都让开!”随后破空之声源源不断,那数十利箭如出自强弓硬弩,透甲而入,势犹不停,片刻射翻前方数百人,“你先走!”萧衍一招破开前方百步守卫,高声喝道。

“一起走!”李川儿左手死死拽着缰绳,落红染血,却依然不肯放手,马蹄疾行,眨眼又近了大帐一百余步。

“你这丫头...”萧衍轻笑几声,心中却是热血沸腾,“今天你这下马威给的,怕是突厥可汗见了得吓尿裤子!”言罢,修罗心握在掌中,步法绝尘,斗转星移,人影骤然分成数十,冷刃寒眉,左斩右劈,破去四周追兵侍卫,生生以自己一人之力,给李川儿开出了条血路。

“挡住来人!”只见金狼牙帐前十余名护卫铁盾立起,层层为阵,挡在了大帐门口。

“萧衍!”李川儿已然来了金狼大帐不出十步,见了这亲兵护卫,眉色一沉,朗声喝道,“萧...”

“小爷来了!”后者长啸一声,飞身赶至,冷眉怒沉,横刀斩云,两招断开那铁盾,接着回身一步,收掌于腰,双目一瞪,暴然喝出,“让开!”言罢,单掌势如破竹,摧山断岳,劲力取鼎,眨眼便把那数十名护卫震出几丈。片刻,收招抬手,朗声呼道,“请少主入帐!”

“好!”李川儿冷笑一声,心头大喜,却也不下马。只见她缰绳一甩,策骑闯入,只见帐内左右坐着十余名突厥贵族,皆是目瞪口呆,难料其因。最上一人虎目浓眉,宽脸扎髯,身披金色长袍,威仪不凡,右手端握着酒杯,吃惊般看着自己。

“阿史那贺鲁!本王是大唐特使,你还不参拜!”李川儿缰绳一提,马蹄扬起,嘶声沉沉,好不骇人。

众人抬眼再看,只见那金冠龙袍的玉面男子马前还立着一个黑袍道士,此人单手执刀,煞气凛然,眉目生寒,面色冰冷,嘴角轻轻上扬,七分俊朗三分邪气...

金狼大营,突厥王庭,李川儿单骑与萧衍闯入牙帐,策马而去,扬蹄傲视,惊的在座四下无言,只见那主位上的汉子虎目浓眉,宽脸扎髯,身披金色长袍,足踏狼头兽皮靴,双眉一皱,沉声道“四皇子么?好大的派头。”

眨眼,营外的卫兵也追了进来,只见阿史那贺鲁摆了摆手,他们才暂且退下。

李川儿也不下马,双手轻抬,略施一礼,冷笑道“本王奉大唐皇上圣旨出师突厥,可汗非但不出帐相迎,还派兵相阻,派头怕是更大!”

“呸!”忽然,坐下一个短胖的突厥汉子挺腹喝道,“大唐皇上有什么了不起?这儿可是金山王庭,是高贵的突厥王庭!”

“不错!”另一中年的男子也抬手道“你们唐人不是最讲礼节的么?怎的今日莫名的闯我突厥金狼牙帐?莫非是来行刺我贺鲁可汗的么!?”

“斑云,托纳,稍安勿躁。”阿史那贺鲁放下手中的酒杯,缓缓抬头扫了眼来者,淡淡道“四皇子,我敬你是大唐皇帝派来的使臣,这礼就免了。”他摆了摆手,右掌一托,大马金刀般傲然立在坐上,“可你得说清楚,今日这闯营的原由到底是为何?”话罢,眉目一凛,似狼如豹,威严骇人。

“我手上有个叫阿史那贺丽的女子曾言,她哥哥是个开天辟地的英雄,知礼厚识,通情达理。”李川儿安然端于马上,傲然般扫了眼在座,“可今日看来,也不过如此,便连个出迎使节的活也干不好。”

“什么?!”四下坐者闻言,均是瞠目结舌,好不汗颜,“公主...公主在这唐人手上?!”

“哼。”萧衍冷笑不语,心头对这李川儿却是佩服十分,“川儿唬人的本领好不夸张,便是身陷重围之中,也能泰然处之,满口胡言。”

李川儿一语掷出,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也不过,那阿史那贺丽现在在她的手上,若要问她大唐使节的罪,怕是贺丽公主难有好处。

“四皇子。”忽然,那突厥可汗阿史那贺鲁立身而起,缓缓行到了李川儿的马前,抬眉沉目,虽平地矮身,仰视对方,却不减半点威仪,“你这是威胁本汗么?”

“不敢。”李川儿又抬手端了一礼道,“今日之事,说难也难,说易也易,我身为大唐使节,手握金牌,如君亲至,若是被你这突厥番邦拒之门外,怕是回朝落得一身罪名。”她握着马鞭笑了笑“你身为突厥汉王,不出迎也罢,可为何我来你这金山出使,你却连个仪仗也不设?便是下定决心要与我大唐一战了么?”

“开战么?”阿史那贺鲁本也知道,这大唐来使必然会以开战为由,在交谈中争些好处,可这两国交战前使,谁若怕了开战谁便输了七分,他眉色一沉,心头明了“这四皇子也不似庸人,虽然手上以贺丽要挟我,可言中还是留着余地,把问题掷给我了。”他抬目盯着李川儿打量许久,“贺丽...”刹那,开口喝道,“来人,将这二人拿了!”言者,虎目一瞪,帐内气氛陡然紧张了起来。

“什么?!”李川儿听得一惊,还未多想,门外忽然闪出几十名突厥亲兵,皆是冷刃铁矛,捉刀围来。

“想动手?!”十余名亲兵本是听奉号令,奔入帐中拿人,怎料还未及那人身边,忽然眼前横立一人,黑袍冷面,长刀在手。

“你这...”李川儿见着对方也不上当,心头有些着急,眉色死沉,她此刻明白,自己也是拿那贺丽为质诓骗对方,若是露了半点马脚,怕是今日有来无回。

“四皇子,你今日做的过头了。”阿史那贺鲁淡淡道,“还等什么?把他二人拿下!”

“他便毫无顾虑么?”李川儿稳住心神,死死盯着突厥可汗,丝毫不敢挪开目光,生怕有变,“那...”

“少主!”萧衍大喝一声,“不必等了,叫营外兵马动手,等他见了那女子的头颅,也好瞧瞧这汗王面色如何!”

“萧衍?!”李川儿闻言一愣,心思九转,刹那明白过来,“这阿史那贺鲁不是把握十成,是想赌一赌,让我露出破绽!”她忽然心头一宽,明白过来,“萧衍这小子倒是明白这赌局的利害,刚刚若是退了一步,便是满盘皆输。”李川儿想罢,眼神锐利,打量起了对面的贺鲁,“装的好像啊!自己的妹妹也敢拿来做赌,为王者果然不同凡响。”她冷笑一声,抬手喝道“动手!”

“慢!”忽然,刚刚座下的两名汉子躬身而起,和那汗王对视一眼,会意几分,高声劝道“汗王,这四皇子身为外人,不懂我突厥礼节,当下因以两国交战之事为重。”

“不错!”李川儿点了点头,傲然接口,“本王来你突厥也是奉了皇命,这仗打不打,还得看汗王的意思。”

萧衍闻言想笑,却只能攥拳憋住,“软硬兼施,也不把那突厥可汗逼得太急,好手段。”

突厥可汗扫了斑云,托纳两眼,抬头看着李川儿,过了许久,忽然冷哼一声,转身行回了主座之上,淡淡道,“左王,右王说的有理,四皇子,我们因以两国交战之事为重,今日这繁文缛节便免了吧。”言罢,摆了摆手,那十余名亲兵应命回礼,退了下去。

“呼...”萧衍背脊生汗,这才松了口气,面色却不敢露出分毫。

“请把!”阿史那贺鲁左手一指,点了点右侧最靠帐门的一个座位,笑道,“既然四皇子提前到了,今日的这酒宴也算是为你接风洗尘,请坐吧!”

李川儿闻言下马,似答应对方,可萧衍看得却是一急,赶忙行了几步到她身边,“少主,不可坐次座。”

“我知道。”李川儿笑了笑,附身在萧衍耳边言了几句,后者闻言一愣,片刻低声笑了几声,抬手道“遵命!”

后者得了口谕,牵了马行到那右侧次座旁,只把在座众人瞧得一愣。萧衍笑了笑,单掌抚在马颈之上,不知使了什么法术,那战马当下乖巧般卧在了座上。

“好了。”萧衍笑道,“该请少主入座了!”言罢,身影一转,闪到左王斑云面前,手法急出,如同鬼魅,眨眼那斑云便被“请”了出来,尴尬般立在了大帐中央。

“斑云大人果然通情达理!为了两国交好不惜让出自己尊位!”李川儿赶忙抢了几步,到斑云面前略行一礼,笑道,“那本王就笑纳了!”言罢,也不等对方答应,阔行几步,转身落入左侧首位之上,折扇一打,遮面而开。

“你...” 斑云一愣,此刻回过神来,却见着阿史那贺鲁瞪了自己两眼,也不知如何应对。

“萧衍。”李川儿淡淡道,“出营迎羽生他们进来吧,兵马暂住驻扎在营外。”

“遵命!”萧衍领了口谕,眉色一沉,煞气凛凛,抬眉扫了眼众人,好似警告。

阿史那贺鲁知道此人功夫之高,怕是席间无人能敌,他心下思了片刻,举杯对李川儿道“四皇子初来我突厥境内,定然没品过着葡萄佳酿,来,本王敬你一杯!”

李川儿笑了笑,也不答话,双手抬起杯盏,回了一礼,一饮而尽。

“好!”阿史那贺鲁点头赞许,“虽然突厥和贵国习俗相差甚多,可论着饮酒,四皇子倒是和我们突厥人一样豪爽。”

“来!”只见那右王托纳起身举杯,目光和在座众人对视一眼,朗声道“汗王说的对!四皇子饮酒海量,我等一起敬他一杯如何?!”

“对对!”另一个突厥贵族老者点头笑道。

“好!”左王斑云此刻寻了坐,也明白阿史那贺鲁的意思,赶忙附和道“来!四皇子,我也敬你!”

“来来!”其余突厥贵族纷纷举杯,好不热情。

“是么?”李川儿明白对方心思,却也不能推辞,当下举杯轻笑道,“那在下便恭敬不如从命,请了!”言罢,眉色不免,再饮一杯。

“好!”待她饮尽,帐中爆发出热烈的喝彩声,好似刚刚那一幕都没有发生。

过了许久,不知这酒走了几巡,帐外传来卫兵通报,“启禀大汉!唐朝使臣的手下已在帐外恭候。”

“来来!再饮一杯。”阿史那贺鲁又和李川儿对饮两杯,这才放下手中铜盏,点头道“请他们进来吧!”

一言未罢,忽然帐外又闯入一人,却把在座又看的一冷。

“嗯?”阿史那贺鲁看了来人,目露惊讶,竟有些呆了。众人侧目而去,只见一名女子身着唐朝服饰,锦袍裙摆,披肩秀带,鬓角无序,却又添了几分味道。

“哥,怎么了?!不认识我了?”那女子头上捧着金狼头盔,蹦蹦跳跳般行到了阿史那贺鲁的身边,“怎么傻了?”

“参...”众人这才慌忙其实,右掌横胸,躬身行礼道“参见公主。”

“贺丽。”阿史那贺鲁瞧着妹妹这般胡闹,也是苦笑摇头,“你不是被唐朝使臣给抓了么?怎么...”

“我哪被抓?!”贺丽闻言娇嗔道,“就凭这个四皇子么?”言着眼角轻瞥了李川儿两眼,调侃道“骑个马都骑不好,还能抓到我?哼!”

“那你...”阿史那贺鲁此刻才明白过来,原来这贺丽不是被唐朝使臣擒来,而是随着车马一同而来,他虽有些不悦,可对这妹妹还是千依百顺,当下低声喝道“穆萨和扎深呢?怎么也不来提前通报?”

言罢,帐外阔步行来两个突厥汉子,均是浓眉阔面,豹眼高鼻,“穆萨、扎深,参见大汗!”话着,二人单膝拜倒,恭敬行礼。

“别怪穆萨和扎深。”阿史那贺丽焦急接口道,“是我要他们别去通报的,我想给哥哥一个惊喜。”

“这...”众人闻言好不汗颜,有的摇头不语,有人沉眉叹气。

“哎...”阿史那贺鲁也对这妹妹没有办法,当下点了点头,“你这个惊喜倒是惊了为兄好一会。”

“怎么说?”阿史那贺丽不解问道。

“罢了!”阿史那贺鲁摆了摆手,随后又见几个唐人行了进来,一人身着黑衣,面色肃穆,另一人白袍加身,笑容冷峻,中间一名女子寒眉素面,颇有些巾帼之仪。

“参见大汗!”三人恭身拜倒行了一礼。

“展双,羽生,阿柔,这大汗是个人物,不会在乎些许礼节,起来吧。”李川儿笑了笑,抬手说道,来了个反客为主。

“哼。”

“好厚的脸皮。”

“没有教养的唐人!”

“大胆!”

在座众人均是怒目而视,口中低语谩骂,却谁也不愿提高语调,似怕扰了阿史那贺鲁的心思。

李川儿一行人好似未闻,各自寻了门前几个座位落下,抬眉看着李川儿,面色透着关切,似在担心刚刚那闯营的事由。

“好了。”此刻,阿史那贺鲁站起身来,高声道“唐朝使臣已到,我们该以礼相待,否则传出去,岂不是我突厥心胸狭隘了?”

“嗯。”在座突厥众人皆是点头扶须,高声回道“大汗说的有理!”

“那就按习俗。”阿史那贺鲁笑了笑,目色透着狡诈,扫了四周,“以突厥五试相待!”

“嗯?”众人听得皆是一愣,李川儿等人也是没有听过这五试所指何物,可过了片刻,席间爆发出了热烈的欢呼声,

“汗王英明!”

“汗王说的好!”

“便以突厥五试相待!”

“突厥五试,也是族内的大礼!”

“便看他们唐人敢不敢应声了!”

李川儿眉色沉沉,看了眼萧衍,后者摇了摇头,也不明所以。她抬眼看着阿史那贺鲁,只见对方冷笑着看向自己,似在盘算什么...

“突厥五试?”楚羽生端着下巴,悄悄在陆展双耳边说,“展双我看你和突厥汉子一样都是脸黑,这五试你听过没?”

后者冷冷瞥他一眼,也不答话,拿起酒杯自顾自地饮了半口。

“二哥别老说些浑话。”狄柔闻言心中想笑可还是压了下来,她见着李川儿目色紧皱,似乎在担心什么。

“少主。”萧衍行到女子身边,低声道,“突厥人那五试不知道是什么,不过看样子是躲不掉了。”

“嗯。”李川儿抬眼盯着阿史那贺鲁,神态肃穆,回前者道“突厥好勇斗狠,以武为尊,这五试无非骑马射箭之类,莫非还敢与我们比书画么?”

“喂!四皇子!”阿史那贺丽此刻行了几步过来,傲然道,“这突厥五试可是我族内的大礼!你敢应么?”

“有何不敢?”李川儿笑道。

“是么?”阿史那贺丽忽然眉色稍变,瞥了周围几眼,附耳道“你连马都骑不好,一会摔了屁股,我可不管你!”

“啊?”李川儿闻言不解,瞧着对方调皮关切的眼神,好不难明。

“这贺丽?”萧衍看着对方,也不明所以。

“总之,你待会别逞强,今儿个本公主心情好,到时会提醒你几句。”贺丽双手负后,娇媚傲然道。

“怎么样。”左王斑云笑脸起身,背手对李川儿说道“四皇子,我们这突厥五试,来自我族发源之始,我突厥人勇猛随性,马背驰骋,唯强者拜,唯力者恭,所以才能在这绝境大漠之中生存下来。而这族内习俗更是每十年都要举办一次,为每个部族选出那头领继承之人。”

“是么?如此大礼?”李川儿来了兴趣,折扇一闭,朗声答道,“无妨,既然我是大唐使臣,来到你这突厥王庭拜访,也只能客随主便了。”她说着,紧紧盯向阿史那贺鲁,虽知这事怕有蹊跷,可却不失半点气度,“可那这五试之后,汗王需商讨商讨这两国交战还是结盟的事宜了。”

“不必了。”阿史那贺鲁淡淡道。

“什么?”李川儿等人皆是一愣,不知对方何意。

“这突厥傻大个什么意思?”楚羽生也是不解,“展双,他们莫非忘了渭水之盟后**厥的惨败了么?”

“渭水之盟后,**厥灭于大唐之手,也正因为此事,我大唐北方今年才能安享太平。”陆展双点头肯定。

“莫非这突厥人好了伤疤忘了疼?”狄柔也是皱眉不解。

渭水之盟,又称便桥之盟。公元626年,突厥攻至距长安仅四十里的泾阳,京师震动。此时,长安兵力不过数万,李世民被迫设疑兵之计,亲率高士廉、房玄龄等六人在渭水隔河与颉利可汗对话,暗部疑兵,以势慑之。突厥见唐军旗帜延绵,军容威严,又见唐朝国库里有大量的金帛财物,便请求结盟,后史称之渭水之盟。

而后十年间,唐太宗命李靖率李勣、柴绍、薛万彻,统兵十万,分道出击突厥。李靖出奇制胜,在定襄大败突厥,又在白道截击,降其部众五万余人。随后又督兵疾进,大破敌军,颉利可汗西逃吐谷浑,途中被俘。时值当年三月,**厥灭亡。慑于大唐天威,“西北诸蕃,咸请上李世民尊号为天可汗”。

“哦?”李川儿不知对方使得什么心计,眉头一皱,“大汗这一句不必了,言之为何?莫非是早已下定决心要与我大唐一战么?”

“你们唐军不是已经分兵三路,出了大漠么?”阿史那贺丽此刻沉不住气,娇声喝道“你当我们突厥什么都不知道么?半月前,我们中原探子早已来报,唐军左营薛仁贵出玉门,右营程处默出甘州,长孙老将军带中军从阳关而行。一共加起来,这兵马怕是不下二十万。”

“是么?敢情你们还有内应细作。”李川儿冷笑般看着贺丽,打趣道。

“贺丽!”阿史那贺鲁摆了摆手,后者娇哼般看了自己兄长一眼,不再插话。

“大汗还请言明。”李川儿抬手恭了一礼,傲然道“此番我突厥,做客是小出使是大,若是不说个明白,这五试,不比也罢!”

“哦?看来大唐也还是一心为战啊!”后者冷笑道。

“我大唐从来没有给你们胡人低过头,便是打仗又如何?”李川儿争锋相对,语锋似剑,“莫非大汗忘那**厥的下场?!”

“这倒没忘。”阿史那贺鲁笑了笑,淡淡道“你们唐军灭了**厥几十万部众,威名远播,威慑大漠的确不假。”言罢,行了几步,负手而立,“可北漠的草原部落,一千年来,何曾被抹去过?晋有五胡,汉有匈奴,鲜卑、羯、氐、羌,哪个会不战而屈?”他说着,目色透出阴狠,“而我突厥,纵横驰骋大漠几百年,又怎会因你大唐两次发兵就离开自古以来的栖息之地?”

“那大汗的意思...”李川儿瞪起双眼,打量着面前八尺高的扎髯汉子,喝道“便是唯有一战了么?”

“本汗也是马背上长大的,兵者诡辩,形如流水,这是你们中原人的话。”阿史那贺鲁笑道,“你来出使我金山王庭,最好结果也就是效仿当年的渭水之盟罢了。”

“不错。”李川儿也点了同意,“最好的结果便是止戈结盟。”

“你中原大唐,人力充沛,物产丰厚,得天独厚。”阿史那贺鲁冷笑道,“无论旱灾洪涝,瘟疫人祸,都能自保有余。可反观我突厥?北漠荒凉,草原贫瘠,除了牧羊驯马,再难给养本族。数年前,一场大雪下了半年,金山被封,草原马群无路,羊牧难活...”

“那你便来杀伤劫掠,抢夺别国的财富民众么?”李川儿不屑道。

“一点也不错。”阿史那贺鲁一字一句,认真说道,语气平缓,不似动怒“你我都是不愚人,就算今日结了盟,也是止戈一时,以后该如何肯定依然如何。”

李川儿扫了对方一眼,也不出声,似已赞同。

“我想赌一把。”忽然,阿史那贺鲁回到座上,大马金刀,托膝坐稳,抬头肃穆般看着对方,朗声道,“今日,若你过了我突厥五试,我便答应这一时的结盟,否则,这仗早晚也要打,我突厥也不怕你大唐!”

李川儿眉头紧皱,负手打量着对方,似在斟酌。

“大姐犹豫了。”狄柔有些焦急,“突厥可汗这话,已然说到绝处。”

“的确。”楚羽生点头,“老皇帝喊大姐出师漠北,其实并没有太大用途。要知那三路大军都已出关,便是这结盟成了,或许还是难免一战。”

“不过结盟成了,突厥人怕是会松懈一些。”陆展双摇了摇头,“此番老皇帝也是锻炼几位王爷,所以这结盟成不成,对少主在长安的声誉,影响颇大。”

“有理。”狄柔点头赞同。

“看大姐的手段了。”楚羽生打趣道,“若是过这五试,我可当先锋。”

“少主,现在如何?”萧衍站在李川儿身边,低语问道。

“这贺鲁已经把话说到如此份上,再以使节身份谈,怕是也谈不出什么。而且突厥已经知道我大唐出兵,派使商谈早已失去诚意,不过...”李川儿低声说完,眉色一沉,笑了笑,“不过若是能赢了这五试,结下此盟,倒是大功一件。”

“有理。”萧衍点了点头,“这对少主的功勋来说,必不可少...”他看了女子两眼,坚定道“下令吧,萧衍恭候差遣!”

“好!”李川儿看着对方坚定表情,心头也来自信,当下双手一拱,朗声答道“大汗九五之尊,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既然有这雅兴赌一遭!本王不敢不敢从!”

“这样说来,把这结盟的事由押在比试上,你也同意了?”阿史那贺鲁笑道。

“不错!以此为质,王无戏言!”后者答道。

“好!一言为定!”阿史那贺鲁朗声回道。

“一言为定!”李川儿点头应允。

“少主。”萧衍忽然想起什么,赶忙提醒道“这突厥人好不奇怪。”

“为何?”后者不解。

“若突厥不想征战,他们尽可给你个台阶下,不会提出其他要求,又怎么会以言语相逼。若是他们不怕打仗,那打便是了。”萧衍摇头道,“干嘛还搞这五试之约?”

“你说的不错。”李川儿早已明白对方心思,“我们和突厥想的怕是差不多。”

“莫非?!”萧衍心思稍转,明白过来,“敌我双方早已做好开战准备,可这结盟便是唯一能让对方麻痹松懈的手段...”

“若是,结盟成了。”李川儿低语道,“就算今日这仗不打,以后来年,突厥都可毁约来袭。那时我大唐怕是难有准备。”女子笑了笑,回身向座旁行去,低声对萧衍道“同样,我大唐也想借机让突厥松懈,若是可能今年一战,可定漠北!”

“两边都打着同样的算盘,那还比个甚?!”萧衍摇头苦笑,只觉无趣。

“我二者无论谁率先求和,也可结盟,也可达到目的。”李川儿摆了摆手,悄悄道“这是权术政治,该装的样子必须得装。”

“是么?”萧衍瞧了贺鲁一眼,“所以啊,还是做个小打杂来的痛快,哪来这么多麻烦的事。”

“这便麻烦了?以后你还想广治学,开商道呢!”李川儿笑道。

忽然,阿史那贺丽行到了李川儿身边,眉目焦虑,犹豫好久,方才开口,“四...四皇子,我们...我们突厥五试有比力气,有比马术箭法的...你...你自己当心啊!别一会输了,丢人哭鼻子!”

“嗯?”李川儿和萧衍均是听得一愣,“这是什么话?”

萧衍想了片刻,有些明白过来,“莫非这丫头对川儿?!”他只觉此刻气氛怪异,看着贺丽那傲气夹杂娇羞的样子,心头难忍偷笑,。

原来这一路从西州行来,贺丽每日都会寻些机会和李川儿斗嘴争执,双方都是心性傲然之辈,难以互相慑服,便是喝酒吃饭也要比试几下。那日入了金山,贺丽非要李川儿帮她寻些唐人女子的衣服,后者没有办法,只能拿些平日里自己的裙袍借于她穿,逗得贺丽好不开心。再者李川儿从小阅卷无数,博古通今,时常在这方面胜过贺丽一头,却也给对方留下了深刻的影响。

“这突厥公主干什么?怎么直勾勾的看着我?”李川儿觉得对方眼神透着别样情愫,顿时周身发麻。

“嗯?!”楚羽生看到这个情况,来了兴致,赶忙拍了拍狄柔,“三妹,三妹!你瞧!”

“怎么了?”狄柔这才侧目过去,看到了这般情景“嗯?这贺丽公主...”

“哎...”陆展双沉沉摇头,却也不说话。

“大姐可以啊!男女通吃!”楚羽生摆手笑道,只把周围的突厥贵族都听了个不解。

“这...”狄柔此刻也有些明白过来,可诚然不知如何接口。

“我就知道。”楚羽生端着下巴打趣道,“大姐穿上这王爷衣服胜似当年周公瑾,可谓风|流倜傥,俊美绝伦。我说她,她还不信,这下好了,惹了大麻烦了!”

阿史那贺鲁立在主座前,席间来往一览无遗,这贺丽忽然对大唐四皇子出言提醒,眼神关切,着实奇怪,也把在座众突厥吓了一跳,均是交头接耳,细声低语,“莫非贺丽对这小子....”他眉色骤沉,有些不解。

“启禀大汗!既然大唐使者应我突厥五试,那不如现在开始吧!”右王托纳起身行礼,傲然道。

阿史那贺鲁本来疑虑般打量着贺丽和李川儿,此刻被托纳一语打断,回过神来,当下点头道,“好!便依族内习俗,突厥五试!”

“慢!”李川儿也不顾那贺丽奇怪的眼神,几步行到突厥汗王阿史那贺鲁面前,笑道,“我听这名字叫五试?莫非是比试五局?”

“不错!”贺鲁点头答道。

“可是和大唐习惯相同?取三者为胜?”李川儿仔细问道,生怕对方暗中设套。

“五试三胜,和你们唐人习惯不差。”托纳朗声答道。

“原来如此...”李川儿眉头轻皱,点了点头,“好,那就开始吧!本王也想看看,这五试究竟是什么!”

“五试便是...”阿史那贺丽赶忙接口答道。

“贺丽!”贺鲁瞪了她一眼,后者好不无奈,却又有些不服气,做了个鬼脸,站在李川儿身边,也不离去。

“五试五试,一会便知道!” 斑云扶须笑道,目色透着狡诈。

“那...”阿史那贺鲁阔步行下,八尺巨汉形如山岳,只见他单手一挥,几名亲兵掀开帐门,“突厥五试,取三为胜,四皇子!请了!!”

“请了!”李川儿傲然应话,摇扇而出,萧衍楚羽生等人紧随其后。

“哑儿呢?”萧衍瞧不见女子身影,好奇问道。

“这儿是突厥营地,怕生变故,哑儿说不能拖累你,便自己待在家兵营中,和侍女元华在一起。”狄柔回道。

“也好。”萧衍点了点头,随着李川儿和贺鲁行出大帐,只见门口百步左右,赫然立着两块巨岩,几丈方圆,怕是有几百斤沉。

“四皇子,这石头是我派人从金山上取来的,两个左右不差,均有八百多斤!”阿史那贺鲁单臂负后,虎目微沉,屈手一指,傲气道,“每一块巨石,都是十余匹战马拖来,你看看那石下的土坑,便知如何。”

“是么?”李川儿扫了那两块巨石一眼,也不探查,轻声笑答“按这架势,莫非第一局,是比这力气?”

“不错!”阿史那贺鲁点头肯定,“突厥五试,第一关,便是比力气!”

“敢问大汗,你们每十年举这突厥五试,究竟有多少人能举起这八百斤的巨石?”李川儿好奇道。

“之前寥寥一二人...不过十年前,却有五人可以!”贺鲁傲然答道。

“什么?”李川儿听得一惊,赶忙看了眼萧衍,后者低声道“我可以,不知其他人如何。”

“突厥倒也是卧虎藏龙...”此刻,李川儿心头有些焦急,“这还是第一场,若是就把萧衍派上,其余四场又如何是好...”她想着,眉头越皱越紧,只把阿史那贺丽都看的有些担心。

“穆萨!”阿史那贺鲁朗声喝道。

“在!”后者应声行出,浓眉豹眼,身形壮硕,气势不凡,一看便是个气力好手。

“听贺丽那丫头说,这穆萨是突厥第一勇士...第一场便是他么?”李川儿瞧得一愣,心思几转,“要不让萧衍...”

“少主!”忽然,人群中闪出一黑影,立在那营地中央,朗声道“这场让我来!”

“你...”李川儿看的一愣,“怎么...”

金山脚下,突厥王庭,烈风呼啸万里,草原羊马低首。李川儿单骑闯营,萧衍形影不离,汗王贺鲁心机不浅,突厥五试取三为胜。

众人刚出大帐,只见营地中央落着两块巨石,几丈方圆,棱角分明,石块置于泥上,陷地三分,见者心头均晓,这巨石怕有千斤之沉。

“四皇子,这石头是我派人从金山上取来的,两个左右不差,均有八百多斤!”阿史那贺鲁笑道。

李川儿闻言也不答话,带人行到那巨石百步外,眉色紧皱,似在考虑对策。

“斑云,托纳。”见李川儿等人正在思索,阿史那贺鲁扫了眼突厥左右王,低声唤道。

“在!”二者两步行来,轻声回道。

“唐军已然出玉门、阳关,兵分三路,骑士步卒不下二十万。一会这五试,若是他们过不得。”贺鲁面色转冷,虎目透寒,“那便是结盟不成,以战而论。两国立刻入了对敌之态,到那时你二人必须擒住李泰,也好为之后的决战做些准备。”

“遵命。”左王斑云,右王托纳点头受命。要知平日里,这二人本是驻扎于扎布汗与阿尔泰,上月大唐内应来报,李世民出兵二十万,出阳关玉门,分三路而来。阿史那贺鲁心知这是大唐举全国之兵,企图灭他西突厥于一役,遂下令调回左右二王兵马合于金山脚下王庭,以逸待劳。

“可那黑袍道士...”斑云看着萧衍背影,想起他护着李泰从大营之外半里闯入,孤身独武,单刀徒步,依然游刃有余,颇有些千军莫敌的势头,斑云想到这里心头不免有些疑虑。

“放心,我们还有令狐大人。”右王托纳笑道,忽然目色阴寒,语气诡异,“大汗,退一万步说,便是这五试他们勉强过了...我们依然...”

“诶!”阿史那贺鲁摆了摆手,看了眼身边的穆萨早已跃跃欲试,笑道,“那是你们二人所为,本王可不知道。”

斑云托纳对视一眼,心头明了,刚忙答道“大汗英明。”

“好了!”阿史那贺鲁忽然朗声喝道,“四皇子,我方便派这穆萨去第一试。”言者,看了看男子眼神含着赞许“穆萨,你是我突厥第一勇士,十年前便独自过了这五试,今日便令你打个头阵吧!”

“头阵?”穆萨本也知道自己必然是贺鲁的心中任选,可谁知他却只说了头阵,穆萨心性豪爽,当下脱口问道“头阵未免不过瘾,不如五试都让我去。”

“穆萨!”贺鲁摆了摆手,指着萧衍道“你看见那黑袍道士了么?”

“看见了!”穆萨明白贺鲁要说什么,赶忙道,“要不是族人们早已知道这李泰身份,不敢张弓把弩,否则怎么会让他们如此轻松...”

“诶!”阿史那贺鲁有些不悦,沉声道,“本汗说了,你打头阵,莫非你要扛命?!”

“不敢!”穆萨看了眼阿史那贺鲁,对方眼神狡诈,面色冷静,似早有盘算,当下也明白几分,“遵命!”

“这人是突厥第一勇士?!”李川儿看的一愣,心头发沉,“第一的话...看样子左右王也不是他的对手?莫非第一阵就要臭小子...”他看着萧衍有些犹豫,后者淡然般立她身旁,嘴角轻笑,似在等待召唤。

“萧...”李川儿见着穆萨已经走到场中,目光如利,傲然仰首,扫向自己这边,仿佛在等待那必然落败之人。

“少主!”忽然,人群中闪出一黑影,立在那营地中央,朗声道“这场让我来!”

“嗯?”楚羽生瞧得一愣。

“你去么?”萧衍本以为自己要去比这力气,谁知却被这人抢了先。

“你...”李川儿眉色一凝,心头好不惊讶,她疑虑般打量着面前女子,劝道“阿柔,你...”

“少主,你别忘了,这儿除了萧小子,便是我的武功最好,临海决力能开山扛鼎,举个石头罢了。”狄柔冷面剑眉,素面从容,坚定道。

“嗯。”陆展双点了点头,对李川儿行了一礼,说道“少主,阿柔说的没错,如今除了派萧衍上场,便是阿柔了,我这无相神功的残本,拙劲收放,怕是难起这千斤之石。”

“我去吧!”萧衍瞧着这千斤巨石,自己尚且有些顾虑,倘若看着狄柔独自前去,怕是有个损伤。

“萧小子!”狄柔冷冷道,“陆大哥都相信我,你呢?”

“我...”萧衍被一语堵住后话,只能干干立在原地。

“阿柔...”李川儿沉眉凝视,过了许久才点头道,“好,我信你,此番你去,大姐给你掠阵!”

“遵命!”狄柔抬手一礼,应了李川儿,当下阔步迈出,黑衣素袍,步履沉稳,虽是女子背影看似柔弱,却透着无比坚定信念。

“什么?”穆萨看着女子缓缓行来,心头好不吃惊,“这四皇子,瞧不起人么?!本以为会是那黑袍高手,怎么是个女娃儿?!”

狄柔行到穆萨身旁,见着他吃惊的目光,知道对方有些看轻自己,当下冷眉高声道,“小女子狄柔,献丑了!”言罢,扫了眼巨石,几步奔去。

“三妹!”楚羽生看的额间生汗,心中好不紧张。

“柔儿...”李川儿亦是双手攥紧,喉间沉咽,见着自己结拜妹妹单手抚在那巨石之上,心头好似沉浪拍岩,竟有些忘了呼吸。

萧衍此刻亦然死死盯着狄柔,不敢挪开半分目光。

“狄柔?怎么派个女子?”左王斑云好不难解。

“...”阿史那贺鲁却是眉头一沉,好似萧衍没有上场乱了几分计划,他虎目微闭,打量着场中的女子,只见那巨石高约两丈有余,横腰难少六人可围,这一个六尺柔弱女子立在巨岩旁,犹如树下低草,丘前矮石。在场突厥众人见了这五试,早已层层围来瞧些热闹,此刻瞧着一个女人到穆萨身边,似要和他比试力气,均是目瞪口呆,冷笑摇头。

“怎么是个雌的?”

“大唐人未免太儿戏了,这可是我族内最难的无试。”

“一会这金狼盘踞的草原,怕是要多个女子亡魂了。”

“这使者莫非不知穆萨是我族内第一勇士?”

“兴许是他们已经放弃了...”

“说得对,我突厥五试,本来就是给我们突厥人比的,他们唐人矮小力短,派个女子去,该是装模作样,如同认输。”

不仅千余突厥士兵围观吵闹,瞧这情况唏嘘调侃,那些席间的贵族也是轻笑傲慢,指指点点,好不恼人。

忽然,只见狄柔几步奔到巨岩旁,抬眼打量片刻,眉色一凝,朗声道“临海决,势取开山,劲可分海,入海三万里,摩天五千仞,临海而立,独傲世间!”言罢,瞪了那突厥第一勇士穆萨一眼,只把后者瞧得心神一晃,不敢轻视。

“来了!”楚羽生瞧着狄柔提劲沉腰,知道女子已要动手

只见狄柔右足取腰沉力,刹那斜出而移,沉沉端在巨岩之旁。

“什么?!”萧衍瞧得一愣,脱口道“狄柔,别逞强!”

一语未完,只见狄柔眉间怒凝,抚在巨岩之上,右掌左摆,左掌直出,临海决十分劲力而发,顷刻间竟然把那巨岩推的转动起来。狄柔两掌使罢,内息依然不停,当下左掌急出,再拍三下,右掌一翻,手背沉摆,只把那巨石击打的越转越快。

“原来如此!”李川儿抚扇点头,“用着旋劲巧力,的确可以化一斤为三两,三妹真聪明...”她虽然明白过来,可又眉头一沉“可举起来呢?总不能...”

“三妹,接着!”楚羽生也看得明白,大喝一声,把自己常用的铁手掷了过去。

“多谢二哥!”狄柔会意一笑,右掌接过铁手,当下眉眼陡睁,右足端入那巨岩之下,暴喝一声“给我起来!”言罢,腰间一沉,右脚足尖发力,力破千斤,眨眼,只见那八百斤的巨石动了一动,吃劲不少。

“什么?!”左斑云瞧得一愣,好不哑然。

“举起来才作数!得意什么!”右王托纳冷笑不屑,心头却是惊讶不已。

狄柔一劲使罢,那巨岩竟然动了几寸,可女子腰身一颤,足下努力站稳,似乎已把劲力提到十二分,有些吃紧。

“柔儿!”李川儿紧张般看着女子,折扇握得竟有些裂纹。

“撑住!”萧衍大喝一声,也是眉色发紧。

“起来!!!”狄柔面色一沉,腰下再沉两分,右足力道不减,合周身气劲于一点,临海决分海摧山,当下被催到极致。

刹那,楚羽生忽然大叫道“起来了!三妹好手段!”

只见狄柔,一言喝罢,巨石松动七分,似遭百十人一同发力,眨眼起地半丈,停在空中。狄柔瞧得机不可失,接着右足狠踏黄土,抢出半步,矮身到了巨岩之下,只把李川儿等人瞧得心头一惊,生怕女子拖不起那巨石。

“着!”接着,狄柔暴喝第三声,眉色凛凛,秀目圆瞪,双足马步横开,单手戴着那寒铁手,右掌一托,险地半尺,入土难移。眨眼,女子腰间收劲,卸力足下,右掌举着那巨岩身形几晃,惊得众人倒吸冷气,片刻左手取下,撑在膝盖之上,势成扛鼎,只见那巨岩在狄柔的掌上越转越慢,过了会,竟然端端立在女子右掌之上,分毫不动。

.....

这三声暴喝一过,众突厥人均是瞠目结舌,呆口难言,广阔无垠的草原之上,千百延绵的牙帐之间,微风拂过,竟是可闻草声,流水绕营,却是可听涟漪。

“好!”李川儿当下大喊道,额头汗水淡去,心头热血涌起,“好阿柔!端的女中豪杰!不输男儿!”

“不错!三妹的临海决已破第九层,当真世间无人能出其右...”楚羽生看得有些呆了,此刻也是点头赞道。

“好狄柔...”萧衍脱口赞道,“好个入海三万里,摩天五千仞,临海而立,独傲世间!”

狄柔此刻银牙狠咬,腰间沉力,双足端稳,巾帼气势,傲视群雄。片刻,她抬眼瞥向那穆萨,冷哼一声,喝道“突厥第一勇士么?!听闻你也能过着气力比试,那好!便接着吧!”言罢,右足发力,破土而出,眉目一凛,用尽全身劲力,把那巨石抛起两寸,当下身形骤出,脱出石下,左步一稳,周身两转,摆尾而出,“拿好了!第一勇士!”只见那巨石犹如攻城之械投出,呼啸骇人,沉风而行,势头带着八百斤的力道,还合着女子临海决的精髓,向那穆萨扑面而去。

“什么?!”那左右王与阿史那贺鲁本也觉得这女子必输无疑,谁料她竟然举起那八百斤的巨石,而且还游刃有余,单人独手,腿力千钧,又把这巨石向穆萨踢去....

突厥五试,巾帼当先,狄柔一人独举千斤巨岩,面色分毫不改,直把在场的突厥人都惊得目瞪口呆。

“天呐...”阿史那贺丽看的好不吃惊,她沉咽几口,喃喃道”女子...女子也能胜过穆萨么?”

“狄柔这丫头好厉害!”萧衍不免脱口赞道。

“那是。”楚羽生得意道,“你可知他父亲狄天雷是怎么被选入那禁宫七大高手之列的么?”

“白脸别卖关子,快说快说。”萧衍此刻来了兴趣,赶忙问道。

楚羽生卖弄几句,开口说道,“当年李家得了天下,唐军定都长安,次年,禁宫招纳江湖各路好手,开列七大护卫之职,世人凡是习武之人,均是争相前往,希望一展身手。朝廷为了分个三六九位,便弄了几个比试的题目。”

“莫非和这气力有关?”萧衍问道。

“不错。”楚羽生点头笑了笑,“当年有一题目便是这铜鼎比力,那一关共有三鼎,分为三百斤,五百斤,七百斤。”

“哦?还分三个鼎?有趣!”萧衍笑道。

“臭小子说得对,有趣至极!”楚羽生看着狄柔,说道,“禁宫下旨,凡起三百斤铜鼎者,可入复试,起五百斤铜鼎者可直接到那含元殿面圣待赏。”

“那七百斤的铜鼎呢?又有何说法?”萧衍不解道。

“不知道,怕是朝廷自己也没有想出说法。”楚羽生打趣道,“江湖各路好手,气力可起三百斤者,已然不多。其他六位高手也是堪堪得这五百斤的封赏,可轮着那狄天雷,却着实那在场人吓了一跳。”

“怎么说?”萧衍赶忙问道。

“怎么说?”李川儿此刻插话回道,“只见那狄天雷缓缓行到三百斤铜鼎前毫不犹豫,左足轻出,玩耍般挑起那铜鼎,接着单手而托,面色不改。”

“好家伙!”

“然后他似乎觉得不过瘾,又到了这五百斤的铜鼎前,抬眼扫了片刻,忽然沉腰立足, 两手托起那铜鼎一脚,发力而上,不费分毫气力般又举起了那五百斤的铜鼎。”李川儿笑道。

“最后他到了七百斤的铜鼎前,绕着那鼎看了两圈,此刻场上早已鸦雀无声,目瞪口呆。只见狄天雷选笑了笑,忽然马步一开,两手左右交错破空拍出,劲力沉沉,击得那铜鼎飞起两丈,然后闪至鼎下....”

“然后举起来了?”萧衍闻言好不感叹。

“这不是屁话么?”楚羽生笑骂道,“否则狄天雷怎么直接位列那禁宫七大高手?”

“原来如此...”萧衍此刻瞧着狄柔,点头赞道,“虎父无犬女,到底是临海决的传人...”

此刻,场间,狄柔已然稳稳举起巨岩。

“呵!突厥第一勇士么?!那就接好了!” 狄柔抛石发力,摆尾横踢,只见那巨石犹如攻城之械投出,呼啸骇人,沉风而行,势头带着八百斤的力道,还合着女子临海决的精髓,向那穆萨扑面而去。

“穆萨!小心!”阿史那贺丽见着情况危急,赶忙娇声喝道。

“什么?!”阿史那贺鲁和左右王看的均是一惊,在场的突厥贵族,以及营地军士均是瞧得哑口难言,额间生汗。

“哼,到他突厥人试试这大石头了!”楚羽生冷声笑道。

“这一脚耗尽阿柔丹田劲力,那叫穆萨的突厥汉子怕是难接了。”陆展双点头赞道。

“难接?”李川儿寒面冷语,抬眼打量着那穆萨,倒想看看对方如何应对。

“这?!”穆萨瞧着巨岩赫然飞来,心头也是一凛,可到底身负盛名,心气上头,哪有退却的道理?

“他会如何应对?”萧衍也是沉眉看着对方,只觉着一招上合着千斤的力道,就算换做自己,也只能卸力化劲,不敢硬拼。

在场众突厥人亦是背脊生汗,眼眉不眨,直直盯着的穆萨,期待后者出现奇迹。

“哼!看好了!”穆萨见着巨岩扑面而来,当下右足狠踏身后,沉腰弓身,双臂一上一下,额间青筋暴起,势取横臂当车,不留余地。

“不好!”阿史那贺鲁瞧着穆萨碍于名气,丝毫没有取巧卸力,而是稳身定足,迎面而待。

眨眼间,还未等贺鲁出言提醒,贺鲁双手已然触到巨岩,当下双足一晃,腰间轻摆,后脚入土几分,额头汗流直下。刹那,这汉子胸口一沉,疼痛之感涌上,喉间发甜,片刻又退了七八步,可巨岩依然来势不减,难以停住。。便是个几岁孩童都看得出来,这穆萨怕是要力有不达,败下阵来。

“穆萨!别...”阿史那贺丽瞧到这里,也明白前者有些吃紧,她想叫这穆萨放弃,却明白此刻折了他的名气,定然会伤了这第一勇士的尊严。

“没用,还第一勇士?!”狄柔冷笑两声,傲然回身,拭去嘴角些许血迹,竟是刚刚催劲太过,落下了内伤,可面色犹然不该,步履生风,孤影轻行,片刻轻功几转回到了李川儿的身旁。

“哈!”只见穆萨退到了第九步,腰身再沉两分,后足狠狠陷入泥土之中,额头暴怒,横牙死咬,心中浑然没有放弃念头。

“拼命么?”李川儿冷笑看着对方。

“怕是到此为止了!”楚羽生也是不屑般瞧着穆萨,心头笑道。

“恩?”忽然,萧衍只觉身边有些异样,侧目扫了几下却又不知是何。

“什么?”狄柔眉色一皱,也看出端倪,知道那巨岩的劲力不该只有如此。

再回头看去,穆萨本来力道枯竭,后劲难支,可也不知怎的,那巨岩势头忽然缓了七分,似有停下的样子。穆萨虽然心头奇怪,“这巨岩的力道怎么少了大半?”可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他当下后足一侧,前足抢了半步,双臂一前一后,大喝一声,使出剩下所有气力,摇摇晃晃般,堪堪托起了那近千斤的巨岩,过了片刻才将将立稳。

“好!好穆萨!”阿史那贺丽率先娇声赞叹起来。

“停了!”刹那,在场的突厥人爆发出高昂的呐喊声,摆手欢呼,心神激荡“停了!穆萨把那巨岩接了下来,比那中原女子还厉害。”场间,赞叹之声络绎不绝,羡慕佩服的目光纷纷向穆萨投去。

“呼...”穆萨深吸几口气,再也难以支撑,他前臂一送,后臂一推,卸开力道,自己赶忙点了两步退出巨石之下,只闻一声闷响,场上众人足下两晃,那巨岩被穆萨扔到地上,自己坐下旁边喘着粗气。

“穆萨!”贺丽瞧着男子疲惫不堪,赶忙抓起一袋马奶酒奔了过去。

“公...公主...”穆萨接过酒袋,“咕咚咕咚”猛饮三口,接着调息片刻,面上才恢复了些许血色。

“穆萨,你真厉害!”贺丽娇声赞道。

“恩...”穆萨得了赞许,却难露出笑脸,他自己也明白,刚刚那巨石的劲力的确有些蹊跷。

“这力道合着那女子的招式...”阿史那贺鲁心头疑虑,“八百斤的重石,怕是多了一倍的后劲...怎么忽然...”

“停了?”李川儿、楚羽生、陆展双均是瞧得一呆,不知缘由。

“哼!”萧衍此刻冷哼一声,转头盯着阿史那贺鲁的身后道,“阁下既然来了,何不露面?暗中出手相助,算什么本事?!”

“恩?”左王斑云一愣,扫了扫四周,不知对方所云。

“这位道长,你是什么意思?”阿史那贺鲁心思几转,明白了一些,当下冷笑回道。

“什么意思?”萧衍指着贺鲁不屑道,“你身后亲兵中,怕是有个好手吧?!”

“什么?”李川儿和楚羽生等人皆是听的一愣,“他们还有好手?!能隔空把阿柔的劲力化去?!”

“还有人?....”狄柔沉眉瞪眼,死死打量着贺鲁的身后,似要瞧出端倪。

“小子,你是在说我么?”忽然,众人闻言一愣,抬头看去,只见那高大的金狼大帐之上赫然坐着一个黑衣女子,薄纱遮面,难识面容。

“若是我没看错,刚刚你那一石子的取势,也是那临海决吧。”萧衍淡淡盯着女子,脱口问道。

“哦?这都看出来了?果然是不同一年前的小道士,武功好了不少啊。”黑纱女子冷笑道。

“临海决?!”狄柔把这三字听的清清楚楚,心头疑虑破开,当下朗声道,“你怎么会这临海决...”

“这临海决是你父母临终前传我的...”黑纱女子身法一转,端端立在突厥可汗阿史那贺鲁的身边,答道,“我父亲当年护送他们逃出青山派,他们为了报恩便把我抚养长大。十年前,他们旧伤复发,也撒手人寰了。”女子淡淡说着过往,可语气却难透出半点感情。

“什么!?撒手...人寰...”狄柔闻言周身一颤,踉跄几步,片刻双目泛红,似牵动刚刚的内伤,一口鲜血陡然涌出“阿父...阿母...你们...”

“三妹!”楚羽生和李川儿皆是一惊,赶忙扶住女子,面露焦色。

“臭丫头,说什么谎,几年前在安西都护府,李承乾还说见过临海决...”李川儿为了安慰狄柔,脱口骂道。

“哼!那你现在也瞧见了,这天下除了他狄家,还有谁会临海决?不信你可以问问你身边的小道士,他的眼力倒是不错。”女子冷言道,“几年前我去安西办事,不小心露了身手,李承乾也是道听途说罢了。”

“你...”李川儿听的一惊,心头却是左右思量,“听母后所言,这女子是令狐君的女儿...她还知道我的身份...”

“狄姑娘...”萧衍瞧着狄柔那失魂落魄的表情,想出言相劝,可这父母之事,如何由外人所语?

“三妹,罢了,我们都是孤儿...你起码还见过父母...”楚羽生忽然咧嘴一笑,温柔般抚着女子“以后不还是有二哥和少主么?再者黑脸也是把你当亲妹妹...”

“二哥...”狄柔闻言稍微回过一些神来,她呆滞般看着黑纱女子,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好了!”忽然,阿史那贺鲁朗声道,“刚刚第一轮比气力,算是双方平手!第二论比那马术,我方由左王斑云出阵。”言着冷冷看了眼李川儿,“李泰皇子,你方决定好了么?”

“这...”李川儿本来还想询问那黑纱女子的真实身份,此刻又被贺鲁打断,好不恼人。

“四皇子,你骑术不好,可别逞强,小心...小心摔坏了...”贺丽听到下一轮是比那马术,赶忙跑到李川儿面前耐心提醒道。

“哼...”李川儿也不看那贺丽,当下扫了眼黑纱女子和贺鲁,朗声回道,“羽生,下一轮你去!”

“遵命!”楚羽生拍了拍狄柔似做安慰,然后阔步迈出,抬手一礼,笑道,“斑云大人,一会可别被我踢下了马去啊!”

“踢下马?”左王斑云不屑般打量了楚羽生两眼,“唐人的身板天生就不是骑马的料子,还敢口出狂言?!”

贺丽见着李川儿也不看她,心头有些醋意,当下回到贺鲁身边,撅嘴看着李川儿,心气上来时,还暗中小骂两句。

“四皇子,我们的事,不如比试完再说。”黑纱女子瞧着目前情景,退了两步列入那突厥贵族身旁,笑道,“再者第五阵也是我来,你们要问什么,还须胜了我。”

“好说,好说。”萧衍眉色一凝,寒声回道“那萧某就等着这第五轮,好和阁下过过招。”

“是么?”黑纱女子瞥了他一眼,不再答话。

“那好!既然双方已经选出第二轮的人,也不必要耽搁了,开始吧!”阿史那贺鲁大喝一声,虎目一凛,拍了拍手,只见千百士兵列队而至,催动战马,不仅搬去那两块巨岩,还另在场上打下些许木桩障碍,绳索陷阱。

“什么,竟然还有这个...”李川儿瞧得一愣,好不吃惊...

阿史那贺鲁拍了拍手,发下号令,只见千百士兵列队而至,催动战马,不仅搬去那两块巨岩,还另在场上打下些许木桩障碍,绳索陷阱。

“什么,竟然还有这个...”李川儿瞧得一愣,好不吃惊...

“四皇子,这便是第二试。”贺鲁抬手指着场上,只见营地中央,五十丈方圆内牙帐尽皆拆去,数百士兵忙活起来,挖土立桩,插旗索绳,竟然把这草场改头换面,分为东西相向,外绕旗帜成环,约八百余步脚程的圆场。

“片刻就成了策马比骑的试炼场...”萧衍点头赞道,“这突厥士兵平日也是训练有素,一旦上了战场不可小看。”

“什么?!竟然还有这个?”李川儿却是瞧得一愣,举目望去,只见那东西相向的赛道之终,赫然立着两面三丈高的金狼大旗,两旗顶之间以绳索长木相连,绳上挂着一个用黄铜著成的狼头,约人首般大小,只看那长木被压得摇摇晃晃,势成弓形,便知这狼头定然分量不小。

“莫非?!”萧衍也看出端倪,紧张般看着楚羽生,“白脸...他们莫非还要比箭术?”

“骑射么?”楚羽生也明白过来,这黄铜狼头必然不是无端而挂,此刻也不免眉头紧皱,沉眉思量。

“白脸,我们家兵之中,有骑射过人的高手么?”萧衍赶忙问道。

“别说没有,就是有,万一对方使出其他手段,我想除了羽生和你的身法,也没有其他人可以应对。”陆展双沉眉盯着那比试骑射的场地,回道。

狄柔此刻也是有些担心楚羽生,可脑中念着父母过世的消息,却张嘴难以吐出一字,她恍恍惚惚瞧着场上的事物,心思却不知到了何处....

阿史那贺鲁瞧着对方惊讶的眼神,心头有些得意,片刻行了几步,高声喊道,“第二试,按族内习俗,以这东西马道为限,不得行出旗帜之外,途中陷阱障碍均是考验试者骑术,不可绕道借路。”言着,抬手指着那黄铜狼头,“过终点者,还须以箭射下狼头,所以这次比试,不仅比那马术,还比这箭术,胜者不仅要快,箭法还要够准!”

“果然!”李川儿狠狠打量着贺鲁,心头不悦,“突厥人除了勇猛好战,看来也有些恶狼的狡诈,偏偏在双方选出人员后才宣这规则,却是未比试先赚三分。”

“少主!放心!”楚羽生见着众人皆是眉头紧皱,似在担心什么,他却朗声笑了笑,几步行了出去,“贺鲁可汗,不知道你给在下准备马了么?不知道是驽马,还是瘸腿的?”

“什么?”右王托纳闻言大怒,喝道,“你当我们突厥大可汗与你们唐朝皇帝一样阴险狡诈么?我们突厥...”

“诶!”阿史那贺鲁笑了笑,也不置气,他看了楚羽生片刻,道,“你二人可以自己选马,若是不满意还可以互相选马,这样最是公平。”

“罢了罢了。”楚羽生打趣般笑了两声,摆手道,“可汗多虑了,在下就是随便说说,这选马的活太累,不适合我这闲人。”他双目几转,对着贺鲁笑道,“不如就让可汗为我们二人各选一匹,我想这阿尔泰山下伟大的突厥可汗,定然不会像我唐人一般,在暗中使些下三滥的手段。”言罢,扫了眼在场千余士兵和席间的贵族王爷,“楚某说的对吧?!你们突厥可汗是英雄中的英雄!肯定会给我二人选出相差不出分毫的赛马,也只有如此光明正大,心胸宽广之人才能征服草原,成为你们的大可汗!”

“说的对!”席间贵族听着他说唐人狡诈,也不过脑子,赶忙出声附和道。

“我们突厥可汗定然是顶天立地的英雄,哪会想你们唐朝皇帝王爷那般阴险。”另一人笑道。

“不错不错。”

“这唐人说的有道理。”

除了这些贵族王爷,就连场上一般突厥士兵,也是点头称是,高声附和道,

“这人说的对!我们的大可汗是阿尔泰山下最勇猛正义的人。”

“贺鲁可汗是长生天的儿子!他定然不会用那下作的招数。”

“贺鲁可汗是草原上伟大的金狼,是光明正大的英雄!”

“噗...”萧衍听了不免捂嘴轻笑,就连陆展双也缓缓摇头,对这楚羽生的胡闹见怪不怪。

“好羽生!”李川儿也偷笑两声,赞许道。

楚羽生这话说极其讨巧,虽然自贬唐人身份,可当着众人面上夸耀贺鲁,倒是让后者无法在马匹上再使些手段。他说完,回头看着狄柔还在发愣,赶忙跑到女子身边悄悄道,“三妹,二哥肯定给你赢下这局。”言着,看向贺鲁身后的黑纱女子,“这样定然能坚持到那女子出场,到时萧小子赢了,你就可以好好问问你父母的事情了。”说完,楚羽生拍了拍狄柔,咧嘴一笑,随后轻功点地眨眼到了场中。

“二哥...”狄柔听了男子的话语,心头暖意涌起,双目泛红看着对方,却见楚羽生装傻般笑了笑,自己也不免开朗几分,“二哥...”她喃喃两句,回过神来,赶忙高声喊道,“二哥!当心!千万别逞强!”

“放心吧三妹!”楚羽生笑了笑,看着贺鲁道“大可汗,你可选好了?!”

“斑云。”贺鲁虎目沉沉扫了楚羽生两眼,回头对着左王道,“你用自己的马,叫这小子用右王托纳的。”

“这...”斑云听的一愣,可却明白自家可汗碍于名誉,又当着众多族人的面,不能在这马上赚些好处。

“突厥可汗!这托纳的马认生么?可别一上去就把我甩下来了。”楚羽生讥讽道。

“放心吧!右王的一共三匹坐骑,我给你选的那一匹已是训练多年,温驯的很。”贺鲁淡然答道。

“左王,你怎么还不领命?莫非你害怕那唐人么?”阿史那贺丽瞧着斑云有些发愣,心头不悦,“莫非你还真指望哥哥给他选匹驽马,让你轻松得胜?”

“不...不敢。”左王斑云赶忙横手行礼,不敢言它。

“我哥哥可是顶天立地的英雄,向来光明正大。”贺丽娇哼一声,瞪了斑云一眼,颇有些瞧他不起。

“哎...”贺鲁轻叹一气,实在对这单纯天真的妹妹没有办法,片刻,双方各自领了马匹,行到那赛场之中。贺鲁扫了二人两眼,笑道,“这一试有两种比法,不知四皇子想怎么比?”

“什么?!”李川儿听的好不奇怪,眉色一紧,“大可汗什么意思?”

“莫非还有变数?!”萧衍也是不解。

“很简单。”阿史那贺鲁笑了笑,指着楚羽生和斑云道,“一者是二人分别单独比试,二者便是一起上马相争。”

“分别比试么?这样便是实实在在的马术箭法...”萧衍思量左右,“若是一起策马比拼,虽然会多些变数,不过也是利己不利敌。”男子想了想,开口道,“少主...”

一语未言罢,楚羽生朗声笑了笑几声,脱口道,“我喜欢热闹,还是和斑云大人一起吧!独自比试却是无聊的紧。”

“恩。”李川儿点了点头,“羽生也明白这些。”她虽然赞同楚羽生的话,可瞧着那短短八百步的路途荆棘满布,陷阱绳索无数,心头也不免为他捏了把汗。

“羽生!”此刻,陆展双少有的出言提醒道,“这比试你是第一次,你那马却不是。”

“哦?”楚羽生闻言一愣,挠头不解,“黑脸什么意思?我是第一次比这马术,马儿不是?”

“好了!开始吧!”阿史那贺鲁喝道。

众人抬目看去,只见二人均已上了马鞍,立在那赛道起点。可瞧着楚羽生策马的样子,明显比那斑云要生疏很多,前者虽然在中原骑马不少,可论这大漠之中,突厥马性狂野,虽然这马不认生,可论着熟悉主人的心思,怕是还要数斑云自己和坐骑。

“虽然羽生在话头上赚了几分便宜,可论这优势,怕还是突厥人占得大半。”李川儿沉眉叹道,心头有些焦急。

“这一局,白脸的确不好办。”萧衍点了点头,回道“斑云和他的战马彼此熟悉,而白脸首先骑术就不如突厥人,再者马主相协上又输了几分。”

“我相信二哥!”狄柔此刻目色坚定,虽然也瞧出诸多问题,也依然对楚羽生抱有信心。

“阿柔...”李川儿被女子一言说的呆住,又闻陆展双沉言“羽生不会这么轻易就认输。”

“恩。”萧衍也点头称是,“白脸的性格坚韧不拔,斑云若是小瞧他,定然要遭道。”

“以这铜铃为号!”右王托纳也立在二人中间,单手提着一个拳头般大小的铜铃,“一会我松开手,这铜铃落地发声,便是比试开始的时候!”

“明白了,快些吧!我都等得不耐了!”楚羽生戏谑般瞧了斑云两眼,故作傲态。

“哼!不知深浅的唐人!”斑云瞧着他装模作样,心头十分不屑。

“四皇子,你这手下怕是要输了!”阿史那贺丽站在贺鲁身后,娇声讥讽道,“你可知为何这轮派斑云上么?”

“哦?”李川儿扫了女子一眼,笑道,“可是因为我妹子把那穆萨的信心击垮了?还是刚刚那一局他自不量力受了伤?”

“你!”贺丽闻言大怒,跳脚道“什么受伤!那是因为穆萨自从封了第一勇士以来,唯独马术排在第二!”

“第一是这斑云么?”李川儿冷言道。

“知道就好!一会看你这手下如何?看看谁的信心被击垮,看看谁不自量力受伤!”贺丽本来想好心提醒对方两句,谁知李川儿却冷言冷语相对。

“看好了!”右王托纳提着铜铃,扫了二人一眼,喝道“来了!”一言罢,那铜铃脱手,直直坠落。

“好!”楚羽生此刻拽着缰绳,眉色凝起,心头不敢小看那斑云的马术。

“哼,看你一会怎么收场!”斑云冷冷瞧对手一眼,也是聚精会神,盯着前方。

“落地了!”场上一名突厥士兵听见铜铃之声,高喝道,可那二人却提前听见,策马奔了出去。

“开始了!”李川儿紧紧盯着二人,不敢分毫挪开目光。

“白脸...”萧衍和狄柔陆展双三人也是屏息瞧着场上情景,心头紧张不已。

“哼,便是这些能耐么?”右王托纳发完号令,站在场外看着二人一前一后行在那赛道之上,不免冷笑。

众人抬目看去,只见场上两匹赛马如利箭乘风,呼啸般奔驰在草原马道之上,斑云马术高超,又对这路途上的陷阱颇为熟悉,每每到了那木桩,横索处均是提前应对,或是策马跃过,或者压低身形钻下而行,赢得在场众人赞叹欢呼,呐喊助威。

“这突厥人搞得什么破障碍!”楚羽生刚刚策马行了不到百步,面前忽然现出七八个低矮木桩歪七倒八,左右摆满那赛道,“还不能绕过去么?”他心性上来,也不顾那么多,想模仿之前斑云那样扬蹄越过,可马儿到了矮桩之前,却是左踏右拐,取近而过,完全不听楚羽生的号令。

“臭马!叫你越过去!没叫你走过去!”楚羽生扬着马鞭,使劲抽了几下,那马儿吃痛一惊,上蹄扬起,速度陡然快了七分,却险些把楚羽生颠下鞍来。

“小心!二哥!”狄柔看着男子险况,不免有些着急。

“羽生,慢些!别急!”李川儿沉眉看去,那斑云已然领先楚羽生一百余步,后者马术不高,且是第一次来这突厥赛马,实在难占上风。

此刻场上,突厥士兵贵族皆是仰面嘲笑,嘘声遍地,

“这唐人会骑马么?”

“开头就输了一百多步,等到了终点不是要输五六百步么?”

“我以为这唐人多厉害,刚刚还叫唤的凶。”

“斑云是我们突厥马术最好的人,除了穆萨可以与他一拼,少有人可以胜他。”

“好!不愧是左王斑云!马术真是厉害!”

贺丽看到这里,也有些为李川儿着急,她行了几步到女子身边,低声道,“四...四皇子...一会输了...也是你们唐人不擅骑马...别...别生气。”

“哼。”李川儿瞥她一眼,心头不屑,女子看她表情冷冷,胸口一疼,却是有些想哭。

“妈的!这要是输了,面子是小...大姐和三妹那边却是难办了...三妹寻了她父母八年...大姐也为此次出征准备多时...”楚羽生好不容易过了那矮桩却瞧着斑云早已领先自己百步,不免心头着急。他刚刚想罢,快马加鞭,坐骑吃力,当下又快了两分,忽然,只见前方又现出一段拦腰横木,好不骇人,高虽不足半丈,可楚羽生却难以效仿斑云那般藏于马下而过。

“混蛋...”楚羽生虽然瞧着前方横木心头大急,可斑云远远在前,赛马又怎有那停下思量的空闲?男子此刻双眉一沉,屏住呼吸,目光死死打量着前方横木,似在做着打算。

“羽生!不可莽撞!”李川儿瞧着楚羽生马速疾驰,分明没有半点慢下来的意思,当下心头大惊,出声喝道,“一局而已,性命重要!”

“二哥...”狄柔双手紧攥,瞧着楚羽生是死而归的目光,不免心头一空,竟有些忘了呼吸。

萧衍和陆展双皆是沉眉难言,目光寸尺不离楚羽生。

“一局也不能输!”楚羽生虽听见李川儿的话,可心头决意不改,忽然他耳边一空似传来熟悉的声音,“羽生,这比试你是第一次,你那马却不是。”楚羽生一愣,陡然想起陆展双的话,“我是第一次...我的马却不是?这...”电光火石之间,楚羽生心头一朗,明白过来,“原来如此!”

“哼!看你摔个痛快!”贺丽瞧着楚羽生莽撞般向横木冲去,却分毫不减慢速度,便是斑云也不敢如此,料想这男人定然是生怕被斑云落下更大差距,用了这拼命的法子。

“羽生!”李川儿见着楚羽生已然距那横木不到十步,此刻不免行出几步,焦急喝道,“不要...”

“放心!”楚羽生大喝一声,长袖怒摆,忽然缰绳丢开,双腿一松脱开鞍侧,只见男子单足点在鞍上,借力而起,左掌急出,抚在那横木顶端,片刻轻功流转开来,蟠龙见影,行云流水,人影一闪便过了此关。而胯下马儿的确对这横木陷阱熟悉万分,当下马首一低,取下而过,蹄声不减。

“什么?!”斑云本来想着对方这横木定然过不去,此刻回头看去,只见楚羽生轻功跃起,从容般跳过横木,眨眼又落在马鞍之上,端端坐稳,一手马鞭狠抽,一手缰绳紧握,直直朝着自己这边追赶上来。

“好!”萧衍看的一奇,当下高声赞道,“羽生端好心思!知道这马儿熟悉这突厥五试,便是没有主人指示,也定然不会受这横木所制。”

“好羽生!”李川儿也拍手赞道,回头对陆展双笑了笑,“展双,感情你说的那句话是这个意思。”后者点了点头,也对楚羽生的机灵十分肯定。

“二哥...”狄柔本来见着对方为自己的事不顾性命,心头好不焦急担忧,此刻瞧见楚羽生化险为夷,也是喜极而泣,双目落下些许泪水。

“哼,四皇子,你这手下倒是有些能耐,想出这么个机灵办法。”阿史那贺丽虽然嘴上讥讽李川儿,其实心中也不愿意看这楚羽生受些损伤,否则于两家结盟来说有害无益。

“白脸,现在可以乘胜追击,那斑云也不过如此!”萧衍忽然高声喝道。

只见这楚羽生悟透此法,快马加鞭穿过重重障碍陷阱,皆是人马各行其道,骑者轻功流转,孤影而行,好似苍鹰猛禽,点足踏云,傲然争空,衣袖飘摇,左右闪躲腾挪,直把面前各路木桩绳索试为无物。而那坐下战马,亦是训练有素,自得其道,扬蹄高越,快慢自如,忽而低首钻过木梁,忽而踏丘高跃绳索,似对这突厥马术中的所有全套了然于心,再者少去驮负一人的重量,却是又快了两分。只需楚羽生配合这战马奔驰的速度,便是人骑相协,配合天衣无缝。

场上突厥众人看的一愣,也不敢像刚刚那般嘲笑讥讽,却是聚精会神,瞪圆了双眼般瞧着楚羽生,心头生出佩服的感觉。

“这唐人...”

“虽然不算马术高超,可功夫着实厉害...”

“快看!这唐人追上去了!”

“好家伙...斑云可是我突厥骑术第一啊...”

再看去,楚羽生已然掌握节奏规律,策马越行越快。

“什么?!”斑云虽然依然领先楚羽生五十余步,可片刻就被对方追上一半,也是心头大惊,当下马鞭紧抽,使出浑身解数策马疾驰,再也不敢小看对方。

“这...”贺鲁此刻也明白过来,自己一时疏忽,给楚羽生选了匹熟悉比试的马,倒是帮了后者一忙。

“休走!”楚羽生又腾身越过两三道木梁,左手一执缰绳,身法再转,眨眼落在鞍上,片刻坐稳,马鞭一甩,追赶不放。

“三十步!”李川儿心头焦急,手掌生汗,“终点还有两百余步,羽生!”

“知道了!少主!”楚羽生朗声回了一句,眉色凝气,聚精会神配合着战马的速度,穿过重重障碍,过了一会,二人距离那终点只有百步,而斑云身后的啼声也越来越近。

“二十步!”楚羽生大喝一声,“斑云,你要输了!”

“呸!追的上本王再说!狂妄的臭小子!”斑云虽然嘴上不服,可论着上百步的差距,此刻只剩下二十步不到,也是心中焦虑,额间生汗。

“十步!”萧衍此刻也是伸着脖子焦急万分,“白脸,终点还有五十步了!”

“知道了,臭小子!”楚羽生马鞭怒抽,疾行不停,只见眼前赫然出现了两面金狼大旗,黄铜狼头沉沉吊在其间,“到了!”言罢左手望那鞍侧箭袋摸去,“咦?怎么?!”

斑云此刻被楚羽生追的只剩不到十步,可终点也在眼前,他侧身取箭,弯弓聚精,分毫不敢大意。

“箭?!我的箭呢?!”楚羽生手中空握一弓,左寻右找,却怎么也瞧不见一支箭羽。

“贺鲁!你什么意思!”李川儿眉色一凛,大怒道,“好个突厥,比试就比试,怎么还用这般手段?!”

“你...你不要错怪我哥哥...”贺丽焦急万分,心头委屈,抬手指着起步不远处的横木,“你看那横木下方是什么?”

“恩?”李川儿赶忙抬眼看去,只见横木下方散落着数十支箭羽,当下明白过来,“原来是马儿为了钻过横木,把那袋中箭羽都抛落在了地上...”

“我...我哥哥是光明磊落的汉子...怎么会用这卑鄙的手段?”贺丽见着李川儿曲解贺鲁,心头好不难过。

“哼。”李川儿也知道自己错怪对方,可瞧着此刻情况危急,也出声回应。

“追上了!”萧衍见着楚羽生已然和斑云并肩而行,面前三十步便是那黄铜狼头,不免大喊道。

“可是没有箭...怎么办...”狄柔看着楚羽生满头大汗,心中也是焦急万分。

斑云此刻侧目一看,楚羽生虽然追赶上来,却左顾右盼似在寻找什么,他当下一扫,不免大笑起来“小子!你的箭呢?如此这般,就别怪老夫胜之不武了!”言罢,缰绳一送,仅凭双腿紧夹马鞍立稳身形,一手张弓一手握箭,全神贯注般盯着那黄铜狼头,只等再近十步,便可一箭射下,收入怀中。

“混账!好不容易到了这一步,怎么能就这么输了?!”楚羽生寻找片刻,也明白那箭羽定然遗落在了路上,可此刻距离终点只有二十余步,哪还有工夫回头寻找?

“赢了!”斑云大喝一声,弓震箭发,去势破空,众人抬目看去,只见那箭羽疾若烈风,“嗖”的一声射向那黄铜狼头。

“想的美!看老子的!”楚羽生大骂一声,长弓脱手丢出,缰绳一甩,跃身而起,足下怒踏马鞍,只把那战马都压了个踉跄。

“羽生?!”李川儿大喝一声,“小心!”只见楚羽生借那一踏之力,轻功数转,纵身向那黄铜狼头而去。

“还是慢了半分么?”萧衍瞧着楚羽生虽然浑身解数追赶而上,可依然不如那箭羽的速度。

“哼!”楚羽生心头也是明白,此刻身法疾行,见着箭羽已到狼头两丈,当下爆喝一声,“这狼头是老子的!”言罢,右手马鞭破空甩出,劈啪一声,套紧悬挂狼头的长木,单手狠拽,又借这一力,身形陡然再快七分,竟与箭羽侧身而行。

“赢了!”楚羽生双目一瞪,等着和箭羽同时到那狼头半丈之时,身法一转,抢在斜前,右手破空拍出,只听“刺啦”一声,狼头应势而落,楚羽生却是眉头一皱,似遭重击,身法停滞,手中马鞭亦是难以握住,当下用尽最后力气,抱住狼头入怀,随后直直向地上坠去。

“二哥!”狄柔瞧得大惊,轻功一提,赶了过去。

“白脸!?”萧衍也是瞧出变数,原来这楚羽生心知自己虽和这箭羽同行,可诚然再也难快半分,于是只能侧身断绳,用血肉之躯生生挡在了那箭羽和狼头之间。

“羽生?!”李川儿也瞧见楚羽生背后中了一箭,透体而出,鲜血直流,当下面色发白,喝道,“萧衍,救人!!!”

“别过来!!”楚羽生瞧着萧衍和狄柔朝自己奔来,知道只要二人入了场,这突厥汗王定然算自己输,“别...别过来!!”言罢,死死抱住狼头不放,忽然眼前黑影一闪,只见自己的战马此刻似识得主人心思,竟然飞蹄赶了上来。“有救了!”楚羽生心中大喜,也不顾身上箭伤,当下认准时机,等着那战马一到,单手急出抓住缰绳,横身倒在那马鞍之上,最后也不知是骑是拖,楚羽生恍恍惚惚般竟然到了那终点。

“这...”众人转头看去,只见斑云失魂落魄般呆在原地,死死打量着楚羽生,却是怎么都想不通,刚刚那神来之笔是怎么回事。

“白脸!”萧衍和狄柔被楚羽生一语喝住,不敢上前,此刻见了他越过终点才急忙赶来。

“二哥!你不要命了么?!”狄柔双目含泪,心知男子是为自己的事拼命取胜。

“我...我怎么会...会输给这胡人...”楚羽生逞强般笑了笑,引得沉咳两声,呕出几口鲜血。

“用劲过度,丹田受损,再加上你背上的箭伤...”萧衍沉眉看着楚羽生,骂道,“臭白脸,这便是个比试而已,你拼什么命?蠢猪笨驴么?”

“你...你懂个屁...”楚羽生骂了一句,却是满头大汗,目眩耳鸣,再难说出什么。

“哼...”萧衍眉色一沉,赶忙伸手点了楚羽生几个穴位,度入真气,这才堪堪制住流血,“狄姑娘,赶紧送他回营,找些止血化瘀的草药,这箭透体而出,不可唐突拔下,一定要准备好止血的药。”

“好,好!草药军中多得是!我这就去”狄柔拼命点了点头,分毫不敢耽误,翻身背起楚羽生,又回头看了李川儿一眼,后者目色血红,神情焦虑。

“走...走吧...”楚羽生过了片刻恢复些许血色,喃喃道,“萧...萧小子...大姐...大姐就交给你了...”言罢,狄柔也不再留,当下背着楚羽生向营外奔去。

“放心吧...”萧衍傲然起身,冷眉看着那阿史那贺鲁,朗声道,“敢问可汗,这一局谁输谁赢?!”

“你们箭羽都弄丢了!”

“不错...再者他那也不是马术,是个偷巧的办法。”

“唐人就是狡诈!”

“可...可也没有坏了规矩,最后狼头也落入那汉子的手里。”

“有理...”

“可是...”

此刻贺丽却回头说道,“哥,这汉子也是英雄,虽然取了巧,但是也没有坏半点规矩。”

“公主怎么能?!”右王托纳闻言一惊,赶忙出声劝道。

“好了!”阿史那贺鲁摆了摆手,止住突厥贵族的左言右语,沉眉思量许久,才高声回道,“骑马的小子果敢勇猛!既没破坏这比试的规矩,还把狼头取下...”他看了斑云一眼,有些不悦,可还是脱口道“这一局,是你们赢了!”

“好!”萧衍点了点头,身法急转,片刻又回到了李川儿的身边,冷冷对贺鲁道,“那接下来比什么?”

“第三试,简单的很,便是这摔跤罢了。”贺鲁冷笑道。

“好...”萧衍寒眉看着对方,刚要开口应战。

“萧衍...”陆展双此刻踏出一步,面色肃穆,沉声道,“你别忘了,那黑纱女子才是你的对手,这一局让我来。”言罢,挡在了李川儿身边...

“萧衍...”陆展双此刻踏出一步,面色肃穆,沉声道,“你别忘了,那黑纱女子才是你的对手,这一局让我来。”言罢,挡在了李川儿身边...

楚羽生拼死赢了第二局,只把在场突厥士兵都瞧了个呆,他们此刻终于明白,这些所谓柔弱的大唐使者不似寻常达官贵人,论着开始那闯营的二人和独举千斤的女子,这些唐人定然各个身手不凡,武功高强。

“这一局是托纳右王上场么?!”有的突厥士兵早已压不住激动的心情,左右问道。

“看样子肯定是了,今天穆萨运气不好输了场,可汗应该不会再派他上了!”其他突厥士兵接口答道。

“可...可连马术第一的斑云左王都....”有的士兵还是不能相信刚刚发生的一幕。

“这群唐人不能小看啊,若是托纳右王再输了....”

场上众说纷纭,你言我语,就连贺鲁身旁的突厥贵族也不免交头接耳,开始担心这比试的结果。

片刻,几个突厥士兵选了块空地,立上四面红色狼旗,形如方矩,五丈长宽,萧衍扫了一眼,也明白这是第三局的场地了。

“第三局!比拔里速!托纳你去!”阿史那贺鲁朗声大喝,不免瞪了斑云一眼,后者下了马后老老实实站在了贺鲁身后,也不敢抬头答话。

“得令!”托纳眉目怒沉,闻言后甲胄顺势卸下,衣袖一松,横腰而绑,露出强壮身躯,宽肩虎背,悍腹熊腰。只见他腿上盔甲一一卸去,只留裘布粗裤,“四皇子,我已经准备好了!”言罢扫了陆展双一眼,冷笑不屑。

“少主,拔里速是什么东西?刚刚不是还说摔跤么?!”萧衍沉眉不解。

“拔里速是突厥语,翻成汉话,就是摔跤,是他们突厥人发明的。”李川儿淡然答道,目光冷冷盯着贺鲁。

“哦?!这么说,他们突厥人定然精通这拔里速,那还逼我们和他们比,好不要脸。”萧衍看了看贺鲁,讥讽道。

李川儿摆了摆手,似不同意“当年天下大乱,高祖李渊身负突厥鲜卑的血统,又得突厥始毕可汗的帮助南下征服中原。随后高祖往中原大量引进突厥的各种文化习俗,以至于二十年前“胡风炙盛”,摔跤也是那个时候盛行起来的。”她言着看了那托纳一眼,也看出对方的功底不浅,“要比拔里速也不是不可,只不过他们算是拔里速的祖宗,我们是徒弟罢了。”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萧衍听得明白过来,拍了拍陆展双的肩膀道,“黑脸,这一局交给你了!”

“放心。”陆展双沉眉看着托纳,似在做着打算。

“四皇子,这一局比完,我要和你比第四局!你可敢?!”突然,阿史那贺丽行到贺鲁身旁,娇声喊道。

“贺丽?!”贺鲁闻言一愣,好不吃惊。

“公主?!”其余在场突厥众人也是对视片刻,不甚明白。

“这丫头?!”李川儿瞧了瞧女子,心头大喜,抚扇一定,抢在贺鲁出言阻拦前答道,“客随主便!那本王就陪公主比比吧!”

“这...”贺鲁皱眉难言,忽然那黑纱女子行到他身边,低声言了两句,贺鲁这才点了点头,不再犹豫,“贺丽,那这第四局,我方就派你去会会四皇子,记住,切勿轻敌!”

“知道了!”贺丽点了点头,当下秀眼几转,琥珀含光,冲着李川儿又喊道“四皇子,你答应了就好,不过也得定个规矩!输了怎么说,赢了怎么说!”

“规矩?”李川儿却是听的一愣,心头好不奇怪,当下笑道,“小公主,你哥哥出的突厥五试,关乎我两家的结盟事宜,赢了输了一目了然,你又要玩什么新样么?”

“那是你和我哥哥定的输赢,和我无关。”阿史那贺丽摇头晃脑想了片刻,脱口叫道,“这样如何,若是你赢了,我答应你一件事,若是你输了你答应我一件事。”

“这...”李川儿着实被这丫头的胡搅蛮缠吓了一跳,她眉头轻皱,心头好笑,随后打量了女子片刻,才回道,“这事是什么事,还是公主言明的好!”

“你急什么!这事就是...”贺丽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什么,当下扫了扫四周,见着众人目光悉数投来,均是狐疑好奇。论着自己再娇蛮直爽,此刻也有些不好言明,小嘴一撅,装模作样道,“总之...总之和你那结盟大事无关,一会比完自然明了。”

“这古怪的丫头...”李川儿看着对方得意的样子,好不无奈,可竟然对方派遣一个女子上场,又指定自己,倒是不好推辞,“也罢,左右这丫头也不是我的对手。”

“川儿...”萧衍见这情况,悄悄在李川儿耳边道,“我看这胡搅蛮缠的丫头,和你倒是有几分相像!”

李川儿闻言眉色陡立,也不答话,秀目出火,狠狠瞪了男子一眼,似作报复。

“大可汗,这一局我来陪这托纳练练拔里速,现在可以开始了么?”忽然,众人还在狐疑这贺丽到底是何意之时,陆展双足尖轻点两下,到了托纳身旁,冷冷道。

“好!本王接受你的挑战!”托纳上下打量了对方几眼,心头好奇“四皇子率领三千士兵前来出师,莫非军中没有那懂得摔跤的壮汉?怎么派个身形普普通通的人来?”他想到这里,心下又转“上一局,斑云就是吃了轻敌的亏...我还是不要小这厮的好...”

“托纳!”贺鲁虎目一扫,朗声喝到,“你二人退到三十步之外,以那红色旗帜为界...记住,不可轻敌!”

“遵命!”托纳横手回了一礼,傲首阔步,向那红色狼旗的场地行去。

“少主,交给我吧。”陆展双对头看了眼李川儿,后者也点了点头。言罢,男子足下一踏,轻功而起,几转便先到了场上。

“哼,中原的武艺么?”托纳有些不屑,“拔里速比的是足稳腰沉,哪是这些雕虫小技!”

陆展双扫了眼托纳的身形,虎背熊腰,脚沉劲稳,不免提起十二分的认真,丝毫不敢轻敌,“托纳王爷,那就开始吧?”

“好!”托纳随后也行到了场上,左右双足一分,沉腰弓背瞪着陆展双,笑道,“来吧!小娃儿!”

“慢!”忽然,贺鲁身后的黑纱女子行了两步出来,抬手对贺鲁道,“大可汗,在下有一事提醒。”

“令狐大人但讲无妨!”贺鲁点了点头,势作应允。

“令狐大人?!”李川儿听得一愣,“这女人姓令狐?”她心思几转,想起那日武林大会后的晚宴上,文德皇后曾言,这黑纱女子很可能是二十年前青山四杰令狐君的遗孤。

“当年在藩州被她胁迫时候,她的轻功和骆宾王有些相似,怕是长天流云步。”萧衍此刻也沉眉道。

“若是有机会和她交手,倒是可以摸清楚对方的底细...”李川儿打量着黑纱女子,双眼微闭,似在斟酌。

“师傅?你要说什么?”贺丽见着黑纱女子出言提醒,赶忙奔奔跳跳到了女子身边。

“这拔里速比的是摔跤,可不是其他三脚猫的功夫,若是用什么轻功拖延,怕是比个三天两夜都没有结果。”黑纱女子冷冷道。

“师傅?”李川儿萧衍皆是一惊,贺丽拜了这女子为师?!

“恩,有理。”贺鲁点头赞同,“那不知令狐大人有什么好对策。”

“这些使者狡猾的紧,不如多订两条规矩。”黑纱女子笑道。

“说,哪两条。”贺鲁再问。

“第一,不能双脚同时离地,也就是不能用这轻功。”黑纱女子看着陆展双,语气冰冷,“第二,不能用拳脚功夫,省的一会摔跤变成了厮杀。”

“不错。”

“有道理。”

“这左王斑云刚刚就是吃了唐人轻功的亏。”

“还是令狐大人有见地,要不怎么能做公主的老师。”

场上突厥士兵点头附和,只觉得如此两条规矩,倒是确保了拔里速的公平。

“好!有理!”阿史那贺鲁想了片刻,点头同意,当下对着李川儿客气道,“四皇子,我突厥拔里速的精髓就是摔跤步法,此番为了公平,我想多添两条规矩,你瞧这如何?”

“呵!可汗真是光明正大,几番上场后才定规矩。”李川儿出言讥讽道。

“那你想如何?”贺鲁也不气恼,淡然问道。

李川儿思量片刻,扫了在场所有人两眼,也明白此刻是突厥当家,若是不答应,怕是难服众人。

“少主,现在怎么办?”萧衍悄声问道。

“罢了,左右是对方的习俗,若是不依,怕是赢了也做不得数,就看展双如何应对了。”李川儿低声回道。

“四皇子不说话,那就是同意了?”贺鲁笑道。

“好!就依你,可我也有两条规矩!”李川儿答道。

“但说无妨!”后者豪爽道。

“第一,不能伤人性命。”李川儿高声道,“第二,我不清楚你们这摔跤要比几次,不过我希望便是一场定胜负。”

“恩...”贺鲁摸着短髯思索片刻,点头道,“好,你这两条我也答应!”

“那就开始吧!”李川儿点头喝道,“展双!放开了比!一场定胜负!”

“明白了!”陆展双沉眉盯着托纳,下盘立稳,似在等着对方先动手。

“托纳,别留余力,你也听见了,只比一场!”贺鲁也朗声提醒道。

“遵命!”托纳粗声回了一句,看着陆展双马步立稳,好似站桩练功,心头不屑道“这摔跤比的不仅仅是下盘稳,还有灵巧,你现在不能用轻功,看老子怎么赚你个痛快!”想罢,眉目一凝,几步奔上,对着面前两丈的陆展双冲了上去...

陆展双左右马步立稳,沉腰矮身,全神贯注的盯着托纳,心头不敢有一点松懈。

托纳眉目一凝,看准对方的破绽,飞奔而上,来势汹汹,几步冲到陆展双的面前,“小子,你这马步立的是稳,可却是个架势!”言罢,单足踏前稍止身形,左掌沉沉推去,直想借着这一冲一推,赚陆展双几分便宜。

“哼!”陆展双识破对方意图,冷哼一声,双足端端立稳,等着对方一掌推到,自己侧身稍避,“什么?”他刚躲开半掌,忽然身上一沉,侧目看去,只见托纳右手急出,扣住了自己肩头。

“呵!小子!哪里跑!”托纳大喝一声。

“恩?!”陆展双心知不好,此刻又不能使出武功击倒对方,要知这托纳身高八尺有余,虎背熊腰,肩宽力猛,便是使出十成内力怕也胜不了对方几分。

“趴下吧!小子!”托纳笑道,左掌力道不减,愤然推去。

陆展双此刻刚过一招,便入了险境,本瞧着这托纳强壮笨重,定然以力硬敌,谁料对方竟然在关键时刻,藏巧于拙,迅速出手扣住自己肩头,着实让陆展双没有反应过来。此刻,他见托纳左掌沉沉推来,自己肩膀又被制住,当下眉色一转,马步略收前行,身形也不闪躲,却是突然向前靠去。

“还有些门道。”贺鲁点头赞道,“当年李渊得了中原,看来的确把这拔里速也带了过去,否则这黑衣侍卫也不能看出托纳的意图。”

“恩?”托纳看了陆展双的应对,先是一愣,而后冷笑不屑,“想借着足下马步牢固,合着身形前倾,生生吃我这掌,最后依仗着自己的内功,化险为夷么?”托纳也明白这些唐朝使者各个武艺高强,内功深厚,“哼,想的倒美!”言罢,手掌转扣为托,右足踏到对方脚下一沉,左掌推到半途,五爪一紧,抓起对方的黑衣,反而借着陆展双前倾的身形,足下使绊,把对方向自己身后掷去。

“成了?”斑云在贺鲁身后也是聚精会神般的看着场上动向,心头思量若是托纳也输了,自己倒也不会被怪罪,可当真如此的话,自家可汗又如何收场?

“不好!黑脸要吃亏!”萧衍瞧得大惊,心知这陆展双本想借着身形马步,硬借对方掌力,谁料这托纳竟然是招后有招,反而利用陆展双前倾的身形,顺势转推为带,却是足下使绊,把陆展双向前摔去。

“展双!”李川儿此刻也瞧出托纳这一手的厉害,当下大呼道。

“赢了么?”贺丽伸长着脖子,直直打量着场上的动静。

这时,陆展双心头也明白,若是被托纳这一托一绊,自己难免不向前摔个丈许,别说双足离地,怕是整个人都得趴在地上,可又不能使轻功,那黑纱女子眼力不弱,此刻定然死死盯着自己的动向,当下好不左右为难。

“认输吧!小子!”托纳嘲笑般大喝一声,足下一绊,左手死死爪着对方黑衣,把陆展双向身后摔出。

“哼!”陆展双心头思量片刻,索性左足点地而起,闪开对方一绊,接着身形顺势向前走了半尺,右足后脚一侧受力踏稳,右爪急出,死死扣住托纳腰际,却是把这摔掷的力道又送回了对方身上。

就这般,二人一者抓住肩膀,一者扣死腰际,四目圆瞪,喊声沉沉,互相争执发力,却又不能撼动对方。

“好小子!还是有些机灵!”托纳赞了对方一句,左掌死死抓住对方黑衣不放,右手猛扣肩头,双足沉下,弓腰沉身,左右拽扯着陆展双,想以力逼迫对方露出破绽。

只见陆展双稳稳扎下马步,却因对方高出自己两个头,只能牢牢抓住托纳的腰际,不敢松懈半分。可足下越来越松,青泥黄草皆被自己踩得根翻土烂,过了片刻,身形一晃,竟被托纳撼动了五分。

“这次又如何?!”托纳大喝一声,左右力道相反,一抓一送,又把陆展双往左侧摔去。

陆展双眉色一凝,只有借着双手扣住对方腰间的力道,踉跄般连踏五六步,这才又堪堪站稳。

“哼,比这拔里速么?唐人根本不是对手啊!”场上突厥人见着托纳稳稳占住上风,不免高声赞道。

“是啊,咱们托纳王爷的脚劲过人比得上那烈马,下盘沉稳牢固好似阿尔泰山脉,还有他这拔里速的技术啊,就和女人织就那裘布毡袍一般灵巧。”另一个人笑道。

“我看那,这个唐人啊怕是不行了。”

“也就挣扎片刻,待会就像那草原上绵羊,任人宰割了。”众人闻了言语,不免相视几眼,继而朗声大笑起来。

阿史那贺鲁瞧到这里,虎目微闭,不免冷笑,心头把握拿起十成,“到底是唐人,虽然懂些摔跤的功夫,可是依然嫩的很!”

“黑脸不好办了。”萧衍摇了摇头,有些替陆展双担心。

“萧衍,你怎么看?”李川儿看着陆展双落了下风,心头不免紧张起来,要知自己弟弟好不容易赢了一局下来,若是这局输了,便又是平局而论。

“不好说...”萧衍死死盯着场上二人,你攻我防,高下已判。托纳身形高大,臂力过人,拔里速的技术又是突厥中的佼佼者,每每都能把陆展双逼得措手不及,只能对方猛烈的攻势中寻觅出路,丝毫提不起反攻的势头。

“展双会输么?”李川儿看着陆展双又被托纳绊了一脚,身形几晃,接着步法灵动,才堪堪立稳。

“黑脸又他的胜算。”萧衍摆了摆手,“你瞧托纳的腿和黑脸的腿。”

“腿?!”李川儿不解道,赶忙抬头打量了场上二人片刻,却又瞧不出端倪,“臭小子,别卖关子,赶紧说!”

“那托纳身高八尺,足足比黑脸高出两个头,腿也比他长了许多。”萧衍答着,提手指着场上道,“你看,那托纳虽然每每依仗拔里速的功底深厚,把黑脸逼入险境,这也因为腿长人高,一步迈出,黑脸往往需要跟个两步这才不至于落了下风。”

言着,那托纳双目陡睁,额上青筋暴怒,忽然一改平常攻势,前迈两步,左右手扣住陆展双,腰间沉力,势取扛鼎举石,只想把对方高高举起,然后用力掷出。

而那陆展双却似有预料,双手同时脱出,扫开对方一臂,继而压低身形,抢出四五步,这才勉强闪出对方的身下。

“原来如此!”李川儿明白过来,人高则腿长,手臂亦然。陆展双之所以这么吃紧,多半也是吃了托纳臂长步阔的亏。女子点头明了,可又有些不解,沉眉问道,“萧衍,既然是不足,那你为何说这腿长步阔也是展双的胜算?”

“呵!”萧衍笑道,指着陆展双道,“黑脸出两步的时间,托纳才能出一步,一个笨重,一个灵巧,这不也是优势么?”

“对啊!”李川儿拍手明白过来,折扇一闭,点头称是,“你这么一说,倒也没错,那也就看展双有没有悟透这一层了。”

“他冷静沉稳,肯定明白。”萧衍沉眉摇头,“不过拔里速比的大多是气力,这灵巧虽然也重要,不过气力输了,当真是不好办...”

“四皇子!你那手下要输了!”贺丽看着陆展双被托纳逼得连连后退,身子左右摇晃,满头大汗,险况层出。

“哼,刚刚你也这么说,结果呢?”李川儿冷笑不屑,“便是个呈口舌之快的丫头!”

“你!”贺丽闻言大怒,秀目瞪的出火,当下心中几转,立马高声叫喊起来,“托纳,不要手下留情!人家四皇子瞧不起你呢!”

“什么?!”场上本来是战况胶着,双方也是来了火气,你来我往,沉腰使力,出臂紧扣,左踏又移,足下跤绊架腿,忽探虚实。此刻托纳又闻言李川儿瞧他不起,当下心头大怒,步法大开大合,手法一改平日那拘谨稳重,向着陆展双沉沉扣去。

“好丫头!还会用这激将法!”李川儿瞥了贺丽一眼,冷冷道。

“是又如何?!你怕了么?怕我就帮你求求托纳!”贺丽得意道。

“呵!怕?本王打生下来,还没怕过谁!”李川儿不屑般看着贺丽,语气透出怒火。

“黑脸!机会!”萧衍见这托纳有些失去冷静,当下高喝道。

“恩...”陆展双见着对方来势汹汹,赶忙点地后退,急避三步。他虽然也心中明白,若要在拔里速中胜过托纳,以力相敌怕是不成,还是得从这脚下技巧想些出路。

“机会?!”托纳冷笑一声,见着对方利用脚步灵活辗转腾挪,“力气比我差些,心思却不笨。”托纳虽然攻势猛烈,可心头沉稳,他思量片刻,再出两步逼得陆展双左退三步,此刻看准时间,猛跨右足,单手急出,向陆展腰际而去。

“展双!当心!”李川儿瞧道这里,也是焦急万分,额间生汗。

“来得好!”陆展双见着退无可退,也不再躲,忽然一转守态,踏出两步,和托纳取了个面对面的势头,当下左足斜出,肩头一低避过托纳一抓,双手急出,扣住托纳腰际,便似刚刚对方攻势一般,左右手互使反力,乘着托纳攻势未收,立马沉足绊去。

“恩?!”托纳也是一惊,不知道对方居然放弃守备,转御为攻,分毫不留后路。

“成了!?”萧衍看着局面顺势急转,不由叫道...

“成了!?”萧衍看着场上变化,心头激动,大声喝道。

“恩?!”托纳一爪扑空,眼前人影几晃,对方居然眨眼去了踪迹,“嗯?!”他愣了片刻,还未回过神来,接着却是腰际一紧,当下低眼看去,心头大惊 ,“这厮什么时候到了我面前?!”

“该我了吧!”陆展双怒目沉眉,两手死死扣住托纳的腰际,右足斜出使绊,左足踏地立稳,当下暴喝一声,“着!”言罢,侧身发力,劲取足下过双手,借着这一绊,生生把托纳掷了出去。

“成了!”李川儿看到这里,也不免激动地行了两步,拍手叫道。

“不好!”萧衍却是看出端倪,急忙喝道,“黑脸,当心!”

“什么?”陆展双闻言一愣,可还未发觉,肩头已然被托纳顺势扣住,只见对方再被掷出之时,右手猛然伸出,却是把自己也连带摔了出去。

“看你的腿长,还是老子的腿长!”托纳此刻虽然被一脚绊得跌出,可依然还有一足立在地上,而那陆展双被自己单手一拽,却是随着自己向前摔去。

“不好...”陆展双也是心头明了,托纳临机立断在自己被摔出瞬间,来了个两败俱伤的法子,“我二人虽然会同时摔倒,可是这厮腿长,论着比试前的约定,怕是双足先离地的人是我!”

“你输了!小子!”托纳大喝一声,见对方再无后招,却是另一手也围了上来,牢牢抱住陆展双,二人肩靠着肩,沉沉向地上摔去。

陆展双此刻拼命挣扎,可对方力大身沉,又借着那一摔死死抓住自己,却是毫无脱身办法。

“托纳,小心!”忽然,场上又响起一声娇喊。

“贺丽这鬼丫头喊什么?”李川儿死死盯着二人摔倒,只想先分出个先后,虽然听着贺丽喊那托纳小心,可也无心顾之。

“足下!”萧衍看着二人缠斗不解,高声提醒道。

“嗯?”不仅是陆展双,连托纳也听见他们的叫喊。托纳赶忙朝脚下看去,可为时已晚,只听“咯噔”一声,自己被一块三寸圆的小石头绊了一下,“什么?”托纳心头一急,足下疼痛阵阵传来,手上力道不免松了几分。形势当下再变,陆展双以为托纳后力不济,暴喝一声,挣脱托纳双手,后退三步立稳,只见托纳如同枯木败岩,沉沉向自己身旁倒去。

“好!赢了!”李川儿瞧到这里,也看得明白,“运气!展双端的好运气!这石头在哪不好,偏偏在那托纳的脚下。”

“什么....!”贺丽看着托纳沉沉摔在地上,面色发白,额头生汗,也知道是他刚刚用力过猛,被这石头所绊,怕是伤了脚踝。

“呵!公主大人!你刚刚那娇蛮的劲头呢?!现在怎么没了?”李川儿此刻赢下两阵,斗平一局,剩下的突厥两试无论赢一局还是平一局,都可傲然胜出。

托纳本抓着陆展双一同摔倒,直把在场突厥人瞧得目瞪口呆,不知输赢如何。怎奈最后紧要关头,这托纳竟然被一块小小的石头所绊,不免引来声声叹息。

“哎...托纳右王...输的...输的可惜啊!”一突厥士兵摇头苦语。

“长生天啊!你可看见了我突厥男儿在向你祈祷!为何今日给了这唐人好运?!”

“伟大的长生天只眷顾真正的勇士!今日托纳败的真可惜!可也是堂堂正正,哪像这狡诈的唐人!”

“托纳也输了?”阿史那贺鲁虎目瞪的铜铃般,却怎么也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幕。

“我...赢了?”陆展双当下两腿一软,坐倒在地,喘着粗气,“赢了?”他沉眉不解,直直看着托纳,后者从地上缓缓坐起,懊恼般捶地发泄,嘴中喃喃,似乎也对刚刚的失礼无法接受。

“为什么?”陆展双擦拭着额头汗水,左思右想,好不难解,他沉沉打量着托纳,只觉得刚刚那一摔,托纳明明是牢牢扣住自己,怎么又会在半途松手。陆展双摇头不语,低眉看着方才争斗的场地,“这...是...”他忽然双目陡睁,明白过来。

“黑脸...”萧衍双目一沉,看着陆展双面容几变,似起身拾起什么,然后向那托纳行去。

“怎么了?”李川儿刚刚讥讽完阿史那贺丽,此刻回过头来看着陆展双的异样,也是奇怪的不解。

“黑脸他要...”萧衍皱眉看着男子,想说些什么,却又不好开口。

“托纳右王,你刚刚为什么松手了?”陆展双走到托纳身前,淡淡道。

托纳本来懊恼自己运气太差,十成的胜算却拱手给了对方,着实恼人的紧。陆展双这一问,倒是让托纳回过神来,“为...为什么松手?”

“不错。”陆展双点了点头,伸手把那石块往地上一扔,叹道,“莫非是因为这个?”

“...”托纳死死盯着地上的石块,心头怒气全然现在了脸上,“就是这块该死的石头,在要命的关头,绊了本王一脚。”托纳低声叫骂道,面上懊恼之色越来越沉。

“果然如此。”陆展双摇头叹气,“若不是这块石头,我怕是赢不得你,突厥马术摔跤都是族内习俗,流传不下千年,根底深厚。方才要不是斑云轻敌,羽生要追上他也是妄想。”言罢,身前闪出一个黑影,陆展双抬头眼去,却是那黑纱女子。

“姓陆的,你刚刚可是胜之不武!”黑纱女子冷笑道。

“不错!”陆展双点了点头,也不顾托纳那惊讶的目光,双手一抬,朗声喊道,“少主,刚刚是我输了。”

“什么?!”李川儿瞧得一愣,眉头皱的死死,分毫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话语。

“这人居然...”贺丽听了此言,着实松了口气,当下心头大喜,对这陆展双生出颇多好感。

“这黑脸,果然是个呆子。”萧衍听陆展双道出事实,也明白这一局怕是作不得数,他摇了摇头长叹一气,转身对贺鲁道,“大汗,刚刚不是我方赢了,而是托纳右王被一块石头绊倒,这才落了败。”

“是么?”贺鲁抬眼看着场上,眉色越沉越紧,也不作答。

“你...你说什么?”托纳闻言一愣,目瞪口呆。

“是我输了。”陆展双看着那地上的石块,咬牙瞪眉,过了片刻忽然长叹一声,“若不是这块石头,我二人胜算最多三七而分。”

“那不如重新比过?”托纳见对方当着千余人的面前道出事实,心中也升起一些敬佩之感。

陆展双摇了摇头,黑袖一摆,果断道“不必了,且不说你拔里速的技艺高我太多,刚刚我能坚持道最后,也是运气颇多。”他看了眼对方,足下一沉,单手伸出,把那托纳扶起,接着道,“再者就算刚刚没有那石块,我二人胜算也是三七而分,依然是你赢面大。”

“你....”托纳被对方两语堵住,口唇张合,却久久不能发出一言。

“大可汗!这一局,我输了!”陆展双抬手行了一礼,继而轻功运起,足下几踏,片刻又回到了李川儿的身边,“少主!在下有辱军令,还望责罚!”

李川儿本以为两局具下,自己已然胜券在握,可谁知陆展双高声在场言出原由,着实是让自己措手不及,好不惊讶。女子当初和贺鲁约定一局定胜负,便是知道陆展双和托纳的拔里速功底相差甚多,若是三局五局,则久必生变。不过若是一局而定,这陆展双只要抢个机会,全力而发,倒也不怕胜不得这托纳。

“四皇子!你这手下!是个真英雄!”贺丽高声赞道。

李川儿眉头紧皱,双目微闭,沉沉般打量着陆展双,忽然开了开口,却又不知说什么的好。她几次欲言,却又被面前这人浑身的泥土狼藉堵了回来。要知前两局均是楚羽生和狄柔拼命的来,如今这信手拈来的胜利又如此收场,女子呆呆看着面前跪下的男子,好不难言,过了许久,终于合上玉唇,缓缓摇头,再难言语。

“川儿,刚刚别说我和那黑纱女子,便是那贺丽公主也瞧出了端倪。”萧衍知道陆展双为人正直,恩怨分明,定然不会趁人之危。

“知道了...不用你教我。”李川儿冷冷道,面色难解,可心头却是明白,这陆展双自从做了自己的手下,从来行事都是按着自己的规矩,嫉恶如仇,有恩必报,有怨必纠,光明磊落,从没有那小人的行径。

“少主,属下死罪。”陆展双却不顾贺丽的赞赏,单膝拜倒,坚定说道。

“你可知道刚刚那两局是阿柔和羽生用命换来的么?”李川儿淡淡道。

“知道。”陆展双也不避口,老实回道。

“那你这么做,一是不合你的性子,二是为了我的名誉?”李川儿想了片刻,淡然说道,“以前跟着我胡闹时我还是少主,现在成了使节便不能毁了大唐清誉么?”

“少...少主明察。”陆展双闻言心头颤动,埋首而拜,再无言语。

“原来如此...”萧衍听了二人对答,这才全然明白过来,“敢情黑脸还顾忌川儿的使臣身份...这一局若是耍赖赖皮赢下,却是输了气节...”他叹口气,沉沉看了眼陆展双,“平日里少言寡语,没想到心里还能这番见地。”言罢,又偷偷瞧了眼女子,“川儿应该早就瞧出来了,不过应着她的个性,为了赢下这局,耍赖也未尝不可,黑脸倒是为了她的声誉...哎...这主臣二人...真是...”萧衍缓缓摇头,好不感慨。

“这黑衣侍卫说什么?”

“他...他说托纳右王才是胜者,自己是侥幸。”

“原来托纳右王是因为那石头...哈哈!我就说托纳王爷的拔里速,突厥内罕有敌手,又怎么会输给一个唐朝人!”

“这黑衣侍卫,倒是个好汉!”

“不错!好汉!”

片刻,等在场的突厥士兵明白过来,顿时爆发出一阵赞叹之声,众人对这陆展双光明磊落的个性佩服不已,当下纷纷投去尊敬的目光。

“好汉子!磊落!”

“没想到唐人还有些英雄!”

“黑衣侍卫!我佩服你!你这心胸和我们突厥人一样宽广!”

贺丽听着在场众人你言我语,忽然咯咯娇笑两声,跑到李川儿身边赞道,“四皇子,我说什么来着,你这手下,是个磊落的英雄!”

“是么?磊落的好,磊落的让你们搬回一局!”李川儿冷笑道。

“你这人真是无趣!干嘛这么在乎胜负!”贺丽见状有些不悦,小嘴撅的老高。

“无趣?你没见我那两个手下为了你们突厥五试,险些丢掉性命。”李川儿瞥了女子一眼,不屑道,“他们如此重视你们突厥人的习俗,你倒觉得无趣。”

“我...我...我不是这个意思..”贺丽见着对方误会自己,赶忙张口解释,“我没说他们无趣,我是说...”

“多说无益,我不想听。”李川儿摆了摆手,“本王现在心情不好,你别来惹我,回你那可汗哥哥身边,老实待着。”

“我...”贺丽被李川儿两句说的心头酸楚,胸口生疼,她本来想赞美陆展双两句,可见着李川儿如此在乎胜负,语气故意调侃两句,谁知对方以为她把这比试看做儿戏,当真误会的好深。

“少主,这丫头不是那个意思...”萧衍也有些看不过去,低声提醒道。

“我知道,我只不过烦这丫头。”李川儿悄悄回道,当下又左右瞥了几眼,“展双认输也罢,倒也赚了不少人心,一会再比起来,若是贺鲁不公,也好借机生事。”

“哦?”萧衍这才明白过来,抬眼撇嘴,装模作样般打量女子片刻。

“看什么看,臭小子!”李川儿瞪他一眼,这才收了脸色,此刻又看着陆展双跪倒在地,也是叹气摇头,说道,“罢了,展双,你做得,没错,起来吧。”

“可...可属下...属下输了...”陆展双有些懊恼。

“输赢是兵家常事,一局而已,若是这点心胸也没有,本王也到不了今日。”李川儿笑了笑,伸手扶起陆展双,随后对贺鲁行了一礼,淡然道,“这一局,是你们赢了,不知下一局比什么?”

“贺丽,下一局,可是你去。”贺鲁听了问话,也不先答,倒是看着自己妹妹,有些担忧。

“贺丽遵大汗口谕!”贺丽行了一礼,转头胆怯的看了看李川儿,双手紧紧拽着衣角,过了片刻才吐出一语“你...你还在生气么?”

贺丽领了口谕,转头打量了李川儿几眼,心里却还是有些害怕,她斟酌片刻,这才缓缓开口,柔声道,“四...四皇子...你...还生气吗?”

“生气?”李川儿看了贺丽几眼,眉色几转,淡然道,“何气之有?”她言罢,对着女子笑了笑,心头虽然觉得贺丽娇蛮难缠,可如今这一局是二人作比,若是把这公主奶奶的得罪了,怕是要吃些苦头。

“当真?”贺丽见着李川儿对自己微笑,一改之前的冷漠,也是心头一暖,笑道“我...我还当你不理我了...第一次在大泽见你那会...你便吓人的紧...”

“嗯?”萧衍闻言轻笑摇头,当下拉着李川儿,低声打趣道,“少主,这丫头定然看上你了,若是你拿捏得好,怕是可以不战而胜。”

“臭小子,什么叫拿捏得好?”李川儿瞪他一眼,冷笑道,“若是本王娶她,倒也没你什么事了。”

“无妨无妨。”萧衍忍住笑意,连连摆手,好不有趣“你俩若真成了,怕是可以名垂青史了,到时这传记,我帮你写。”

“混小子,没个样,幸好没做武林盟主。”李川儿秀目嗔怪般瞥他一眼,这才回到贺丽的身上,“贺丽公主,还请教,这一局,我二人比些什么?若是比那刀枪棍棒,厮杀砍斗,本王还是认输吧,否则伤了公主这金枝玉叶,实在担当不起。”

“你...你怕伤了我?”贺丽闻言双颊泛红,好不醉人,她秀目眨了眨,过了许久才柔声道,“四皇子别担心,第四局不是那武斗,别说我,便是伤了你..我...我也不忍。”说完,贺丽红晕上脸,一双眸子泛若秋水,柔柔的看着李川儿。

“妹妹,你怎么了?”贺鲁瞧着气氛怪异,脱口问道。

“汗王!”忽然,那黑纱女子又归到贺鲁身边,低声道,“托纳的脚踝受了轻伤,休息半月应该不碍事。”

“哦?那便好...”贺鲁见着托纳起身对自己拜了一礼,似在为刚刚的失误请罪,“好了,右王也是辛苦,来人,送他回帐休息!”

“遵命!”片刻,几个突厥士兵奔了过去,几人横臂而架,沉腰发力,这才把身高体壮的托纳送了出去。

“那就好。”李川儿看见贺丽那柔情的样子,也明白萧衍所言不虚,当下心思几转,双眉柔柔,笑道,“贺丽公主,不知这一局,我二人到底比些什么?”

“比喝酒啊!”贺丽回之一笑,脱口答道,“我酒量在突厥中能排第三,不知四皇子酒量如何?”

“什么?”李川儿闻言却是一愣,好不吃惊,“比....比喝酒?”

“糟糕。”萧衍瞧到这里,明白过来,为何贺鲁敢派这丫头上场,一者贺丽本身酒量不坏,二者李川儿来这大营独自待了许久,怕是也没有少喝,“少主...你刚刚喝了多少?”

李川儿面不改色,却是心头一沉,低声回道,“怕是过了大半,再喝的话,有些难办...”

“好突厥,还说什么光明磊落。”萧衍不屑般扫了眼贺鲁,焦急提醒道,“要不,我回营喊几个酒量好的来?”

“不必了。”李川儿摇了摇头,苦笑道,“贺丽说她酒量在突厥能排第三,那也还有第一第二,你若喊了些能喝的来,难免对方不换人。”

“那...那现在该如何是好?若是这一局输了...”萧衍眉头紧皱,叹道。

“嗯...”李川儿握着折扇,沉沉拍打在自己手心,却不敢露出一些端倪,怕叫对方瞧出什么。

“四皇子,你怎么了?怎么发起呆来了?”贺丽歪着脑袋,好奇问道。

“贺丽...”李川儿打量着女子,口中喃喃道。

“你...你这么看着我干嘛...”贺丽见这李川儿也不避讳什么,倒是光明正大的盯着自己,当下有些娇羞,双颊也是热了起来。

“看你?”李川儿本在思索着对策,可瞧着对方闪躲怕羞的眼神,忽然脑中一明,想起什么,“贺丽!”李川儿想到这里,忽然出声叫道。

“怎...怎么了?”贺丽本就被对方炽热的眼神瞧得浑身不自在,此刻又闻那人唤她的名字,却是直接响亮,弄得直爽大方的贺丽,也低声回应起来。

“我...”李川儿沉思片刻,终于下定决心,她微笑般看着贺丽,脱口道,“我认输。”

“什么?!”萧衍闻言大惊,张口瞪目,几难言语。

“你说什么?”阿史那贺鲁以及身后的斑云,还有突厥那些王爷贵族,都是左右对视,不知这唐朝使者又耍什么样。

“他说什么?”场上突厥士兵亦是议论纷纷,指指点点。

“这个唐朝的王爷说,他认输,不和贺丽公主比了。”

“奇怪,他们唐朝使者刚刚还以力相搏,宁死不弃,怎么现在...”

“莫非是我们阿尔泰山下的金狼贺丽公主太漂亮,叫这唐朝王爷不愿比试了?”

“说的有理,贺丽公主是草原上永远美丽的鲜,是金山上纯洁无暇的白雪,我瞧啊,这大唐王爷定然是看上咱们公主了。”

“看上又如何?他一个文弱王爷,怎么配的上咱们的金狼。”

“是啊...”

贺丽痴痴看着李川儿,秋水明眸一眨不眨,过了许久,她才回过神来,好似喃喃自语般说道,“你...你真的认输么?为...为什么?”

“为什么?”李川儿见着场上诸人皆是投来好奇的目光,就连这阿史那贺鲁也是沉眉看着自己,“因为我此刻的酒量不如你啊,再者你是女孩,让你一局也是应该。”

“什么叫此刻的酒量?”贺丽听了半句,有些疑虑,可闻了那言“因为你是女孩,让你也是应该”,却是秀目一皱,心里不悦,娇哼道“我和你比酒量,是堂堂正正,什么男子女子,你是瞧不起我么?”

“我怎么敢瞧不起突厥最美丽的金狼?”李川儿打趣般看着女子,折扇一开,解释道,“只不过我刚刚入营的时候,被你兄长灌了许多酒,此刻肚里三巡壶浆,哪还能继续喝?”

“什么?你...你喝了这么多?”贺丽这才明白过来,她眉色皱起,不免回头看了自己兄长几眼,嗔怪道,“哥~~你怎么让四皇子喝这么多,那还怎么比啊?”

“这...”贺鲁心头一沉,面色转冷,思量道“这四皇子虽然喝了不少,但又哪有三巡?实在是胡说八道!”

“诶!公主,别怪你哥哥,我一个唐人喝不过你们突厥勇士也是正常。”李川儿眼神泛柔,冲着贺丽笑了笑,脱口道,“再者你是女子,虽然不输男儿,可我...可我也不忍心让你喝醉...罢了罢了...本王认输,而且输给贺丽公主,也是好事...不丢人不丢人!”

“原来如此...”萧衍死命忍住笑意,心头终于明了,“敢情川儿是欲擒故纵,使了个美人计。”

“王无戏言!四皇子,你所言当真?”贺鲁也不管在场众人交头接耳疑虑重重,当下高声喝道,“那这第四局...”

“等等!”忽然,贺丽娇声响起,伸手拦在贺鲁面前。女子抿着小嘴,秀目转了转,斟酌许久,才对李川儿问道,“你...你刚刚说的可...可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李川儿轻笑点头,对着贺丽认真道“我认输,一字不假。”

“谁...谁问你认输了...”贺丽痴痴看着男子,仿佛场上众人已消散无踪,当下抿嘴娇声道“我...我是问你后半句真假...”

“哦?”李川儿笑了笑,眼神几转,折扇一闭,答道,“输给这么美丽的公主,也是本王的福气,后半句自然也不假。”

“为什么是福气?”贺丽双颊泛红,接口问道。

“黄沙茫茫,漠北孤寒,一路行来,却有佳人相伴,不是福气是什么?”李川儿笑道,“本王也是许多年没有这般开心了。”

阿史那贺丽听了这句,心头一颤,张口几欲言语,却有些不知从哪说起。

“贺丽公主?”李川儿见着贺丽呆在原地,赶忙行了两步,面作焦急般伸手抚在女子额头,柔声道,“怎么了?莫非一路从南边赶路而来,有些劳累了?”

“这丫头的手段,倒也厉害。”萧衍看到这里,叹口气,却有些为这贺丽担心,“可若是这娇蛮公主知道了真相,怕是少不了伤心落泪...”

“贺丽?”阿史那贺鲁眉色轻皱,也脱口问道,“你怎么了?”

“啊...”贺丽过了许久才回过神来,见这场上所有人都在看着自己,目光好奇难解,似乎等待着自己下一步的打算。她深吸了一口气,再次扬起她那自信爽朗的脸庞,抬眉认真看着对面淡袍龙纹的唐朝公子,片刻, 终于下定决心般朗声说道,“这一局,我认输。”

“贺丽!?”阿史那贺鲁闻言大怒,几步行了过来,拉起贺丽的手,喝道,“你胡闹什么!?知不知道这可是我们突厥最尊贵,最严肃的习俗!”

“我知道!”贺丽任由对方拽起自己的素手,眉色坚定,答道,“可我不想和他比!”

帐口的贵族王爷们均是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场上众多突厥士兵更是你言我语,好不难解。

“公主说什么?”

“好像是认输了?”

“我没听错吧!刚刚不是这唐朝王爷说认输的么?”

“哎...这贺丽公主是怎么了?”

“你说什么?”李川儿心头大喜,可是面容依然作出一副吃惊的样子。她足下连退两步,摆手道,“贺丽,别胡闹。”

贺丽对着自己兄长的质疑,尚且坚定不移,此刻见到李川儿连连后退,却是有些焦急。她赶忙挣脱开贺鲁的手掌,行了过去,娇声道,“我...我哪有胡闹...”

“不行不行...”李川儿连连摆手,摇头道,“这突厥五试,是你们族内的大礼,我一个外人认输也罢,你身为突厥公主,哪有认输的道理。”

“妹妹,四皇子说的有理,你这是怎么了?”贺鲁也是不解,急忙说道。

萧衍此刻缓缓摇头,可他侧目看去,那黑纱女子却似在冷笑,不知心作何想。

“四皇子,我心意已决。”贺丽爽朗一笑,认真答道,“这一路行来,你不是老说我娇蛮跋扈么?我承认是有些,不过我突厥人向来行事磊落光明,今日你饮酒在先,若是再与你比试酒量,却是趁人之危,我贺丽万万不能为之。”说着,女子挽起鬓角,似想起这一路从大泽北上金山的日子里,二人斗嘴争胜,辩是论非,李川儿虽然每每占得先机,可也是不失风度,往往举止行事矩于礼义之内,倒是让自己钦佩不已,“以前和你斗嘴,我老是和你耍赖皮...”贺丽笑了笑,双眸含柔,“今日就饶你一次吧,若是再耍赖皮,怕是草原之神都嫌我骄横了。”

“贺丽...”李川儿听到这里,忽然心头一沉,有些后悔起来,“这丫头该不会真的动了真....”

“四皇子,这一局我认输。”贺丽歪头一笑,黛眉似绽北漠,墨鬓淳浓挽月牙。

“哎...”萧衍听到这里,心觉有些不妥,他缓缓摇头,却不能说出什么。

“这丫头...当真...”李川儿也轻叹一气,眉色略沉。

“怎么了?”贺丽瞧着对方面容一变,似乎有些心事,赶忙问道,“莫非...莫非我哪有说错了么?”

“不...”李川儿又摆了摆手,柔声道,“公主其他的都没说错,唯独一事。”

“何 ....何事?”贺丽闻言心头一颤,有些焦急。

“你没有输,这一局,我们平手。”李川儿言罢,眉色一变,凌厉逼人。她抬手端了一礼,对着贺鲁笑道,“汗王,既然公主不愿为难本王,我也能坏了突厥大礼,这一局,不如算双方平手。”

“这...”贺鲁沉眉不语,死死盯着李川儿。

“原来如此。”萧衍听了李川儿的话,点了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赶忙行了两步,附耳对女子言了几句。

“四皇子...”贺丽听了李川儿的答复,忽然想伸手去拉一拉她,可碍于场上人多嘴杂,却还是有些怕羞。女子心头暖意涌起,她本还欲再言,可见这对方那坚定的眼神,也只好闭口接受这平局。

“那四皇子的意思,这一局算平?”斑云此刻瞧见贺鲁沉眉不语,在场均是鸦雀无声,不免脱口问道。

“不错,我和公主这一路从西州行来,也算相知,既然本王今日酒力不佳,公主又不愿倚强凌弱,何不算作一场平局,以后流传下去,也是一段有趣的佳话。”李川儿借机答道。

“说的对!四皇子说的,正是贺丽心里想的。”贺丽听见那“相知”二字,心头一甜,也出声附和道。

此言一出,贺鲁的眉头却是越来越沉,在场突厥贵族王爷和千百士兵也纷纷议论起来。

“咱们美丽的金狼,莫非看上这汉人王爷了?”

“看样子,贺丽公主是动心了。”

“不知道这唐朝的皇子使了什么诡计,竟然骗了咱们突厥的公主。”

“我看啊,定然是唐朝那什么皇子诓骗贺丽公主的,咱们得帮公主看清楚些。”

“这怎么行?咱们金山上纯洁的女神,怎么能嫁给唐朝人?”

“喂!唐朝来的使者!你说句话啊!”

“是啊!你到底用了什么诡计,才让公主认输的!”

阿史那贺鲁见着场上士兵你一言我一语,吵闹不已,几乎都在为贺丽与李策相约平局的事情而困惑,有的突厥贵族更以为这是贺鲁的安排,希望以此讨好大唐,当下指指点点,口中是非不断。

“好了!”阿史那贺鲁朗声大喝,虎目低沉,威严力压众人,双眉陡立扫了扫四周,片刻场上恢复安静,再无人敢多言一句。

李川儿见着在场突厥人被贺鲁震住,心头几番思量,“这场平了,便是一胜一负两平,最后一场就是这结盟的关键了...”想罢,她转头看着萧衍,心里有些忐忑。

“怎么了?少主如此瞧着我,好不奇怪。”萧衍被女子看的浑身不自在,当下打趣道。

“萧衍,这最后一局...”

男子缓缓摇头,对女子笑了笑,虽不言语,可眼神中透着坚定。

“倒是我多心了...怎么能信不过你...”李川儿低声自嘲一句,转身说道,“贺鲁可汗,既然双方都没有异议,那么就开始第五局吧!”

“...”阿史那贺鲁思量片刻,心知若是继续纠缠这第四局的胜负,自己的妹妹定然又会耍那性子,如今这四皇子也不得寸进尺,算作平局,倒是可以接受。他想了片刻,心中决定,当下脱口道,“既如此,贺丽说平局那就是平局,那...”说着,贺鲁扫了黑纱女子一眼,“第五局,比这刀法。”

“哦?比刀法?”萧衍轻笑道,抬手指着那黑纱女子,“上次见你使的碧水百剑,莫非也算刀法?”

“哼,拘泥于形,谁说碧水百剑非要用剑?”黑纱女子冷笑一句,人影鬼魅闪出,途间顺手取了斑云的弯刀握于掌中,沉声道,“大汗,开始吧!让我教训教训这无礼的小子!”

阿史那贺鲁见着黑纱女子似乎动了怒,当下得意点头,笑道,“令狐大人还是点到为止,别伤了和气。”

“无妨,我自有分寸!”黑纱女子,冷哼一声,足下两点,片刻闪至场上,目光直直盯着萧衍,似作挑衅。

“臭小子,一会好好教训教训这丫头。”李川儿见对方傲慢轻蔑,心头顿时不悦。

“四皇子,你这手下打得过我师父么?如果打不过,我可以替他求求情。”贺丽此刻看着萧衍立在原地,不露声色,还以为这黑袍道士是害怕和自己师傅交手。

“我家这臭小子会怕你师父?!”李川儿闻言捂着肚子笑了起来,只把贺丽看的莫名其妙。

“你家臭小子?”贺丽听了这句,眉色轻皱,心头好不奇怪。她几番思量,秀目一转,脱口道,“莫非他也和你结拜了么?和那个姓楚的白脸一样?”

“和羽生一样?”李川儿见着贺丽摸不着南北,当下摇头轻笑,可也不能说出实情,只能解释道,“算是差不离,不过我家这臭小子脾气倔的厉害,若要人替他求情,怕是会给我甩脸色看。”

“脾气倔?”贺丽摸了摸脑袋想了片刻,再问道,“莫非和四皇子你一样倔么?”

“我?”李川儿被她一问,却是愣了愣,“我么...”言者,她抬眼看了男子片刻,笑道,“我和这臭小子算是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倔。”

“什么意思...”贺丽闻言摸不着头脑,只觉得这李川儿看黑袍道士的眼神奇奇怪怪,好不难解。

萧衍听见二人对答,无奈苦笑,随后挤眉弄眼般看了看李川儿,女子轻轻点头,似作应允。片刻见那黑袍一晃,在场众人只觉眨眼间,那黑袍道士便端端立在了场上。

“哦?诡夜移行,白昼不明?小子,你这身法厉害的紧啊!”黑纱女子瞧着萧衍登场,不免点头赞道。

萧衍也不答话,双目淡然般看着对方,单掌握着修罗心,负手而立。

“令狐大人亲自去么?这下我们赢定了!”斑云瞧着黑纱女子亲自登场,当下拍手赞道。

“我还以为最后一场,是和穆萨其名的扎深去,没想到今日这令狐大人有这雅兴,居然亲自上场。”另一突厥贵族老者点头笑道。

“可是那黑袍道士也是个硬骨头,你忘了,便是他孤人单刀帮那四皇子李泰杀入牙帐的。”

“说的不错,我瞧今日这令狐大人也要费些功夫了。”

“可五年前,令狐大人一人力敌我突厥四大高手,赢下五试...莫非还不是个小道士的对手?”

“令狐大人不仅赢了我突厥四大高手,当初**厥之乱,叛军十余万精骑包围我金山王庭,令狐大人还不是单骑独身救下了贺丽公主,杀了敌将十八人,为可汗立下大功。”

“可这黑袍道士也不似那么容易对付...”

“看着吧,我料天下还没有人能胜过令狐大人的!”

众人议论纷纷,言语激烈,都在讨论这黑纱女子的勇猛,还有萧衍闯营的惊人。

“贺丽公主!”李川儿此刻立在场下,也是听得清清楚楚,不免轻声问道,“你们突厥人为什么叫这黑纱女子大人?莫非是因为她给你兄长立过汗马功劳么?”

“不错。”贺丽看着李川儿,心头甜甜,脆声答道,“我们突厥人尊敬英雄,无论是汉人,还是吐蕃人,只要他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我们突厥人都会称他为大人。”

“如果是女子也不例外么?”李川儿明知故问道。

“不错,就像我师父一般,虽是女子,可也力敌千军,当年在阵中孤身救下我,不输任何男子!”贺丽看着黑纱女子,骄傲的说道。

“她姓令狐,全名是什么?”李川儿沉眉看着场上,问道。

“安然,安然无恙的安然。”贺丽乖巧答道。

“令狐安然...安然无恙的安然...”李川儿听了后,不免苦笑摇头,叹道“当年青山派血战护门,一脉上下死伤数千,令狐君临终前把这丫头托付给了阿柔的双亲,不思报仇雪恨,倒是取了“安然”二字,当真用心好深...”女子缓缓摇头,语气悲凉,“谁料这丫头不禁牢牢记得仇恨,反而喜欢逼人报仇。”

“逼人报仇?你说我师父么?”贺丽闻言好奇,皱眉道。

“你师父当年在藩州曾经逼我家这臭小子劫法场。”李川儿笑了笑,指着令狐安然道,“还在幽谷试图杀那万家的大小姐,企图作乱这大唐商道。再者,她苦心收集那江湖旧怨的消息,再散布给我们,也是用心不浅。当初那武林大会,要不是阿母率人赶到,臭小子心性上来,怕是要吃亏。”

“劫法场的是他?”贺丽听的一愣,片刻明白过来,“原来师父口中有趣的小道士是这个人啊!”

“哦?有趣?怎么个有趣法?”李川儿好奇道。

“师父说,这个小道士心中自有善恶,恩怨分明,屠了黑风山几十口强盗不说,还为一个哑女擅闯万家的鉴宝大会。”贺丽娇声笑道,“劫法场的时候,他还摇头直说什么不能救恶人,最后救下那沙州的王姑娘却又因不满师父逼人报仇,和师父大吵一架,若不是师父瞧着他不得道门的来历,早就一掌毙了他了。”

“什么?你师父知道臭小子的武功出自不得道门?”李川儿听到这里不免大惊。

“是啊,师父是这么说的,不过也不是全因为这个才不杀他。”贺丽老实答道,“师父觉得这小道士偏执倔强,能够坚持自己的想法,留在世上也给这江湖添些趣味。”

“如今江湖多是些攀附朝廷的宵小,大门大派都拜倒在朝廷麾下,臭小子的确独树一帜,洒脱自如。”李川儿点了点头,忽然又有些不解,“你师父说他倔强偏执?莫非他二人相识很久么?如此了解这臭小子。”女子听到了这里,却有些莫名醋意。

“这倒不是。”贺丽连连摆手,解释道,“去年小道士劫了法场,救了那位王姑娘。师父当下自作主张,打算把王姑娘许配给这小道士,还放出狠话,若不答应这亲事,便杀了他。谁料这小道士说什么已有喜欢之人,居然宁死不从...”

“什么?还有这事?”李川儿脾气上来,秀眉出火般瞪着场上男子,冷笑道,“看来那王姑娘定然长的不美,否则臭小子怎能放过这好事?!”

“不对!”贺丽摇了摇头,“师父后来说,这王姑娘也是姿色尚可...”

“哦?姿色尚可?”李川儿听了这句,火气更旺,只想此刻冲上场去好好责问一番。

“怎么了?四皇子,你脸色有些不好...”贺丽瞧着对方面色几变,好不奇怪,接着道,“可谁知,小道士却一言拒之,当真奇怪的紧,送上门来,还有不要的。

李川儿听了这后半句,怒气骤然消了七分,细细想来,萧衍竟还宁死不从,倒也不能说他三心二意。

“四皇子...你...你的样子好奇怪...”贺丽打量着对方,不解道。

“嗯?哦,哦。”李川儿被她一语点破,回过神来,此刻瞧着贺丽那大眼睛扑闪扑闪的打量着自己,当下好不尴尬,模模糊糊解释道“我...我没什么...只不过觉得这臭小子无端拒绝那姑娘,怕是伤了人家的心。”

“也不能如此说啊。”贺丽似乎不太同意,“小道士说心中已有心爱的女子,不接受她人也是应该的。”

“是...是么?”李川儿明知故问般言了一句,神态颇有些不自然。等她听了那句“心爱的女子”,却是芳心一颤,面颊有些发烫,她抬眼看着场上的黑袍道士傲然而立,心头不免生出一些喜悦,“算这小子运气好,若是让我知道他三心二意,看我...”想到这里,李川儿又是一愣,赶忙摇了摇头,定住心神,“如今大事在前,我怎么能有这女儿家的心思?”

“看!开始了!”贺丽看着场上动向,拉着李川儿叫道。

“四皇子,你看!开始了!”贺丽瞧着场上那黑袍道士缓缓抬手行了一礼,知道此人似乎是要动手。

“臭小子,给我好好教训教训这丫头!”李川儿也不知为何,忽然朗声对场上喊道。

“怎么了?”贺丽闻言一愣,眉色轻皱,“莫非四皇子和我师父以前有什么仇怨么?”

“这大唐王爷说什么?”场上突厥士兵也是纷纷对视,好不难解。

“他喊自己的手下,好好教训令狐大人!”

“什么?教训令狐大人?”

“便是穆萨和左右王也不敢如此,这唐朝王爷好不狂妄!”

“不过这黑袍道士也的确不是凡人,之前闯营的人便是他!”

“那又如何?一会打起来啊,我估摸着令狐大人若是手上力道没把握好,这黑袍道士可得一命呜呼!”

“我也瞧着是这样,咱们令狐大人当年在万军中,单枪匹马,杀了叛军十八个头领。”

“这下有黑袍道士好看的了...”

漠北瑟风拂面,战马踏蹄低嘶,牙帐营前二三试,孤刀立影修罗心。

令狐安然见萧衍端手行了一礼,也淡淡拱手道,“小道士,无需多礼,把你的本事都使出来,我瞧你在武林大会上,不也威风的紧么?”

“不敢不敢,若是论这武艺,我半月前还被人用眼力慑服,一招未发,怎敢谈威风?”萧衍自嘲道。

“什么?”令狐安然闻言大惊,眉头轻皱,“你见过那厮?”

“哦?”萧衍见了女子这般反应,不免来了兴趣,“阁下也见过不忘生?”

“哼,什么不忘生,便是个老不死的妖怪。”令狐安然冷冷道,语气中透着恨意。

“这丫头竟然也见过那怪人...”萧衍沉眉看着女子,却也瞧不出什么。他笑了笑,道“罢了,今日是比武,不谈这些,不过...”

“不过什么?”令狐安然答道。

“不过,若是我侥幸赢了,还请阁下把身份如实相告。”萧衍笑道,缓缓行到了女子几丈前。

“哦?小道士什么时候对我如此好奇了?”令狐安然听了寒声一笑,“莫非是为了你家少主?还是那个狄柔丫头?”

“习武之人,胜负而论,为谁都可。我只问一句,阁下敢应么?”萧衍冷冷看着对方,嘴角上扬,几分煞气现出。

“小道士,你以为你能胜过我么?”令狐安然笑了两声,单手朝着萧衍,挑衅道,“来,本姑娘先让你一只手。”

“那在下就不客气了...”萧衍双目微闭,打量着面前女子,诡异一笑“来了!”忽然,男子目色一瞪,右掌拇指轻推刀口,足下一沉,人影模糊,当下失了踪迹。势头好如鬼魅妖邪,电光火石屏息不觉,弹指一挥沉目难察。

“嗯?”令狐安然瞧得愣住,只觉对方刚刚那一瞪,竟让自己有些恍惚,“人呢?”她未来得及多想,面前杀气骤现,那破空的刀风离自己只有半尺不足。“好快!”令狐安然一语喝出,眨眼间,面前陡然现出一人,黑袍加身,掌握寒刃,横扫而来。

“好小子...”李川儿瞧见此景,也不免哑然赞道,“半月前才和那不忘生斗过一招,身法居然又有精进?”

刹那,令狐安然急忙抬手举刀,提劲相迎,只闻“铛”的一声,两刀相交,女子提出七分劲力,这才堪堪接住萧衍一招。

“竟然接住了?”萧衍也是一愣,此刻杀招被破,当下点足连退三步,横刀腰后,笑道,“阁下果然厉害,比起当年藩州又精进不少啊!”

“精进?”令狐安然接了对方一刀,虎口却是有些颤动,她双目一沉,冷冷道,“小道士,你也藏私不少,这两年不到的功夫,你却是步入清风大成了。”

“哦?姑娘也知道这清风的境界?”萧衍双目一转,打趣道,“那敢问姑娘是什么境界?”他一招试水,明白对方功夫和自己不分上下,若不是刚刚抢了先机,赚了对方不熟悉自己刀法的便宜,怕是也难让令狐安然如此吃惊。

“我是什么境界?哼,打了就知道。”令狐安然冷冷道,心头却是一沉,“这小子那一刀来势惊人,刀法诡异路数难解,不似我中原的武学...”

原来这萧衍自从得了修罗心后,也曾些心思钻研刀法,初时,他曾向李川儿学了几招碧水百剑,打算把剑意融入刀法之中,可左右试过几次,均不达心意。这小子除了一路玉虚散手有些功底,而后自创九天若下掌和玉虚玄冥指外,少有机会接触兵刃,便是以前那黒木刀,亦是嫌那拂尘使的不便而随意拿来用用。那日,大军行出西州几日,他得了空闲又摆弄起这修罗心。几番琢磨,忽然想起自己在长安擂台上力敌千军的场景,广凉师曾言自己不精通刀法,不如随性而发,那时所用的招式便是模仿苏我日向的六时七门刀,如今细细想来,的确威力不同凡响。这小子从小机灵聪慧,当下拍头一琢磨,不如就依这六时七门刀为基础,融入自己随意而发的刀意,借此随机应变,也称得上一流武学。

“打了就知道?那萧某又来了!接招”萧衍朗声一笑,眼神忽然一凛,只把令狐安然又瞧得片刻恍惚,周身压迫之感现出。

后者急忙运功定心,这才缓缓回过神来,她看着对方双瞳,心里好不奇怪,“刀法奇怪也罢,可为何小道士那双瞳一瞪,四周压抑之感骤现,让我心头恍惚片刻?”

“看刀!”萧衍阔步一踏,周身数转,模仿那苏我日向,回刀入鞘,而后压低身形,反掌握刃,破空劈出,形似“破浪式”,神取玉虚玄冥指。

片刻,只见一道无形气劲,随刃而发,凛草斩风,眨眼向令狐安然而去。这一刀虽比不上苏我日向“破浪式”那般霸道,却多了些玉虚玄冥指的锐气。

“好刀法!”令狐安然看的一惊,急忙点地后闪,侧身而避,当下面颊一冷,落下几根青丝,这才堪堪躲过对方刀气。女子额间生汗,心头一沉,对这面前男子再也不敢小瞧。顷刻后,背面 “砰砰砰”响起几声,得空看去,只见身后七八旗杆尽皆横腰而倒,惹的在场众人好不哑然。这一刀,好似风过不留痕,若不是那旗杆切口,众人都不知是何而为。

“这刀法怪异的很,可以我的功夫,要避开也是尚可... ”令狐安然打量着萧衍,双目微闭,“可这小子那眼力,似乎和不忘生的有些像...莫非....”想到这里,她两眼圆瞪,朗声喝道,“小道士,你这摄魄的眼力是跟那老不死的学的么?”

“老不死的?”萧衍见着对方在慢了半招的情况下,已然得以脱出刀劲,也是几分佩服,脱口笑道,“我倒是想,不过那不忘生来去自如,行事怪异,实在没有机会。换句话说,若我真的学会了那眼力,还用得着跟你比么?”

此话着实不假,自从萧衍和不忘生在那西州鹤归楼交手之后,他对眼力的修炼的确又上了一层楼。要知萧衍少时便通晓玉虚心经,习得凌燕十观,夜能视物,远可辨人。再者和不忘生交手之时,对方已然点破这凌燕十观的瓶颈所在,若是可以神炼气,以气炼眼,为何不能以神炼眼?萧衍和不忘生动手之时,便是吃了气场的亏,对方淡淡一瞥,仅以这神通气魄便压了萧衍一头。

“一流武者比气势,二流武者斗招法。”这也是萧衍和那不忘生交手之后,最大的感悟,“如果赞普和广凉师都能和那不忘生过个几招,他们一定也要破解那眼力的法子。”这小子在比试之后,也曾埋头苦思,可毕竟年少识浅,无法想出那破解之法,最后这小子拍头一思,“左右破解不能,不如练个和那不忘生一般的眼力,下次遇上了,也好过不战而败。”

可他想的轻松,要知不忘生步履苍穹,辗转红尘也近千年,这以神炼眼的法子,也是他创立而成。离凡当年在玉门关冲破樊篱,以神返息,习得内功圆满之法,也是经历了一番劫难。而萧衍端着下巴抓头苦思,平日行军又无高人可以点播几分,于是也只能想到这一步。再者炼眼说的轻松,一无心法,二无提点,他也是按图索骏,依照那凌燕十观的法子,进一步把周身气魄集中在了双瞳,虽然路走蹊径,不达正途,可也不违不忘生那炼眼的宗旨,以神而成。如今小试牛刀,倒是有些成效。

“你不动手么?”萧衍闻言轻笑,打趣道,“那在下就不客气了!令狐姑娘,接招!”

“呵!知道我姓什么,还让我如实相告?”令狐安然冷笑而对,不再等那萧衍出手,当下足尖点地,身法几转到了对方面前,“看刀!”言罢,却是把碧水百剑意融入了弯刀之中,只见女子刀法合步,两踏而劈,一步三挑,斩、突、掠招意无穷,步步杀意难料。

“好厉害!我也曾想把碧水剑意融入刀法,却不如你这般行云流水。”萧衍点头赞道,修罗单手紧握,步步连退,双瞳急转,兵刃上下翻腾,稳稳守住周身。

“哼,知道就好!”令狐安然十余招逼退萧衍,冷笑道。

“百年青山,傲然四杰。这剑法会的人不少,可单论这碧水百意,还要数那长孙一梦,可今日看你的境界,怕是还在她之上。”萧衍赞道。

“长孙一梦算什么东西,你见过观音婢用这剑法么?”令狐安然不屑道。

“川儿的母后?”萧衍一愣,这才想起观音婢以一敌二,两招剑意就战平了前朝剑神杨昊天,“是了...若是比这碧水百剑,应该数那幽谷鬼主,我听烛九尊曾言,这观音婢当年凭着素雪掌和碧水剑力敌千军,孤身平复玄武门。”

“知道就好!俗人都说这碧水百剑乃是剑步合一,生出百般变化,却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令狐安然冷笑道,“而观音婢早已悟透此道。”

“怎么说?”萧衍不解道。

“你知道青山派为什么又选出四杰,不是五个也不是三个么?”女子问道。

“我听江湖上传言,青山派创于长孙无极,此人是少有的奇才,开山立派,自创青山空冥决,武艺通天达地,可最后却难寻一个传人。所以借着兵器拳脚,把自己神通以一化几,分别创立了四路绝学,素雪绮罗掌、潜龙叠影手、碧水百剑和长天流云步。”萧衍认真答道,“因为绝学有四路,所以才选出四人。”

“不错,你可知多年来,为何竟无一人能把这四路绝学化几成一?”令狐安然笑道。

“我和李承乾交过几次手,此人已然三绝合一,论着他精进的速度,怕是无需三五年,便可让青山空冥决重现江湖。”萧衍沉眉思索片刻,答道。

“李承乾能重现青山空冥决?”令狐安然听了男子说的话,不免大笑几声,“就凭他?李承乾的资质虽然不差,可也称不上奇才,别说长孙无极,他连自己的母亲观音婢都比不上。”

“那三绝合一...”萧衍不解道,“莫非不是重现青山空冥决的法门?”

“好了,我们是比武,不是闲谈,要想知道怎么才能重现青山空冥决,跟我过几招便明白。”令狐安然瞧了瞧在场众人惊讶的眼神,明白萧衍刚刚那两刀,着实让他们还没回过神来,“小子,你这刀法一共几式,不如都使出来,我用碧水剑意还你。”

“几式?”萧衍笑了笑,“都是我随性而发,谁知道有几式,不过硬要数个数,我算算...”他打趣一句,思索起来,“苏我日向的六时七门刀,一共十招,乘风、破浪、分海、断潮....最后一招要数那修罗十方。”想罢,萧衍脱口道,“应该有十式,不过若是斗起来,变化随心,便是多个几十一百,也是难说。”

“招取于心,不拘于泥,原来你小子真的步入清风了...”令狐安然点头赞到,心知就算对方不说这招式来历,凭着刚刚那两刀,也是少见的强敌,便是与烛九尊赞普他们并列于世,也不见得落得下风。

此刻,萧衍扫了扫四周,只见刚刚那两刀气势不同凡响,只把周围众人都瞧得愣神,当下笑道,“令狐姑娘,我们接着打吧,否则那汗王还以为我二人作假。”

“嗯,也叫你看看,什么是青山绝学!”令狐安然眉眼轻抬,身法一晃,急闪而出,眨眼弯刀再出,却不拘于那剑步合一,招式衔接如行云流水,天衣无缝,只把八式碧水百剑化为无形,尽皆信手拈来,随性而发,随意而行。

“嗯?你这...”萧衍不敢多想,修罗顺势而出,刀光剑影,寒刃呼啸之声,破空不断。萧衍侧身避开女子一刀,只见对方顺着刀势,斜出两步,招式顺势而变,劈、突、扫,三式接后,“来得好!”言罢,足下一点,身法又疾了三分。

“好小子!身法果然非同一般!”令狐安然高赞一句,身法再转,顷刻闪至萧衍身后,两刀上挑,劲力深沉,行到一半,招式骤散,却又化为五六层刀影,不知所指何处。

“剑步合一,是剑法配合着步法,亦或是步法配合剑法,二者主次分明,虽可互换,可也脱不出这般变化...”萧衍侧身躲过三五刀影,忽然腰间一冷,弯刀已然近身,他一惊,此刻再提长刀修罗心却是为时已晚。萧衍未及多想,赶忙凝指点去,只听砰然一声,指刃相交,自己小臂一震,不免退后三步,“好个碧水剑意...你这不是人剑相协,倒是浑然一体!”

“知道就好!”令狐安然冷笑片刻,弯刀一低,抬起左手道“我用手作刀,再来!”话罢,单手为刃,点地腾身,片刻劈、刺、点、扫,竟然用左手化出了漫天剑。

“什么?瞧不起人么?”萧衍心头一沉,有些不悦,当下收回修罗心,二指一凝,玉虚玄冥,应势而去。

“指力破空,锐利透甲,一般兵刃怕都不能相敌。”令狐安然赞道,“看我淤泥化物,落水碧天!”她娇喝一声,两招剑意融为一式,透过重重剑,凌空逼近萧衍胸前。

“这两招在长孙一梦使来,都是分步而至...如今却被她同时使出...”萧衍此刻恍然大悟,明白过来,原来这碧水百的剑意到了化境,却是有剑无剑自成一脉,“杨天行也曾单手拟出无形剑气...那么这两招又干嘛非要用剑呢?”他点了点头,当下运起身法,足下踏点,斗转星移,竟然凭借着身法堪堪躲过了女子的两式杀招。

“好小子!身法还能再变!”令狐安然杀招不中,也是停下剑法,负手而立,“不过看你的样子,应该明白这青山空冥决的意思了。”

“有些明白了,不过你的应该还未成。”萧衍笑道。

“哼。”令狐安然不屑道,“若是已经练成,你刚刚还跑得掉么?”

“不试试怎么知道?”萧衍答道。

“是么?”令狐安然闻言大笑三声,拍掌道,“有趣,果然有趣。”言罢,足下一点,又抬起弯刀逼近身来。

“嗯?”萧衍一愣,不敢轻敌,单手横刀,专心守住周身。

“小子,你知道这一局关乎是么?”令狐安然趁着和萧衍贴身过招的机会,低声说道。

萧衍侧身避过一掌,横刀劈出,笑道,“关乎这结盟。”

“不错。”令狐安然一刀未中,单掌又被避开,此刻见着对方出刀劈来,也只能退身以避,“可你知道,就算这五试你们赢了,还是难逃一死么?”

“什么?”萧衍闻言一惊,只见对方招式依然未停,弯刀挑月,两招取上。

“我听贺鲁密言,唐军此次出征,势在必得,派使节来,也是打探打探消息罢了。”女子两刀挑去,只见萧衍反刀负后,单手握住自己手腕,点地而起,借力腾空,翻转而避。

“这么说也不错...李世民着实难解,明明派兵出征,却又派什么使者!”萧衍躲过两招,落地一掌拍出。

“输了,结盟不成,两家顿时进入交战的状态,你们也是难寻活路。”令狐安然前足一点,后脚立稳,左掌推上,接过一招,“就算结盟成了,两家都知道,这是互相麻痹的法子,就看谁先撕破脸皮。”

萧衍和女子对过一掌,侧步缓了缓,太刀横腰,斜出而刺,“有理...不过若是结盟成了,贺鲁会翻脸么?”

“哼,我刚刚在斑云身边,听得清清楚楚。”令狐安然弯刀一沉,“铛!”,二人兵刃相交,互送内力,此刻衣袍荡起,目色低沉,“你若不信,可以不顾我的提醒。”

“你是说贺鲁早已作好开战准备,无论结盟与否,我们四皇子都难逃一劫。”萧衍此刻紧握长刀,和对手拼起了内力,“那怎么办?”

“我倒是有个办法。”令狐安然答道,手上收了三分劲力,萧衍感应过来,也回之几分,“那贺丽公主,喜欢你们皇子,可从此着手。”

“你是说,借着贺丽对我家皇子的仰慕之情,化两家戈为玉帛?”萧衍知道对方不是有心比武,倒是商量更多。

“化干戈为玉帛?这倒说不上,可是还你们一条生路,倒是尚可。”令狐安然冷冷道。

“如果此人所言不虚...那么我们一进这突厥牙帐,已经九死一生了?”萧衍沉眉不语,死死盯着对方,“这人行事乖张,怕也没有如此简单,不过这话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萧衍双目一沉,脱口问道,“按你这么说,那为何不在我们入营的时候,就截杀我二人?”

“唐军长途跋涉,攻突厥金山王庭,这都是细作来报。”令狐安然答道,“族中除了托纳斑云这样的主战派,还有其他的主和派,如果不寻个理由,难以服众。”

“那赢了五试结盟,贺鲁碍于主和派的势力,又怎么会翻脸呢?”萧衍不解道。

“结盟罢了,当年渭水之盟也不过如此,只要寻个理由,挑起战火亦是轻而易举。”令狐安然笑道,“比如牙帐的士兵突然死了几个,你说是怀疑你们唐人,还是怀疑突厥人自己?”

“原来如此 ....那这意思看来...这五试倒是可有可无...”萧衍沉眉道。

“也不能如此说,”令狐安然再撤去两分内力,笑道,“小子,我问你,你打算让你们四皇子死么?”

“你有何计策?”萧衍打量对方片刻,皱眉问道。

“我二人战平,双方便是三平一胜一负,无人取胜也无人落败。”令狐安然笑道,“这样既不是胜,也不是败,突厥人肯定想不到。”

“那么,结果会如何呢?”萧衍不解道。

“那时,贺鲁定然也没有想过对策,我们寻了喘息之机,便可以鼓动贺丽,让她保下李泰。”令狐安然冷冷一笑,答道,“你别忘了,我可是她的救命恩人,再者她对你们四皇子,怕早已暗怀情愫。”

“这...”萧衍埋头苦思,好不难解。

令狐安然生怕露出马脚,当下侧步而退,朗声道,“听闻你自创了一路掌法,不知道和我青山派的素雪绮罗掌相比,能有几分胜算?”说着,她冲萧衍眨了眨眼,双掌寒风凛凛,柔劲绵绵。

萧衍见着对方也不用那弯刀,反而以掌相对,当下装腔作势,修罗心回鞘而收,“素雪掌法?呵!这青山派的绝学,使来让我瞧瞧!”言罢,单掌取腰而上,九天若下掌,暗合星辰斗转,一招“摘星式”对了过去。

二人掌风相接,顷刻间对过十余招,令狐安然只觉对方招式诡变,不似寻常路数,“小道士,你考虑好了没?”

萧衍见着对方只拿出五分劲力,当下也收了几分变化,低声道,“若要战平,也不是不可...但这事...”他双掌急出,内吞外翻,接下对方寒柔劲力,不免偷偷看了眼李川儿,“没有四皇子的答复,我不敢擅自做主。”

“那好!我便随意卖个破绽,让你赢下,看你那四皇子是生是死!”令狐安然冷笑道。

“你...”萧衍此刻左右为难,不知不觉似又进入对方圈套,可他沉思片刻,若这突厥可汗当真下定决心一战,那李川儿便是送上门的人质。

“到底怎么说!你给个答复吧!”话罢,令狐安然已然失去耐心,双足踏地,劲力陡然催到十成,两掌翻覆延绵,沉沉推去...

此刻,令狐安然失去耐心,双足踏地,劲力陡然催到十成,两掌翻覆延绵,沉沉向萧衍推去,“小道士,你决定了没!?”

“这...”萧衍见对方一改商量的态度,招式凶狠,毫不留情,当下也是凝眉提气,九天若下掌,三式对出,攀云、滴水、踏海,攀云掌法飘忽不定,滴水劲力透石破岩,踏海开合气势惊人。三掌上下而叠,手影化为重重,顷刻间,场上不免屏息瞪目,只觉这黑袍道士眨眼使出了十余招。

“这便是那九天若下掌么?有些意思!”令狐安然双掌不停,左右相协,素雪劲力凛凛,接过萧衍三招,片刻回身侧步,五指一凝成拳,临海决取力于腰,大喝送出。

“几门绝学衔接无碍,虽不是二绝合一,可使起来颇有些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不拘泥于招式心法的意思...”萧衍见对方一拳沉沉而来,知道不可硬接,当下斜出两步,身法再转,右掌脱出抚着令狐安然的手腕,借力一点,轻巧避开。

“小道士,你是想接着打,听天由命么?”令狐安然一拳未中,也不收招,顷刻抢出半步,横臂扫去,脱口道。

“你这人行事乖张,我早在藩州就见识过了。”萧衍见着女子化拳为扫,行云流水,眨眼紧随而来,赶忙点地一沉,低首后仰,再避一招,“此事关系重大,若是平手,那贺鲁不肯结盟,又怎么办?”

“好说!”令狐安然冷冷一笑,左掌化爪,急出而去。

“来得好!”萧衍大喝一声,掌风再起,归元、空雷,二式合为一招,劲力如同苍穹惊雷,劈落而下。

令狐安然也不避让,爪势不减,眨眼和男子对过,劲力骤提,双足一踏,沉土入泥。

“孤注一掷么?”萧衍忽然一愣,只觉对方武艺不该再自己之下,为何弃巧取拙。况且这女人通晓素雪掌,碧水剑与临海决,三者相接天衣无缝,流水行云,皆是信手拈来,为何用个笨办法,拼这内力?“令狐姑娘,你临海决劲力开山分海不假,可我道门玉虚心法,如今已然被我炼得海纳百川,囊括世间,有物混成,先天地生。”

“知道,否则我那几掌素雪劲力,怎会被你悄然化去?”令狐安然和对方两掌相触,当下提起十成劲力,“你和不忘生那个老东西一样,内功都能化解别人的气劲。”

“哦?这么说来...他当真是我们不得道门的师叔祖..”萧衍笑道。

“哼,你不是和他交过手么?”令狐安然冷冷道。

“是交过手...”萧衍双目一转,笑道,“那你肯定也和他交过手,怕是也输了个精光?”

“呸,不忘生是个九百年不死的老妖怪,打不过又有什么?”女子不屑道,忽然又转口,“你这功夫,我瞧也不是琅琊子能够教的出来的,莫非...你是跟着老妖怪...”

“令狐姑娘年纪轻轻也步入清风,那你猜猜我是和谁学的?”萧衍讥笑道。

二人你言我语,互相试探,掌上力道却丝毫不减,足下踏土越陷越深,二者斗到深处,均是沉眉凛目,劲力激的衣袍飞扬。

此刻,场上突厥众人,皆是紧张不已,刚刚还言这令狐安然必定轻松胜出,如今看着二人过了十余招,竟然斗起了内力,而且还颇有些不分胜负的劲头,当真让人好难料胜负。

“我的眼睛没吧!你道士两刀占了上风,如今还能和令狐大人比拼内力?”

“别胡说,你没看令狐大人的刀法也把这道士逼的连连后退么?”

“他们好像不单单比刀,还比那中原的武艺,手掌拳脚,斗得难解难分。”

“他们现在比的,好像是中原的内力...”

“什么是内力?”

“就是第一局和穆萨斗个平手的女子,你看她身娇体柔,却能独举八百斤的巨岩。要知,这巨岩是我们前锋营百余人一起上山拉来的呢。”

“我瞧啊,令狐大人今日是遇上敌手了。”

“是啊,是啊...”

李川儿瞧到这里,忽然眉色一沉,有些不解,“臭小子似乎没有使出全力,这是为何?”

“四皇子,你这手下好生厉害!”贺丽瞧得目不转睛,直直盯着场上两人,“我师父在突厥人眼中,是那天神下凡一般的英雄,当年在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便如接绳套马一般简单。”

“是么?”李川儿折扇一闭,拍手沉思,“臭小子到底想的什么?莫非是有十足把握胜这丫头,所以才保留余力么?”

贺鲁单手捉刀,虎目低沉,关切般注意着场上动向。

“大汗,前锋营的精骑已全部集合完毕,兵分两处,一万包围了那四皇子的驻军,一万伏于各营牙帐,只等这一局比完,便可下手。”斑云从一处行来,低声禀道。

“那军报可准备好了?”贺鲁点了点头,虎目不离场上两人。

“两月前的探报,皆是长安内应而得。都已经准备好了,到时无论是输是赢,只等比完,我把那李世民出军战略的探报就地拿出,族内的人定然无话可说。”斑云低声道,“再者,我利用这比试的时间,已经在三千唐军的退路上作好埋伏,只等大汗一声令下了。”

“甚好,到时候人赃俱获,李世民分明已经派出军队,却还喊这使臣来麻痹我们突厥。”贺鲁冷冷道,“唐人这般狡诈,用心狠毒,我们也不能和他们讲什么光明磊落,到时先擒了这李泰做人质,到时候主动权便在我们突厥的手中!”

“可...可李世民敢派这李泰皇子来出使,难道就没有准备么?”斑云皱眉道,“我们历来和唐朝打交道,他们倒是狡诈的紧。”

“管他李世民什么打算,我们给他个将计就计,送上门的皇子,不用白不用。”阿史那贺鲁虎目微闭,冷言笑道,“我看他们这内力拼完,也差不多了,你随时准备动手,切忌不要被族内其他些主和的王爷贵族知道。”

“遵命!”斑云点头应了口谕,瞧着在场众人都全神贯注,盯着那场上二人,自己赶忙瞧瞧退出人群,向那伏兵之地行去。

“来了么?”令狐安然左右环视片刻,冷笑道,“小道士,以你的耳力,不会听不出来吧。”

“周围马蹄低沉,行军紧密,缰绳去铃,有伏兵?”萧衍赶忙凛眼一扫,只见千百牙帐之间,现出许多捉刀提矛的士兵,稍远之处,骑兵队列整齐,均是严阵以待“本来场上只有千余人,此刻听这蹄声,怕是百步内有上万人...”

“小道士,耳朵怕听错,你这眼力怕不会有错吧!?”令狐安然心头明了,这定是贺鲁安排的伏兵,一会等二人比试结束,无论输赢,他都会找个理由借机下手。

“这是...”萧衍心中杂念一起,内力不免弱了三分,众人看着令狐安然两步逼退黑袍道士,当下拍手叫好,赞口不绝。

“还不信么?莫非真的要等动手?!”令狐安然冷笑道。

“不必了。”萧衍双目一凝,提气沉劲,又和令狐安然斗了平平,当机立断道“便依你一次,这局来个平手。”

“这才像话!”令狐安然笑道,当下右指急出,朝着萧衍胸前点去。

“来指不取穴位?是想利用皮外伤赚贺鲁一次么?”萧衍片刻明白过来,左手一屈,外吞成掌,一掠而去,竟也是朝着女子肩头,不走死穴要门。

“分胜负了!”贺丽瞧着二人均不闪躲,分明是那内力相斗之中,撤掌不得。

“臭小子最厉害的杀招不是那玉虚玄冥指么?怎么单用一掌?”李川儿熟悉萧衍武功套路,此刻不免瞧出端倪。

“传令!准备动手!”阿史那贺鲁见着双方以死相搏,赶忙对身边亲兵喝道。

“遵命!”一环眼大汉应声道,当下带着数名亲兵传令而去。

此刻,场上人声鼎沸,叫好之声绕营而起。

“快看!令狐大人要赢了!”

“不好说啊!这黑袍道士也是个厉害的角色!”

“无论一局如何,这道士也算个英雄人物了!”

“是啊,能和令狐大人斗个高低,当真少见。”

刹那,二人招式均至,令狐安然右手疾行,两指点中萧衍胸前,男子愤声低哼,口涌鲜血,当下反掌沉掠,顷刻在拍中女子肩头,逼出对方几口落红。

“成了?”李川儿沉眉喃喃,似在说给自己听,却又不太相信。

“谁输谁赢?”贺丽焦急般踮起脚尖,紧张般看着场上。

萧衍与令狐安然两招使过,互相交换眼色,当下同时撤去掌力,身形摇晃,站立不稳,片刻同时坐倒于低,喘着粗气。

“臭小子,早就喊你随便比划比划,换个平手,如今还害我耗费如此多的内力。”令狐安然赶忙运气调息,淡淡道。

萧衍自行内力,游走周身,不多时,胸前指力尽去,悄声笑道,“若不是如此,怕也蒙不过那可汗。”

“这结果莫非是?”场上众人沉眉对视,好不惊讶。

“平局么?”

“好家伙,居然是平局!”

“黑袍道士英雄了得,竟然和令狐大人斗了个平手!”

“不错不错,论着他刚刚闯营的劲头,我就知道不是寻常唐人。”

阿史那贺鲁却是看的一呆,捉刀的右掌沉沉紧握,却难提起分毫,“平局?那便是一胜一负三平?”

片刻,斑云从身后赶来,焦急道,“大汗,下令吧!就算是平局也无妨!”

眨眼,场上黑纱女子缓缓起身,足下几点来到贺丽的面前,冷声道,“公主,这一局,是平手!”

“四皇子,你这手下好生厉害!竟然能和我师父斗个旗鼓相当!如今是平局,看来真是长生天的指示,我两家还是应该结盟,化那干戈为玉帛!”贺丽的欢呼声如银铃般现出,引得在场突厥众人纷纷附和,点头称是。

“少主!”萧衍也起身返回李川儿的面前,附耳言了几句。

女子闻言双眉一凝,片刻又恢复常态,低声道,“当真?”

“千真万确。”萧衍淡淡点头。

“好。”李川儿知道如今形势危急,侧目见着那贺鲁正和斑云密谈什么,“大可汗!”她心中一定,索性阔步行不,当着众突厥贵族王爷的面躬身拜倒。

“动手么?”斑云又问道。

“...”贺鲁刚要开口下令,只见那李川儿几步行来,竟然行了如此大礼,不免有些惊讶“四皇子这是?”

李川儿起身环顾四周,笑道“这五试结果已然分明,双方各是一胜一负三平。”说着,拱手对众人道,“看来这是草原之神,长生天的旨意!希望我两家结盟,世代友好,不起战戈!”

“是啊!”贺丽此刻见着李川儿彬彬有礼,所言所行均是为了两家结盟,也赶忙接口道“兄长!这定然是长生天的旨意!我们若是结下大唐的为盟,以后两家便再无战乱争斗。”说着,贺丽高傲抬起头,对着场上众人道,“渭水之盟以来,突厥大唐争斗不休,有多少勇士惨死异乡,有多少妻子等不到良人归家,又有多少孩童梦中啼哭呼唤着父亲。”女子言语中透着真情,似乎想起那年和唐军交战之后,族内男子死的死伤的伤,牛羊无人圈,马草无人割,又逢大雪封山,劳力都奔赴前线,无人照顾家中妇幼,这才迫使王庭东迁,可谓颠沛流离,亲人相别。

“是啊!战争的抢掠只能解决一时之需,若真的要族人过上好日子,还需做长远打算。”贺鲁身后几位老迈的贵族议论起来,均是对贺丽的想法赞同不已。

“如今五试已平,分明是草原之神,长生天的旨意!让我们和唐朝再结渭水之盟!互不来犯!”一人接口道。

“东|突厥便是输在了无休止的战乱,他们三番五次挑衅唐朝,也没给族人们的生活带来一点安定!”另一个老者叹气道。

“大汗!我还有一事相求!”李川儿见着贺鲁有些为难,赶忙朗声道。

“大汗!”斑云瞧着气氛不对,形式急转,连声提醒道,“此刻若不动手,这唐人言巧语...”

“我要和大汗结为异姓兄弟!”李川儿高声笑道。

“什么?”萧衍和令狐安然均是一愣,沉眉不解。

“刚刚不是让川儿向突厥提亲,利用贺丽保下自己么?”萧衍心头大惊,只怕稍有不慎,行差踏错,便会害了数千家兵和李川儿自己。

“你家王爷到底怎么想的?”令狐安然低声道,“莫非不要命了么?”

“不知道,我家少主性子上来了,我也摸不清。”萧衍苦笑摇头。

“莫非她心里记挂着你?不愿被这亲事所累?”令狐安然明白李川儿的真实身份,当下冷笑道。

“我瞧她是不愿伤了那贺丽的心。”萧衍瞧着李川儿坚定的背影,淡淡道。

“无趣,军国大事,怎么还有伤心不伤心的!论这她这般儿戏,不知道前线又要死多少士卒。”令狐安然不屑道。

李川儿一言脱出,场上均是愣了片刻,随后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

“这唐朝王爷的手下个个都是英雄!那女子能和穆萨比个高低,白脸人骑马又能战胜斑云,黑衣侍卫光明磊落不愿占托纳右王便宜,若是这唐朝王爷和我们可汗结为兄弟,那定然是千古流传!”

“是啊!这王爷的手下能人不少,而且不似一般唐人那般狡诈,却是各个磊落光明!”

“结盟之后,大汗再做了这王爷的兄长,那么两家便能世代友好,再无争戈!”

“看来我两家的战乱,终于可以停止了!”

连士兵们也欢呼雀跃,额手称庆,有的甚至举起马奶酒,痛饮起来。

“贺丽公主不愧是我们突厥的金狼,处处都为族人的平安着想!”

“贺丽公主是那金山上圣洁的白雪!永远护佑着她的子民!”

“公主说得对!我们也不想打仗啊!谁不愿意跟着!”

“大可汗!结盟吧!”

众人你言我语,赞口称是,最后齐声道,“大可汗!结盟吧!”

“哥哥!结盟吧!”贺丽忽然单膝跪倒,请求道。

“大汗....”斑云瞧着形势已然又变,赶忙提醒道,“那军报!”

“军报么...”贺鲁沉眉思索,捉刀紧握。

“不好,若是被他拿出探子军报...”令狐安然此刻心头焦急,却又不好言语什么。

“哥!我...”贺丽瞧着突厥可汗犹豫面色,心头一急,脱口道,“我对这四皇子...我...”

“公主真的...”一位白须贵族行了出来,笑道,“公主殿下当真对这四皇子...”

此言一出,在场突厥前百余人,尽皆低声细语,议论纷纷,相贺丽投出好奇的目光。

贺丽见着众人的目光,双颊发烫,可此刻一言已出,论着自己直爽的性子,又哪有回头的说法?她当下定了定心神,起身道,“我喜欢李泰,喜欢四皇子!”

“这...”

“公主刚刚说的是真的么?”

“我们还在猜测是这王爷看上我们公主了,怎么是贺丽公主先看上...”

“我看这四皇子手下好汉无数,自己定然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不错,若是他与我们贺丽公主相配,倒也是段佳话!”

“长生天!你是借着这族内五试,为我们草原上的金狼,选了夫婿么?”

“伟大的长生天啊!”

李川儿闻言愣在原地,哑口难语,她刚刚听了萧衍来报,知道贺鲁伏兵场外,准备擒下自己为质,用来牵制前方大军。萧衍本意让她率先提亲,利用贺丽的身份保下自己,可她自从比试开始,心中已然明了这贺丽对自己怕是动了真情,二者均是女子,难免知心,若是因此误了她,自己也有些愧疚。李川儿本性秉直,又怎会利用一个女子的真心来保全自己?

她方才不免叹气摇头,心头好不难受,“我到底不是那权术弄朝之人,就连这点心也狠不下来...”她思索片刻,还是否定了萧衍的计策,心里也轻松了一些。

可如今,这贺丽还是当着众人面,道出了情愫,李川儿左右为难,究竟应该如此回答对方?

“四皇子,你...你...”贺丽见着李川儿愣在原地,心头有些焦急,赶忙行了几步,拉着对方的手,道“我...我的心意如今你也知道了...你...你呢?”

“我?”李川儿掌心一暖,片刻回过神来,“我...”

“少主...”萧衍紧张般看着女子,手心后背冷汗琳琳,生怕李川儿说了个不字,落得个全军覆没的下场。

“你家少主最好做个聪明的决定,否则三千将士的性命不保。”令狐安然冷冷道。

“四皇子?”贺丽见着对方一言不发,心头有些疼痛,“莫非...莫非他有心仪之人了?”

“我...”李川儿沉眉想了许久,心头一叹,面色却作出喜悦之色,“我也对贺丽公主仰慕已久...”

“真的么?”贺丽闻言,脸颊发热,秋水双眸点落娇痕,“真的么?”

“真的。”李川儿看着女子那喜悦的表情,心头一疼,可口中语气坚定,“卿心我心。“

一语脱出,贺丽呆呆立在原地,耳边微风轻抚,大帐旁河水低缓,雪山草原,天地黄沙,尽皆融入短短的四字之中...

金山下,漠北中,千里牙帐碧草黄沙,两营夜烛西风烈马,煮一壶奶酒,烫七两若下,举目繁星如河,低眉思量情话。

“贺丽,你白天说的话,究竟是真是假。”五试之后,夜宴子时,阿史那贺鲁遣散众人,沉沉坐在王位前,耐心问道。

“哥!莫非你不相信我么?”贺丽有些焦急,她撅嘴赌气,有些不悦。

“哥哥没有怀疑你的话...”贺鲁叹了口气,赶忙解释道。

百年前,突厥被隋朝一分为二,各立东西。从此战乱不断,族内互有冲突,阿史那贺鲁和阿史那贺丽同为室点密可汗五世孙,动荡时期,二人带着族人颠沛流离,四处寻常安身之地,却屡屡遭受其他部落的侵扰。而后十年间,贺鲁决意起兵,领军骑八千,先踏葛逻禄降服小族数十,再行同罗、契芯,得众数万。最后迂回乌德鞬山,剿灭其他战乱部族,一统西突厥,立王庭于金山漠北。

这阿史那贺鲁论着才干谋略,也是当世英雄,杀伐决断,权术弄朝,皆是信手拈来,可唯独对着眼前这个妹妹,是千依百顺,宠爱倍加。

“哥哥是以为,你为了族人不再饱受战乱之苦,才说出那些话的。”贺鲁摇头道。

“我...我也是为了族人们的平安,可...”贺丽说到这里,双颊有些发烫。

“可什么?”贺鲁皱眉问道。

“可...”贺丽也见此刻王帐之中,只有自家兄妹二人,她鼓起勇气,索性承认道“可是我的确喜欢那四皇子李泰!”

“你...”贺鲁心头不悦,抬起手来,片刻又放了下去,耐心劝导,“贺丽!此番李世民兵分三路,已然出了玉门,这仗是非打不可的!你别看那四皇子口上说的多么动听,什么结盟,什么世代友好,这都是麻痹我们的诡计,等着我们放马南山,他李世民挥军北上,到时候别说抵抗,便是以后还有没有突厥,也难说的紧。”

“可...可他有大唐皇帝御赐的金牌,无论如何,他也是战前使臣。”贺丽狡辩道,“若...若我真的...真的嫁给了他,大唐和突厥便是亲家,这亲家哪还会打仗?”

贺鲁摇头看着自己妹妹,平时对她的天真浪漫喜爱不已,此刻却又因她不懂军国权术好不头疼。

“哥...我知道你怪我幼稚...”贺丽抿嘴道,“可如果这仗打起来,不知道又要死多少人。你才一统了西突厥,族人们好不容易才安享了几年的太平...”

“死人么?”阿史那贺鲁点了点头,回想起那段策马峥嵘的岁月,“是啊...多少兄弟跟着我出征,一路过阿尔泰山,行同罗、契芯,最后那些熟悉的面孔,又剩的下几个...”他说到这里,忽然眉色一瞪,摇头道“可是,你让我用最心爱的妹妹,取换去这安享太平...我便不是突厥可汗,便只是你贺丽的哥哥,我又怎么能?!”

“哥,我知道你疼我。”贺丽行到贺鲁身边,斜靠在他的肩头,撅嘴道“我刁蛮任性,总爱闯祸,也是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这族中的百姓,之所以能过几年平静的日子,也是你用鲜血换来。可我...可我也是突厥的贺丽公主,我有责任去爱他们,去给他们自由和快乐!再者...”女子说到这里,有些害羞,“再者,我觉得那李泰的确...的确不坏...”

“你这丫头...”贺鲁被妹妹靠着,仿佛回到少时那段艰苦的岁月,二人互相扶持,互相鼓励,也才有了今天的地位,“什么叫不坏?若只是如此,你犯得着当着众人的面说出心里的情愫么?堂堂一个突厥公主,胆子可真大...”他柔声说着,握起妹妹的小手,“你真的喜欢那李泰么?”

贺丽抿嘴想了许久,才脱口道“嗯..我..我喜欢他..”

“是么?”贺鲁笑了笑,好奇道,“他哪点值得你如此了?”

“他...”贺丽以为兄长看不上那李泰,此刻心头有些焦急,赶忙解释道,“他...他哪都好。”

“哪都好?”贺鲁苦笑摇头,心头明了,自己妹妹怕是真的喜欢上了那李泰。

“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本想给这个唐朝的小王爷一个下马威。”贺丽撅嘴道,“所以我才降服了那玉门关外的马贼,设伏在大泽。”

“是么?真会胡闹。”贺鲁叹道,“你就带了几十名亲兵,就敢深入大唐的境内。”

“那些个马贼啊,欺软怕硬,见着我们突厥人,只有跑的份。”贺丽骄傲道,“可...可这四皇子就不一样了。”

“他又如何了?”贺鲁问道。

“他是个大英雄,不仅没有被亲兵和马贼吓跑,还亲自带兵打了回来。”贺丽按着自己的记忆,回想道,“而且...而且他知识渊博,牙尖嘴利,每次我和他吵架,都吵不过他。”

“这牙尖嘴利也算得上英雄?”贺鲁听得有趣,不免笑了起来。

“当然算啊!你看他闯营的时候,那口舌百辩,也叫哥哥你吃了不少苦头吧!”贺丽骄傲的说道。

“嗯..”贺鲁装模作样的点了点头,可也承认几分,“这李泰口舌之利,堪比刀剑,权衡功弊,剖析利害,若是只论使臣的身份,的确不辱李世民的命令。”

“你看!”贺丽赶忙接口,“连哥哥这个突厥可汗都赞他厉害!”

“我只是就事论事罢了...”贺鲁苦笑道,“可这国与国之间的事,光是嘴上厉害又有什么用,今日若不是你拦下,他李泰早就成了阵中的俘虏。”

“哥~”贺丽不满道。

“好了好了,你这丫头...”贺鲁道,“贺丽啊,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有二。”贺丽老实答道。

贺鲁抚摸着妹妹秀发,叹道,“也是该嫁人的年纪了...”

“哥~!你...你胡说什么...”贺丽赶忙把头埋进双臂中,好不娇羞。

“你啊你,刚刚还说看上人家四皇子,现在还怕什么羞?我们突厥的女子可都是敢爱敢恨...”贺鲁笑道。

“爱就爱,我也不怕。”贺丽闻言赶忙说道,“那...那你是同意了?”

“我同意?”贺鲁摇头苦笑,拍了拍女子额头,“你这丫头,从小到大,哪一次不同意,你能不去做?”

“我...我...”贺丽想起少年时,她任性妄为,时常为了族内百姓顶撞那些贵族王爷,便是上次金山大雪,自己还不顾贺鲁的劝阻,入上寻人,差点就丢了性命。

“好了好了,哥哥也不怪你,若是生你气,我怕是早气死了。”贺鲁笑道。

“你可不能气死,你被我气死,那我不就是突厥的罪人了?”贺丽打趣道。

“又胡说。”贺鲁伸手拍了女子一下,接着道,“哥认真问你,这四皇子,你是当真动了情么?”

“什么真情不真情...”贺丽有些害羞,“我..我就觉得他还不错。”

“还不错?怎么不说是大英雄了?”贺鲁打趣道。

“哥!”贺丽转头使劲打了男子两拳,似找回些场子,接着承认道“我...我是真心喜欢四皇子...”

“是么?”贺鲁喃喃问道,更似在说给自己听。

“当然是真的!”贺丽脱口道。

“好。”贺鲁点头,笑道“那也不枉我白天在阵前答应了这结盟的事宜。”

贺丽埋头不语,单手抓着一根马草,把弄起来。

“你这丫头...”贺鲁叹了口气,知道女子在等自己下一句话,“贺丽啊,你若是真喜欢他,那就随他...”

“可是...”贺丽猛然抬起头来,“可是我舍不得这里...”

“那就让这四皇子留在突厥!”贺鲁虎目一扬,笑道。

“可这样,他也会不开心吧...”贺丽幻想着。

“人家还没同意这亲事,你倒先替他考虑的周全。”贺鲁瞥了女子一眼,笑道,“白天在阵前,李泰也承认对你有仰慕之情,若是喊他留下,我想也是可能。”

“这一路走来,他总和我说些治理国家,开商复学的事,若是让他留在突厥,肯定会不开心...”贺丽喃喃道。

“哎...罢了罢了。”贺鲁见着自己妹妹的模样,缓缓摇头,“你也大了,这事你自己斟酌吧,只要你开心,为兄一切都好。”

贺丽痴痴看着自己兄长,心头温暖不已...

牙帐外二三里,石道残垣旁,李川儿率军驻扎在此,这日五试之后,贺丽表明心意,突厥中主和派借机促成结盟。而那大可汗贺鲁不想让妹妹伤心,也只能默认这权宜之计,暂且答应与唐朝化干戈为玉帛。可是,李川儿骑虎难下,心头却沉闷不已,夜里,众人聚在营中,商议下一步的打算。

“我说臭小子!那令狐安然是个怪异之人,她说有伏兵便真的有么?怕是诓你!”楚羽生箭伤未愈,此刻躺在塌上焦急道。

“当时场外都是突厥伏兵,就算我耳朵听的有假,可我眼睛不可能看错。那帐后有多少骑者,我看的分明,第五场比到一半,原来千余人的赛场上,忽然多了几倍的士兵。”萧衍端起酒杯,解释道

“好了,羽生,这事也不怪萧衍。”李川儿摆手道,“若是今日没有他提醒我,怕是已被贺鲁那厮当众擒下,你们现在是死是活都难言!”

“少主,看来,这贺鲁原本是做好了开战的准备,否者也不会决心要拿你为质。”陆展双沉言道,“我们出使之前,皇上已下令三路大军分道出关,那突厥定然也有内应得知。”

“这也是情理之中。”狄柔点头道,“竟然我们大唐已经发兵,这出使的目的,的确虚假的紧。突厥定然以为,我们是来查探虚实的。”

“你父皇倒是给你找了份好差事!”萧衍冷冷道,“人家都是大战之前,派出使节,他可好,先发兵出关,再派使节,这哪是结盟,分明是探查敌情。”

“老头子是要考验我。”李川儿手抚折扇,叹道,“这差事的确难办的紧。”

“是啊,这差事的结果,无非两条。”楚羽生同意道,“要么结盟,我大唐兵退长安,要么谈崩了,两家随即进入交战状态。”

“那你觉得,你父皇到底是什么意图。”萧衍饮了一口,问道。

“无论老头子什么意图,就如羽生所说,这事无非两个结果,一是结盟,二是不结盟。”李川儿思索片刻答道,“这不结盟么,倒也好办,开展即可,我们使者,到时候退居二线,让李承乾和李恪他们带兵上,我们可以坐享渔翁之利。”

“接着说。”萧衍帮李川儿满上一杯茶,淡淡道。

“若是脱开这使者的身份,我想可能看的更远一些。”李川儿沉眉道。

“怎么说?”楚羽生问道。

“父皇此次举唐军三营主力,全军而出。”李川儿解释道,“不是结盟不结盟这么简单,这军费开支,高过万家两年的利收,若只是简简单单的慑服突厥,他只需先派出使者就好,哪用这般劳民伤财。”

“所以,你的意思是...”萧衍抬眼看着女子。

“父皇想灭突厥。”李川儿一字一字,认真说道。

“这和原来的计划不一样。”萧衍皱眉道。

“不错。”李川儿点头,“我们刚刚接到这金牌出使前,三军尚未出动。我本想父皇会把左中右三营兵马驻扎在关内待命,让我放心出使突厥。倒是打还是不打,全在我一人和那贺鲁针锋相对之间。”

“如今,三军已行,突厥人早就明白李世民的心思...”萧衍叹气道,“原来我们都白忙活了...敢情这突厥五试比不比,这仗都肯定要打。”

“嗯。”李川儿沉沉点头,“那贺鲁也不是草包笨蛋,他白天在帐前想擒我做质,却已显露他们开战的决心。”

“如今之计呢?”楚羽生问道。

“你姐说了,脱开使者身份。”萧衍笑道,“那就只剩下探查敌情了。”

“你是说,把突厥的左右王,外加贺鲁自己的军队动向,都调查清楚?”楚羽生一愣,脱口道。

“不必。”李川儿此刻却是摆了摆手,“这是老头子的目的,却不是我的目的。”

“川儿你是要夺得皇位,左右突厥之患千古难灭,这仗打不打都无所谓。”萧衍笑道。

“不错。”李川儿点头,“这仗打了,赢了如何?军功不是我的,输了又如何?我还徒遭牵连办事不力。”

“关键是借机除掉李承乾和李恪。”萧衍寒声道。

“如今他二人均驻扎在西州北边百里的水源一带。”李川儿沉眉道,“若是引他们来这突厥境内,下手倒是不难。”

“刚刚还说国家大义呢!现在怎么又斗起来了!”楚羽生打趣道。

“姐...你...你真的要杀乾哥么?”狄柔听着两人对话,心头紧张不已,实在不能接受自己的姐姐和李承乾有那生死的冲突。

“放心吧三妹。”李川儿笑道,“我先杀了李恪,到时候设计擒下李承乾,如何发落他,我就交个你!”

“这...”狄柔闻言虽然松了口气,可论着自己情郎被抓,也是高兴不起来。

“诶,三妹。”楚羽生低声道,“二哥教你,到时候,你就罚李承乾那厮给你当牛做马,这背背抱抱,自然少不了。”

“哥!”狄柔双颊发热,伸手打了男子两下,直引得后者左右闪躲。

“好了好了!”李川儿赶忙出言喝止,“都什么时候了,还没大没小的,我们现在身处突厥王庭,怕是一个不小心就得全军覆没。”

“不怕不怕,那贺丽不是看上咱们大姐了么?这感情好!结盟成了,还赚个王妃。”楚羽生打趣道。

“没个正经!”李川儿瞪他一眼,心头想起那贺丽的事情,好不难办,

“总而言之,如今之计,就是安然脱身此地,既不负李世民的旨意,也不过于涉险这战争之事。”萧衍脱口道。

“不错。”李川儿点了点头,“打起来的话,我们再见机行事,赚些便宜,打不起来,就回流球继续经营,等待其他机会。”

“有理。”陆展双点了点头。

“姐...”狄柔却还有些不放心,低声道,“你...你当真不会杀乾哥么?”

“放心吧。”李川儿此刻正是焦头烂额,缓缓摇头,“我便是伤了自己,也不会伤你家李承乾的。”

“也...也不能如此说。”狄柔赶忙解释道,“姐,你也不能有个好歹...”

“川儿,那么现在的路就很清晰了。”萧衍提醒道,“现在结盟已成,你若再耽误时日,只怕贺丽又要想方设法的为难你...到时候...”他讲到这里,有些憋不住笑了出来,“到时候,你可真的要立王妃了。”

“嗯...”李川儿现在没有心情和他打趣,皱眉道,“贺丽这丫头...似乎动了...”

“动了真情...”楚羽生也笑道,“现在啊,我看是赶紧走的好!此地也是龙潭虎穴,不宜久留。”

“不错。”萧衍点头赞同,“不论贺丽还是贺鲁,他们要再是出什么难题,可就麻烦了。”

“如今两家结盟已成,回复皇上也是应该。”陆展双点头道,“羽生说得对,走为上策。”

“那我现在就去通知三军,现在开拔!”狄柔接口道。

“别急!”李川儿摆了摆手,“贺丽那丫头在阵前用脸面为我赢下这结盟之事,若是今夜就逃走,怕是贺鲁得翻脸不认人。”

“翻脸又如何?他莫非还敢派兵来追?”楚羽生笑道,“我瞧他们突厥也是主战主和争执不少,自己都还忙不过来。”

“川儿说的对,这结盟全是依仗贺丽对...对她的仰慕之情。”萧衍说到这里,有些尴尬,“若是不说一声,就返回中原,只怕有变,这仗打不打倒是其次,我们一行名为出使,若是办砸了...只怕会给川儿惹下麻烦。”

“不错...”李川儿点头应允。

“不过这贺丽公主,怕是真的瞧上你了。”楚羽生笑道,“大姐,你怎么办?”

“我倒是有个法子。”萧衍接口道。

李川儿正愁眉不展,此刻听了男子插嘴,赶忙出声问道,“什么法子?说清楚些。”

“你姑且答应和贺丽联姻的事。”萧衍说道,“然后我们便可以正大光明的返回长安。”

“臭小子的意思是,老皇帝肯定要打突厥,我们先答应这亲事,然后等着两家战戈一起,这亲事定然会被贺鲁否决掉。”楚羽生笑道。

“不错,你二人这亲事也是纸上文笔。”萧衍解释道,“等着两家打起仗来,互有死伤,仇上添仇,便是你想娶那贺丽,恐怕也不成。”

“有理...”李川儿点头道,“也只能如此了,暂且行这缓兵之计。”

狄柔陆展双亦是点头赞同,片刻众人再商量了那归途的路线,便各自回帐歇息了。

子时后夜,草原孤冷,唐军营前里里外外行这三路哨兵,虽然和这突厥暂时结盟,可李川儿依然心神不定,生怕这突厥可汗不顾贺丽的劝说,出兵来袭。

冷月高悬,烈风瑟瑟,萧衍的营帐便在李川儿十丈旁,他心挂女子安危,寝不褪衣,刀不离手,便是睡在榻上也是闭目养神,不敢深眠。如此睡到后半夜,忽然帐门外响起轻缓的脚步声,“嗯?”萧衍当下醒来,侧耳细听。

“少主,你这么晚了是去哪儿?”一个亲兵低声问道。

“让开。”李川儿淡淡道,语气古怪不已。

“可...”亲兵有些为难,“可外面便是突厥人的营地了...”

“让开。”李川儿又说道。

“遵...遵命。”亲兵不敢忤逆女子,连忙退下。

“川儿这么晚了,她要去哪?”萧衍不禁疑惑起来,连忙起身穿鞋,蹑手蹑脚般偷偷出去营帐。

“怎么去营外?”他抬头看去,只见李川儿孤零零的向营外行去,“莫非...她要去突厥营帐?她有什么是瞒着我们么?为何...”未及多想,萧衍足下点地,悄悄地跟了上去....

唐军营地,子时后夜,除了些许哨兵来往巡逻,大部分军士已然沉沉入睡。忽然,只闻门口两名卫兵开口道,“这么晚了,少主还要出营么?”

那白袍公子点了点头,古怪道,“让开。”

“遵命。”两名士兵认清来者,不敢阻拦,当下侧身行礼,让此人通过。

“川儿这么晚了,还出营...”萧衍不想惊动守卫,轻功稍蹑,悄悄跟在女子身后。

片刻,一炷香后,李川儿缓缓行到了突厥牙帐门前,只见一个老者身着突厥服饰,斗篷遮面,不识模样,他抬手对着李川儿挥了挥,女子也没言语,只是慢慢走了过去。

“到了。”老者笑道,伸手从背后拿出一件黑色斗篷,给李川儿换了上,然后回头对突厥卫兵道,“这是汗王的贵客,令牌在此,你们查验吧!”

“哦!是荀大人啊!那就不必查了,来啊,放他们通行!”一个汉子仔细打量了男子片刻,然后笑道。

十余名卫兵身着裘布皮甲,听了那汉子的口令,赶忙退让,可夜里见着如此神秘的贵客,也不免嘀嘀咕咕说着什么。

“贵客?”萧衍此刻伏身躲在一处营帐后,悄悄注视着二人,“阿史那贺鲁这么晚了,还要和川儿商讨什么么?可是为何川儿不带上我们...”

二人入了牙帐口,一路鬼鬼祟祟,专门绕着小路而行,再过两柱香,才行到那金狼大帐前。

“进去吧。”那叫荀大人的老者淡淡道,语气冰凉,不含息怒,似乎不是对那活人所说。

“果然是见那贺鲁的。”萧衍一路蹑着轻功,偷偷观察着周围动静,忽然,一个黑影转过角落,也向那金狼大营悄悄行去。

“恩?还有人?”萧衍一惊,“这黑衣人也去那贺鲁的金狼大帐...”他左右思量,此事甚为怪异,也不多想,足下轻点,片刻闪至那黑衣人的身后,右手化爪,左手急出,一扣一点,就把那黑衣人穴道制住。他四下稍顾,赶忙抓住黑衣人望那无人的角落而去。

“呵!今夜倒是热闹,什么人都来这金狼大帐。”萧衍也不知面前到底是何人,当下伸手扯下了对方的面纱,不免眉色狐疑,紧皱难解。

那人现出面容,也是皱眉看着自己,好不惊讶。

“张猛?”萧衍脱口道,随后解开了对方穴道,“你怎么来了?你不是驻守千军大营的么?”

此人正是李川儿军中两大得力主将之一的张猛,只见他身着软甲,腰带短刀,见着萧衍也是好不奇怪,当下低声解释道,“我是跟踪少主来的。”

“跟踪少主?”萧衍不解,“你跟踪他做什么?”

“萧大人有所不知,我和罗石都是前军的先锋将军,那夜中军大营被刺客偷袭之后,我二人奉少主口令,每晚巡逻在这中军营口,今夜论着我带队,可...”张猛说道这里,也面露疑惑,‘可少主一人偷偷出了营,还不让我护卫他...”

萧衍此刻明白过来,原来他在帐中听见李川儿令护卫“让开”便是这张猛的哨队,“你也不知道少主为何来这突厥可汗的大帐么?”

张猛连连摇头,沉眉道,“这事说来也是奇怪,少主一般很少夜间出营,何况这是突厥人的地盘。再者就算他出营巡视,也该带上卫兵相随,退一万步说,少主要做些隐秘的事,也不能连萧大人也瞒着啊。”

“不错。”萧衍点头赞同,可随后想起什么,不免叹了口气,“军中有明言规定,将领不可擅离职守,张将军,你这么偷偷溜出营...”

“无妨。”张猛大手一摆,豪爽道,“为将者,就要护好君主的安危,今日少主反常,就算不允许我等跟随,我也要偷偷护卫,否则出了差池,全军上下就群龙无首了。”

“倒是个忠厚的将军。”萧衍一乐,“你家少主平日里鬼鬼祟祟的事做得多了,你每次都要跟着,就不嫌累么?”

“萧大人取笑在下了。”张猛答道,“少主做什么事,明的暗的,那是少主的事,我们为将者,只要护好他的安危即可,职责所在,谈何累与不累。”

“呵!有趣。”萧衍点头暗赞,又扫了扫四周,“此地是龙潭虎穴,不知少主为何半夜来这里...将军,你先回去吧,这里有我看着,你还有巡逻的实务,若被发现擅离职守,可得以军规处罚。”

“我张猛本就是福州一个打鱼晒网的穷人,那年中原饥荒,福州受灾,我全家五口食不果腹...”张猛叹道,“要不是少主出手相救,又把我们接往琉球居住,我张猛别说带兵,打鱼的命都没有了...”他笑了笑,心头感慨,“我老母孩儿,都是依仗少主的恩情才活下来。所以,我那时就发誓,无论以后遇着任何危险,我张猛都要护得少主周全,你别说这擅离职守,,哪怕豁出性命,我都不惧。”

“是个忠义的人...”萧衍心头生出敬佩,思索道“此地有我护卫,还是让他先回营地的好,否则一会事起,我又要护卫川儿,又要顾及这张猛,就不好办了...”一念想过,萧衍刚要劝说,忽然那金狼大中响起一声怒吼,“来人!有刺客!”

“什么?!”萧衍、张猛二人均是一愣,想也没想,疾奔而出,闯进那金狼大帐之中。

萧衍足下生风,还未等那句“刺客”音落,只眨眼间,便已闪进了贺鲁的大帐内。

抬眼看去,李川儿身披斗篷,不识面目,手握一柄马刀,赫然立在贺鲁的塌前,后者肩头带血,虎目怒沉,一手执着弯刀,弓身稳足,摆出应敌的架势。

“这!”萧衍看的大惊,他本以为这李川儿是趁着夜深,前来和贺鲁商讨些结盟的事宜,那刚刚一声“刺客”,定是其他人乘机下手,可无论是谁,萧衍都想不到,会是李川儿本人。

他未及多想,心念数转,“左右贺鲁不会听他的解释,此地不能久留!”想罢,他身影一晃,到了李川儿身后,右手急出,揽着女子入怀,可后者不断挣扎,力气颇大,好不奇怪。

“川儿!是我!别胡来,现在情形危急,快随我走!”萧衍低声在李川儿口边说道,随后足下几点,向帐外奔去。

此刻,张猛刚到营帐口,见着李川儿被萧衍抱在怀中,手握利刃,张猛立马明白了原由“少主,你怎么孤身行险啊!”

“快走!别问了,回去再说!”萧衍赶忙带着女子向黑暗中奔去,张猛叹了口气,随后跟上。此时,那贺鲁一声喊过片刻,营内陡然炸了锅,突厥士兵纷纷出账查看,亲兵更是捉刀带队,向贺鲁这边奔来。

三人绕路行了半柱香的时间,只见这营地的布置似成四象之数,若要偷偷出营,不得不经过那西面三队哨兵。

“张猛,你看着少主,我去制住这些哨兵。”萧衍沉言道。

“你去吧!小心些!”张猛扶着李川儿,揭开斗篷一看,忽然“咦”了一声,赶忙喊住萧衍,“萧大人!你看少主...少主怎么了?”

“什么?”萧衍刚要动手,忽然闻到身后低唤,他赶忙又回过头来,低眼看去,不免眉色紧皱,“眼神呆滞...双目无光...这是怎么了?”他赶忙伸手度入些许真气,忽然行到神阙一滞,“奇怪...有什么东西阻碍这气息的顺畅...怪不得川儿有些失去神觉...”他赶忙提出三分内力,玉虚心经混元百纳,萧衍早在那寇岛就悟出了海纳百川的内功,当下运气导入,传力反吸,眨眼就把李川儿神阙中那一团杂揉的气息收入自家体内。

“这...”萧衍不禁脑袋一沉,精神恍惚,片刻内功自行,调息化解,这才回过神来,“这是什么东西...有些像蒙汗药的感觉...却出自在经脉之中...”

“刺客在这里!”忽然,十丈外亮起数个火把,营内呼喊声,马蹄声沉沉而起。

“来不及了!”张猛心头一惊。

“只能杀出去了么?”萧衍双目生寒,搂着李川儿,单手拔出修罗心。

“不可...”只见张猛站起身来,把李川儿斗篷脱下,批在自己身上,然后转身道“萧大人,我知道你武艺高超,若是我去引开卫兵,你定然可以安然把少主送回营地!”男子语气透着坚定,分毫没有犹豫。

“你胡说什么?!”萧衍闻言大惊,抬头沉沉打量着面前的汉子。

“萧大人,我不知道少主为什么半夜行刺这突厥可汗,可如今事已至此,突厥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张猛听着四周沉沉的脚步声,赶忙解释道,“如果我们杀出营去,是可以保下少主一时,可若突厥人发兵来袭,我们三千守军离王庭不过三里,眨眼便到。”

“你什么意思...”萧衍瞪目看着对方。

“这里是金山脚下,离大唐边境还有几百里。”张猛叹道,“所以现在还不能和突厥人翻脸。”

“那怎么办?莫非你要?!”萧衍终于明白过来,“不可!”

“不!”张猛赶忙摆手,“你快带少主走,留下我伪装成刺客便可。我会佯作是吐蕃的奸细,志在挑起大唐和突厥的战争,你放心吧,无论他们怎么用刑逼我,我是什么都不会说的。”

“张...张将军...”萧衍也是明白过来,此刻若不想和突厥翻脸,也为唯有断臂求生,这刺客若不能是李川儿,那么总要有人顶罪,“可...可为什么...”

“萧大人,你武功盖世,以后留在少主身边大有作为,张猛没什么本事,带兵打仗也是跟少主学的,再者还有罗石在,前军无忧!”言罢,附近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张猛赶忙喝道,“萧大人!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我...”萧衍张口难言,几欲吐字,都只能愤愤咽下,“将军高义!萧某佩服!保重!”言罢,搂着李川儿,轻功斗转,横牙紧咬,利用张猛吸引卫兵的间隙,向黑夜奔去...

“少主!让张猛再护卫您最后一次吧!”说着,汉子跪倒在地,对着二人离去的方向行了一礼....

军鼓沉沉,旗帜冉冉,百十护卫捉刀营前,孤身将军沉跪案下。

昨夜惊魂事发,突厥唐军间的关系陡然紧张起来,两家皆是披甲带胄,严阵以待。次日午时,左王斑云通宵审讯张猛之后,便把他五大绑般的带到了唐军营中。此时,李川儿已然恢复神智,又从萧衍的话中零零散散的知道了昨夜的经过....

“哥,这不查清楚了么?”贺丽立在案旁,狠狠的瞪了眼跪倒在地的张猛,焦急道,“这贼厮是吐蕃的奸细!他想刺杀了你,再嫁祸给四皇子...”

“话虽这么说...”斑云冷冷道,“可若事情当真如此,为何这张猛一口咬定自己是吐蕃内应?”

“不错。”贺鲁点了点头,沉言道,“若他真是吐蕃奸细,他为何承认?不是应该嫁祸给大唐的么?”言罢,贺鲁瞥了眼身旁的李川儿等人,面色难言。

“可汗的意思,这张猛是本王派来刺杀你的么?”李川儿端握茶味,浅饮一口,淡淡道。

“要杀就杀,哪来这么多废话。昨夜打了一晚上,该问的不是都问了么?”张猛抬起头来,左目靑肿,额间渗血,旁人一看便知,这汉子怕是受了一夜的毒打,周身伤痕累累,血痕遍布。张猛唾了口血沫,笑道,“砍头就是碗大个疤,想知道我吐蕃的军情,白日做梦...”说着,他死死盯着贺鲁,面露怨恨。

贺鲁虎目微沉,打量着面前跪着的张猛,他左手抚案,心头思量,“若是想嫁祸大唐,他应该死死咬住李泰不放...可用刑打了一夜,他早上却供出了吐蕃...”想着,他不免扫了眼李川儿,“如果真是李泰,他为何不派贴身几个手下...譬如那个黑袍道士?”贺鲁双目一沉,看着萧衍。后者抬眉轻视,不露神色。

“哥!你连犯人自己的话都不信么?若是四皇子所为,他为何派个草包饭桶,为何不派这个道士?”贺丽见着自己兄长已然疑虑重重,不拿主意,心头也是焦急万分。

“是啊!大可汗!如今犯人都招供了,你还犹豫什么?”楚羽生冷笑道。

“哼,谁知道是不是你们演的一出戏!唐人的狡猾,我们突厥人早就见识过了,便是多年前的渭水之盟,也是你们先率军来攻...”斑云拍案而起,喝道。

“斑云!”贺鲁摆了摆手,示意前者不要动怒。过了许久,贺鲁终于开口道,“这事的确蹊跷甚多...你们大唐的嫌疑也...”

话未说完,帐外闯入一人,高声道,“大汗,这刺客的确是吐蕃的人。”

众人闻言大惊,只见一女子行入帐内,狄柔陆展双皆是抬目看去:碧眼青丝,冷眉素面,娇颊如玉,右额旁一颗黑痣好似夜星轻点。

“师父!”贺丽见着自己师父赶忙救场,好不激动,三步并做两步,行了过去,说道,“师父说这贼厮是吐蕃的人,是有证据么?”

令狐安然扫了眼座上众人,点了点头,冷冷道,“这是我从他营中搜出的密信。”女子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

“恩?书信?”萧衍一愣,心知绝不可能,他当下看了眼李川儿,后者淡淡饮着茶,也不言语。

“太好了!有证据,就能证明四皇子的清白了...”贺丽欣喜若狂,赶忙拿着那信,承给了贺鲁。

“是么?”贺鲁面露狐疑,也不答话,当下拆来信封,一目十行,大略看罢,却是双目一凝,“吐蕃准备挑起突厥和大唐的战争,好一举攻入吐谷浑?这么说来...倒是确有此事...”

“哥!信是真的吧!”贺丽压住心知焦急,赶忙看了眼李川儿,似作安慰。

贺鲁看完书信,心思几转,虎目一凛,扫了眼李川儿等人。过了许久,似作出打算,开口道,“看来,这贼厮真的吐蕃的奸细...”

“什么?”左王斑云闻言一愣,赶忙行过去拿起书信看了几眼,也是面色愕然,不敢相信,“这张猛怎么可能是吐蕃的人...可这书信又是令狐大人搜来...”他不免抬头看了眼令狐安然,怀疑不已,“令狐大人是唐人...莫非...”

“斑云,你还看什么,你没听我兄长说,这信是真的么?”贺丽见着斑云似有怀疑,心头不悦,“还是你怀疑我师父?你别忘了,五年前的内乱,若不是我师父从万军中救出我来,我早已死在叛军中...”

“这倒也是...”斑云被贺丽一语堵住,也不免点头承认。

“可汗,证据确凿,下令吧!”令狐安然说罢,漠然般看了眼李川儿。

“恩...”贺鲁思量片刻,忽然站起身来,转头对李川儿沉声道,“四皇子,这贼人怎么说也是你们唐人,怎么处置,你看着办吧。”言罢,起身环顾四周,心头依然疑云重重,可书信在此,又不得不信,当下只能带着斑云贺丽往营外行去。

“四皇子,没事了!我就知道你是无辜的!”贺丽扑闪扑闪着大眼睛,柔声安慰着李川儿。

“无辜的...”李川儿心头一凉,面色却作出笑容,回了一礼。

萧衍轻叹一气,看了眼李川儿,只见女子左掌死死握着折扇,颤动难平,折扇上竹侧带锋,女子握的太狠,却是破肤渗血。

“四皇子!这次可是我和师父救了你!晚上我...我在帐中设宴,你可要来...”贺丽帮助李川儿洗脱嫌疑,心头欢喜,小嘴一抿,娇羞道。

“一定。”李川儿淡淡点了点头,使出浑身力量,才勉强又笑了笑。

“晚上见!四皇子!”贺丽在李川儿的目送下,蹦蹦跳跳般出了大帐。

“李泰。”令狐安然见着众人离去,这才行了几步到女子身边,“你应该是中了丧魂散,这毒药能短暂控制人的心神。”

“丧魂散?”楚羽生眉色一沉。

“这药我在吐谷浑见过,却不知道何时传到突厥来了。”令狐安然叹了口气,对着李川儿道“我只能救你这一次,好自为之。”

“多谢令狐姑娘。”萧衍见着李川儿直直看着张猛,也不答话,赶忙起身道,“若不是姑娘伪造了那书信来救...我家少主...”

令狐安然摆了摆手,提醒道“别说漏了嘴,这信就是真的。”言罢看了众人,冷冷一笑,也出去营去。

“这人为何如此好心?三番两次搭救川儿?”萧衍也是疑惑,今日若不是令狐安然带着伪造书信至此,这刺杀之事,也不会这般草草收场。

此刻,众人皆已离去,只剩李川儿、萧衍、楚羽生等五人,立在帐内。

漠北萧瑟,人心悲凉,唐军帐中几语难言,这般过了许久,帐外的风声却越来越大。

“如今...该...”萧衍知道如今退无可退,叹气打破沉默。

“按军法...只能问斩了...”陆展双沉眉叹道。

“张将军是替大姐....”楚羽生跳将起来,喝道。

“可...可事到如今...”狄柔看着面前跪着的张猛,眼眶泛红。

忽然,李川儿缓缓起身,摆了摆手,缓缓行到了张猛面前。

张猛受了一夜毒打,血痕满身,虚弱不堪。他眼前恍惚,似知道李川儿行来,这才慢慢抬起头来,笑了笑,“少...少主无恙...好...好得很...”

“张将军...”李川儿呆立了许久,终于开口,却是泪珠沉落,双唇颤动,“都...都怪本王...”

“川儿...不能怪你...刚刚那女子说了你是中了...”萧衍见着女子伤心,胸口一痛,急忙劝道。

李川儿素手一摆,止住众人劝说,知道此刻再言其他也无任何意义。

“少主,我张猛本就是一个打渔的村夫,若不是你救我一家老小...我早就饿死在了福州,你把我们带到琉球,大恩...”张猛见着李川儿悲悯神色,赶忙劝道,可话未说完,忽然周身一暖,只见自己少主死死把自己抱住,“少...少主。”

“将军...”李川儿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悲意,她闭目咬牙,抑声痛哭起来。

“少...少主...”张猛一愣,似从未见过自家少主这般真情流露,悲声在耳。此刻,他胸中生暖,大嘴一咧,笑道,“少主,你知道么?我虽然是个打鱼的,可是啊,如今我是统领千军的先锋将军!兄弟们问起来,我说我张猛啊,是个渔夫!他们还不信呢!哈哈哈!”

“张将军...”楚羽生听着张猛笑语,心中苦涩。

“哎...”陆展双沉叹一起,摇头道,“腰间剑,将军忠义厚志。杯中酒,明日沙场几回?”

“好了好了,少主!”张猛见着李川儿还在伤心啜泣,赶忙沉了沉肩,挪开身子,“张猛该上路了,否则突厥贼儿又要起疑心了。”

李川儿闻言周身一颤,过了许久,才木讷般站起身来,呆呆看着面前的将军。

“张猛跟着少主,从未后悔过...”张猛大嘴一歪,丑态弄人,笑道“还请少主,送张猛一程吧!”言罢,磕头不起。

“张将军...”萧衍再也看不下去,侧目长叹,可心中却知道,若不是这张猛顶罪,死的人怕是全军将士和李川儿本人。

“少主!”张猛闻着李川儿木然不语,又喝道,“送张猛一程吧!”

女子鼻尖抽动,狠狠咬着嘴唇,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长叹一气,吐出胸中抑抑,淡淡道,“来人...”

.......

李川儿一语太轻,似乎没有传出营帐,她当下双目一凛,大声喝道“来人!”

片刻,帐外行来两名护卫,“在!”

“张猛勾结吐蕃,刺杀突厥可汗,企图嫁祸大唐,罪不容赦...”李川儿说到这里,双手发狠般握着令牌,过了片刻,女子素掌一送,军令掷下,“斩...”

“...”两名护卫也是得知昨夜事由,左右对视一眼,只能朗声道,“是!”

“少主!”张猛此刻抬起头来,高声道,“张...张猛,走了!”

“拖下去吧...”李川儿无法再看男子伤容,只能悄然背过身去....

帐内死寂,孤案浊饮。

“还请少主,送张猛一程吧!”

“张...张猛,走了!”

李川儿又满上杯盏,一饮而尽。

“川儿...”萧衍见着女子又拿起一壶酒,不免皱眉伸手,抢了过来,“第三壶了...别喝了...”

“臭小子...”李川儿冷冷瞪着男子,“你让开...”言罢夺过酒壶,也不再斟,却是举壶而饮。

“川儿...”萧衍眉色一沉,喝道,“你如此这般!张将军也不能活过来!你一会还得去那贺丽帐中赴宴,若是被瞧出端倪,可如何是好!”说完,他赶忙拿过酒壶,给女子倒了杯茶,“我知道你难受...”

“你不知道...”李川儿酒劲上头,眉眼迷离,双颊滚烫,苦笑摇头道,“臭小子,你不知道...我...”女子大袖一挥,扫去桌上酒壶杯盏,口中喃喃“我这一闭上眼睛,耳边都是张将军的声音...都是他的声音...”

“还请少主,送张猛一程吧!”

“张...张猛,走了!”

李川儿说着说着,朗声笑了起来,“你不是我...你怎么知道?”

“事已至此,张将军也不是为了你一人,他是为了全军将士的性命。”萧衍道。

“是啊!”李川儿自嘲着,“可我也把全军将士的性命当做筹码,用来保全自己。你没见我...见我把那中军大营和前军大营掉换个人马,自己跑到前军躲起来...还害了中军的护卫...那王豹的几个兄弟不也是被刺客杀害了么?”女子说着说着,自责甚深,怒意涌起,拿着腰间使臣金牌,愤然掷于地上。

萧衍见着女子失意模样,心头不悦,喝道,“那我上次问你,你又是怎么说的?!”男子语气激动,指着对方吼道,“你说:他们的命本来就是你的,你想怎么用也是你自己的事!因为你是少主!”

“少主...?”李川儿闻言一愣,左右踉跄几步,坐落在了案旁,喃喃道,“我是...是少主...”

“你还说:你只对大唐的今后负责,只对流球安居的百姓负责。若是你死了,谁去开那商道,治那百学?李恪的性子和李世民太像,李承乾又不是个治国料,若想大唐不重蹈战乱的覆辙。你只能让这些家兵替你去死。”萧衍怒道。

“说的不错...”李川儿忽然仰天大笑,声透悲切,“我便是这么个冷血的少主!”

话罢握紧双拳,怒意难平,片刻神态稍定,喃喃道“说的一点也不错,我是要治理大唐的四皇子....怎么能借酒消愁,逃避现实...”

“张将军为你死,是尽忠,死得其所!你若如此下去,可是寒了他的心。”萧衍接口道。

“说得对...”李川儿抬眼看了看萧衍,不免轻笑,“臭小子居然比我清醒...有趣。”

“你若是觉得对不起张将军,便一举拿下皇位,广积功德,造福天下。这样,军中的每一位士卒,他们的家人,后辈,都能安享太平,得其所在。”萧衍激动说道。

李川儿被男子几言点醒,也终于回过神来,她长舒一口气,缓缓正起身形,坐回案上,“我到底不如父皇和李恪那般...却是感情用事了...”女子扶正玉冠,左掌落在案上,沉拍深思,“一举拿下皇位,广积功德,造福天下...”

萧衍看着女子压住心头悲苦,重新振作起来,不免欣慰夹杂着感慨,“川儿到底是大唐的濮王,今后要成这大事的确不能感情用事。可她到底是个女儿家....这九州起落的重担压在她身上...真的好么?若是一辈子做个安稳公主..她愿意么?”

“萧衍...”

“川儿...”

片刻,二人同时开口道。

“嗯?”李川儿一愣,闭目笑道,“臭小子还要骂我么?”

萧衍缓缓摇头,也不知为何,竟叹道,“川儿...你...你若是做个普通的公主...”

话未说完,李川儿素手一摆,语气决绝,“萧衍,你也说那张猛是为我而死,三军服从调动,替我分担危险,也毫无怨言。”女子说着,神态肃穆,“若是我一句不干了,撂担子走了,可对得起他们?”

“嗯。”萧衍沉沉点头。他哪里不明白这道理,只不过见着李川儿逼迫自己,似乎正慢慢变成一个连她自己都讨厌的人,却是心头一疼,不知如何是好。

“萧衍。”李川儿见男子不再言语,也明白他的心情,她叹了口气,问道,“昨夜发生的事,颇为怪异,你可有什么线索?”

“回禀少主。”萧衍拱手答道,“若是令狐安然所言不虚,你恐怕真的中了那丧魂散,失去神智了。”

“这事说来也是奇怪...”李川儿沉眉道,“昨日五试之后,突厥宴散,我回到帐中更衣,却是额头忽惹,双目晕眩,之后发生的事...实在记不起来...”

“你肯定记不起来!”忽然,帐外人声传来。

“是她?”萧衍一愣,片刻亲兵来报,“禀少主,突厥令狐安然来访。”

“突厥令狐安然?”李川儿冷笑一声,“让她进来吧!”

“遵命!”

不多时,帐外缓缓行来一人,碧眼青丝,冷眉素面,“奉贺丽公主的口谕,特来请四皇子赴宴。”

“差点把贺丽的事忘了。”李川儿点了点头,笑道,“本王知道了,多谢相告。”

“令狐姑娘。”萧衍行了几步,问道“刚刚你所言,“肯定记不起来”是何意?”

“我早上不是说了么?”令狐安然冷笑道,“你家少主中了丧魂散,那是吐谷浑稀有的毒药,一般人服用之后,皆会丧事神智。”

“丧事神智却是不假。”萧衍点了点头,“可为何我家少主会去那贺鲁的牙帐中?”

“这便是丧魂散的厉害之处了。”令狐安然答道,“一般**毒药,要使人失去知觉,丧事神智,也不是不难。可是这丧魂散之所以罕有,便是因为这下毒之人可以驱使中毒之人。”

“驱使中毒之人?”萧衍一愣,陡然想起那一夜的经过,“突厥王庭的卫兵喊那个老头叫荀大人...川儿也是被他带入贺鲁的大帐...莫非...”

“萧衍?”李川儿见他面露惊讶,赶忙问道,“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昨夜你不是一直跟在本王身边么?”

“道长,你猜到这下毒之人是谁了?”令狐安然冷冷问道。

“令狐姑娘,在下敢问,这毒药真的...真的是只有吐谷浑才有么?”萧衍已然明白几分,脱口问道。

“不错。”令狐安然点了点头,“不仅如此,这毒药还不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此药所耗毒物药材都是极其珍贵,万金难求,譬如那雪莲和曼陀罗的毒蕊。”

“那老头姓荀...吐谷浑...毒药万金难求...”萧衍心思几转,忽然面露惊色,脱口道,“令狐姑娘,在这突厥王庭中,你可认识一个人?”

“你问的那个人,可是姓慕容?”令狐安然见着萧衍琢磨片刻,似乎已猜到幕后黑手。

“没错!”萧衍赶忙点头,接着道,“莫非姑娘也认识他?”

“我也是今早才开始怀疑他。”令狐安然冷笑道,“此人年岁已过半百,可心中还是对吐谷浑的旧事念念不忘。”

“果然是他!”萧衍脱口答话,可心头却是几番滋味,此人和自己的过去到底颇有瓜葛。

“你们在说谁?”李川儿听得一头雾水,“莫非你们知道谁是下毒之人了?”

“不错。”令狐安然肯定答道,萧衍亦是无奈点了点头。

李川儿见着二人肯定答复,心头怒火涌起,不免想起那张猛的惨状,当下寒声道,“萧衍,本王有一件事要派你去做。”

萧衍叹了口气,虽然猜中这下毒之人就是广凉师的哥哥慕容凉德,可此人到底也是那鹤归楼的故人,还曾在马晋风死后点播自己,也算受了恩情。

“萧衍?”李川儿见男子眉色紧锁,似在犹豫什么。

“在..在。”萧衍回过神来,点头道。

“本王现在派你去杀了此人,为张猛将军报仇!”李川儿心中怒火中烧,高声喝道。

“可...可我也是猜测...”萧衍叹道,心中依然记得荀先生对自己的教诲之情。

“小道士不用怀疑。”令狐安然笑道,“这慕容凉德与我五年前一同投效的突厥,二十年前,吐谷浑内乱,大唐见死不救,这厮一直对李世民怀恨在心。所以他想想挑起战争,借突厥之手灭去大唐。”

萧衍不待李川儿答话,也是诚然点头,“虽然,我不希望是他...”言着,萧衍闭目叹了口气,随后缓缓抬起头来,面色生寒,“川儿,不必说了,交给我吧...”男子想着那张猛冤死,想起那般忠义之人身负罪名,客死他乡,黄沙埋骨。他自顾自般缓缓行出帐外,到了门口冷冷道,“若我杀不了他,我便永远不回你身边。”言罢,轻功一转,没入黑夜。

“这下毒之人到底是谁?”李川儿见着萧衍的模样,心头焦急,可还未出声询问,男子便去了踪迹。

“我只知道他姓慕容,和父皇李世民有不共戴天之仇。”令狐安然冷笑道,“若是要说和这小道士的关系,我想...”女子顿了顿,回头看着女子讥讽道,“这慕容凉德曾在鹤归楼待过几年,怕是对小道士有恩,有好戏看了。”

“我刚刚那一道口谕,却是叫臭小子去杀自己的恩人么?”李川儿愣了愣,呆呆的望着面前黑夜...

金山石道,夜深狼吟,夏时北漠孤月当空,朔水遗址残垣几许,突厥王庭外七八里,一黑衣人身披软甲,胯下战马飞驰,疾奔在金山古道上。

“呼...”那黑衣人嘴角带血,口中喘着粗气,左臂落红,右掌死死握住缰绳,一路向金山上奔去。仔细看去,此人年岁颇大似近六十,眉目疏朗,须长四尺,颇有儒生之范。

“吁!”此人行到金山道口,忽见前方现出岔路,不免眉色一凝,“何时多了这条路?”他神色焦急,额间渗汗,紧张般回头望了望,不敢多思,随后马鞭高高扬起,朝着右边那条小路奔上山去。

两柱香后,这黑衣人来到一处空旷平地,不远处几丈外竟有石阶成梯,似通往更高之处。

“这儿是哪?怎么不是金山南面?应该能看见阿勒泰才是...”黑衣人沉沉喘着粗气,身上受伤不轻,他左右环顾片刻,耳旁风声一凛,似乎山下来了动静,“这么快?!”黑衣人一愣,来不及多想,赶忙下马捂着左臂,顺着那石阶望山上跑去。

这黑衣人带着受伤左臂,足下生风,一路飞驰,不多时,眼前模模糊糊现出一个庞大黑影,好似长安的含元殿一般立在眼前。

“哪来的宫殿?”黑衣人一愣,好不哑然,“我来突厥五年了,却不知道金山上还有这...”

“何人闯宫?”,忽然只觉那宫殿前冷风刮过,殿前两盏高脚石灯诡异般燃起,一个巨汉坐在门口石阶上冷冷看着黑衣人,沉声道,“你是何人?敢擅闯我朔水宫?”抬眼看去,这巨汉身长不下十尺,肩硕胸沉,身披兽皮,露出半边臂膀,石佛般的大脑袋一歪,冷冷打量着面前黑衣客。若不是石灯所照,借着那月光而视,这巨汉便似寺庙中所供神佛,身形高大,好不骇人。

“朔水宫?”黑衣人听得一愣,片刻念道,“朔时朝华,流年似水,北漠修罗,阿鼻十煞。”他猛然抬头,只见面前宫殿高越十丈,陈旧不堪,好似阎王府门,梁取实木雕梅,虽显残败依透冷魄,柱成十尺落漆,阴霾凋零煞意相绕,只让人不寒而栗。难等着旁灯亮起,细目一看,石墙带痕,铜门赫立,两只不知其名的猛兽石墩端卧于铜门左右。

“呸呸呸,什么阿鼻十煞!”那巨汉身后行出一个佝偻矮子,面上刀痕累累,发白长辫,沉沉咳了两声,骂道,“这什么十煞九煞,还不是那个老王八取的。”

那巨汉借着灯火,露出面容,却是宽面塌鼻,铜眼厚额,他拍了拍石阶,开口笑道,“老八,你自己名字就有八字,还骂别人老王八,也不觉得丢人。” 声似山岳颤动,低沉平缓

“老九,说你个子大,你还牙尖嘴利的,咱们十煞怎么得也该一致对外,别老窝里反!”那佝偻矮子骂道。

“嗯,说得对。”这巨汉也不还口,当下点了点头,抬起大手指着来人,“喂,老头,问你呢,来我们朔水宫做什么?”

“果然是修罗十煞!”黑衣老者扶须长笑,“看来那先天石碑所刻是真的了!好,好!”

“先天石碑?”巨汉一愣,回头问矮子道,“老八,宫中的石碑少了几块?”

“少了三块,两块在中原,汉末时候被毁了,还有一块,听说被慕容氏带到了吐谷浑。”那佝偻矮子回道。

巨汉点了点头,对着黑衣人道,“丢了的三块,其中只有一块是显露此地,那你口中所说的石碑,便是第十块了。”

“是也不是。”佝偻矮子摇头道,“宫主曾言,这十块古碑都是春秋前的遗迹,只有六块完好,其他四块是他拓印而铸,这老头若是在石碑上看见我朔水宫的名号,定然是那新铸的第十块,要说这第十块的真迹,应该还在楼兰一带。”

“我说的也没错,老八挑什么刺。”巨汉大嘴一歪,愤愤道。

“挑刺那也是学你。”佝偻矮子笑道,不免抬头看了眼来者,“原来是吐谷慕容氏的后人。”

这黑衣人听了二人对话,刚要开口,只闻身后脚步想起,知道来人已到,不免叹了口气,脱去斗篷,叹道,“罢了,今日索性躲不过这一劫,再者能见到这朔水宫,也是老夫的造化!”

原来这先天古碑一共十块,来源不得而知,可石上记载那炼丹、修道、武艺、讲学、治国、成商、征伐、兵家、妙医、机关各术。千百年前先天古碑因其内容通达天道,引得世人争相逐鹿,损命之人不下百万,王朝更替,九州征伐,都脱不得其中。而这慕容一脉得天独厚,开族之人慕容狐曾有恩于楼兰国主,遂得拓其石碑,通晓武艺神通。要说这后世颇多经典著作,也是七八分来自石碑破解译文,便是那覃昭子当年所译《玉虚心经》中的炼丹法门,也是石碑模糊记载。

“到此为止了...”片刻,道口石阶上缓缓行来一人,黑袍道服,冷眉俊面,单手握一黑鞘长刀,步伐似重似轻。

“小衍子,不到两年,你这神通怕是赶上家弟了。”那老者朗声笑道,似牵动内伤,咳了两声。

“荀先生,你对小子有恩,马叔死时,也是你苦心开导我,这番教诲没齿难忘。”萧衍冷冷言了一句,身形一晃,人影骤变。

“诡夜移行,白昼不明?!”那佝偻矮子一愣,“老九,我们是多少年没见过高手了?”

“二十年了吧。”巨汉看着黑袍道士的身法,也不免点头,“后起之秀不少啊!”

慕容凉德知道此劫难逃,当下叹了口气,闭目不语。

只眨眼间,萧衍人影再现,已然寒刃在手,冷冷架在老者前,“荀先生,上次你所说了却二十年的旧事,可是指的报复大唐之事?”

“不错!二十多年了,要不是李世民背信弃义,对我吐谷浑内乱坐视不管,慕容亦方那狗贼怎么会如此轻松就得逞!?”慕容凉德愤愤道。

萧衍点了点头,“这事我也略知一二,听闻当年内乱,还是我不得道门的逆徒公治长借机挑起。”

“公治长?呵!无关其他人的事。”慕容凉德摆了摆手,苦笑道,“佞臣小人哪朝哪代都有,只不过我恨这李世民背信弃义,当年他父李渊得了突厥和我吐谷的帮助,这才打入中原,得了天下。可轮到我吐谷浑内乱,他却袖手旁观!”

“荀先生也有脱不开的心事啊...”萧衍叹了口气,“可一将功成万骨枯,先生既然选了这条路,也该想到后果。”

“自然想到过。”慕容凉德淡淡道,“老夫委身投了突厥,就是为了报复李世民这贼厮!”

“报仇?你为谁?为吐谷浑么?”萧衍望着夜色出神。

慕容凉德默默点了点头,心中早有决意。

“可我听你弟弟广凉师说,现在吐谷浑一片祥和,百姓衣食无忧,商贾通达百利,朝野明君广治。”萧衍皱眉反问道,“百姓安享太平,谁还会在乎当朝者是何人?”

“是啊,如今吐谷浑兵精粮足,百姓安居乐业,谁又还会想念起先王慕容垂呢?”慕容凉德朗声苦笑,悲悯之情露于面上。

“人间自有安乐道,奈何世人苦寻痴?”萧衍摇了摇头,“过去的,就过去了,否者先生当年为何劝我要看开红尘往事。”

慕容凉德伫立在这陈旧宫殿旁,若有所思,仿佛正在被这沉沉的黑夜所吞噬。

萧衍打量老者许久,终于眉色一凝,握刀之手沉了两分。

“老九,这小子身上煞气不轻啊!”佝偻矮子沉眉盯着萧衍,啧啧道。

“嗯,他说他是不得道门的后人。”巨汉见着萧衍煞气若隐若现,似乎藏有犹豫,“身法了得,不知道手上功夫如何。”

“先生,上路吧。”萧衍淡淡言了一句,单掌一翻,长刀划下。

“慢!”眨眼间,只见那佝偻矮子人影一晃,闪到了萧衍面前,“小子,别急。”

萧衍刚要动手,只觉身边气息生变,加着他自己心怀犹豫,不免停下手来,听那人说话。

“小子,这老头是慕容狐的后人,得承先天石碑,那碑和本宫有颇深瓜葛,不如...”言者说着冷冷看着萧衍,“不如等我问个清楚再动手如何?”佝偻矮子话语清楚,分明是要保下这慕容凉德的性命。

萧衍扫了眼面前二人,冷冷道,“你们是修罗十煞?”

佝偻矮子笑了笑,点头,“你也听过我们十人的大名?”

话音刚落,萧衍煞气骤现,一刀横取而下,干净利落,那慕容凉德噗通一声倒在地上,面容似有解脱之样。

“臭小子!你没听见老子说话么!”那佝偻矮子只觉刚才四周杀气一现,一不留神,这萧衍早已取下老者的性命。

“没听过。”萧衍用衣袖抹去脸上血迹,默然看着荀先生的尸首,心头怅然若失。

那巨汉看的一愣,眉色陡沉,阔步一迈,双臂横扫而来,势大力沉,摧山破石,力达千斤。

“老九!给这小子尝尝厉害!”那佝偻的矮子见着萧衍全然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劝说之话闻似未闻,不免心头动怒,高喝道。

“小子!找死!”那巨汉一步踏在地上,宫门晃动,激起尘土飞扬,双臂劲风呼啸,直直向着萧衍而去。

后者淡淡抬眼,却不闪躲。

“混小子,仗着身法好么?”那佝偻矮子怒意涌起,足下一点,身影鬼魅难视,眨眼到了萧衍面前,两掌拍出,“看你躲不躲!”

“两人倒是不错。”萧衍言语刚出,单掌一分,重影而化,接过那矮子两招,片刻左侧巨汉大力袭来,当下点足而起,越过巨汉双臂,右脚一踏,借力而转,眨眼便落在了二人的身后。

“臭小子!就会跑么!像个耗子到处躲!”矮子骂了一句,几转身法,双掌吞吐,对着萧衍攻去。

“应该说像个王八!没胆量,只会缩着!”巨汉讥讽一句,转身沉力,张口暴喝,一拳对着面前男子砸去,这一拳去势惊人,好似崖口巨石坠落。

“是么?那小爷不躲了。”萧衍淡淡言道,双足分开立稳,左掌轻出,九天若下,揽月、摘星两式,虚实相合,劲力似缓似急,一招破去对方掌法,另一招取上攻下,逼的矮子急忙收招回防。

“小子!看老夫把你砸成个肉饼子!”巨汉见着萧衍单手逼退佝偻矮子,心头一沉,劲力再催几分。

萧衍也不答话,一招摘星抚过矮子肩头,逼的后者急退三步,此刻巨汉一拳砸到,自己右手急出,归元、空雷合为一招,足踏身后借力,一掌沉沉对了过去。

片刻,只觉黄土颤动,铜门沉音,整个朔水宫似抖动三分,那黑袍道士竟然一掌接下了巨汉的拳劲。

“嗯?”巨汉一愣,还未言语,只见那黑袍道士嘴角冷笑,单掌稳稳接住自己一拳,继而抢出半步,一踏立稳,掌化成影,劲力透甲破石。

“老九,当心!”矮子被萧衍逼开回身,抬目看去,这道士收掌屈指,食中一凝,破空点出,煞气凛人。

“不怕他!”巨汉也不躲开,右足一定,丹田沉力,深深受了对方一指,当下身形几晃,护体内劲崩裂而散,“这...这臭小子...”

“好个大笨牛!皮糙肉厚,竟能生生受我玉虚玄冥指!”萧衍脱口赞道。

要知这玉虚玄冥指乃是当初凤凰阁中与杨天行比武所创,其指力取周身无形气劲凝为一点,破甲断金,透岩摧石,锐利无比,便是生生和杨天行的短刃轩辕相对,也能以血肉之指,争个高低。

“好小子!”巨汉喘着粗气,额头生汗,好不容易立稳身形,只见对方两步抢前,两掌拍在自己左右膝上,马步陡然形散。

“还没完呢!”萧衍冷冷一笑,收回掌势,一步踏出,身法再转,单脚回力,摆尾一踢,“滚吧!”片刻,只见那巨汉退了两步,重心不稳,一屁股沉沉坐倒在地。

“好家伙!内力不输古禅高僧!”萧衍双手负后,笑道,“你虽然手上功夫差些,可要论皮糙肉厚,除了打你要害,我只怕也伤不得你。”

“臭小子得意什么!”佝偻矮子见着自己兄弟被这道士一脚踢到,心头大惊,可到底自持老辈,不愿表露于前。

“何人来我朔水宫捣乱?”忽然,从那铜门内传来冰冷人语,三人闻言皆是周身一寒,不免侧目望去...

金山石道,朔水宫前,萧衍一刀取了慕容凉德的性命,不免惹怒宫门前两个怪人,三者一言不合,动起手来,只见那萧衍身法飘然,招式虚实相生,内力混元百纳,竟以一敌二,稳占上风。

“何人擅闯我朔水宫?”

萧衍两掌一踢,击退那巨汉,忽然身后铜门中有人声传来,寒意透骨,似于飘渺。男子侧目回头,只见两名女子身着洁白素袍缓缓行出。

“敢情这宫里面还不止你们两人。”萧衍看了二女一眼,同生同样,素面冷眉,姿色虽谈不上绝美,可也颇具淡雅。

“止善,从恶,你们怎么动起手来了?”一女行出两步,看了眼巨汉和矮子,摇头问道。

萧衍抬眉细看,这两名女子虽为双生姐妹,模样一般无二,可嘴角嫣红似有不同,站在前面的女子娇颊嫣红落为牡丹,其后女子却为芍药。萧衍看到这里,不免笑道“牡丹共芍药 相似连株...”

“公子好眼力。”身后女子淡然一笑,似腊月寒梅,幽香涟漪。

“这小子在宫前随意杀人,我和老九想制止他,谁料....”那佝偻矮子叹道。

“谁料这小子的武艺不在执念君之下,我二人两手也敌不过他。”那巨汉也不起身,索性坐在地上,拍了拍脑袋,“真是江山代有才人出,此青更比蓝者幽。”

“呸呸,老九你又乱改那书中话语。”那矮子骂道,“说了不许和我吊酸袋子!”

“你脑子里也就读了墨家的几本书,殊不知百学至精终得归一,道者更言取一化为二,得三成万物。诸子百家书中精髓到了通达天地的境界,也是可互相杂糅,老夫想怎么说就怎么说。”那巨汉托着下巴笑道。

萧衍一愣,好不惊讶,“这鲁莽巨汉,身披兽皮,肩宽体硕,且不论身长十尺足足高了我半截身子,便是那块头大小也是我的几倍,怎么还是个粗中藏巧的文人?”

“小子,你别看老九是个粗汉模样,人家十岁就通读诸子百家,未及加冠便开课治学。”佝偻矮子笑道。

“好了,你二人别闹了,正事要紧。”前面的女子冷眉一沉,不似身后姐妹那般幽然,却多了几分威仪,她扫了眼慕容凉德的尸首,寒声道,“公子为何在我朔水宫前杀人?”

这四人举止各异,言语出奇,又住在这陈旧宫殿之中,着实让人好不难解。萧衍心知在别人门前杀人,也是亏了理,当下拱手道,“在下追赶要犯,途经此地冒犯之处还望海涵。”

“要犯?”秀着牡丹女子皱眉不解,“还望公子说清楚些。”

萧衍抬头望了望萧瑟的寒夜,把此行追杀慕容凉德的原由缓缓道出,可因为李川儿的身份特殊,也只是粗略说了个大概。

宫前四人听了之后,不免摇头叹气,感慨万分。

“人到底被这红尘玩弄太深,心头总是看不破那过往和旧事。”佝偻矮子叹道。

“佛有云:一迷则梦实颠倒,处处成困。一悟则究竟涅槃,当下清凉。”巨汉笑道,“这人也是看过那先天古碑,怎么还看不透这往来尘土。”

“原来如此,公子也算断去一方罪念。”秀着牡丹的女子点了点头,回头对芍药的女子道,“续常,你认为如何。”

那叫续常的女子点了点头,“这慕容凉德身陷妄念,不能自已,竟想挑起那战乱征伐,如此这般下场也算解脱。”

“二十多年了,如今吐谷浑自成一统,这慕容氏怎么还忘不掉旧事。”此刻,宫门内又行出两人,皆是拂尘在手,道服着身。

“上清、枉梦,你们也来了?”巨汉看着二人,笑道,“宫主留下的难题,破解了没?”

那二人闻言一愣,不免缓缓摇头,“宫主的气脉不同常人,无序有序,或生或死,我二人想了二十余年,仍无法破解。”

“什么或生或死!”佝偻矮子骂道,“老夫还想长生不老呢!那样我就可以把九州的机关巧力都研究个透,如此这般七十年的光景,哪会够用!”

“老八,我说你笨你还不服气。”那巨汉调笑道,“宫主活了九百年,行九州红尘,早阅尽人事,剩下的便是孤寂和独苦了。长生不老?有什么好的!物是人非,亲离友散。”

“无趣。”矮子骂了一声,闭口不言。

芍药女子见着众人左右言他,萧衍却是淡淡立在原地,不免行了几步出来,笑道,“公子,那如此说来,你却不是为了寻我们朔水宫而来?”

萧衍摇了摇头,开口道,“自然不是。”

“嗯。”芍药女子点了点头,对着牡丹女子道,“相无,这小道士也是误闯,罢了吧。”女子闻言点头,淡淡道,“朔水宫从不接待外客,公子请吧!”

萧衍行了一礼,行至慕容凉德的尸首前,屈手一提,回头道,“告辞了,列位。”

“哎,本来说能救这慕容氏的老头一命。”佝偻矮子摇头叹气。

“打不过又能怎么办?《庄子.盗跖》曰:成者为首,不成者为尾。人家赢了就是有理。”巨汉笑道。

萧衍言了辞,也不停留,提着尸首缓缓向山下行去。

“这位公子的武艺不凡,止善从恶二君两手竟不能敌。”那叫续常的芍药女子赞道。

“止善,你和他过了几手,可知道这小道士的来历?”叫相无的牡丹女子淡然问道。

矮子挠了挠头,答道,“这小子自称是不得道门的后人...”

“看他的功夫就知道,和宫主的同出一脉,无丹田无气海,诸身穴位自成一家,混元百纳浩瀚苍穹。”那叫从恶的巨汉笑道,“搞不好是宫主私下收的小徒弟。”

“不会...”身后那叫上清的道士摇了摇头,“宫主三百年前就立誓,不收徒,不传脉。”

“不得道门么?”另一道士望着石阶下的背影,笑道“看来覃昭子也算寻得传人了。”

“如今天下变数如何?”那叫从恶的巨汉撑地而起,摇了摇脑袋问道。

“李世民若是死了,便是九州大乱,若是能挺过这次唐军出征,那便无事。”牡丹女子淡淡道。

芍药女子点了点头,“他这几个儿子争夺皇位也是打闹,只要老皇帝手上兵权犹在,便不会再起战乱。”

“但愿如此,那便不需要我们插手了。”佝偻矮子看着山道背影,缓缓摇头。

半个时辰后,山路上传传轻缓的马蹄声,那骑者缰绳一执,缓缓停稳,翻身下鞍,把马背上一老者扶了下来,两指点在其神阙,右掌一抚缓缓度入些许内力。

“咳咳...”那老者沉咳几声,急切般猛吸了两口气,面上这才渐露血色,“这里是...?”他迷茫般抬头看着四周,崖口山脉,却不是回营地的道路。

“翻过下个山头,再行十余里,便是那阿勒泰。”骑者把身上水袋系在鞍侧,淡淡道,“城中多是突厥人,也有那汉人的商队。”话罢,单手一挥,马鞭掷出,“天快亮了。”

“天...亮了?”老者接过马鞭,呆呆望着骑者缓缓离去的背影,忽然在那背影前,东方发白,天际现色,不多时,一轮旭日缓缓升起,照亮了漠北广阔无垠的大地。

骑者行到半路,忽然伸了伸手,头也不回般的挥了挥手,示意道别。

“天亮了...”那老者淡淡言着,苍老的面上现出条条沟壑,似乎在诉说什么。他想起这二十年来的处心积虑,屈身待时,降节投胡,只为了去心中旧怨,可此时此刻,他见着天边渐渐明亮起来,大地无垠广阔,丘陵延绵而现,自己却渺小的如一枚芥子。过了许久,老者忽然朗声大笑,似从未有这般心情观这日出...

“小衍子,我一家三百余口被叛贼所害!这仇如何能忘?”

“所以你就下毒驱使四皇子去行刺贺鲁,借机挑起两国之间的战乱。”

“李世民坐视不顾我吐谷浑的内乱,背信弃义,便是大唐一国被灭也是应该!”

“你在鹤归楼藏身二十年,便是等待机会么?”

“不错,我等着机会,无论借谁之手,吐蕃也好,突厥也好,倭人也罢,只要能让大唐生乱,我就屈身相投!”

“你弟弟诛杀叛党千余人,却唯独留下了慕容止的性命,便是担心吐谷浑再生战乱,民不聊生,你知道么?”

“这小子心怀天下...老夫是不如他。可就算臣民都把这血仇忘记,我却忘不掉...”

“你若是只找李世民报仇,那也罢,可连累世人,却是行了私心。”

“私心?说的好!我便是想给那些枉死的人寻个说法,我等了二十年,苦心经营了二十年,抛弃尊严,折节降胡,如今下毒驱使李泰不成,也是天意,大唐命数未尽...”

“你和令狐安然一同投效突厥,她主和,你主战,看来那贺鲁决心要开战,也是你的诱导。”

“不错,我在鹤归楼经营许久,凡是边境兵马调动,我都有内应来报,所以贺鲁才会对大唐的军队动向甚为了解。”

“这般处心积虑,值么?”

“罢了,多说无益,要动手便来吧,也让老夫试试你这覃昭子的传人究竟如何!”

“荀先生,你不怕死么?”

“怕死?呵!小衍子,你怕么?”

“怕,因为我死了,我爱的女子会伤心。”

“....”

漠北王庭,唐军营中,众人端坐案前,言间商议归途。

“这亲事暂且定下,突厥人便不会妄动。少主可依计行事,率军先返回西州。”楚羽生沉眉说道。

“再者,皇上若是下定决心要打这仗,我们也不能久留此地,不如借着结盟事了,回朝复命之由,赶紧返回大唐。”狄柔点了点头,同意前者话语。

“二弟三妹所言有理。”主座上,一白袍公子轻摇折扇,赞同道,“昨日本王中毒被驱,不仅害了张将军的性命,还险些连累三军将士,此地的确不宜久留。”

“萧衍昨夜便去追查凶手,不知结果如何。”陆展双抬眼看着帐外,似有疑虑。

“萧哥哥一夜未归...”哑儿双手紧握,心头焦虑不已。

“萧大人回来了!”忽然,帐外传来卫兵的通报。

“呵!这臭小子,真是不禁说!说到就到!”楚羽生闻报大喜,起身向帐外行去,“你这臭小子,怎么不早些回来!看把少主和哑儿姑娘急的!”

片刻,帐外行来一人,黑袍道服,手握长刀,面色默然。

“萧哥哥!”哑儿见着来人,心头一颤,赶忙起身行了过去,喜悦之情表露于色,“萧哥哥,听闻你抓那坏人去了!”

“嗯。”萧衍指了指身上少许血渍,道,“你猜我抓着没有?”

“萧哥哥这么厉害,定然是抓到了!”哑儿接口道,双目不免打量了男子周身,生怕他落下一点伤痕。

“臭小子还卖关子!你可是急死了大伙!”楚羽生笑骂一句,陆展双抬眉看了眼萧衍神色,似有疑虑。

狄柔知道男子彻夜追凶,十分辛苦,可还是抑不住心中好奇,脱口问道,“那下毒的贼厮究竟是何人?”

萧衍看着好奇的众人目光,淡然道,“是我一个故人。”

“萧衍...”李川儿闻道“故人”二字之时,胸口一疼,不免起身望着男子,“你...”

“故人...”哑儿听得一愣,不知男子所言何意,可如今他平安无恙,也不去顾那些。

“什么故人?”楚羽生挠了挠头,打趣道“这种下毒的贼厮,手段不干不净,杀了也好!省得你萧大侠以后出名,给你添了累赘。”

陆展双沉眉看着萧衍,也不言语。

“少主,罪人已经伏法了。张将军在天之灵,也能得以慰藉了。”萧衍看着女子关切的表情,知道她担忧自己手刃恩人,心成死结,索性笑了笑,示作安慰,言道“贺丽那边如何?她还缠着你么?”

“那贺丽公主啊,怕是真的瞧上姐姐了。”哑儿见着萧衍安然归来,也是喜悦不已,脆声道“昨夜还请姐姐去她帐中饮酒赴宴,说是为了定下亲事。”

“你这丫头,是不是真的希望我娶了那贺丽公主,你好和你家萧哥哥远走高飞。”李川儿佯作嗔怒,拍打女子素手。

“我才没有这么想呢!”哑儿开朗一笑,赶忙躲在男子身后“就算姐姐娶了贺丽公主,萧哥哥也舍不得离开你啊!”

“混丫头,怎么学起羽生那般口无遮拦!”李川儿玉手一指,点在了女子额头。

“哑儿似开朗许多?”萧衍见着二女打趣,不由一愣,“一路从西州行来,这丫头怎么变了个人?”

哑儿看着萧衍愣在原地,赶忙附耳对李川儿说了几句,这话似猜中女子心思,惹得后者柔目轻瞪。

“不忘生老先生说,不能总是依附着萧哥哥,否则便是他的累赘。”哑儿看着男子疲惫的面色,心中定定,“我也要学会一些本事,好帮得上萧哥哥的忙。”

“臭小子,看什么呢?锅里的都是你的,还能跑不成?!”楚羽生笑骂道。

“什么锅里的?”李川儿瞪了楚羽生一眼,“又口无遮拦。”

“萧哥哥,你怎么去了一夜才回来,姐姐可是担心死了!”哑儿笑道。

“丫头,胡说什么...”李川儿双颊一热,抬眼看着萧衍疲惫的面色,不免有些担忧他那句“故人”。

“我在那金山上碰到了一群怪人。”萧衍解释道,随后把昨夜的经过大致说了一遍。

“哦?朔水宫?”楚羽生皱着眉头,好奇不解。

“原来这朔水宫真的存在。”李川儿踱了几步,回头说道,“看来这大内密卷所言不虚。”

“又是那大内密卷么?”萧衍笑道,“李世民怎么想着弄个卷宗记载江湖事宜。”

“不。”李川儿摆了摆手,“这卷宗不是父皇所建,而是先皇。”

“李渊?”狄柔也是听得一愣,脱口道。

“不错。”李川儿点了点头,“你可知为高祖李渊设计起兵,攻陷长安的人是谁么?”

“民间所传,是当今圣上用兵方略稳妥,当机立断,直逼入关的要津霍邑,

独取长安。”陆展双答道。

“我在看了那密卷前,也是这般以为。”李川儿笑道,“可霍邑一役,却有颇多疑点,要知霍邑一带道路狭隘,当年又逢连阴雨天,高祖兵军粮道断绝。偏巧又有谣言说突厥兵欲偷袭晋阳。高祖遇挫遂靡,想撤兵回晋阳自保。裴寂等人亦力主退兵。唯独有三人晓言利害,力劝进军。”

“老皇帝李世民肯定算其中之一。”萧衍点头道。

“不错。”李川儿笑了笑,“可还有两人才是关键,这二人不仅识破突厥偷袭晋阳的谎言,还想出诈败初阵,诱敌出关,从城南率骑兵直冲隋将军阵,从背后夹击隋军,一战破霍邑,克临汾、绛郡,进逼龙门。”

“哦?示弱以成强,兵家诡变之道。”萧衍一愣,“何人如此了得?”

“这二人没有留下名字,却自号相无、续常。”李川儿笑道。

“相无、续常?”萧衍闻言大惊,心中回忆起来“不是宫前那双生姐妹么?”

“据密卷所记,这相无、续常来自漠北朔水宫,精通那征伐、兵家二道,一文一武,相无统兵,续常谋略,二者掠尽天下战事。”李川儿说道,“而这朔水宫,却不止相无、续常两人。”

“不错。”萧衍点了点头,“我瞧着他们一共六人。”

李川儿摇了摇头,笑道,“若是卷上所记无误,这朔水宫内一共十一人,除了宫主之外,座下分列十者,又号修罗十君。”

“修罗十君么...”萧衍沉眉不语,“听那六位怪人对话,宫主怕是那不忘生...”

“这修罗十君各有所长,孤龙治国,慈凤妙医,相续无常征伐天下,上清百物成丹,妄梦独卧得道,黄白投银断江,止善囊括墨者千图,从恶阅尽诸子百家,执往神通天下无双。”李川儿说着不免斟满酒杯。

狄柔听了李川儿的解释,也不免点头,“上次让我密探禁宫卷宗, 也曾发现这记载:朔水深宫,修罗十君,孤龙、慈凤、相无、续常、上清、妄梦、黄白、止善、从恶、执往。”

“他们若不是出山帮高祖平定天下,又怎么会显露身份?”李川儿解释道,“这十君平时行事诡秘,不到天下大乱之时,少有露面,三十年前,高祖攻陷长安,一统中原,相无、续常二君却又归隐无踪。”

“呵!姐,这么有趣的事,为何现在才说与我们听?”楚羽生笑道,“那什么什么修罗十君,神神秘秘,还自号各有所长,这孤龙身为白衣,如何治国?”

“孤龙身负治国韬略,只是卷上所记,我也没有见过他本人。”李川儿摇了摇头,“你若问我,我还真答不上来。”

“这慈凤妙医,该是精通医道,上清妄梦怕是两个道士的名号,黄白投银断江,该是商贾的大家,那这止善和从恶又怎么说?还有那执往?”狄柔皱眉思索道。

“我见过止善和从恶,听二人对话,这止善怕是墨家的后人,通晓机关巧力,从恶虽然其貌不扬,壮汉身形,可却阅尽诸子百家,怕是文人之辈。”萧衍解释道。

“那不如叫墨客和书生,叫什么止善和从恶!”楚羽生打趣道。

“墨者非攻,可古往今来多少机关利器,也是他们所造。”李川儿叹道,“因墨家而起的杀孽何止百万?而他们以其非攻为善,这第八君自号止善,怕是不愿再造杀孽。”

“从恶也定然有些说法。”陆展双点了点头,似同意李川儿的说法。

“第十君,执往君,卷上所载神通天下无双,应该是个武功好手。”楚羽生笑道,“莫非是萧小子上回在西州见着的怪人?”

“我觉得不是。”萧衍摇了摇头,叹道,“那不忘生怕是他们的宫主。”

“什么?”众人闻言皆是一惊。

“萧哥哥,你说不忘生老先生是...是那朔水宫的主人?”哑儿着十君各有千秋,不免有些憧憬,“看来老先生更不是一般人了...”

“萧衍,你说那不忘生是朔水宫的主人?”李川儿拍手大笑,“好,好极!这不忘生是你的师叔祖,你和朔水宫便有些联系,若是能请十君下山助我,大唐何愁不兴?”

“如果能请自然是好。”萧衍笑了笑,叹道,“昨夜山上那六个怪人应该看出了我的武功来历,也依然,冷冷淡淡。”

“凡大才者必有怪异之处。”李川儿点了点头,“他们不卖你面子也是常理。”

“那如何请他们下山?”楚羽生问道。

“难。”萧衍摇了摇头,“虽然那不忘生是覃昭子的师弟,可对我却冷淡的很。”

“此地不宜久留,等返回长安之时,我定要亲自登门拜访!”李川儿心头酝酿起那求才的法子,面露悦色。

“萧哥哥...”哑儿见着男子面色疲惫,有些心疼,赶忙拉起他的手掌。

“臭小子,你那故人还没说呢!”楚羽生紧追不舍,“赶紧赶紧,你小子见闻颇为有趣,说给我听听,这大漠荒凉可是无聊的紧。”

萧衍点了点头,知道这事也须给李川儿一个交代,当下把慕容凉德的身世说了一遍。

“呵!这厮二十多年还想着报仇。”楚羽生笑道,“倒也说得上国仇家恨。”

“他做的也不错,只不过与我们立场相悖。”陆展双淡淡道。

“不惜自己的节气,屈身降胡,便是为了报复大唐。”狄柔摇了摇头,“他莫非不晓得这战乱一旦开起,天下又有多少无辜之人要殒命么?”

“他自然知道。”李川儿叹了口气,深深望着萧衍,只觉男子神色中还有隐藏,“世间上的事便是如此难解,这慕容凉德一家被叛军屠戮,换着你们任何一人,也不会忘这血仇。可若是因为这私仇,挑起战乱,又要牵连多少无辜的人。私仇到底和天下而论,渺小不堪。”

“这慕容凉德和他弟弟倒是两个模样。”陆展双沉声叹道,“广凉师当年诛杀叛军贼厮千余,可唯独留下慕容止,这才不至于动乱天下。”

“萧衍,你和他是故人。”李川儿忽然抬起头来,关切问道,“他定然也问过你这恩怨何解,你给了他答案么?”

“给什么答案,我听着都烦。”楚羽生打趣着“换做是我,一掌毙了。”

“这就是命运。”萧衍笑了笑,淡然道,“我给不了他答案。”

“那还不是一刀杀了。”楚羽生拍手道,“老子就说这般死结,只能生死而解。”

“白脸说的对。”萧衍点了点头。

“世间这般恩怨,便是无法化解么?”哑儿叹了口气。

“没有什么化解不化解。”萧衍起身握刀,向帐外行去,“我们每个都有自己的恩怨,若不是为了内心的解脱,谁又会赴死求个往生?”

“臭小子说的痛快,那你的恩怨如何?”楚羽生笑道。

萧衍闻言停在帐门前,淡然道,“你姐说的道理没错,私仇和天下相比渺小不堪。可我只是一个人,不是那神佛诸天,我心中自有善恶,所以我杀了黑风山的强匪,杀了江湖上作恶的宵小,杀了自己的挚友余炕。这就是命,我们必须做的...”男子说着目色透着坚定,“杀了人,就要做好被他们家人所怨恨一辈子的准备,想自行断去恩怨瓜葛,又要奢望别人的理解和认同,甚至死者亲人的宽恕,这种人没有资格谈恩怨。”言罢摆了摆手,向着自己营房行去。

哑儿看着萧衍背影,终于明白这个昔日乐观善良的男子,到底背负了什么样的决心才会陪在李川儿身边,而李川儿身边的每一个人,不也是如此么?

“一句为了天下,便要抹去个人的恩怨,那么何为天下?一个人的天下便是三府九族,身边至亲而已。这事便是个死结,怎么做都对,怎么做都不对。若是不报仇,他定然认为自己的亲人死不瞑目,所以去复仇吧,那是他应该做的。”忽然,远远的帐外,传来萧衍飘渺的叹息。

唐648年,夏初,萧衍彻夜追凶,巧遇朔水十君,李川儿中毒受驱,遂下令班师回朝,以复使臣皇命。次日午时,李川儿宴请突厥权贵,请辞王庭。

“四皇子...你...你午宴后就要离开了么?”贺丽抿嘴红唇,两眼有些湿润,紧紧打量对方。

“本王出使已有一月有余,如今你我两家止戈为盟,是时候回朝给圣上复命了。”李川儿见着女子模样,神态有些尴尬,她赶忙举杯对着贺鲁道,“大汗,我那两位兄长性急,已引兵出了阳关玉门,在西州等候我的消息。若是归去的晚了,怕是久而生变。”

“嗯。”贺鲁虎目微沉,淡淡打量着李川儿,心知这引兵出关是那李世民的军令,哪是两个皇子能够办到,这话分明是说给在座十几位突厥贵族和贺丽所听,“四皇子千里出使我金山王庭,不辞辛苦,如今两家化干戈为玉帛,也算不辱使命。”贺鲁心头不屑,淡淡道。

“大汗所言极是!”李川儿点了点头,端着酒杯冲着众人示了一礼,一饮而尽。

“四皇子!你手下都是些英雄好汉!我穆萨这五试输的心服口服!”那突厥第一勇士穆萨笑了笑,举起大杯,对着李川儿和狄柔,点头称赞,豪饮不减。

“请了!”李川儿看了狄柔一眼,也满了一杯,陪那穆萨共饮。

“四皇子!我也敬你一杯!”左王斑云扎髯阔面,身着兽皮,朗声道,“白衣的护卫,你那马术虽然不及我,可勇猛果敢,轻功过人,竟然以身挡箭,赢了我一场。来!我斑云敬你!”

“好!”李川儿朗声一笑,随着楚羽生再满一杯。

“诶诶!左王也敬了,还有我右王的酒呢!来来来!四皇子,我托纳这酒你不得不喝啊!”右王托纳笑了笑,端起酒杯冲着陆展双和李川儿,“你这黑衣侍卫是个好汉!光明磊落,胸襟过人!来!好汉子,我托纳也敬你一碗!”

陆展双举酒而饮,本想帮那李川儿挡一挡,可碍于托纳行了过来,李川儿也躲不掉,当下又陪一杯,颇显豪气。

李川儿连饮四杯,面色不改,依然对着在座突厥贵族端杯而示,这突厥烈酒不似中原那般纯口,皆是粗糙而酿,后劲不小,寻常人饮得一杯也是难以立稳。

“好!!!”在座众人不免爆发出阵阵叫好,一位白须突厥老者起身行了一礼,笑道,“我等皆是阿史那部族的王爷,早就想和大唐永久盟好,如今两国止戈为和,都是依仗四皇子的功劳而成!”

“不错不错!”

“大唐的四皇子心怀天下苍生,替两家臣民免去战乱,可居首功啊!”

“四皇子,来,我们这帮老王爷也敬你一杯!”

此刻,突厥族内众多主和派的权贵王爷纷纷起身,举杯示礼。

“不敢!本王只是促成这结盟事宜的一方,两家能够化干戈为玉帛,还是依仗你们最尊贵的贺鲁大汗而成!他才是真英雄!卓识远见!替两国臣民着想!”李川儿举杯相邀,人情顺水,把这结盟的功劳都戴在了贺鲁的头上,后者平日里就对这些主和软弱的王爷轻蔑漠视,如今又被李川儿推到这尴尬的位置,不免心头冷笑,可如今酒宴席上不得不应,男子稍作回礼,饮了一杯。

贺丽见着李川儿饮下第五杯,有些担心,赶忙行了过去,坐在李川儿身边,低声提醒道“少喝些...下午就要班师而归,你那马术可寻常的紧,若是喝醉了,摔个好歹,我...我可不救你...”

“哟!咱们突厥的金狼担心四皇子酒量不济了!”那些老王爷见着贺丽焦急的面色,又落座在了李川儿身边,不免扶须长笑,指点打趣道。

“我...我...”贺丽见着众人投来调笑的目光,有些娇羞,可她一想着午宴后李川儿就要离开自己,却是心头一紧,鼓起勇气道,“我就是喜欢四皇子!怎么了!他手下都是英雄好汉!那他更是个大英雄!大大的英雄!我贺丽以后的夫婿,一定是这样的大英雄!”言罢,傲首而视,长公主仪态不凡。

贺鲁看着妹妹目光灼热,神态坚定般的看着李川儿,不免低叹轻笑,心中只希望两国的战争不会牵连二人感情,自己的妹妹能够开开心心过一辈子。

“噗...”萧衍看到这里,酒从口出,轻喷捂面,当下咳嗽连连。

“萧哥哥,怎么了?”哑儿赶忙掏出手绢,替男子擦拭着衣袍上的酒渍。

“没...没什么....”萧衍赶忙摆了摆手,偷偷瞥了李川儿一眼,心头偷笑。

“臭小子。”李川儿见着哑儿细心给男子擦着衣袍,贴身相近,不免胸口一堵,索性拉起贺丽小手,笑道,“本王也喜欢突厥的金狼,美丽大方,好似漠北娇,惹人陶醉 ,更胜醉人烈酒。”

“你...你说的是真的么?”贺丽闻言双颊发烫,心如小鹿乱撞,不免低下头去,可还是偷偷打量了对方几眼,好不甜蜜。

此间此景,却又引得席间好不热闹,左右王纷纷举杯相邀,各贵族王爷亦是扶须长笑,打趣连连。

“哎...”楚羽生见到此景,不免摇头轻叹,装模作样道,“萧小子,以后有你好受的了,大姐这个醋劲,啧啧...”

狄柔也是噗嗤一笑,拍了拍萧衍,“一会去哄哄大姐。”

“怎么了?”萧衍一愣,满头雾水。

“笨小子!”楚羽生笑骂道,“哑儿姑娘给你擦衣贴身,惹得大姐吃醋了!”

“哎... ”陆展双也是沉沉摇头,对萧衍这榆木脑袋好不无奈。

“原来如此...”哑儿闻言低头,赶忙收回手绢,老老实实坐回位上。

“不...不会吧...”萧衍挠了挠头,自顾自喃喃而言,“川儿平日里大大方方,胸有韬略,心怀城府,不会因为这小事吃醋吧...”

“哎,蠢驴蠢驴。”楚羽生也不再说,自己满上一杯,饮了几口。

李川儿看着萧衍皱眉苦思的样子,不免捂唇轻笑,心头念念,“叫你得意。”

“怎么了?四皇子?”贺丽见着她瞧那道士的表情,奇奇怪怪,不好难言。

“没...没什么...”李川儿赶忙端正神色。

“四皇子...”贺丽有些娇羞,张口几次欲言,却还是吞了下去。

“怎么了?贺丽公主。”李川儿好奇道。

“昨夜定下的亲事 ...”贺丽低声提醒道,葇夷捏着自己的裙摆,玉唇轻抿。

“...”李川儿听了一愣,不免瞥了眼座上的贺鲁,后者沉沉打量着自己,生怕自己妹妹受了委屈。

“四皇子...”贺丽见着对方沉眉不语,心里一空,焦急道,“怎么了...”

“嗯?”李川儿回过神来,赶忙回之一笑,握起女子素手,笑道,“等我回朝复命后,便亲自来突厥见你。”

“一言为定...”贺丽乖乖点了点头,一改往日那般骄横公主的模样,温柔娇媚,轻轻伸出小指。

“这...”李川儿心头一紧,只觉对方动了真情,如此下去落得伤心。可若不答应贺丽,自己麾下的三千家兵怕是只能殒命黄沙,她心中轻叹,沉沉抬起右手,与贺丽两指相扣,牵在一起。

“川儿有些难过...”萧衍瞧瞧打量着女子,心头喃喃。

“哟!拉指头了!”楚羽生看的一惊,拍打萧衍肩头,“臭小子,你老婆被拐跑了!”

“放屁。”萧衍回头瞪了楚羽生一眼,“这俩都是女子,哪来的拐跑,再者...”他望着贺丽那动情的眼神,喃喃道,“谁拐谁还说不定。”

“少主若听见了,定然说:羽生又口无遮拦。”陆展双面色正经,口气沉沉打趣道。

“噗嗤...”狄柔听的一乐,“我算知道为什么二哥斗嘴老是输了。”

“你们合起伙来欺负我,刚刚别人突厥王爷还说你们英雄,我看假的紧。”楚羽生轻哼一声,自己找了台阶,也不再语。

“怎么不见那令狐安然?”萧衍左右环顾四周,有些不解,“此人不是贺丽的师父么?连左右王都唤她令狐大人...”

“来!我们再敬四皇子一杯!”不知又是哪位王爷喝上头,摇摇晃晃般起身举杯,朗声笑道.....

半个时辰后,午宴散去,李川儿整军拔寨,与突厥可汗以及众位贵族王爷道别后,准备向南漠而归。

“走吧。”萧衍策马行在前头,笑道,“改回家了。”

“萧哥哥,你说的家是西州么?”哑儿轻声道。

“鹤归楼么?”萧衍摇了摇头,“不去那儿。”

“哑儿姑娘,听闻你还是那洛州万宝楼的画师,莫非你要喊萧小子陪你回洛州?”楚羽生打趣道。

哑儿闻言赶忙摇头,“不是不是,万宝楼虽然曾经收留我和萧哥哥,可..可..”

“可如今,我也被将军府和万宝楼通缉,列为劫银的要犯。”萧衍笑道,拉起哑儿小手“而你被我牵连,怕是回不去咯!”

“我...我就是自己逃出来的...他们想利用我引出萧哥哥...”哑儿眉色一扬,坚定说道,“我不回去了。”

“你们聊什么呢,还不快走。”李川儿催马行了过来,“一会那突厥可汗变卦可是要命。”她见着萧衍拉着哑儿的素手,不免抬眼轻瞪,后者赶忙挠了挠头,缩了回去。

“少主,你看身后。”陆展双马鞭一指,沉声道。

“恩?”李川儿听得一奇,赶忙回头望去,却是双眉紧皱,摇头轻叹,“怎么又是这个丫头...”

“四皇子!等等我!”众人抬眼看去,只见一个女子身着红袍,策马扬鞭,飞驰般追赶而来。

“这丫头好痴情。”楚羽生也是感概,“姐,你这下可好,出使个突厥,还赚了个公主。”

李川儿摇头难言,心里颇不是滋味。

“这公主真的看上姐姐了?”哑儿看着贺丽策马追来,脱口道。

“哎...不知道她知道真相又会如何。”萧衍缓缓摇头,“川儿,走吧,再见的时候,怕是仇人了。”

李川儿点了点头,可却缰绳一拽,回头行去,“公主!北漠孤寒,黄沙万里,不必远送了!”

“这个!你拿着!”贺丽手执缰绳,停稳战马,从怀中掏出一物,掷了过来。

“嗯?”李川儿眉色一皱,不由伸手接住,却是一朵玉石雕成的朵。

“这是我用金山白玉雕成的蔷薇。”贺丽朗声笑道,“这种蔷薇是我们突厥才有的朵,不是你们中原普通蔷薇。”

“突厥蔷薇么?”李川儿一愣,“此物只有在北漠特殊的气候下才能生长,便是当年汉朝张骞开辟西域的通商道路后才流入中原。”

“不错,便是我突厥最宝贵的朵。”贺丽傲然笑道,“你可知那少女最爱的薰体香油。”

“自然知道。”李川儿点了点头,“这中香油怕是有千年的历史,可以追溯到神农尝百草的时候。”

“不错。”贺丽点了头道,“蔷薇香油,三千瓣方成一滴。而这突厥蔷薇本就难稀有朵,你闻闻那玉!”

李川儿听得好奇,不免低头嗅了嗅,顿时芳香扑鼻,脑中一空,好似漂浮在蔷薇的海洋之中,怡人心神。

“那玉上,我抹了些,剩下的在我手上。”贺丽得意般的摇了摇手中的瓶子,“下次等你来寻我,我便都送你!”

“多...多谢...”李川儿心中一沉,呆呆望着贺丽面容,不知下次如何在面对女子。

“还有啊!”贺丽又在马鞍上摸索着什么,过了片刻忽然扬了扬手,笑道,“这是那丧魂散的解药!是师父交给我的。”言罢,也丢了过去。

“丧魂散的解药?”李川儿狐疑不解,伸手接住,“给我作什么?”

“你上次多险啊,若不是师父帮你找出密信洗脱罪名,我也无法保住你。”贺丽焦急道,“总之你切拿着,若是下次中了毒,便可服用一些,不过记住了,这解药也是毒药,中毒才能服,且只可能服不可外用!”

李川儿看着女子关切的神情,有些难受,只能抬手回了一礼,“多谢贺丽公主,你的这份情谊,我李泰没齿难忘。”说着,有些犹豫般从怀掏出一枚红色玉石,注目良久,这才掷了过去,“贺丽,这玉是母后送我的信物,名为血玉,本是保佑我平平安安,如今这玉我送你,以后无论何时何地,你拿此玉来寻我,我都可以答应你一件事。”

“血玉?”贺丽赶忙双手接住,捧在手心,仔细打量着,“可真漂亮...你真的送我么?”

“不错。”李川儿点了点头,笑道。

“多谢四皇子!”贺丽如获至宝,赶忙把那血玉藏入怀中,心头甜蜜不已,却早把李川儿后面的话忘得一干二净。

“告辞了!贺丽公主!”李川儿深深看了女子言,心头轻叹,只望以后能帮上她什么,也好还了这不该有的恩情,“驾!”李川儿策马回头,不再看那贺丽,缰绳一执,飞驰离去。

“四皇子!”贺丽看的心里一空,望着对方离去的背影,痴痴念着“记...记得早些来寻我..”

李川儿不再答话,缰绳死死拽在手上,诚然不愿再回头看那贺丽,也不愿再去欺骗这个直爽单纯的女子一分一毫,“贺丽,再见了...希望不要再见。”想罢,一路不停,向着萧衍奔去。

不远处,众人执缰以待。

“啧,回来了!”楚羽生拍了拍萧衍,“臭小子,看来比起那突厥雌儿,大姐更喜欢你啊。”

“二哥!又胡说。”狄柔见着男子口无遮拦,不免提醒道。

“我可没乱说啊,臭小子,你自己说是也不是?”楚羽生继续拍着萧衍,“说话啊,小子!”

“川儿伤心了。”萧衍看着李川儿的面容渐渐清晰,却是心中一疼,沉沉感叹“若不是为了将士的性命,她怎么会答应这亲事,去骗那贺丽...”

“姐姐...”哑儿呆呆看着李川儿行来,也明白了对方的处境,“若是贺丽公主知道实情,却是太伤她了...”众人闻言,再无打趣的心思,只是觉得这沉沉的负担都有李川儿一人来负,着实太苦了她。

“驾...”萧衍缓缓催马,行出众人十余丈,来到李川儿的马前,“川儿,走吧,三军将士都等着他们的少主呢。”

李川儿停在男子面前,松开缰绳,望着面前茫茫无际的黄沙,低目叹道“萧衍,我是不是一个坏人?”她想起自己为了夺得皇位,却是杀伐、欺骗、舍友、无情、冷血,似乎慢慢成了一个让自己都害怕的人。

“你是坏人?那我不是就恶人了么?你可是大唐长...”萧衍打趣着,可看到女子低沉面容,却难以说出下半句,过了许久,他伸出手拍了拍女子肩头,轻声道“若是不这么做,行么?”

李川儿沉沉摇头。

“你后悔了么?”萧衍温柔道。

女子又摇了摇头。

“你不让张将军替你死。”

女子点了点头。

“你不想伤害贺丽。”

女子又点了点头。

“若不是这么做,也许死的人更多。”

李川儿闭目深叹,似吐出胸中阴霾,缓缓点头。

“我知道,我能明白。”萧衍握住女子手心,缓缓道,“这是你必须做的,不是么?若是真的伤害了别人,也只能背负着前行。”

李川儿听了男子话语,想起他为了自己造下颇多杀孽,更是手刃故友恩人,不免一愣,“萧...萧衍。”

“你若是觉得重。”男子笑了笑指着自己肩膀,“便让我来背吧。”

“你...”女子呆呆望着他,好似这无垠的荒漠中,只有二人孤然般立在天地间。

“无论天地孤寂,红尘苦涩,这无边无际的苍穹,都有我陪着你。”萧衍对着女子,说出心中深藏的一句话。

“萧衍...”李川儿望着男子笑容,不由一暖,心中似有恢复了力量。

“走吧,少主,大伙都在等你呢。”萧衍回头看着众人,楚羽生,陆展双,狄柔,哑儿,三军将士,都耐心伫立在黄沙前,等着李川儿的归来。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有自己的恩怨,有自己的苦衷,有自己必须做的,必须背负的东西,他们都在这红尘中,活着。

“走吧。”李川儿点了点头,眉色一变,傲视前方,淡淡道“萧衍,本王背负不动的,可就都给你了。”

“尽管拿来便好,小爷都接着。”萧衍笑了笑,跟着女子战马向着众人行去...

半日后,车马行军行在金山古道,路旁均是损毁的石墙,断壁残垣随处可见,那些北漠的烈风依然呼啸割面,烈日下的秃鹫似停似走,紧紧盯着路过的三军。

“这条路是我们来时经过的山道。”楚羽生环顾四周,“这山道一路延伸至突厥王庭,起于金山脚下,怕是有百余里。”

“萧衍。”李川儿摘下面纱,拍了拍身上黄沙,“你昨夜一路追赶那凶手到了朔水宫,还能记得那石阶在哪么?”

萧衍点了点头,回道,“少主,你要去那朔水宫请十君出山么?”

“不错。”李川儿点头道,“如今结盟之事已了,我们这些家兵不能和李承乾与李恪他们的正规军所论,装备兵器差距甚大,所以若要夺得皇位,还需从长计议。”

“少主的意思,便是得天下先得能人。这修罗十君各个身怀绝技,若是投了少主,皇位何愁不得?”楚羽生笑道。

“但愿如此。”萧衍点了点头,答道,“那我们几人便去拜访一番,不过我那些怪人也是一面之缘,还动过手,怕是说不上什么话。”

“无妨,本王倒是要看看,这些大内密卷上记载的十君到底有没有真本事。”李川儿傲然笑道,“那相无、续常二人若真是掠尽天下战事,文武无双,那本王一定躬身请他们出宫,也好结束父皇这天下大同的国策。”

“走吧。”楚羽生点了点头,“我也想见识见识,这些个装神弄鬼的怪人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哑儿也是缓缓点头,心中嘀咕起来,“若是可以见到那十君,我便找他们学学本事,以后便不会是萧哥哥的包袱了...”她想到这里,自顾自的点了点头,可片刻又皱起眉“可若是那十君不肯呢...”女子有些担忧,可瞧着萧衍前行的背影,似肩头沉沉,她忽然心头一定,“便是求也要求他们传我一些本事...”

“哑儿姑娘,你是随军在此等候,还是和我们去寻那朔水宫?”狄柔回头看着女子,柔声道。

“我...我和你们一同去。”哑儿坚定般点了点头,赶忙跟了上去。

“展双,你传令罗石暂领三军,然后我们一同去看看朔水宫到底何如。”李川儿嘱咐道。

“遵命。”陆展双行礼领命,抬手扬鞭,策马向着前军发号施令而去。

众人安排妥当,三军就地歇息,萧衍带着李川儿楚羽生等五人顺着山路寻了过去。

小半个时辰后,萧衍顺着蜿蜒复杂的山路行了三里左右,终于来到了那个隐蔽的岔道口。

“这儿便是那朔水宫的入口了,顺着这岔路而行还有一段山路,然后便可看见那入宫的石阶。”萧衍指着岔路说道。

“好!”李川儿闻言大喜,“阿柔,羽生,你二人等会护好哑儿,我们去那朔水宫看看那十君到底是不是浪得虚名。”

“是不是浪得虚名很重要么?”忽然,岔路口缓缓行出一人...

“是不是浪得虚名很重要么?”忽然,岔路口缓缓行出一人,此人肤色苍白,似无血气,细眼淡淡,冷眉生寒,一袭银发披落双肩。

“不忘生?”萧衍看的一愣,脱口道。

“你喊我什么?”那白发怪客笑了笑,双目一凛,神魄骤出,好似空冥中射出一道白光,压人眼眉,不能相视。

萧衍触不及防,当下气息一顿,似有眩晕之感,诸身百穴逆行而走,四肢渐渐无力。

“萧衍!”李川儿看着男子身形稍晃,似站立不稳,赶忙出声喝道。

萧衍此刻眼前泛黑,脑海中昏昏沉沉,似被山岳压顶,女子一声娇喝如晴天霹雳,醒人神觉,萧衍经脉逆行已是常态,当下屏息聚神,百穴气息顺行逆发,混元百纳破去脑中魔障,全身精魄集中在了双目,眉色一瞪,抬眼对出。

二人也不言语,便淡淡立在原地,不忘生负手轻笑似有似无般的看着对方,萧衍却额间生汗,双目凝神反眼视之,丝毫不敢怠慢。此间众人除了李川儿皆是疑惑不解,只觉二人对答一句,也不再言,却是奇怪般的立在原地,淡然相视。

“呵!你便是那九百岁的老怪物么?”楚羽生见着二者也不言语,索性出声问道。

“恩,我就是那九百岁的老怪物。”不忘生和萧衍对视间隙,瞥了眼楚羽生,淡淡道,“小娃子,你内功不济,还是不要多生事端的好。”

“是么?”楚羽生双目几转,计上心来,“听萧小子说,你这双眼神通有些说法,可不知使出之时,还能接招否?”他轻笑一声,身法疾行,片刻到了不忘生的身旁,一掌拍出。

后者声色不动,端然而立,稍稍抬眼看了看楚羽生,后者掌风行到一半,陡然停住,神态怪异,哑口难言。

“什么?”狄柔瞧得不解,“这白发怪客的眼神藏有怪异么?”

“羽生,你怎么了?”李川儿见这状况也不禁出口问道。

“他胸前四处大穴被点,无法动弹,无法言语。”萧衍吐纳一气,缓缓道。

“此间只有你的眼力能看见我出手,不错不错。”不忘生欣然点头,“不愧是师兄的传人。”

“点穴?”狄柔一愣,不敢相信,“此人何时出的手?”女子想了片刻,也不知原由,可见着楚羽生面色泛黑,神态痛苦,不由心头怒意涌起,“装神弄鬼!”言罢,两掌开合,临海决力取扛鼎,向着不忘生攻了过去。

“狄姑娘且慢!”萧衍见她两掌拍出,大开大合,丝毫不知不忘生武艺深浅。

“临海决?东晋通州的狄家后人也来了啊。”不忘生笑了笑,扫了眼身旁的楚羽生,“小子,让你陪她练练如何?”

“练练?”萧衍听的一奇,片刻明了,赶忙脱口道,“师...师叔祖且慢。”

“萧...”哑儿见着双外未言几句,已然动起手来,心头焦急,准备出声劝阻。

“哑儿姑娘,对方武艺怕是在此间所有人之上,你躲在我后面,少主吩咐了,必须护好你。”陆展双横在女子身前,提醒道。

“怪人看掌!”狄柔大喝一声,掌风力沉七分。

“来,小子,你接着这掌。”不忘生笑了笑,双目盯住萧衍不放,大袖舞出,难识手法,辗转起落,飘摇如风。只见那楚羽生似着了魔一般,单掌一翻,侧步前走,身法如行云流水,眨眼到了狄柔面前,两掌接下。

“二哥,你怎么了?”狄柔瞧着楚羽生额见生汗,神态木讷,身形摇摇晃晃,面色由黑转白,分明是内力不敌自己的临海决,牵动了丹田。

“三妹,撤掌!”李川儿瞧着楚羽生面色越来越沉,小臂发颤,已然内力枯竭,被狄柔的临海决化的一干二净。

“这...”话音未落,狄柔也明白楚羽生丹田受了自己七分掌力,怕是受了内伤,赶忙撤去掌力,回步一沉,身法再转,向着男子身后的白发怪客攻去。

“还来?好,好极。”不忘生点了点头,“你可得小心了,伤着你朋友可不关老夫的事。”言罢,大袖再出,引着楚羽生回身侧步,立在了狄柔身前,不等女子出招,却凭借袖袍带动男子,顷刻间上下各取,拍出了十余掌。

狄柔本来已到那不忘生面前三步,可又被自己二哥挡住,她还未多言,对方掌风已到,“二哥,是我!”女子眉头一沉,赶忙抬掌护住自己周身。楚羽生的功夫在快不在力,也不知那不忘生使了什么法子,竟让楚羽生双掌似由己发,鬼魅难料。

“羽生的蟠龙覆云法竟然被这怪人引出,身法飘忽不定,双手似虚似实,招招逼的阿柔回防不说,还少有破绽。”陆展双看的眉头紧锁,“这怪人的好生了得...”

只眨眼间,狄柔已被迫接了十余招,她内力本在楚羽生之上,可又怕伤了对方,只能力取三分而不放,堪堪守住自己身前。

萧衍此刻周身发沉,双腿好似灌铅,背上仿佛山岳压来,额头大汗淋漓,若不是自己两眼炼神已有些基础,怕是也要遭了这怪人的道。

“小子,不错。”不忘生袖袍翻舞,仅凭神觉引着楚羽生和狄柔连连过招,可双目却淡然般盯着萧衍不放,“天资聪慧,是个习武的料子。”

“师...师叔祖过..过奖了。”萧衍此刻经脉虽然运转无碍,却必须集中精神自发引导内力走向,生怕被对方稍一阻断,便跌倒在地。

“才短短半个月,你就把以神练眼的法门掌握了,不错不错。”不忘生点了点头,示作肯定,“小子,你可知道清风之境么?”

“自然。”萧衍喘气答道。

“这神魄御敌,和那清风之境都可触类旁通,清风之境无非是来去自如,让对方劲力落不到实处。”不忘生笑道,“那是因为你心中自成天地,不困于对方的招式樊笼之中。”

“不错。”萧衍点了点头,心中念念“自从悟透了那斗转星移的身法,便可自行脱出赞普喇嘛的须弥五界,七步七王印自能应对。”

“还没反应过来么?笨小子。”不忘生说到这里又缓缓摇头,“蠢才蠢才,看来你这在九天洞中也没有学全师兄的本领。”

萧衍听的一愣,“这怪人在开导我?”男子心中想着那清风之境和这以神炼眼的关系,不由越思越深,竟忘了此间身在何处。谁料顷刻间,萧衍心中一明,好似盘古开天地而广九州,苍穹斗转星辰初现,经脉内力渐渐充沛,头脑清醒,四肢舒畅,周身再也没有了那压迫之感。

“不错不错,孺子可教,你明白了么?小徒孙。”不忘生袖袍一收,引着楚羽生再出三掌,逼得狄柔连连后退,“能动弹了吧。”他看着萧衍打趣道。

“这...”萧衍不禁有些莫名其妙,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稍作握张,却是收放自如,“莫非...”

“练武的三个境界。”不忘生单手引袖,操控着楚羽生,足下却淡淡不动,指着自己丹田说,“第一是修气,这修气又分四类,阴阳刚柔,凡是练到了极致都可收放自如,招式阴阳相谐,刚柔并济。第二为翠竹之境,这一境界自身刚柔兼备不说,无论是何劲力纷纷受之而返,以敌之气而克敌。就像这丫头一般,已然是这般境界的绝顶之人,世间少有的高手。”他说着,又指了指狄柔。

萧衍此刻周身轻松,经脉毫无阻碍,不免点了点头,说道,“第三个境界就是清风之境,百纳天地劲气,混元不落周身,便如清风遇物,势过不留形,堪称大成。”

“不错不错。”不忘生点了点头,“一般修气的好手遇见翠竹之境,皆是被对方以力打力,虚实相困。翠竹遇那清风就更不用提了,竹子再怎么反力而攻,都没入了清风的形中,可又落不到实处。而你能悟透清风之境,皆是因为心中有了天地,不再困在对手的招式樊笼。说的通俗一点便是,这架想怎么打,快或慢,虚或实,打还是不打,都由你说了算。”

“师叔祖说的是。”萧衍点了点头,“那我现在能够收放自如,不困于你的神魄眼力,便是因为....”

“便是因为你不把我放在眼里了。”不忘生,大袖一停,放了楚羽生自由,负手笑道,“刚刚你去思索那炼眼的法门和清风之境的关系,不知不觉就落入了自己的世界,所以我怎么催发眼力,也乱不得你的气息。”

“原来如此...”萧衍点了点头,喃喃道,“武艺到了极致,却是比心胸和气势了。”

“不错。”不忘生缓缓点头,忽然单手一摆,屈指稍弹,叫人看不出所以,可楚羽生却身形一晃,恢复了神觉。

“二哥!”狄柔焦急赶上,连忙度入些许内力,男子面色才渐渐恢复过来。

“好个老怪物...”楚羽生穴道得解,满头大汗,当下瞪着不忘生。

萧衍沉眉思索,好似犹豫什么,过了片刻,他开口问道“师叔祖,那赞普能和你过几招?

不忘生一愣,笑道,“怎么,想和老夫试试手?”

“老先生!手下留情啊...”哑儿看到这里,明白着不忘生武艺已然登天,若是动起手来,萧衍怕是要吃大亏。

“别担心,小丫头,我若打伤了他,岂不是让你守了寡。”不忘生笑道,又看了看李川儿,打趣般笑了笑。

“...”李川儿见着楚羽生吃了亏,狄柔又被逼得无法近身,心头不免担心起萧衍的安危,当下也不顾对方调笑言语,脱口道,“前辈,我们来这朔水宫是请十君出山匡扶天下,若有冒犯,还望海涵!”

“无妨无妨。”不忘生点了点头,打量着面前萧衍,过了片刻,他开口道,“若是你接,十招应该尚可。”

萧衍闻言皱眉,“那赞普呢?”

“七八招这样吧。”不忘生笑道。

“什么?”李川儿听的心中一喜,“感情臭小子的武艺已经赶上赞普喇嘛了。”

“怎么说?”萧衍不解道。

“若是半月前,你最多五招。”不忘生伸出手指,打趣道,“如今你悟透了这炼眼的法门,再者身法变化又在那黑喇嘛之上,拼尽全力接个十招应该不是问题。”

“原来如此。”萧衍缓缓摇头,苦笑道,“说来说去,也只能接十招...”

“小徒孙,按你朋友的话说,老夫可是九百多岁的老妖怪。”不忘生大笑两声,双手一摊,面容讨趣“打不过妖怪有什么丢人的?给你九百年,也未知胜负。”

萧衍点了点头,坦然接受,“说的不错,而且放眼天下,能接我十招的人,怕也不多。”

“好小子,这心胸和气魄就对了!”不忘生大笑称赞,“不得道门到了你手里,算是有些看头了。”说完,他行了几步,来到李川儿面前,淡淡道,“小公主,你要请那修罗十君出山么?”

“不错。”李川儿点头承认。

不忘生想也没想,摆手说道,“你们回去吧...”

不忘生行了几步,来到李川儿面前,淡淡道,“小公主,你要请那修罗十君出山么?”

李川儿点了点头,尊声道,“不错。”

不忘生想也没想,摆手说道,“你们回去吧...”

“什么?”李川儿闻言一愣,还未出口询问,那不忘生已经自顾自的向山后行去。

“师叔祖!”萧衍见着李川儿尴尬面容,赶忙抢上两步,追问道,“你可是这朔水宫的主人?”

不忘生却好似未闻,负手缓行,背影渐远。

“老先生...”哑儿见着众人被一语回绝,心有不忍,不禁脱口道,“还请留步...”

不忘生听了女子呼喊,忽然身形一滞,立在了原地,叹道,“小丫头,喊我做什么?”

“老先生。”哑儿行出几步,焦急道,“姐姐她...她也是为了百姓以后能过的好些,这才求贤若渴,唐突般拜访这金山朔水宫...”

不忘生听女子说的理由颇为可笑,但想起那熟悉的面容,不免心头一空,升起别样情怀,过了许久,缓缓叹道“罢了,左右你们也不死心。”言着,转过头来,对着哑儿笑了笑,“你和溶月这么像,看来也是天意。”说着,他招了招手,“随我来吧。”

“多谢老先生。”哑儿赶忙回了一礼,不忘生却稍稍摆了摆手,示意不必。

“这丫头面子好大。”萧衍不免有些惊讶,“我和川儿两人都喊不动这不忘生,丫头一句留步却能让他转了心意。”

“妹妹。”李川儿欣慰般拉着哑儿的手,眼神透着感激。

“别想的太好。”不忘生似看出众人激动的心情,冷冷道,“小徒孙猜得对,我是那朔水宫的主人,而这修罗十君,我是定然不会放他们出世的。”

“这...”李川儿本以为这不忘生转了心意,答应引荐这修罗十君,怎奈后半句却是“不会放他们出世。”

“川儿,左右先去看看,也可从长计议。”萧衍低声提醒道。

“萧小子说得对。”楚羽生调息片刻,恢复血色,脱口道,“不如先入了那朔水宫,再以你皇子的身份请他们出山。”

陆展双狄柔也是点了点头,示作肯定。

“走吧。”李川儿心头一定,“萧衍说的对,不如先入宫看看。”

不忘生淡淡环视了众人,片刻又转过身去,往那山后行去。

约过了两柱香的功夫,众人来到了一处空旷的平地,约有百丈方圆。稍稍抬目望去,四周山崖峭壁,巨岩横卧,灰白的石壁上稀稀落落长着一些草物,时不时有些说不出名的鸟儿驻足其上鸣叫几声,不远处的巨岩后传出潺潺缓流,应是那金山上的泉水,蜿蜒着山体流向北方的草原。萧衍稍视左右,却不见那夜上山的石阶,不免心头奇怪。

“奇怪...”萧衍喃喃道。

“奇怪什么?”李川儿好奇道。

“这儿向西十余丈,应该有那石阶,一路通向朔水宫。”萧衍指着西边道。

“你以为这岔路是通往朔水宫的?”不忘生寻了块巨岩,坐了下来,笑道,“这金山上的主道看似只有一条,可死路岔路不下数百,你还当整个山道只有一个岔口么?”

“这...”萧衍沉眉不语,虽然一路从王庭而返,是遇着了不少死路岔道,可唯独这一个岔口旁有三块两丈方圆的巨石,势成犄角,不易认错。

“还不信么?”不忘生笑道,“你昨夜日出之时返营的路也不是你来的路,你莫非没发现?”

“什么!?”萧衍好不惊讶,一者是自己的确没有发现这归路不是原先那条,二者他一路上所为竟然都被不忘生瞧在眼里,自己却丝毫没有发觉。

“这金山的上路主道,其实一共有十八条,只不过岔口颇多,高低相似,道旁巨岩又是按五行八卦之数而成列,晚上看不出来也是寻常。”不忘生解释道,抬手指着山下的残垣断壁,“你看这些古城的遗迹,这地方的曾有人筑城屯兵,应该是个懂得奇门遁甲的高人。”

此言一出,众人不免四周观望,可又瞧不出什么端倪。

萧衍恍然大悟,脱口道,“怪不得,我们刚入这金山古道就见着如此多的残垣断壁,古墙旧梁,而且形势颇为相似。”

“这地方的历史,比我朔水宫的还要久,也不知是要回数到哪朝哪代。”不忘生叹道,“那夜你能误打误撞寻见我朔水宫所在,看来也是天意。”

“前辈。”李川儿听到这里,明白不忘生根本不打算带套他们入宫,当下沉声道,“如今皇上龙体有恙,正值更替之时,我那二位兄长治国均不是大才,还望请那修罗十君...”

话未说完,不忘生冷笑道,“你那二位兄长不是治国大才,那你便是了么?若是被天下愚民知道你是个女子,还当他们的皇帝,怕是百年之后,天下更乱。”

“我虽是女子,可论着心胸韬略,不在任何一个男子之下。”李川儿傲气道,“如今皇上的大同之策,灭江湖,统商道,挑起邻国动乱,虽然朝内一片太平,可民间早有怨言,说那不治贪腐,不惩奸恶,不念侠义。”女子肃穆言着“眼下的太平,只是表面的,便如汉代大贤贾谊说的那样,如今的盛世犹如在柴火上睡觉,虽然暖和了,可有一天一定会招来烧身之祸。”

“说的不错。”不忘生点头道,“李世民这二十年来,是杀了不少人,武林也差点灭于他手。”

“前辈深明大义!”李川儿朗声道,“所以...”

“所以现在还不是时候。”不忘生摆了摆手,淡淡道,“修罗十君每次现世,定然是天下大乱之时,他们的职责就是寻找一位明君圣主,带给九州百姓短暂的太平即可。”

“短暂的太平?”李川儿皱眉问道,“前辈何意?”

“你以为九州以后就只有你李家一朝了么?”不忘生笑道,“当年的秦皇汉武,晋主隋杨,哪个不是这么想的。他们问鼎九五之尊,麾下将士千万,抬一抬手便九州风起,皱一皱眉就天地云涌。”言者缓缓摇头“可沧海横流,圣贤也好,霸主也好,都只有百年光阴,如此这般只靠一人主事苍穹,能传几百年?轮着哪一代后人不争气,这天下便又要易主了。”

“这话倒是有理,朝代更替在所难免。”李川儿点了点头,深明其意“修罗十君每次现世都会选一位明君,那二十年前...”

白发人拍了拍袖上尘土,接着道,“二十年前的孤龙君选中的人,便是李渊。这才有了相无续长二君下山助他大破隋军,攻取长安。而后黄白君引荐万家给那李世民办事,一举丰足国库,促成贞观盛世。可人毕竟不是神仙,十分的事对了七分即可,后来李世民和万宏宇灭江湖,统商道,也是意料之外,不过大唐只要还算太平,修罗十君就不能轻易出手。”

“如今大唐便是动乱前夕,还望前辈以天下苍生为重,请那十君出山。”李川儿听了不忘生的回忆,知道那大内密卷所言不虚,这十君的确各个身怀绝技,怕是得其一就可匡扶天下。

“现在不是时候。”不忘生摆了摆手,“若是防微杜渐,就让十君现世,定会引起更多争端,如今贞观年间,大唐依旧太平,虽有不如意的地方,可百姓到底能有口饭吃。”

“可若是李恪主政...”李川儿辩解道,“若是再行天下大同,侠义不存,商道枯竭,百姓的日子也会越来越难过。”

“到时候再说吧。”不忘生摆了摆手,“这朔水宫的十君一代传一代,已有七百多年的历史,这七百年间,每个朝代都有动乱,可若君主贤明,朝纲不乱,也没必要让外人插手,否则会引起更多的杀戮。”

“可...”李川儿焦急道。

“再者。”不忘生袖袍一摆,话锋一转“小公主只知道这十君是天下大才,却不知他们另一个名字么?”

“修罗十君的另一个名字?”李川儿不解。

萧衍听了而这对答,有些明白这不忘生话里的含义,脱口道,“师叔祖可是说这修罗十君又被称为修罗十煞?”

“是了。”楚羽生暗暗点头,“阿柔曾说过,这宫中密卷所言十人为十煞。”

“十煞十煞,煞者,意为不详,冲九州而犯四方,古人云:煞星居顶,家宅不宁。”不忘生叹道,“这十人通晓各类才学神通,命格特异,天生不凡,虽能匡扶天下,可也能祸乱天下。”

“愿闻其详。”李川儿抬手拱了一礼,沉言道。

“便说这止善君。”不忘生缓缓道,“止善君通晓墨家机关,不出十岁便能记全巧劲千图,可墨家精髓为何,非攻也。”说着,他摇了摇头,“造出些许杀人利器,虽言非攻,可还是现世入俗,落得征伐战乱者的手里,千百年来,兵家运用这墨家机关杀人者,不下百万。”

众人闻言不免倒吸一口凉气,心知这白发怪客所言不虚,若是没有那辘轳、滑车和云梯,兵家也不能以一倍之兵,强攻坚城要塞。若是没有连弩,转射,霹雳车,霸主更难在短时间便屠戮几州几国。

“止善是个天生奇才,在墨家族内本是备受关注,早早被选定为下一届的墨主。可他十五岁悟透这非攻的缺陷,偷入墨家万图阁,放火烧毁了全部守城攻城的机关巧劲图。”不忘生笑道,“墨家虽然饶了他一命,可还是革除了他墨者的名分,流放漠北,被众人著书唾骂。”

“他是个英雄。”萧衍点头道,“东汉至今,若是这些机关巧劲都留了下来,天下不知多少人会做起皇帝梦。”

“不错。”不忘生亦是点头,“如今的他,在宫内演习那水利农耕的图样,还有锻造建屋的法子,希望能著出一部书,为后世积些福德,回报墨家对他的栽培。”

“没想到,那个矮子还是个忠厚的人。”萧衍感慨道,“以他的才学,若是想投奔任何一个君主讨个大官,可是探囊取物。”

“若是如此,我也不能留他在世。”不忘生说到这里,眼神一凝,片刻后淡然如常。

“老怪...老前辈。”楚羽生心急险些喊错,“你刚刚说不放十君出宫,感情你是把他们困在宫内?”

“困是困了,不过不是在宫中。”不忘生淡淡道。

“那是在哪?”狄柔不解问道。

“在心中。”不忘生笑道,“他们若是淡泊于世,亦或造福苍生还好。可他们若是心怀不轨,要乱天下,我就得杀了他们。这十人才学非同小可,得其一便可使天下生变。”

“刀能杀人,也能护人。”萧衍点了点头,“才学也是一般,用的地方好便是大善,用的不对便有可能生出大恶。”

“是也是也,若是孤龙乱政,慈凤炼毒,相续无常杀伐四方,上清以人炼丹,妄梦迷惑众生,黄白聚利苦民,止善成器屠戮,从恶谏言祸君,执往以武压众。那么这天下,就生出大麻烦了。”不忘生望着黄沙弥漫的苍穹,肃穆道。

“前辈所言有理。”李川儿点了点头,可还是心有不死,“可如今百姓的日子已然越过越难,那江湖和商道已经...”

“好了。”不忘生摆了摆手,“我还有要事在身,就不多陪了。”言罢转身欲行,“对了,这信是执往所写,给你们狄丫头的。”说着,大袖一舞,信纸飘然而来,缓缓落入狄柔的手上,“还有,你们下次见着执往君的时候,最好劝她不要多生事端,若是有违宫规,我必然严处。好了,各位小友,后会有期了。”刹那,众人只觉眼前一晃,那不忘生已然消失无踪,好不骇人。

“我们下次见着执往君的时候?”李川儿闻言不解,“我们见过她么?”

“劝她不要多生事端?”萧衍亦然凝眉思索,“修罗十煞,各有千秋,执往君武艺神通,天下无双...不要再多生事端...等等...莫非是!?”

“信?”狄柔赶忙拆开,看了眼署名,当下面露惊讶“怎么是她!?”

“是谁啊?三妹?”楚羽生好奇般伸着脖子,偷偷看了眼,不免目瞪口呆。惊呼“是这丫头?!”

“此人究竟是谁?”李川儿见着众人面色各异,也不再等,几步抢过,抬眼向那信上看去,却也不免深索双眉,“署名是...令狐安然!?”

狄柔几目扫过信上内容,当下失神般立在原地,过了片刻,双目泛红,娇颊渐渐布满泪珠,却是无助的啜泣起来。

楚羽生见着女子伤心不已,心头好奇,赶忙接着读了下去...

“狄姑娘,正如你们所猜测,我便是当年青山派四杰令狐君的女儿,令狐安然。二十年前,青山派惨遭朝廷屠戮,门派上下死者无数,少有活口。那一役,杀了三天三夜,血迹满山门,三千余青山派弟子,誓死护派,无一退缩,可到底敌众我寡,久不能持。据阿父阿母所言,当年父亲身负重伤,临终前把还是婴儿的我,托付给了他们。他们本意以身殉派,可担忧我无人照顾,有负父亲临终所托,于是不得不趁着战乱,带着我逃出了青山派。可中原无处藏身,官府四处抓捕青山派的余辜,阿父阿母只能一路北上,来到了突厥境内的阿勒泰城。而我所说的阿父阿母,便是你的亲身父母,狄天雷和呼延柔儿。阿父阿母了十年的时间把我抚养长大,教我读书习武,视如己出。可却因为身负叛国罪名,难以回中原见自己亲生女儿一面。但愿你能明白阿父阿母的苦心,他们希望你生活在一个安稳太平的大唐之中,而不是一个血海深仇的国度。八年前,阿母因当年护派中落下的旧伤复发,不幸撒手人寰,阿父悲痛欲绝,也在第二年开春随她而去。六年前,我上金山砍柴,误入了朔水深宫,机缘巧合,习得先天石碑无双神通,成了修罗第十君,执念,念世间恩仇,执红尘大道,如今凭着武艺过人,在突厥王庭做那长公主的贴身护卫,也不枉阿父阿母养育我十余年。我答应他们,以后若是有幸见着你,一定要告诉你真相,他们一直都记挂着你,也正因为爱着你,他们才不能回中原见你,以免给你引来杀身之祸。愿,谅。”

“三妹...”李川儿也明白狄柔的心情,她到底寻了父母近十年,等了近十年,苦了近十年。从她十二岁开始,她便独自踏过大江南北,行遍九州东西,苦寻双亲。好几次若不是自己暗中出手相助,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儿,怎能安然在江湖上行走。五年前,江湖传言临海决重现于世,有人用这狄家的不传秘技杀了安西都护府的贪官恶霸。自己多希望阿柔那年能在都护府寻着双亲,不曾想,却又是一场空....可无论遭了难,受了苦,亦或是身受重伤,她都不放弃自己父母尚在人世的希望,谁知,谁知今日,如此坚强的女子,她终是寻着了双亲的消息...奈何天意弄人,谁知是这般结局...

“爹...”狄柔呆呆立在原地,痴痴念着,素手颤抖般抚摸着信纸上那两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名字,“娘...”女子心头一空,仿佛十多年来催发自己前行的理由顿时消失,此刻天地浩瀚无边,自己诚如一粒芥子,孤零零般的立在当中。

“阿柔到了最后,却连父母一面都没见上...”陆展双摇头苦叹,“苍天无情,不念人间...”

“三妹...”楚羽生见着狄柔失魂的模样,心头难受。他本想出口劝慰两句,可为不知从何说起,男子挠头想了半天,索性脱口道,“三妹,二哥...二哥连父母是谁都不知道,别说见面了...只是听人说老爹身前是个劳|什|子的宫中七大高手...可也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他平日插科打诨,可如今想真心安慰女子两句,却是笨言笨语,“二哥...二哥还不如你呢。”

“二哥...”狄柔听了楚羽生的浑话,不免抬起头来,愣神般望着他。

“三妹,你没了父母,二哥一样没了父母。”说着,楚羽生索性拉起狄柔的手,柔声道“可二哥还有你这个妹妹,你也有我这个哥哥。以后谁若欺负你,二哥第一个揍他,以后李承乾那厮若是敢喜欢其他女子,二哥叫上展双一起揍他,再打不过,我就喊上萧小子...不过你武功比二哥还好,你若打不过,二哥去怕是也得挨揍...”楚羽生天生口无遮拦,越说话越离谱,听得众人都不由一愣。

“二哥...二哥...”楚羽生越说越急,可偏偏越理越乱,他大手一拍,狠狠砸在自己腿上,脱口道,“便是世界上你的亲人都没有了,也不怕。因为你还有大姐和二哥不是?展双哑儿他们也会陪着你...”男子说完,只觉颇有不妥,却又不知如此再言,索性一把将女子搂入怀中,柔声念道,“不怕,不怕,二哥回去给你买吃。”

众人听着听着,不免哑然,只觉这楚羽生越扯越没了边际。

可唯独那狄柔,却渐渐笑了,“二哥...”女子抹去眼泪,深深投入男子的怀中,“谢谢你。”

“笑了!笑了!哈哈!”楚羽生心中大喜,得意道“阿柔笑了最好看!怪不得李承乾那厮追在你屁股后面追了八年!”

狄柔深深的看着男子,心头着实宽慰许多,如今父母的消息终于明了,也算了却心头一桩夙愿。女子望着众人,心头一暖,“我还有亲人,他们就在我身边,不是么?”

“你看,此间哪个不是你的至亲。”楚羽生笑道一一指过,“大姐养育我二人长大自不说,展双可是把你当亲妹妹看待,哑儿姑娘心地善良和你平日相处融洽,就是这萧小子...”男子挠了挠头,“他脾气怪的很,不过也好办,若是得罪了你,喊大姐打他屁股!”

“好了,白脸越说越不着边了。”萧衍苦笑摇头,心头感叹“他这误打误撞,却是劝好了狄柔。”

“狄姐姐。”哑儿也行过牵起她的手,“我也是没了亲人,可现在萧哥哥便是我的亲人,你还有这么多亲人,不是么?”

狄柔宽慰般的点了点头,心头释然,“这结果已是最好的结果不是么?阿父阿母爱我,所以才一步也没有再踏入过中原。也正因为他们这样,我才得了安稳太平...”

“阿柔...”李川儿感同身受,念起自己得知母亲去世时的感觉,也明白狄柔此刻的心情,柔声道“还有大姐在不是么?”

“嗯..”狄柔抹去眼泪,淡淡的点了点头。

李川儿欣慰的笑了笑,忽然似想起什么,不禁低声问萧衍,“令狐安然是执往君?那为何出世了?不忘生不是说了,只有天下大乱,十君才会现世么?”

“这我也不知。”萧衍缓缓摇头,叹道,“可我早该猜到,执往君武艺神通,天下无双,此人两年前的功夫已经和赞普广凉师不分伯仲...天下之间能当得起这第十君的,除了她怕是没有别人了。”

“这执往到底是何意?”陆展双也好不疑惑。

“执往,按其本意来说,无非是执着旧念,不舍过往。”萧衍解释道,“合着执念君的名号来看,此人武艺当是天下无双,以后必定...”

话音未了,身后传来一声人言,“以后必定是一代大侠,执往红尘,不离俗世。”

“嗯?”萧衍一愣,赶忙回头看去,只见一女子缓缓行来,冷眉素面,碧眼青丝,右额悄然挂着一颗黑痣。

“她什么时候来的?”陆展双站在最后,却丝毫未觉,不免心头一沉。

“令狐姑娘不愧是执往君,武艺不凡,就连萧某也没有听出姑娘的轻功。”萧衍淡淡道。

“令狐..安..然?”狄柔赶忙抬头看去,只见一个女子向着自己缓缓行来。

“狄柔,我左右思量几番,有些话还是当面和你说吧。”令狐安然行到女子身旁,柔声道。

“当面说?”狄柔看着面前女子,忽然生出亲切之感,“什么..什么事?”

“阿父阿母原先就生活在这阿勒泰城,据此不到三十里,这岔路后那条小路可直通阿勒泰。”令狐安然解释道,“两日后是他们的忌辰,去看看吧。”女子谈了口气。

狄柔闻言周身一颤,惊的楚羽生赶忙把她扶住,“三妹...”女子却倔强般摆了摆手,自己生生站稳,笑道,“也好,能尽尽孝道,让爹娘看看我。”

“阿父阿母死的时候,你不在他们身边,按着我们汉人的习俗,你还是守孝几天吧。”令狐安然感概道,“若是明年再来,怕是阿勒泰中的旧屋已经拆了...”

狄柔听了女子的话,坚定般的点了点头,“我要给他们守孝十天,一天也不能少。”

“阿柔...”李川儿看着女子双目泛红,也胸口一疼,劝慰道,“那就去看看吧,也让二老泉下有知,你过得很好。”

“嗯...”楚羽生笑了笑,“左右也请不得那朔水宫的十君,再者如今归返长安,也是太平无事,三妹,你就放心去吧,大姐有我们保护。”

“多...多谢二哥...”狄柔感激般点了点头,又对萧衍和陆展双道,“谢谢萧公子和陆大哥。”

陆展双少见般的报之一笑,“你且放心去,此间有我们。”

“孝道是大事。”萧衍点了点头,“你如今也算寻得父母归处,赶紧去看看吧。”

“嗯。”狄柔得了大家允可,抿嘴轻笑,却又因父母已故,眉色有些低沉。

“你到了那阿勒泰,找一个叫陈五的客栈老板,阿父阿母以前就是借住他的院子。”令狐安然提醒道。

“多谢!”狄柔抬手行了一礼,望着众人欣慰的目光,爽朗一笑,然后回身向着山下奔去,可身上好似轻松许多。

“三妹!二哥的马快一些...”楚羽生见着女子奔出的背影,高声叫喊道。

“知道了,谢谢二哥!”女子回头冲他做了个鬼脸,一路疾奔而去。

“这丫头,多久没这么笑过了。”楚羽生挠了挠头。

“如今得了解脱,也算好事。”萧衍淡淡道,目光却有些狐疑,紧紧盯着令狐安然。

“但愿如此。”李川儿长叹一气,也欣慰般的笑了笑。

“令狐姑娘。”萧衍想了片刻,开口道,“那狄天雷和呼延柔儿也是你的养父养母,怎么你不随阿柔一同去?”

“我还有要事在身。”后者淡淡道。

“不忘生曾对我们说过,下次遇见你,得提醒你不要多生事端。”萧衍冷冷道,“我不知是何意,不过还是转告姑娘为好。”

“哼,老东西。”令狐安然冷笑一声,“刚刚他已然发现我在你们不远处,还叫你们转达,端的派头好大!”

“左右已经转达,还请姑娘自己斟酌吧。”萧衍笑道。

令狐安然淡淡扫了眼众人,目色透着深意,继而身形一晃,向着另一处小路而去。

“走吧。”李川儿拍了拍身上的风沙,“这金山古道有上百里,今夜怕是得留宿深山了。”

“少主怕狼么?”萧衍打趣道,“那不如和我住一个营帐。”

“ 浑小子。”李川儿嗔怒般瞪了男子一眼,“尽想好事。”

萧衍摸了摸头,看着哑儿不言不语,也不再讨趣。

忽然,天色昏暗,狂风大作,整个金山陡然阴冷了下来,便是那山峰间的苍鹰也不免盘旋而落,回了归处。李川儿此刻抬头看了看那黑骨朵一般的云儿,眉色一沉,喃喃道,“天有异象,不知吉凶...”

“川儿!走了!”萧衍在不远处向着自己使劲挥手,女子皱了皱眉,抬步跟了上去....

却说李川儿一行途过金山,穿越大漠,绕行阿勒泰,离开突厥王庭已有五日。这天,三军行在草原之上,眼前渐渐现出一个黑点。

“报!”前军哨探疾行而来,翻身下马,单膝拜倒,拱手道,“少主!前方便是那青格里城了!”

“少主,是绕行,还是入城?”楚羽生催马赶来,问道,“三军补给所剩不多,虽然回到西州的粮草还够,可若是途中有变,只怕不足军需。”

“这一路还算太平,突厥与我大唐暂结盟友,入城补给嘛...”李川儿心中犹豫,单手一摆,示意暂停行军,接着沉眉望了望前方的黑点,似不足二十里,“我这一路小心翼翼,尽量避开突厥营地城池,便是怕贺鲁撕毁盟约,引军来攻。”

“少主。”萧衍也策马从后面追了上来,“前军怎么停下来了?”

“萧衍,我在斟酌入不入这青格里城。”李川儿皱眉道,“粮草所剩不多,到西州尚够,不过我一路从金山行来,心中总是恍惚不定。”言着,女子声音越转越沉,“若是途中有些变化,三军断了粮....”李川儿说到这里,心头不详的预感愈来愈浓。

“你是怕李承乾和李恪二人在途中偷袭?”萧衍笑道,指了指前方的青格里城,“左右和他们一战不可避免,如今三军粮草不足,不如入城购置一些,否则打起仗来,怕是不能久持。”

“可我一路行来,都有意避开这突厥营地城池。”李川儿又有些担忧,“万一他们翻脸不认人,趁机攻击我军怎么办?”

“少主,你平日里雷厉风行,当机立决。”楚羽生饮了两口水,笑道,“怎么到了如今却有些优柔寡断了?”

“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若是断了粮,定然军无战心。”萧衍提醒道。

“也罢,这粮草所到底还是得补给。”李川儿马鞭一挥,心中决意,朗声道,“传令三军,向青格里城进发,补给粮草!今日暂宿青格里城外,令罗石分三军布阵,互成掎角之势,切不可掉以轻心!”

“领命!”那哨探得了军令,翻身上马,一路顺着前军往后奔去,口中高声传达着号令。

“少主有令!开赴青格里,补给粮草!今天晚上,我们吃突厥人的烤羊!”罗石得了口谕,对着众将士高声道,“这可比我们中原的烤羊美味许多啊!”

“将军,那突厥女人如何啊?”

“是啊!将军!听闻少主和那贺丽公主有些瓜葛,不知是真是假啊?!”

“我说啊,咱们汉人的女子似水,这胡人的女子便似火,滋味啊!肯定不一般!”

“哈哈哈哈....”

一令传出,众将士你言我去,插科打诨般的笑闹起来。

“都知道是回家了,这一路无战事,将士们倒也高兴。”楚羽生回头看了看那热闹的情景,笑道。

“还有五日便可回到大唐境内,但愿李承乾和李恪不要多生事端。”萧衍点了点头,还是出声提醒道。

“嗯。”李川儿淡淡点了点头,心中似有疑虑,马鞭一扬,随着前军往青格里城行去。

“姐姐怎么了?”哑儿感觉李川儿心绪不宁,赶忙低声问道。

“她一人肩负三军将士的性命安危,怕是担子太重,有些累了。”萧衍看着女子萧瑟背影,不免叹了口气。

“萧哥哥,你去帮帮姐姐吧。”哑儿耐心提醒道。

“嗯?”萧衍一愣,回头看了女子两眼,笑道,“说的不错,我是该帮帮她。”言罢,缰绳一执,追随女子而去。

“你这丫头,光顾着少主,你自己怎么办?”楚羽生在一旁看着女子,嘴角挂笑,言语讨趣着。

“若是没有这些战事国事,萧哥哥开开心心做个江湖剑客,姐姐平平安安当个公主...”哑儿望着二者背影越来越近,不由笑了笑,自顾自的说道“不也挺好的么?”

“这丫头倒是答非所问。”楚羽生缓缓摇头,叹道“但愿如此吧,此事结束以后,我也想简简单单些,每天找找阿柔和陆展双喝酒打趣,那般日子才叫逍遥。”

话音刚落,忽然,左右翼的哨兵疾驰而来,手中高举红色军旗,面露慌张。

“怎么了?”哑儿瞧得一愣,不禁开口问道。

“吁!羽生!”陆展双也从后军奔来,高声喊道。

“怎么了,展双?”楚羽生瞧着左右翼的哨兵赶来,也有些心绪不宁,“莫非李承乾和李恪的兵马来了?”

“羽生,快去禀报少主,左右翼十余里外分别发现那突厥骑兵,怕是不下三五万。”陆展双眉色焦急,高声喝道。

“什么?!三五万?!”楚羽生闻言大惊,“怎么是突厥的骑兵?就算来,不该是李承乾和李恪的兵马么?”

“我不也知原由,事不宜迟,速速传令三军改道,避开青格里城!那里肯定还有更多的守军等着我们!”陆展双喝道。

楚羽生也不再问,双腿一紧,立了马鞍,蟠龙覆云,身法疾行如风,向着前军狂奔而去。

“陆大哥...”哑儿有些慌张,焦急问道,“我们...我们不是和突厥人结盟了么?”

陆展双不知如何回答,只能沉沉摇了摇头,凝眉不语。

此刻,前军行在茫茫草原之上,李川儿缓缓策马,沉眉道,“青格里城就在不远,怎么我心头那不宁的感觉越来越重?”

“兴许是那贺丽公主想你了。”萧衍打趣道,“我刚刚可是听闻,连三军将士都知晓了你二人的故事。”

“浑小子。”李川儿瞪了他一眼,无心讨趣,只是左右看了看这广阔的草原,“不知我们能否平安回到西州。”

“少主!”

李川儿一语未落,身后传来熟悉而又焦急的呼喊,却使得女子心头一噔。

“怎么了?羽生?你不留在中军统领,怎么跑到前军来了?”

楚羽生也不答话,神色肃穆,脱口道,“哨骑来报,距我军左右翼十余里,分别发现突厥数万精骑!”

“什么!?”李川儿闻言大惊,眉目瞪起,似不敢相信,“你再说一遍!”

“哨骑来报,左右翼分别发现突厥大批骑兵,加起来不下三五万人!”楚羽生焦急答道。

“这不可能!”萧衍策马回首,左右环顾四周,只觉原本平和安详的草原上,似埋伏着阵阵杀机,“贺鲁不是答应结盟了么?再者那贺丽公主...”

李川儿赶忙摆了摆手,“此刻再论已是毫无意义。”言罢端正神色,冷静道,“羽生,敌方骑兵还有多久能到?”

“这草原广阔不比中原地势,可谓一马平川,若只有十余里,怕是小半个时辰都不要!”楚羽生有些焦急,面色发沉,“三五万突厥骑兵,已经十倍于我们,这仗几乎没有可打的胜算。”

“别慌。”李川儿镇定心神,此刻听闻突厥骑兵杀来,却又比起刚刚的焦虑不安冷静许多。女子单手一挥,传令停军休整,然后又把罗石等几位部将唤了过来,只见众将军面露疑虑,眉色沉重,怕是已然知道了左右翼的敌情。

李川儿不露声色,折扇在手,淡淡问道“薛仁贵、长孙顺德、程处默他们的兵马现在在哪?”

罗石身旁一位中年将军行了出来,拱手道,“回少主,左营薛将军的兵马尚在北庭都护府外驻扎,距离此地三百余里。右营程处默将军的兵马进驻阿尔泰山下,据此五百余里。中军长孙顺德将军的大军..大军...”

“但言无妨。”李川儿镇定道。

“还在玉门关外,等候皇上的圣旨。距此地不下八百里。”那中年将军汗颜道。

“回禀少主,若是指望大军挥师来救,怕是远水救不了近火。”另一个少年部将沉言道。

“我军一半为步军,一半为骑兵,单论战力而言已然不如突厥精骑。”罗石抬手恭敬道,“更别说突厥人数是我军十倍有余。”

“当然硬战不得。”李川儿沉眉斟酌,“只能逃了...”

“若是逃,我们步军脚力有限,定然跑不过骑兵。” 中年将军提醒道。

“那也不能停在这里等死。”李川儿抬头看去,青格里城就在十余里之外,“若是青格里城再发兵来攻,便是三面受敌,别说十万,就是一万兵马也能把我们吃个精光。”言罢,抬眉看着罗石,“罗将军,张将军临走前曾把前军托付给你,不知你有何好的计策?”

罗石虎目一沉,思量片刻,答道“距此地向南不足三十里,有一座残破古城,尚且有险可守,不如且战且退,也好过留在这里等死。”言者眉色一定,接着道,“等到了那古城再兵分几路,迷惑敌军,以寻生机。”

“兵分几路?何意?”萧衍不解道,“本来就只有三千家兵,如何能再分?”

“布出几路疑兵,分几处逃窜。最后只选一路,护送少主返回中原!”罗石也不犹豫,当机立断,答道,“这草原茫茫,又是步卒行军,哪里跑的骑兵,唯有如此才有一线生机。”

身旁几位部将均是肯首不言,心头似早已作好打算。

“几位将军...”李川儿闻言一怔,心头热血涌起,“这...这如何使得...”

“川儿不肯牺牲家兵,换取自己出逃么?”萧衍看着女子面容,好不感慨。

“打仗不是儿戏,沙场不似权术,自古以来,哪有胜十倍之敌的?”罗石坚定道,“只要少主尚在,流球百姓便还有依靠,所以...”言罢,众将军对视一眼,已成决意,齐齐朗声道,“还请少主以大局为重!我等定然拼死护得少主安然返唐!”

“众位将军...”李川儿银牙紧咬,心头好不难解,“你们...这么做值得么?”

女子曾多次和心中性情斗争,是抛弃家兵,换得独自返唐成就大事,还是陪着这帮与自己出生入死的士卒战至最后一刻?如今见着众将视死如归的面容,心头一怔,几欲难言。

“请少主以大局为重!”众将也不再答,竟是齐声又喊道。

“以...以大局为重...”李川儿口中反反复复念着这一句,面色透着苍凉,自己何时变成了这般心软之人,还是自己本来就没有那抛弃众人独自逃生的念头?不,她曾打算过,也曾作出过这些部署。她为了皇位大事,不惜分派自己的结义弟妹去劫银杀人,如今又怎么会碍于这三千人的性命,还让自己葬身大漠?女子想到这里,却是心中升起一丝茫然,“我...我变了么?我应该顾全大局,如今又怎么会因为舍不下将士们的性命,而迟迟不肯抉择呢?”

女子沉眉苦思,几欲开口答应众将,却又生生咽了回去,“我到底怎么了?我不是成就一方霸业的李泰么?”

忽然,女子肩头一暖,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川儿,下令吧,我们护你返回大唐。”

“萧...萧衍?”女子神态木讷,呆呆得看着男子。

“突厥骑兵距我们不足十余里,若是再犹豫,可就辜负了将士们的性命!”萧衍见着女子发愣,知道她心头已然弃不下这三千将士的性命,索性眉色一凝,朗声道,“少主有令,以大局为重!众将各司其职,暂退古城拒敌!再议后事!”

众将见着李川儿不言不语,呆呆的看着他们,也是明白过来,自家少主到底是舍不得三军将士的性命,不愿离他们而去。

罗石闭目欣慰一笑,心头不免长叹,“此生已遇明主,虽死而不悔矣...”

萧衍大袖一扫,傲然喝道,“众将还不接令!?”

“尊少主军令!”众将虎目一凝,朗声答道,随后各自引军传令,朝那古城加速行去。

片刻,天色阴暗,黑云朵朵,风沙渐起,似有异象。楚羽生捂着鼻子,皱眉道,“这鬼天气,说变就变...”

“这一路行来,都是这般天象...”萧衍不免抬头看着奇异的天色,“但愿能够安然回到大唐...”

“这天色,又变暗了...”楚羽生喃喃道。

“川儿。”萧衍看着面前女子静静坐在马上,面色怅然,也不言语,“该出发了。”

“萧衍...”女子抬头看着那黑云压顶般沉了下来,草原上狂风大作,不多时飞沙扬尘,直逼的在者难以睁眼。

“先到了古城再说。”萧衍带上面纱,拍着女子肩头,“我知道你舍不下将士们的性命,你现在便只管做好少主,其余的事情交给我。”

“你...你不是讨厌我舍弃将士?”李川儿模模糊糊般看着面前男子,心头难解,“上次你还说我枉顾三军的性命,只求自己脱身...”

“列位将军视死如归。”萧衍肃穆道,“他们把你视为流球百姓最后的希望,这些百姓为了你宁肯放弃中原旧业,安居流球。所以这些将军士卒才肯为了你不惜性命,拼死护主。”言着沉沉扫了眼四周茫茫草原,众家兵军阵沉沉,队列端稳,紧紧把自家少主护在阵中,“川儿,你要记住他们。”话罢,缰绳一紧,“少主,启程了!”

“萧衍...”女子看着他坚定的背影,心头一定,眉色肃穆起来,“驾!”接着马鞭一扬,追随男子而去。

两柱香罢,后军尘土扬扬,马蹄渐近,传来哨骑口信“报!”

“敌情如何?!”罗石迎着一千骑兵精锐断后,此刻见了哨探,眉色一凝,赶忙问道。

“禀将军!突厥左路追兵分两股,一股精骑大约三千已然绕过我前军,往那古城而去,另一股行的稍慢,距我军不出十里!”哨骑朗声道。

“看来突厥人发现了我们的意图,他们定是派出轻骑,简装快行,想抢在我们前赶到古城,然后与后路大军采取合围之势!”罗石愤愤握着马鞭,“到底是步卒行军,机动性差的太多...”

“报!”忽然另一路探哨也策马奔来,“将军!突厥右路追兵改道向西南!”

“什么?!”罗石闻言大惊,赶忙从怀中拿出漠北地图,细细打量起来,“不好!这下除了东面,我们已然三处被围...可东面又是那青格里城...”

“罗将军!”陆展双顶着风沙,从中军行来,“少主已经知道探子军报,现传你到中军商议对策。”

“末将领命!”罗石拱手道,随后急忙对那哨兵言着,“速速再去打探!切不可让敌军失了踪迹!现在风沙太大,不易追赶,也算苍天给了我们一些时间。”

“喏!”哨骑领了口令,向着身后疾驰而去。

半柱香后,众将策马赶到中军,只见李川儿头戴斗笠,身披长袍,正与萧衍商议着什么。

“少主!将军们都来了!”陆展双高声道。

“哦?”李川儿回过头来,望了望天色,“风沙快停了,如此这般,怕是追兵也不远了。”

“罗将军,我们距那古城还有多远?”萧衍焦急问道。

“还有二十余里!怕是赶不及了!”罗石愤然握拳,心头懊恼“我没想到这突厥还能分兵绕行,怕是能抢在我们前面赶到那古城!末将失算了,请少主降罪!”

“无妨。”李川儿摆了摆手,摘下面纱,看了看四周,“风停了...”言者想了一会,拿出怀中地图,指着南面一处河流道,“罗将军,这古城北面二十里的石子河距我们还有多远?”

“回少主,不足五里。”罗石好奇般看着自家少主,朗声回道。

“你说,那三千突厥轻骑若是想绕道古城,又不和我军打照面,会走哪里?”李川儿淡淡道。

“这...”众将皆是恍然大悟,互相对视片刻,只见那中年将军答复道,“若这三千突厥轻骑当真是绕过我军,直取古城,那他们必然会经过这石子河!”

“不错!”另一少年小将点头赞同,言着指起手中地图,“西南面的三万突厥骑兵,想趁势阻断我军的归唐路线,那么这包围网至少要十余里,他们此刻定然还在布局,尚距我军五十里有余,这些敌军任务是阻断,不是进攻,暂且无忧。”话罢,又指了指北面,“身后的敌军较近,虽然只有十里,可他们想把我军赶到古城,利用轻骑绕道采取合围,所以定然要等我军入了套子,才会动手,暂时也没有麻烦。”

“有理!”李川儿点头赞道,“那东面青格里城的守军又如何?”

那小将笑了笑,朗声答道,“东面青格里城守军,尚且距这里三十多里,再者他们迟迟没有出兵,怕是还没有收到贺鲁的军令。我算突厥两柱香前派出信使去传达军令,不提这整军的时间,这来回也有六十里的路程,暂不足忧!”

“小将军所言极是!”李川儿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张涛!”那小将朗声回道,“我是张猛的侄儿!”

“张猛的侄儿?!”李川儿闻言一愣,片刻缓缓抬起手来,拍了拍小将肩头,怅然道,“一门将才!得了你们相助,真乃本王之福。”话罢,摇头轻叹,“可本王对不住张将军...”

“少主,为将者,身兼三军要务,肩负君主性命,马革裹尸,有何悔矣?”张涛眉色一凝,肃穆道,“如今突厥四面而围,还请少主当机立断!”

“将军有何对策?”李川儿赶忙问道。

张涛看了眼罗石,后者点了点头,似作应允,少年当下道,“少主,我已和罗将军商讨过了,如此这般行军,怕是到不了那古城,便会四面拒敌。”

言着,少年指了指那石子河,“刚刚少主也提到了石子河,突厥若是绕道古城,必然经过此地!”他一言掷出,众将皆是心头明了,猜到他的对策。

“不如全军抛掉辎重负担,疾行五里,埋伏在石子河周围的山丘树林里,静候突厥三千轻骑的到来,以逸待劳,杀他个措手不及!”张涛眉色一凝,语气坚决。

“不错。”那中年将领也是点头赞同,“左右是跑不过那突厥追兵,不如在石子河先吃掉那三千绕行的轻骑。”

“然后就地设营,据河成险,以待追兵!”另一将领点头答道。

“少主!我军除了骑兵两千,剩下一千余人都是步卒,若是舍去辎重粮草,又得马匹三百。”罗石答罢,与众将对视片刻,欣然道,“吃掉三千轻骑后,我们留下部分步卒与骑兵以拒敌,少主带上我中军的一千精骑,往古城而行。到那时,突厥定然以为我们全都在那石子河,他们万万不会料到,咱们少主已经越过古城,到达了大唐边境。”

“另外,我已派出五路哨骑,往那西州、玉门通报,到时候,薛仁贵和长孙顺德二位将军定然会率大军前来接应!”张涛笑道,“如此这般可比死守古城好的多!”

“不错不错。”其余众将也是点头赞同。

片刻,众将停下议论目光一转,齐齐看着李川儿,道,“少主!下令吧!”

“绝处逢生,死中觅活...”李川儿沉沉看着众将视死如归的眼神,“可...可你们...”

“少主不是说过么?众将各司其职!如今已是燃眉之势,不能耽搁一分一毫,罗将军,张将军,速速准备,改道石子河!”萧衍也不待李川儿答复,眉色一凝,朗声道。

众将闻言一愣,可独独不见李川儿的答复,心中也知自家少主的苦衷,当下齐齐抱拳,高声回道,“尊少主口谕!”话罢各自引军,传令而去。

“萧衍...”李川儿叹道,“为什么...为什么我狠不下心了...”

“你便是你,随性就好。”萧衍对女子笑了笑,“剩下的让我来。”

“这...”李川儿一愣,不知如何回答。

“楚老二!陆老大!”萧衍回头高声喊道。

“小子说吧!”二人在身旁听得分明,只等待男子的后话。

“等会和我打个先锋,戳戳突厥人的锐气!”萧衍笑道。

“好说好说!”楚羽生带上铁手,笑了笑,“小爷箭伤已好,别说三千,就是三万也是信手拈来!”

“那哑儿姑娘...”陆展双犹豫道,“没人看护她和少主了么?”

“少主和哑儿坐镇中军就好,我三人各引五百骑兵,只等突厥人军阵大乱,再叫罗石张涛率大军掩杀!”萧衍答道。

“嗯,这对策不错。”楚羽生笑道,“等会咱们比比谁杀的胡人多!”

陆展双见着男子讨趣的表情,也少见的点头笑了笑。

“有劳二位了!”萧衍抬手笑道。

“放的什么屁!”楚羽生骂道,“少主是你心上人,也是我姐!还是展双的恩人,什么有劳!”

“不错!”陆展双点了点头,和二人对视一眼,片刻马鞭一扬,护着李川儿改道行去。

唐军弃掉辎重负荷,加速行军,马蹄狂踏不减,步卒轻奔疾行,不多时,众人便到了那石子河。罗石张涛分出两队人马,由萧衍、楚羽生、陆展双为先锋,各率五百骑兵打头阵,自己和其余各将镇守大营,只等那三千突厥起兵挨了当头一棒,便率全军愤然出击,势必全歼突厥轻骑。

此刻,三千唐军家兵就地驻扎,设营林内,分出九路哨骑,只等那突厥轻骑的消息。

“若是阿柔在,还能护着少主,现在倒少了个好手...”楚羽生叹道。

“这是阿柔的福分。”李川儿感慨道,“我就这么一个妹妹,若是牵连她和我犯了这险境,我于心不安。”

“少主,那我呢!”楚羽生委屈般指了指自己。

“臭白脸讨什么趣!”萧衍笑骂道,“你和我是一般待遇!”

李川儿摇头轻笑,“你们俩啊,走到哪吵到哪。”

“报!”忽然,营中众人皆是眉色一紧,只见帐外奔入一人,单膝拜倒,朗声道,“禀少主!那突厥三千轻骑已距石子河不足三里!”

“来了!”赵涛摩拳擦掌,兴奋般的起身踱步,“他们还有三里也不改道,定然是没有发现我军的行踪!”

“这小子倒是初生牛犊,如今身陷重围,还这么高兴。”楚羽生笑道。

“为将者,就该如此。”陆展双淡淡道。

“少主!下令吧!”罗石虎目一沉,拱手道。

“少主!”萧衍楚羽生以及众将齐齐起身,高声道“下令吧!”

“好!”李川儿令牌紧握,秀眉瞪起,朗声道“我军与突厥开战,只有一战,便是首战!首战若胜,绝处逢生!首战若败,本王就随众位将军!战死沙场!”

“尊!少主令!”众将奋声领命,虎目透英,将袍沉扬,转身各自上马引军。

“张将军,留步!”李川儿起身唤道。

张涛一愣,赶忙行了回来,“少主何事?”

李川儿拿起案前宝剑,单手一掷,“拿着!”

张涛不知所以,赶忙出手接住,抬眼看去,却是目露惊色“这...这剑?!”

“这剑是你叔父张猛的佩剑。”李川儿双手负后,叹道,“带上它吧,它应该传给一位英雄,建功沙场,杀敌立业。”

“遵...遵命!”张涛双目一红,高声回道,“末将定然不负少主厚望!”言罢,深深拜倒,随后阔步行出帐外。

一炷香后,众将各自引军埋伏在了石子河树林之中,去铃谧声,马裹蹄,人衔枚。片刻只闻河边渐渐传来沉沉的马蹄声,似有数千之众。当头一人软甲着身,虎背熊腰,两只眼睛如铜铃般左右环视,腰间弯刀紧紧相贴,却是那贺丽的护卫之一,勇士扎深。

“扎深?”李川儿看的一愣,“这人不是那贺丽的护卫么?”

“来了。”萧衍看了眼身旁的两人,楚羽生和陆展双皆是点了点头。

“还有五十步,前军千万不能心急。”张涛和罗石坐镇后军,焦急般看着面前的小河“等着三千骑兵入了口袋,再关门。”

“二十步...”萧衍心头默默念着。

“十步!”楚羽生整了整寒铁手套,瞧瞧握紧了朴刀。

“就是现在!”罗石看着突厥三千轻骑的中军已然出现在了视野里,坐镇之人,扎髯阔面,浓眉宽鼻,半张兽皮横披宽肩,手持两把铜锤,周身透着威猛之气,正是突厥第一勇士,穆萨。

“前中两军已然入了口袋,吃掉前军!让他们首尾不能相顾!”萧衍大喝一声,策马扬鞭,单骑独人率先从出的密林,冲着穆萨而去。

“为了少主!跟我杀下去!”,萧衍所引五百骑闻见号令,皆如离弦之箭般随后冲出,蹄声飞扬,面色奋然,朴刀沉握在手,紧紧跟随在萧衍的背后。

“小子就会抢功劳!”楚羽生笑了笑,单手一挥,“我们去阻断后军!切勿恋战!”

“喏!”五百将士奋然答道,拔刀出鞘,缰绳执紧,只见楚羽生白袍铁手,面露寒声,带着众人杀将而出。

“陆大人!那我们呢?”其余五百骑沉眉望着陆展双。

“后军被截断,中军遇袭,前军必然回救。”陆展双胯下战马嘶鸣,似早已沉不住气,他眉色一沉,拔出朴刀朗声道,“前军必是精锐,死战拖住他们!等着萧衍冲散中军,少主便会掩大军杀来!”

“遵命!”

话罢,陆展双一骑奔出,身后尘土扬扬,五百将士目色圆瞪,横牙怒咬,径直般冲着穆萨引领的前军杀去。

“少主!是时候了!”罗石双拳一报,高声道。

“弓箭手!”李川儿单手一摆,传令兵旗帜几变,只见千余步卒张弓结弩,翎羽在手。

“放!”张涛大喝一声,宝剑出鞘传令。

“将军!西面敌袭!”,三千突厥轻骑本是催马疾行,直奔古城,怎料到了石子河边,却是蹄声忽起,杀声破天。一语刚罢,只觉天色一暗,众突厥人抬头看去,竟是箭弩如云,铺天盖地而来。顷刻间,破空之声不期而至,突厥人毫无准备,惨叫怒骂声声不绝。人伤毙,马失蹄,原本严整的突厥三军顿时乱作一团,丝毫没有反应过来。

罗石索性抢过令旗,长臂几挥,策动士卒再发。眨眼,只见那箭雨又至,整整七轮,射得突厥士兵叫苦不迭,尸横遍野。重者当场暴毙而亡,轻者肩背中箭战力大减。

“什么?他们没去古城?!”穆萨举起盾牌,堪堪躲过箭镞,当下大喝道,“军师不是说他们必去古城汇合么?”他眉色一沉,只见箭雨过后,三路骑兵已然冲出树林,杀将而来,可自己三千骑兵如今受了重创不说,却又背对石子河,退无可退,可谓到了绝路。

“突厥的勇士们!随我迎敌!” 穆萨也知对方是以逸待劳,守候多时,如今深身处绝境,也只能奋力反击。只闻他暴喝一声,当下弯刀出鞘,“杀!”

话音未落,周身一顾寒意涌起,一黑袍道士手持长刀,单骑杀入了中军千人之中,煞气凛然,横刀而斩,过者殒命,片甲难存。一人一骑势不可挡,直冲自己而来。

“臭贼!还我贺丽公主来!”穆萨大喝一声,铜锤两晃,催马迎了过去。

“哼!第一勇士么?”萧衍两刀劈开十人盾墙,马蹄受阻,却见着穆萨一锤砸来,赶忙两脚一点,立了马鞍,身法数转,修罗心随势而发,寒光乍现,顷刻间斩断穆萨两只铜锤。

“什么?”后者见状大惊,却又不能失了士气,当下丢去锤柄,弯刀拔出,又冲了上来。

“萧大人!当心!”萧衍身后五百骑兵已然赶到,战马狂奔飞驰,均是趁着出奇不已,打了突厥中军一个措手不及。

战场不似武斗,计谋更过勇猛,只见萧衍所率五百骑飞马赶到,久蓄杀意,以奇待拙,此刻爆发出来,犹如一把尖刀般刺入了突厥中军的队伍中。五百军深得偷袭要领,左突右回,也不恋战,只把被箭雨重伤突厥人杀的搓手不及,毫无应对之策。

“中军已然得手!不能让他们后军相援!”楚羽生大喝一声,带着众人截流而下,生生断开了突厥后军中军,“他们大多身受箭伤,虽然人多也不必惧怕!守住要道!等待少主来援!”

“喏!”另五百士卒扬刀领命,除了截断了突厥两军相连,又三番五次冲入阵中,搅得千余敌军队形大乱,相顾不暇。虽然只有五百余人,可借着长途冲击,马速疾驰,又面对这被箭镞重伤的突厥伤兵,着实是重重一击。再者,所谓骑兵,便是跑起来才有作战能力,如今楚羽生所率五百余人占得先机,势不可挡,在突厥后军中横冲直撞,杀得敌人可谓溃不成军。

“突厥两军已乱作一团!你们听好了!他们的前军都是精锐,虽然被那箭雨伤了几阵,但也不可小看,我们必须死死咬住他们!这样才能让其他两路各自破敌!”陆展双策马疾行,大声喊道,只见对面的突厥精锐已经从箭雨中缓过劲来,当头一人肩部虽中了一箭,可依然弯刀在手,面色狰狞般策马迎了过来。

“扎深!”陆展双暴喝一声,黑衣黑马冲入敌阵,单刀斜劈,眨眼拦腰斩毙一人,“痛快!”言罢,两掌破空拍出,劲力沉沉如山,迎面而来的三五突厥骑兵被那掌风一刮,如着重锤般被震下马来,口吐鲜血。

“言而无信的唐人!受死吧!”扎深朗声一喝,迎着陆展双冲了过去,弯刀斜劈而落。

“来得好!擒贼先擒王!找的就是你!”陆展双朗声笑道,朴刀挥上,也不闪躲。

“铛铛”两声,只闻冷刃弯刀相接,二人均是使出浑身解数,顷刻间过了十余招,招式狠辣刁钻,不似比武,在这沙场之上,均想至对方于死地。

“陆大人缠住对方主将了!兄弟们!不能放他们前军回援,死死咬住他们!”

“杀!!!”

顷刻间,前军战场杀声漫天,双方士卒你来我往,马蹄声,掩杀声,叫喊声,声声震耳,残臂,鲜血,头颅,历历在目。大唐五百骑兵不似正规军队,可此刻也拼尽全力,刀刀落红不留后路,有的更因用力过猛,收招不足而被敌人抢过破绽砍于马下。突厥前军到底是王庭精锐,虽遭箭雨重创却也不乱分毫阵型,他们刀法精湛,马术一流,要不是唐军抱着必死之心,根本难以为敌。

“少主!”,不远处,树林中,罗石立于山丘之上,虎目扫视战况,朗声道,“突厥前、中、后三军已然被截为三股,相顾难应!是时候了!”

“好!”李川儿点了点头,目色发沉般看着山丘下的战场,纵然自己一千五百骑出其不意掩其不备,也因为双方战力相差悬殊,不到片刻 便死伤过半。

“众将听令!”

“在!!!”

“随我杀出去,剿灭突厥贼兵!”

“喏!!!”

几语言罢,李川儿翻身上马,拔剑出鞘,一骑当先,率着众将冲出林子,掩杀而去...

北漠黄沙,石河绿林,也不知何时又刮起了那阵阵烈风,四周顿时腥味扑鼻。一士卒小心翼翼的打扫着战场,只见他左手擦拭着额间血汗,半张脸都没入了嫣红之中。头顶十余只秃鹫缓缓盘旋,有的胆子稍大一些的早已落于地上,环眼几扫,看着面前陌生的唐人。稀稀落落的战马缓蹄走着,它们低首不鸣,似在打量着地上早已沉沉睡着的人儿,倒是谁才是自己的主人。

“吁!”一白袍公子,身着软甲,素剑在手,几处斑斑落红点缀了他那华美轻皱的锦衣,“这仗虽然赢了...却也是惨胜...”公子叹了口气,抬目望着石子河边静静睡着的人儿,他们有些自己根本叫不上名字,只是觉得相熟罢了,有些甚至连一面之缘都谈不上,只是从那嫣红的甲胄上还能识出他的归处。

女子缓缓闭上双目,胸中悲苦,脑海中皆是那日出使大漠之时,众家兵的模样神情。

“少主回来了!!!”

“少主回来了!!!”

风声渐缓,耳旁却是他们对自己的爱戴之音....

“萧衍....”李川儿双唇颤动,神色苍凉,缓缓道,“我们...我们还剩下多少人马?”

“三千余将士,阵亡一千余,重伤四百余,能作战的怕是只有一半不到了。”萧衍望着面前惨烈的战场,惨肢断臂,破甲碎刃,血旗孤马,尸横遍野。便是那清澈见底的石子河,也被染成了夕阳一般的鲜艳,若是洗布的伊人此刻下了水,怕是没有比这更好的红妆。

“少主!事不宜迟!你们赶快出发吧!”罗石右臂挂彩,随意用了块破布裹上,行了过来。

“不错。”张涛浑身银甲染的通红,赶忙奔了过来,“这一战也耽搁了不少时辰,哨骑来报,身后的突厥大军还有五里就追上了。”

“五里么?”萧衍捏着手中寒刃,“那不是几炷香的功夫?”

“少主,启程吧!”楚羽生和陆展双此刻也回到女子身边,焦急道。

“少主!”

“启程吧!”

“...”李川儿看着众人周身带伤,战甲上血迹斑斑,依然面色不改,丝毫不失兵家气度。

“少主。”萧衍赶忙行了几步,附耳道,“若再不走,将士们就白白牺牲了。”

“嗯。”李川儿沉沉点了点头,忽然,也未等众人反应过来,她双腿一屈,跪了下来,静静的磕了三个头,起来时已是满目泪痕,几难言语。

“少主!”众将见了,无不鼻尖酸楚,胸口一热,随着女子跪了下来,齐声道,“请少主启程吧!”

“走!”李川儿磕罢,大袖一抹,毅然起身,眉色透着坚定,朗声道,“这一路,本王有你们相伴,此生无悔!”

“少主!!!”三军千余人闻言落泪,横牙紧咬,纷纷跪倒在地,朝着女子方向拜倒,“走吧!少主!”

“少主。”罗石擦去泪水,镇定道,“刚刚那一战,我军损伤过半,现在只有八百军骑可以供少主调度。”

“不必了。”李川儿摆了摆手,肃穆到“选上一百名年纪还小的士卒,随我归唐,其余的人马都交给你了。”

“这...这如何使得?”罗石闻言大惊。

“少主所言有理。”张涛却点了点头,解释道,“如今我军已然所剩无几,若再是拨去八百骑兵,追兵定然起疑。”言罢,抬手喊道,“少主,那末将就给你选一百余名娃娃兵,也好让他们安然回到流球家里。”

“少...”罗石呆呆般看着李川儿。

“多谢张将军!”李川儿抬手恭敬道,“让那些年纪还小的士卒随我走,左右你们是最后一道屏障,若是你们溃败的太早,我也回不到大唐。”

“不错。”萧衍点了点头,“事不宜迟,张将军,你快去安排吧!”

“已经安排好了!”张涛点头道,起身冲着后面摆了摆手,片刻,军中缓缓行来一百余人,均是面容稚嫩,个头不高,怕是二十年华尚且不到。

李川儿抬目看去,这一百余名士卒有的人还在回头打量,有的还依依不舍的和自己战友告别,还有的是那父子兵一同上阵,如今孩子得了归途,却久久放不下老父。

“爹!孩儿不孝...”

“回去好好照顾你娘,少主对我一家恩情深重,不得不报...”

“哥!”

“别拉着我,臭小子,你也长大了,好好护送少主回家,若是不称职,我可打你屁股!”

“老五老六,你二人回到流球,还望给我父母带声好,就说....就说我不孝,在中原找了份差事,以后再回去看二老。”

“爹!”

“大哥!”

“好兄弟!”

一时间,士卒纷纷相拥而泣,挥手诀别,可谁也不愿放下手中兵刃。这般情景,却是把哑儿看的双目泛红,落痕布满娇颊。

“少主有令,立马奔赴古城,然后借道返归大唐!不得有误!”萧衍看着天色茫茫,烈风又起,知道已然不能再耽搁,当下决意喊道,也不顾这亲情友情割舍的痛楚。

“走吧!臭小子们!哭什么!有老子在这里陪着你们!”罗石大喝一声,单手握着那李字旗号,傲然立在石子河旁的山丘上。

“走吧,走吧!”张涛也催赶众人,“楚大人,扎深被陆大人两掌毙了,只活捉了穆萨。你们也带上吧,好歹有个人质。”

楚羽生冷冷看了眼目前的突厥壮汉,对方虎目怒瞪,眼眦欲裂,似乎要把自己生生吞了,“还不服?”话罢,两指一挥点了对方几处穴道,只让这壮汉口吐鲜血,跪倒在地。

“走吧。”陆展双扶着哑儿上马,缓缓摇头叹道。

李川儿也不再语,一马当先,缰绳死握,行下山丘,向南而去。忽然,战马行了十余步,她猛然回头又看了看那张涛、罗石,以及熟悉亦或陌生的面孔们。

“少主!保重!”

“少主保重!!!”

三军朝着李川儿离去的方向,又是一拜,直逼的女子撤转双目,不忍再回头。

不多时,李川儿等人催马疾行,带着百余士卒向南面而去。

行了十余里,百余家兵尽皆口干舌燥,腿脚乏力,长途行军再加上刚刚才遭遇了恶战,的确累人的紧。

“萧衍...”李川儿愤愤咬着银牙,马鞭紧握“你之前和我商议的事,你斟酌的如何了?”

“这一路出使,我都觉得奇怪,仿佛入了那套子。”萧衍催马跟着女子身后,“你不觉得奇怪么?这结盟顺顺利利,可如今又被突厥大军追赶,若是贺鲁早想动手,何必等着我们离开王庭?”

“不错。”女子沉沉点头,“我也觉得奇怪的紧...还有那令狐安然,她身为突厥公主的师父,为何三番五次搭救我们?”

“此人行事乖张,不讲常理,从沙洲逼迫别人报仇我便知道。”萧衍也不解道,“她几次已然见过狄柔,为何这次才把那信封交给她?”

“她这般做,莫非是为了支开阿柔...”李川儿心头一怔,不祥预感犹然升起,“不好...这令狐安然莫非要设计陷害大唐?!”

“敌我两家本就是战戈不断。”萧衍摆了摆手,“问题是,她为何先促成盟约,然后再设计害大唐?”

“不如问问他们突厥自己人...”李川儿寒眉一凛,扫了眼随军而行的穆萨,“羽生,带那穆萨来见我!”言罢,单手轻摆,示意暂歇片刻。

“喏!”楚羽生得了口谕,下马解穴,亲自把那穆萨带到了李川儿马前。

“突厥第一勇士么,哼!李川儿双目寒光煞人,冷冷道,“这勇士就是背信弃义,撕毁盟约,引兵偷袭我大唐么?”

“呸!贼喊捉贼的狡诈唐人!”穆德穴道得解,不禁开口骂道,“你们挟持了尊贵的贺丽公主,也还装什么清高!”

“什么?”萧衍李川儿皆是一愣,“穆萨,你说贺丽被我们劫持了?”

“哼!自己干的脏事,还装什么无辜!”穆萨虎目圆瞪,愤声道,“你抓走贺丽公主不说,还留有书信,威胁我们贺鲁可汗,让他朝拜你们大唐!这般行径简直就是无耻!卑鄙!亏我那日酒宴还说你四皇子是大唐少有的英雄,现在看来,唐人都是一等一的奸诈!卑鄙!”

李川儿听罢,沉眉思索,也不顾那贺鲁辱骂自己的话语,淡淡回道,“这么说来你们贺鲁可汗以为我抓走了贺丽,作为人质,逼迫你们突厥降服?”

“不错!”穆萨狠狠道,“大可汗从小对贺丽公主宠爱有加,百般呵护。公主美丽善良,对着自己的族人就像亲人一般,是草原最尊贵的金狼!你们竟然...”

“穆萨!”萧衍也不听他说完,出言打断道,“你刚刚厮杀之时,所言的军师料定我们王爷必然去古城,是什么意思?”

“哈哈哈!”穆萨闻言朗声笑了几声,唾了一口血沫,轻蔑般看着对方,冷冷道,“令狐大人早就料到你们会直奔古城,绕道归返大唐!别以为我败了就能逃出草原!后面还还有左右王的骑兵在等着你们呢!”

“令狐大人?!”李川儿和萧衍皆是眉头紧皱。男子想了片刻,脱口道“果不出其然,这一切都是令狐安然设下圈套,她掳走贺丽,嫁祸给你,引得贺鲁怒发冲冠,起兵来攻!又算好我们的归路,好来一个四面合围。”

“可这也说不过去...”李川儿不解道,“她这般费尽心机,不就是为了贺鲁与我大唐反目成仇么?那她为何又绞尽脑汁,促成我两家结盟么?这太矛盾了...”

“是啊...”萧衍淡淡看着穆萨,对方虎目圆瞪,怒火迸出,已然是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少主!”此刻,楚羽生和陆展双催马赶来,“差不多了,继续启程吧!”

“嗯。”李川儿点了点头,“左右也要先到古城,在做打算。”

话罢,萧衍又封住穆萨双臂穴道,生怕此人力敌千斤,挣脱逃跑,而后随着众人继续向那古城进发。

又过了多时,百余唐军踏着黄沙漫漫,盯着烈风割面,终于来到了这古城的脚下,只见这城陈旧破损,残垣断壁不少,面积怕是只有西州城的一小半。

“吁!”萧衍缰绳一紧,“怎么有旗帜插在城头?!还是李字旗号?!”

“吁!”众人也是停住战马,抬头沉眉打量过去,不免面面相觑,心觉奇怪的紧。

“来者何人!”,忽然城头一浓须将领喝道,“若不禀报,我可放箭了!”

“你们又是哪一部的队伍?”李川儿催马行了几步,手举使臣金牌,傲然道,“我乃大唐四皇子,李泰!封圣上旨意出使突厥,如今途中被突厥贼人追赶,部下死伤大半。”话罢,眉色一凝,喝道,“还不快快打开城门!放我等入城!”

那守城将领闻言一愣,狐疑般和四周部将言了几句,这才朗声回道,“我们是李承乾,李将军的部下!四皇子稍候片刻,让我派人查验那金牌真假!”

“狗奴才!还看什么真假!”楚羽生不屑骂道,“李承乾多大的架子,还不出门亲自相迎?!”

“李承乾的部驻守了古城?!”萧衍闻言一愣,心中升起疑团。

“我明白了!”李川儿也不顾这守城将领言语冒犯,忽然拍了怕手中马鞭焦急道,“不止这令狐安然想害我们...还有内奸...”

“什么?!”众人闻言均是,面面相觑,不知此话何由....

“你们可来了,阿柔呢?”李承乾见着帐外行来数人,赶忙起身问道,神态露着焦急,“怎么没见阿柔?!”

“三妹去了阿勒泰城,不在军中,定然无恙。”一个白袍公子拍打着身上风声,淡淡道。那李承乾听了这句“不在军中”心头一块大石总算落地。

“大哥。”白袍公子抬眼看着面前的甲胄将军,缓缓道,“你来的真是时候。”

李承乾英目低沉,双眼紧盯着面前这风尘仆仆的白袍公子,“什么意思?”

“你来这北漠中孤零零的古城驻扎,可是得了军令?还是你自己带着士卒误入了此地,怎么知道我们会路过此地。”李川儿焦急问道。

李川儿一行人离王庭,逃青格里,伏击石子河,此时终于到了那古城脚下。通报身份之后,众人率着百余士卒入了城,来到这古城军营中商议战事,而此刻,李川儿脑中却浮起一个可怕的想法。

“圣上十万火急派人催我率军入漠北,再者还有你的求援书信。”李承乾答道。

“什么书信?”李川儿眉色一沉,“我的书信?”

“七日前的求援书信,不是你写的么?上还有你李泰的使臣章印。”李承乾闻言一愣,赶忙从怀中拿出一封褶皱的书信,递了过去,“你言突厥背信弃义,派兵追赶,围困你部于这青格里向南数十里额古城之中...”

李川儿目色大惊,当下接过书信,沉眉几眼扫过,不免长长叹了口气,“果不其然...”

“怎么说?”李承乾不解问道,可心头也隐隐约约感到此事的不简单。毕竟七日前他刚出玉门向北一百余里,越过这突厥边境就收到了求援的书信。虽然他与李川儿对这皇位争夺常年明争暗斗,可如今外敌当前,作为将军府的府主,李唐的前太子,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的道理他自然明白。而且那狄柔更是他心头的挚爱,便是千里万里,此番他都非来不可。

“这信不是我写的。”李川儿看着那信笑了笑,单手拍在案上,直言道。

“什么?!”李承乾座下几位部将纷纷大惊,“四皇子,你的确受到了突厥的追击,才来这古城避难,这信如何不是你写的?”

李川儿抬眉扫了众人一眼,淡淡道,“我七日前尚且离开王庭,那时突厥还是我们的盟友,我为何要写这信?”

“尚且是盟友?”李承乾也是一惊,“可你信中说,你在金山脚下想与那贺鲁举天为盟,而后突厥当场翻脸,顷刻便引兵偷袭你部,你拼死杀出一路往这古城逃来...”

“两家本来是结盟。”李川儿点头叹道,“你不认为,若是贺鲁想当场动手,早已把我擒住,又何必结盟?”她摇头苦笑,“莫非就怕这我三千家兵么?”

李承乾闻言点头,“我当初也这么怀疑,若是贺鲁想与我大唐开战,擒你四皇子为人质,更是易如反掌,又怎么会假意结盟...”

“敢问四皇子。”一中年部将起身行礼道,“既然你去过王庭,又和这突厥结了盟,为何突厥要在你们返途中截杀围堵?”

“因为他们怀疑我抓了突厥的贺丽公主。”李川儿淡淡道。

“你当真抓了?”李承乾问道。

李川儿摇了摇头,抬眼看了眼萧衍,后者端端坐在自己身边,神色坚毅,丝毫不为现在的紧张局势所动。女子叹了口气,接着说道,“我就三千人马,茫茫大漠,抓了他们公主,我还逃的掉么?”

“那是?”众部将左右对视,不知所以。

“抓贺丽的人我也见过。”李川儿答道,把那令狐安然的身世和自己的怀疑说了一遍。

“青山派令狐君的遗孤?”李承乾眉色皱的死沉,“你是说她想借机挑起我们两国战争,才如此做的?可她为什么助你结盟,然后又劫持贺丽公主嫁祸给你,此事说不通。”

“说的通。”萧衍忽然出口接道,“她为人毒辣,性情乖张。”男子想起这令狐安然曾经为了救那王姑娘一人,杀了姓龙的一家,不免心头生寒,脱口道“这求援的信怕也是她写的。”

“如何说得通?”李承乾闻言站起身来,向男子头来怀疑的目光。

“令狐安然的仇人是谁?”萧衍脱口问道,目光直逼李承乾。

“仇人?”李承乾眉色一沉,左右思量片刻,答道,“如果她真是那青山派令狐君的女儿,这仇人怕是整个大唐朝廷了...”

“不错。”萧衍点了点头,又看着李川儿那应允的目光,淡淡道,“令狐安然如果想报仇,她杀光所有牵连青山派灭门的人,如此看来,上至老皇帝,下至芝麻绿豆的秦州官府,没有一个脱得了干系。所以...她想做的怕是推翻这个大唐的朝廷。”

此言一出,众人不免狐疑纷纷,摇头不信。

“一个女人想推翻朝廷?便是她武功盖世也不可能。”

“不错,当年广凉师也是武功盖世,独身闯宫,可我大唐依然是大唐。”

“莫非她想借助突厥的力量?”

“放在二十年前,东西突厥尚在应该可能,如今世上只剩下了他们一个西突厥,兵马不过十几万,还要防范东面部族的内乱,哪有这本事。”

“说的是,突厥之力纵然强大,可也远远不及当年。而我们大唐的国力也不是二十年前渭水之盟的模样了,二者此消彼长,突厥想灭大唐,那是痴人说梦。”

众部将各抒己见,虽对着西突厥之患不敢小视,可论着令狐安然想借此之手灭大唐,却是不屑一顾。

萧衍闻言连连摆手,示意众人不着急,“听我说完。”男子接着道,“这令狐安然不是庸人,她身为那修罗十君的执往,必然心性聪慧,不会如此简单鲁莽,她定然知道灭掉大唐是痴人说梦。所以她要寻个等同的法子报仇,比如杀了老皇帝,再除掉几位皇子,让李家一门染血。说出来你们定然不信,就连我们会师古城的状况,怕也是她有意安排的。”当下萧衍又把那修罗十君助李渊夺取江山的传言说了一些,只把众人听得更是疑上加疑,连连摇头。

“你们想想,若是她想借突厥之手开战,为何还搞出这么多事,还助四皇子结什么盟?这不是矛盾么?”萧衍继续说道。

“此话当真?!”李承乾脱口道,“若是那十个人真是有这番通天彻地的本事,这令狐安然究竟想做什么?”

“我说了,她想报仇。”萧衍淡淡道,“可并不是借刀杀人这么简单,我只能猜到这个计划的冰山一角,恐怕内幕还要渗人。”说完,他看了看李川儿,女子缓缓点头似作肯定。男子接着道“她想报复大唐,想杀了当今皇帝以及几位皇子,想为青山派灭门仇人寻个报应。不过借突厥之手太过简单,所以她才伪装帮我们四皇子结盟,再一路等我们到了青格里前再劫持贺丽发难。同时,她再差人些那书信交予你,让你提兵来这古城相救。”萧衍越说眉头越沉,“若是我没有猜错,信上应该说了,其他几路大军也在赶来的途中。”

“不错。”李承乾闻言点头,眉色渐沉。

“可举我部所知,左营薛将军的兵马尚在北庭都护府外驻扎,右营程处默将军的兵马进驻阿尔泰山下,据此五百余里。中军长孙顺德将军的大军还在关外等候圣旨。”萧衍淡淡道,“李将军,恐怕这来古城救援的人,只有你一个了。”

“这令狐安然故意把我引来古城?!”李承乾心头几番思量,不免涌起凉意,“她是怎么做到的?”

“不是仿造了我的章印写了那求援信么?”李川儿直截了当,脱口答道。

“这倒是有可能...”李承乾默默点头,“可父皇的圣旨...”他抬眼看着案上那褶皱的圣旨,却始终不能相信眼下的局面,“父皇莫非也在暗中帮她的忙?要知我本离这古城有三百多里,若不是圣旨催我连夜入北漠,我哪来得及进驻古城。”

“父皇怎么会帮那女贼。”李川儿仔细观摩了信角的红章,却又摇头笑了笑,回道“可你真的认为,这圣旨是父皇下得么?”

“什么?”李承乾有些不敢相信,“莫非...莫非你是说这个令狐君的女儿深入大内偷取圣旨?再自己伪造之...”男子说着连连摆手,“不可能,这大内护卫深严暂且不提,而来回长安北漠就是一个多月的时间,她哪里来得及。而这送圣旨的人是老三营中的...老三”李承乾说着说着陡然明白过来,“是李恪!”

“不错。”李川儿冷笑点头,“就是李恪伪造的圣旨!”

“不好!”李承乾顷刻脑子一明,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当下脱口道,“宫中有变!”

“这受助结盟到被追兵围剿,再到诱骗驱赶我二人至此,还有那薛仁贵长孙顺德他们的三路大军久久没有收到宫中的军令,此刻情形在清楚不过。”李川儿仰天长笑,声中透着悲凉,“那贼女勾结李恪,想把我二人都除掉。”

“那令狐安然不是想报仇么?”营中其他诸将均是面面相觑,好不惊讶,“怎么又和三皇子李恪暗谋在了一起?”

“各取所需罢了。”萧衍接着说道,“令狐安然想杀了老皇帝和几位皇子报仇,李恪想除去其他皇子,独揽大权。如今有可能的三位皇子中,李祐已经被人暗杀,就剩下你们李将军和我们四皇子了。”

李川儿愤愤握着拳头,“李恪那厮竟然替令狐安然杀了父皇....否者那圣旨...那圣旨如何能传到大哥手里...”

李承乾也不答话,早已暗暗点头,应了那句宫中有变。

此刻,一语置地,营中将士也明白过来,这圣旨恐怕不是一般的伪造,而是那李恪弑父夺权,亲自下的一道诏书。而这令狐安然和李恪二人,一人为了江山大权,一人为了私仇旧怨,早已狼狈为奸,阴谋算计摆了所有人一道。那贼女之所以帮四皇子结盟,也是为了设好圈套,把这古城变成二人丧命的地狱,到时引诱这李承乾来古城,好一并除之。

“有内奸,果然是有内奸。”列为将军也终于明白过来,为何四皇子一进古城就说出这话,若不是突厥有令狐安然安排,大唐有李恪操纵,这一番设计篡权杀人的计谋哪会如此顺利?一个假意助李川儿结盟而后劫走贺丽反目,一个调动李承乾援救三百里孤军深入漠北,最后相聚古城。而后只等这突厥发兵来袭,李恪便能坐享其成,便连手都不用脏,只等这突厥攻陷古城杀了二人,自己再挥师北上,不仅为国为民,更为自己两个亲兄弟报了血仇,可谓一箭双雕。

“川儿...”萧衍见着女子呆呆杵在原地,闭目不语,双手却颤动般紧握着,“我...”他想安慰几句,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报!”

忽然,帐外传来一声大汉高喝,脚步生稳,步履沉风,入营一看,却是那李承乾的得力手下秦灼。

“将军,四面都传来了突厥人的敌情,不出小半个时辰,便会兵临城下。”秦灼眉色发紧,单膝拜倒,朗声道。

“果然南面还有伏兵,好啊!这一场输的,不得不服!”李川儿闭目苦笑,缓缓摇头,“可怜我数千家兵的性命,可怜我的张将军,罗将军诸位将军的性命!” 女子说着片刻陡然怒吼道,“李恪啊李恪,无论再如何,我都未想到,你会走这一步!你迫不及待的欲望,连父皇都不放过!竟然牵动国体,便不怕天下大乱么?!”女子终于明白,便是石子河击退了那穆萨三千轻骑,突厥人也还是在南面大唐的国境初安排了伏兵。再退一万步而言,便是回到了大唐,李恪又会怎么处置自己呢?

“老三的性子倒是真像父皇,像极了。”李承乾也悲声大笑道,“好个一箭双雕,不择手段,比得上父皇当年玄武门之心,好的很!”

“大哥。”李川儿看着面前这人,苦涩长笑,脚步踉踉跄跄,好似醉倒,“我们斗了快十年了,十年了!没想到...没想到我二人的举动在李恪看来便是孩童一般幼稚,这夺取皇位,剪除异己,哪有什么情义孝道可言?权术本就是无亲无情之事,我们居然还拿父皇当父亲...我们太...太幼稚了...”

“哈哈哈哈。”李承乾也点了点头,自嘲道“老三早就把自己当皇帝了,当然不会在乎父皇如何了。在他看来,没有什么比这天下更重要,而我们...我们还念着那莫名的情分。不是今天输了,是打一开始就输了。哪有什么沙场立功,哪有什么凭功勋而立传承,这都是父皇想的。他李恪早有自己的打算,哪会参加这场无趣的游戏...”

“将军!古城四面都是...”秦灼见着二人悲凉神色,似乎失去斗志,不免有些焦急,“眼下最着急不是那宫中情形如何,而是城外的突厥啊!”

“秦灼。”李承乾摆了摆手,“我只有五千士卒,而这古城墙矮垛残,怕是经不起几番攻打...”话罢,男子眉色一定,对着李川儿道,“老四,你说我二人死了,这突厥就会善罢甘休么?”

李川儿淡淡摇头,惨笑道,“怕是会长驱直入,打我们边关一个措手不及。到那时不知道又要死多少无辜百姓。”

“嗯。”李承乾点了点头,过了许久,笑道“老四,你走吧。”

“什么?”李川儿一愣,脱口道“左右还有五千士卒,守城不行,向南面突围也未尝不可,怎么...”

“李恪在等我二人城破身亡的消息,若是这城一日不破,那么他便一日不好杀你。”李承乾笑道,“我料定他是借着父皇身体有恙,谎称他病死,而你若是回到大军营中,和那薛仁贵与长孙顺德见面,便可暂且保住性命。如此才能把李恪的行径昭示天下。”男子说着缓缓摇头,“再者我多守一日,边关的百姓就多一日平安,关内三军就多一日准备抵御突厥的时机。”话罢,李承乾悠悠般的望着帐外,心头念起一人,不禁喃喃道,“而且她还在突厥,我不会独自离去,我答应过她,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我多守城一日,突厥就不会入侵边关,她回大唐的机会就多一分。”

“你...”李川儿看着面前英武威仪的李将军,忽然失声笑了出来,似嘲似趣“不愧是阿母的长子,不愧是青山派素雪掌的传人,好个青山四杰,不失门风。在争夺皇位的背后,还是位胸怀社稷,心念苍生的正气将军,好,好的紧!大唐有你这位李将军,实在是九州之福。”

“多说无益,我在这也有私心。”李承乾傲然立于帐内,豪气道,“若是我破了突厥,不也是大唐的英雄么?到时你虽扳倒了李恪,可天下还是我的。”

“将军!下令吧!”秦灼也明白了李承乾的苦心,知道此刻多坚守一日,边关的百姓便多了一分的活路。

“下令吧!将军!”众将热血涌起,虎目含泪,心头皆是对面前这位跟随了数年的少年将军佩服不已,“我等愿与将军共存亡!为大唐!为苍生!”

“老四!现在父皇驾崩,李恪谋反,我已皇长子的身份命你率众离城,去那薛仁贵将军的营中禀明实情,揭发李恪的阴谋!”李承乾朗声喝道。

“倒是会差遣人...”李川儿叹了口气,心头悲意涌起,也对这位和自己争斗了十年的兄长生出敬意,当下抬手领命,坚定回道“大哥,那我可走了。”

李承乾点了点头,不再看她,却是回头对着诸将道,“列位将军,今日本将不能走,若是走了,边关恐会失守。此刻关内三军尚不知情,倘若突厥挥师南下,大唐便有亡国的危险。养军千日,便只此时!”言罢,英目一扫,长皇子气势不怒而威,“众将听令!”

“在!!!”众人奋声答道。

“随本将军死守古城,等那关外三军来援,为边关百姓谋求生路!违令者,斩!”李承乾右手拔剑,高声喝道,内力贯彻大帐,只绕的营内不绝。

“斩!!!”众将尽皆拜倒,奋然领了军令。

“沙场便是如此,由不得半步犹豫。”萧衍点了点头,“李承乾倒是个狠角色,利害关系兵家进退一语言尽。”

“走吧。”李川儿也不犹豫,深深看了李承乾一眼,转身行出,走几步似想起什么回头言道,“阿柔在阿勒泰,你尽管放心,以她的功夫一人独行定然不会有事。”

李承乾一愣,微微点头,似作感谢,片刻又和众将商议起来具体的排兵布置,儿女情长尽皆藏于心底。

“姐!李承乾那厮没有为难你吧?!”此刻,陆展双和楚羽生以及众家兵都在城口驻扎,见了李川儿和萧衍行来,赶忙起身问道。

李川儿默然摇头,开口道,“突厥人往这里来了,李承乾坚持守城,我们赶紧向东南而行。尽量赶路,若是避开难免伏兵,便可回到大唐境内。”当下又把自己和李承乾的猜测说了出来,直把楚羽生和陆展双听得一惊。

“令狐安然和李恪勾结了?一个为报仇,一个为江山?!好家伙...”楚羽生倒吸凉气,“怪不得我一路眼皮子都在跳...”

“四皇子!”众人还在说着,忽然身后本来一个卫兵,“禀四皇子,李将军有言,东南处三十里,是那将军府所管辖的武林人士屯驻的地方,长歌门福镖门等大门大派都在那驻守,虽然是江湖之众,可也有三千多人。”

“哦?”李川儿好奇道,“那他们怎么不来古城相救?”

“李将军说了,他们都是宵小之辈,贪生怕死,无利不起早,哪会为国捐出性命。左右都是叛逃的乌合之众,不如让他们护送四皇子一同回大唐。”那卫兵躬身答道。

“呵!大哥啊大哥,都说你城府不深,人心不读。”李川儿苦笑摇头,“其实你早就明白这一切了,只不过对你而言,有比那皇位更重要的东西吧。”

“李承乾这厮,倒是做了件好事....”楚羽生也不免点头。

“不过阿柔怕是会伤心了...”陆展双沉沉摇头。

“别说了,事不宜迟,赶紧走吧!”萧衍提醒道,话罢,身旁想起急促的脚步声,来人看也不看此间众人,径直行入了那军帐中,片刻,帐中传来几句人语。

“一梦,你是女儿家,还是和老四他们回中原吧。”李承乾叹道。

“我不走!”

“你...”

“好啊!我左右比不上那狄柔,便是留在你身边,和你一同守城的资格都没有么?”

“我不是这个意思。”

“骆宾王师哥此刻还在整顿军粮,我为何就要和李泰那厮一同回中原,你不怕我一剑杀了她么!?”

“一梦,别闹!现在形势危急!怎能如此!”

“好...我不闹,我也要为国为民,陪着你守着古城,不行么?”

“你...”

“我的命,我自己定,由不得你管!”

“...”

帐外众人闻言不免缓缓摇头,心头好不感慨。

“走吧。”萧衍又说了一句,“她必须要留,我们必须要走。少主还有流球百姓要照看,若是被李恪一举夺了天下,流球定然不保,倒是又怎么对得起阵亡的三军将士。”

李川儿沉沉点头,不禁又回头看了看,心里想着长孙一梦的痴情,片刻带着众人又出了古城,向东南而去...

城头狼烟渐起,残垣几经厮杀,只见那古城四面黑压压的全是攻城的突厥士卒,他们身披甲胄,手持弯刀,前赴后继般向城墙冲去,仿佛被激怒的野兽,丝毫不顾及唐军的箭矢和弩枪。

“杀!杀死狡诈的唐人!把贺丽公主救回来!”

“为了我们草原上最美丽的金狼,去把唐人都杀光!”

“这古城残破不堪!唐军定然不能久持!勇士们!加快进攻!”

几阵军令呼喊,云梯冲车,纷纷闯出阵来,其后跟着上万名前锋攻城士卒,向着残破不堪的古城冲锋而来。

....

北漠黄沙,苍茫天涯,阵阵腥风扑面刮来,可此刻的守城将士早已感觉不到那烈风的呼啸,古城四面被围,来者不下七八万,而这城池陈旧残破,护墙不住五丈,城垛羸弱四处皆是破绽。只见五千唐军身着殷红铠甲,头戴翎羽精铁头盔,利剑在手,身躯伫立,活活用自己的胸膛筑起了古城上一道又一道的防线。大唐李字旗,傲然立在每一个城头,每一寸古城的黄土上。

“报!!!” 南门城上,一副将阔步奔来,朗声道,“突厥西门东门北门的三轮攻势渐弱,将士们虽有死伤,可他们的前军精锐也受了重创!”

“除了南门的突厥,其余三门看来都是弱旅。”李承乾身着龙纹铠甲,头顶主帅金盔,肩头蛟龙沉首而护,虎贲凌云图案着于胸前,便似一山岳峦峰般立在城头之上。这男子眉目一凛,喝道,“叫秦灼和一梦死守西北东三门,弩炮只打敌军攻城第三轮的精锐,其余时候不得乱发。”

“这如何使得?!”那副将大惊,“将军!若是只打第三轮的敌军,将士们恐怕吃紧啊!”

“现在死伤如何?”李承乾眉色一沉,问道。

“纵然仗着强弓硬弩守城器械,这突厥便似发疯一般连番冲击各门,我军死伤也不下一千余人!”副将焦急道,“这才不到半个时辰,怕是不能久持啊!”

“弩炮数量有限,若是阵阵都发的确可以抵御突厥一时,可你看!”李承乾抬手指着南门黑压压的突厥军阵,坚定道“他们每次攻城都以三轮为数,这半个时辰连续冲了九阵。往往前两轮多是弱旅新兵,而第三轮才是那精锐勇士。若是我们每次都能抵御住前轮进攻,集中弩炮火力,专打第三轮的精锐让他们首尾不能相连,便是打蛇打七寸,斩头断首,如此这般!他们的三轮攻势就当然无存,看似我们前两轮要付出更多代价,可长远来看,却能守的更稳妥。”

“原来如此....将军英明!”那副将看了片刻,也明白其中精髓,赶忙领了将领向其他各门奔去,“将军有令!弩炮集中火力,只打对方第三轮精锐!”

片刻,军令传至四门,擂鼓震天,只见那西门的突厥敌军又黑压压般攻了上来,城头奋战唐军的士卒们立马弯弓张弩,手握长枪利剑,屏住呼吸等着突厥人逼近。

“突厥贼人来了!将士们!守住古城便是守住边关!为了刚刚战死的弟兄!一步也不能退!李字旗不倒,大唐永存!”

“大唐永存!!!”片刻众人振臂高呼,皆是沉眉怒目,紧紧攥着拳头等候下一轮敌人的冲击。

“秦将军!你看,那一队人马似乎有突厥的千夫长和万夫长!”一士卒举目看了片刻,回头禀道。

“来的好!!!”只见城头那银甲壮汉笑了笑,索性褪去半边战袍,露出粗壮臂膀,他手持旗帜般粗细长矛,掂量片刻,双足力沉,暴喝一声,顷刻阔臂送出“突厥贼儿!看矛!”眨眼,那长矛破空骇人,力存千钧,嗖的一声插入突厥阵中,刹那黄沙漫起,尘土飞扬,长矛先穿过两名千夫长的胸膛,又把一名万夫长射下马来,最后连连透过人群,钉死十人后才缓缓落入那黄土之中。

“秦将军!秦将军!秦将军!!!”城头上顿时响起阵阵军鼓,以及将士们的呐喊声。

“我们身后是边关,是父母妻儿,是大唐!”秦灼朗声喝罢,环视四周伤痕累累的士卒,还有地上早已沉沉睡着的弟兄,“今日就是战死,也不能退!”

“宁死不退!!!”士卒们被秦灼这一矛之威深深震撼,当下士气高昂,各个摩拳擦掌只等城下突厥贼子攻来。

这突厥头阵还未进入弓弩范围,秦灼单臂独矛,踏地送出,一百五十步外连毙十人,骇得突厥阵中心惊胆战,四下皆议论纷纷,指着城头那虎将不知到底如何为之。

“秦将军!”一士卒奔来,报道,“李将军有令,弩炮只打每一阵第三轮突厥精锐。”

“嗯...”秦灼沉眉看了看突厥的阵势,不免点头,“将军果然精通兵阵韬略,每阵第三轮均是突厥的百夫长和十夫长,战力勇猛,这一计可谓打虎头断龙尾!”

“还有一百步!”弓弩传令兵高声喝道,“上箭!!!”

“听我号令!敌众我寡,箭矢尽量做到弹无虚发。”秦灼单臂扬起,心中暗暗念着,“八十步...”

“五十步了!将军!”传令兵又高声喝道。

“跟着我!!!”只见秦灼虎目一瞪,再也按耐不住,回头又取了两只长矛,暴喝道,“放箭!!!”言罢,故技重施,气劲灌足双臂,一手一只铁矛,顷刻间连连送出,只把那头阵的突厥铁甲刺了个人仰马翻。

纵然如此,不出片刻,那突厥头阵千余士卒已然立梁架梯,争先恐后般涌了上来,此刻低眉扫去,西门下虽然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箭矢残骸无数,可依然有前赴后继的突厥人攻杀上来。

顷刻间,城垛上杀声震天,唐军所有士卒不分前军后军,哨探副将,尽皆握起随身佩刀投入这壮烈的战事中,一人看着多年的兄弟惨死,当真红了眼,甩开战盔,起身又抢过一把弯刀,径直对着五六名突厥人冲了过了。更有人虽然腹背受敌,身中数刀,却依然挥刀向前豪不退缩,直到自己拼尽全力砍杀了最后一名敌军,这才看着身旁那傲然而立的军旗沉沉倒下。

“守住!!!杀光这些畜生!”

“个娘老子的!来啊!”

“啊啊啊!!!!”

“西门两翼的城垛较弱,叫上两百多个弟兄去支援!”秦灼一枪刺死两名攻城士卒,回身大喝道,“西门中央暂时守得住!两翼若是破了就全完了!万云,贺同!”

“在!!!”厮杀间,两名小将从七八名突厥人中杀将出来,他们一手执刀一手握枪,早已杀的血染铠甲,披头散发。

“你二人各领一百弟兄,一人去西门左翼,一人去西门右翼。”秦灼闷哼一声,从三具尸体中拔出长枪,焦急道,“速去!两翼有失,西门不存!”

两小将对视一眼,明白此间利害,赶忙点头领命,各自带着百余士卒奔赴而去。

“好!接着来吧!狗东西!”秦灼言罢,回身过去,只见三名突厥壮汉爬上了城墙,冲着自己几步奔来,“来的好!”

言罢,秦灼双臂一震,抖开铁枪迎了上去。

....

“长孙大人!!!东门的敌军暂退!”几名副将喘着粗气,抹去面上鲜血,禀道。

“师兄那里如何?!”长孙一梦冷眉素颊,单手一紧,从尸体上拔出长剑,片刻烈风拂面几缕青丝飘扬而起,徒增沙场几分冷意,“南门和西门都吃紧,这儿的敌军是那青格里的守军,似乎不是精锐,猛攻的十几阵都堪堪如此。”

“西门是突厥左王斑云的精锐,南门却是那右王托纳的部族。”副将如实答道。

“左右王么?”长孙一梦沉眉思索,“看来只有北门和东门不是主力,突厥如此布阵,却是把我们西南两面的归路都堵死了,卡住了我们的咽喉。”

“大人!你看!”几语未完,另一人抬手指去,只见黑压压的突厥部队又冲出阵来,向着东门进发,势头不下万余。

“该死的...”长孙一梦长剑一抖,几步走到城垛前,“这么下去不是个头...我方伤亡如何?”

“回大人。”那副将也是皱眉片刻,才如实道,“这十几阵守下来...怕是...怕是有快三千了....”

“东门尚且如此,南门肯定更吃紧,你速带五百人去南门!”女子坚定道。

“如何使得?!东门也就一千守军,若是再调五百...”副将闻言大惊。

“伤亡三千,南门所剩只怕也不足五百,四门被破是迟早的事,便是用师兄的策略集中弩炮射住敌人阵脚,也这是杯水车薪。”长孙一梦望着面前黑压压的突厥军阵,眉色死沉,“别废话了,赶紧去,只要师兄那路不破,大唐军魂就还在。”

“....”那副将闻言跪倒在地,双拳一抱,愤然道,“喏....大人保重!”

女子默默点头,淡然般看着面前敌军逼近,片刻何却是轻抹一笑,“师兄啊,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回将军府...”

此刻此间,不出一炷香的功夫,古城四门又响起呐喊之音,杀声破天,长枪冷刃,寒意凛凛。

三十里外,一路人马正缓缓行在丘林间。

“川儿。”萧衍回头看去,只见远方一个拳头大小的城上升起朵朵黑烟,便是几十里开外也能听到模糊般的杀声,“不知道他们还能坚持多久...”

“这一路行去,是那将军府下几个门派的驻扎之地。”李川儿策马行着,也不回头再看,“阿柔被令狐安然引开,此刻我也没有什么担忧。”她说着,不禁看了眼身边女子,“倒是这丫头该如何...”

说着,萧衍也转头看着哑儿,低声问道,“丫头,怕么?”

哑儿坚定摇头,似乎这一路北上,胆子大了许多,“我从离开长安就知道,你们是出征沙场,最坏的打算我早已做好...只要能跟在你身边,便安好...”烈风吹的女子秀目半闭,可她依然抬手遮起双眉,认真打量着身旁男子,似怕哪一阵风太大了,便让这个熟悉面孔消失在了黄沙中。

“吁!!!”陆展双行在最前,忽然眼前一晃,唐突般现出一个人影,“何人?!”

“怎么展双?”楚羽生催马赶来,好奇道,“怎么停下来了?”

“我刚刚似乎看见面有个人影...”陆展双有些不解,莫非是自己眼,还是战事胶着这几日神经绷得太紧。

“呵!你陆展双还能看错?”楚羽生打趣道,“看来这几日的情形的确凶险,倒是让你劳累了。”后者闻言也不答话,只觉刚刚明明有一人影晃过。

“我小徒孙呢?!”

二人问答间,身后却响起一冰冷的人言,只把楚羽生和陆展双都惊的背脊一凉,二者赶忙回过头去,瞪目打量。

只见一人身着淡袍,肤色苍白,似无血气,细眼淡淡,冷眉生寒,一袭银发披落双肩。

“怪老头?!”二人一愣,同声脱口。

“是也是也。”不忘生点了点头,稍稍扫了眼四周众人,“啧,看来执往把你们害的挺苦啊,三千人只剩一百了么?”

“臭老头!”

不忘生一语言罢,只见李川儿策马奔了过来,高声骂道,“你还有脸来?!”

“我怎么了?”不忘生戏谑般笑了笑。

“怎么了?”李川儿冷冷看着对方,身后萧衍此刻也跟了过来,“你不是说修罗十君不会轻易出世么?不是宝贝的紧么?如今你那执往君挑起两国战事,勾结李恪害死我父皇,还有什么好说的!?”

“我是这么说过。”不忘生笑道,“可我也说十君又名十煞,不仅救天下也会祸天下,你忘了么?”

“你!!!”李川儿气的秀眉扭曲,她想起那石子河为自己阻拦突厥的三千家兵,不免扬起马鞭,奋然抽来。

“慢!”

忽然,女子手腕一紧,只见萧衍淡淡握住自己,摇了摇头,“先听听他的来意。”

“哼!”李川儿冷哼一声,挣脱开来,双目生火,死死盯着不忘生。

“我来送两个东西,再救一个人。”不忘生摇头晃脑,笑道。

“还请师叔祖名言。”萧衍也是胸中含怒,可也好不容易压了下去。

“喏!这剑!”不忘生闻言左右摸索片刻,忽然抬眉一笑,从怀中掏出一把断刃,丢了过去,“物归原主。”

“剑?”李川儿一愣,赶忙伸手接过此剑,借着林间洒下的阳光打量起来,片刻却双目圆睁,脱口道“这是张猛的佩....”

“不错。”不忘生笑了笑,神色却有些苍凉“两个时辰前,我路过那里,见着两千多具唐军的尸首。”言着蹲在地上捡起石子画着什么,“突厥人也死了不少,不下三千。”此话一出,百余士卒尽皆愣在当场,有的手臂一松,兵刃跌落黄土,有的口齿生颤,不知如何言语,更有那父子兄弟的归者把拳头都攥出了血。

“这是张猛,张将军的佩剑...”李川儿望着这断刃已是呆了,她心头一空,握剑的素手忍不住的颤抖起来,双唇几欲难语“我...我离开石子河的时候...把剑交给了张涛...还有...还有两千多....”

“张涛么...”萧衍和楚羽生等人也是一愣,当下明白过来。

陆展双缓缓摇头,面色透着悲意,叹道 “一门将才...忠厚守义...”

“折剑...黄沙...天地广阔...漠北苍穹...”李川儿依稀记得,那少年将军面上扬起的自信,那肩负的重任也不让他改一分眉色,还有那句“以大局为重...”还有,还有他身后那些熟悉面孔...

“为何...”女子死死握住断刃,目中含泪,不禁想起离开前那三千士卒对着自己的希望,想起那兄弟父子的生离死别,想起那张猛对自己的最后一拜。女子再也忍不住,悲喝一声,痛哭起来,“为何这九州红尘如此宽广!却始终留不住一把佩剑!一个张将军!为何啊!!!”

“少...”陆展双看着女子悲苦难平,竟有些看呆了,他自跟着女子几年来,却从未见过李川儿这番悲痛的神色。

“这还不是那令狐安然和李恪。”楚羽生怒气难平,指着不忘生骂道,“你管教的好啊,这执往君害死多少人,你知道么?”

“死人,老夫见得多了。”不忘生丢去石子,拍了拍手站起身来,冷冷道“纵然执往不参与战事,这仗一样要打,人一样要死。”

“不错。”萧衍闻言点头,“这仗无论和突厥还是李恪,都要打。”

“小徒孙明白就好。”不忘生哈哈大笑,片刻又从一大树背后提来一人,“来来,还有一物,送你们。”言罢,大手一挥,一女子飘然落到了李川儿的马前。

“这剑...”李川儿握着断剑,神色木讷,心头杂乱不堪,此刻贺丽的出现早已落不在她的眼中。

贺丽也不言语,只是淡淡站着。

“这...!?”众人皆是大惊,楚羽生陆展双赶忙下马查看,只见这女子双眉如月,娇颊似雪,出水明眸似柔似醉。

“嗯?”萧衍仔细打量片刻,双眉一皱,当下屈手凝气,破空一弹,眨眼间,贺丽周身一颤,往马前摔去。

楚羽生和陆展双赶忙抢了一步,伸手扶住女子,定睛一看,原来她被封住穴道太久,早已晕厥过去。

“臭老头...你....”楚羽生冷冷看着这怪客,责问道,“你擒了这贺丽?”

“老夫还没那么多闲工夫。”不忘生打了个哈气,连连摆手,“我一路追了执往三百余里,本来刚要把她擒住,谁知她利用这女子又把老夫引开。”

“如今怎么办?!”楚羽生把贺丽扶在马背,眉色发沉,“少主,若是归还贺丽,是不是就能退了突厥?”

“哼,退突厥?”萧衍缓缓摇头,“双方已然出兵交战,便是还了贺丽公主,怕也难平突厥人的怒火。”

“可若是带着贺丽...”陆展双皱眉道,“既然已经开战,带着她怕是累赘。”

“倒是可以挟为人质,保我们安然返唐。”楚羽生脱口道。

萧衍点了点头,“这倒不失为一个办法。”

“来人。”李川儿神色默然,头也不抬,淡淡道。

“在!”几名士卒奔了过来。

“把这丫头带过去,让穆萨照顾她。”李川儿道,“先带他们上路,做个担保。”

“喏!”几人领命点头,片刻贺丽往后扶去。

“老怪物,此番你来送剑我等感激不尽。”楚羽生稍微平复心中悲意和怒火,对着不忘生冷冷道,“可你手下挑起战事,你难辞其咎!”

不忘生抬眉也不理他,转头对着萧衍道,“小徒孙,念在同门的情义上,我可以帮你救一个人,说吧,你想救谁。”

“什么意思?”萧衍一愣,不解道。

不忘生笑了笑,“你们离大唐边境还有一百余里,万一途中再有伏兵,你们如何是好?就算安然返唐,你们也是自身难保。”言罢指了指哑儿和李川儿,“挑一个,我帮你救她脱险。”

“挑...挑一个?”萧衍只觉这白发怪客行事怪异,言语难解。

“是啊,小徒孙,你挑一个女娃子,我帮你救走她。”不忘生笑道。

萧衍闻言双眉一凛,“我自己的师妹和心上人,为何要托付给你?”

“为何?”不忘生歪着脑袋打量了萧衍片刻,抬手指着北方,“那儿有七八万突厥追兵。”话罢又指了指南边,“长安那儿还有李恪等着你们。”最后双手一摊,嘲讽道,“你一人能护得住几人?虽然你能带这两女娃子一同逃跑,这公主撇的下这一百伤兵么?”

萧衍听了眉色骤沉,不禁回头看了看那些茫然的面孔,“川儿...川儿定然不会撇下这些家并不顾。”

“那不就是了!”不忘生大笑道,“公主娃儿不走,你自然不走,你不走,你这师妹女娃儿也不愿走。”说着连连摇头,“最坏的结局,怕是你二人都护不住,落得个饮恨天涯的结局。”

“我...”萧衍双目圆瞪,死死盯着面前怪客。

“别废话了。”不忘生摇了摇头,“赶紧挑一个吧,只要老夫出手,便是不愿走,我也把她提回去。”

“这...”男子闻言,周身一颤,一股羞辱之感涌上心头,却又发作不得。

“不用挑了。”李川儿抬起她那血红双眼,冷冷道,“你把哑儿救走,我自有人保护。”

“哦?”不忘生笑了笑,“你有谁?我小徒孙么?”话罢,捂着肚子哈哈大笑,“别说他,便是我一人,最多也就力敌千军罢了,何况他功夫还不如我,还得护着你。”说完这句,见着众人肃穆的眼神,也知道此间众人经历了多少生离死别,当下收去笑容,摆了摆手,“罢了罢了,小徒孙,我只问你,你选哪个丫头让我救?”

“丫头?”周围士兵尽皆狐疑不解,自己家少主何时成了女子?

“我...”萧衍此刻心头一沉,也明白对方言语不虚,自己就算武功盖世,也难在万军之中保住一人。

“小徒孙,赶紧决定啊。”不忘生索性选了块石头,坐了下去,淡淡道,“老夫给你半柱香的时间,我还要把那执往丫头抓住,否者天下不宁。”

“好。”萧衍沉沉点头,过了许久,他缓缓开口道,“还请师叔祖....”

“萧哥哥!”

萧衍刚要开口,忽然一女子下了马缓缓行来,素面娇颊,一对酒窝浅浅挂在脸上,好不醉人。

“哑儿?”萧衍一愣,不禁回头看去,却见着女子坚定的面容。

“萧哥哥...”哑儿行到男子身边,悲悯浅笑,伸出手来轻轻摸着男子面庞“这一路,千里的北漠,苦了你了...”

“丫头...”萧衍一愣,似从未见过女子这般表情。她的目光安静祥和,似阳光般悄然洒在自己脸上。

“我知道,自从跟着你以来,我一点忙也没有帮上...”哑儿素手轻轻拉着男子衣角,柔声道,“还尽给你添麻烦...”

“不...是我...”萧衍赶忙摆手,可话未出口,嘴唇却是一暖,只见女子玉手淡淡掩着自己唇齿。

“萧哥哥,你心里爱的是姐姐,从那日洛州大典上我就明白的。”哑儿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情愫,可此刻双目还是有些泛红,“可我...可我究竟心里放不下你...若是...若是那日你到了我家取水,没有离去,该多好...”女子说着说着,几粒晶莹缓缓落了下来,可嘴角却醉人般扬了起来,“那样...那样是不是咱们就不用去洛州了...是不是就能简简单单在青云村待下去...”

“妹妹...”李川儿看着女子这般怅然的模样,心头一疼,“到底是深闺中的情愫,又有哪个女子能够甘心的割舍...”

“可是...”哑儿也觉得自己不争气,可还是咬着嘴唇抹去眼泪,“可是那样对姐姐...对姐姐和你都不公平...这样的如果...我...我不要...”

“哑儿...”萧衍自始至终愣在当场,他见着哑儿哭的伤心,早就想伸手帮她拭去泪水,可...可他此刻此间,却又提不出一分勇气去这么做,他只能一字一句的听女子说完心里的话语,才觉得对得起这个一直以来默默跟着自己的小妹妹。

“萧哥哥!”哑儿抹去眼泪,长吸一口气,略整神色甜美一笑,认真道“我若是要待在你身边,一定也是因为你喜欢我!” 女子此刻抬起头来,大胆般打量着面前男子,“你一定要好好保护姐姐,一定要回到大唐。”

“你...”萧衍缓缓伸出手来,想试图捕捉面前那模糊的人影,“哑儿...”

女子抿着小嘴,淡淡摇头,也不等男子触碰到自己,便转过身去,走向不忘生,“老先生,走吧。”

“嗯,说得好。”不忘生在一旁打趣点头,“哭哭啼啼出来也好,以后也少些烦心事。”

“师叔祖...”萧衍赶忙行了过来,“你...”

“诶!”不忘生摆了摆手,“我答应过的事,从未改变,这丫头托付给我,你就放心吧。”

“臭老头,你管教属下无方,已经欠我一次。”李川儿也脱口道,“若是再把我妹妹弄丢了,我可记恨你一辈子,天涯海角我都找你算账。”

“哟。”不忘生抬头看着女子,呵呵直笑,“啧啧,女娃子脾气还不小,有趣有趣。”言罢,拍了拍屁股起身,“走吧走吧,丫头。”

“嗯。”哑儿紧咬红唇,沉沉点头,却又不敢回头看他们。

“好了好了!”不忘生笑了笑,回头对着李川儿和萧衍打趣道“我虽然不能救一国,可是就一人还是易如反掌。你和你那公主媳妇放心吧。”

“ ...”萧衍也不答话,只是如磐石般伫立在原地,面色几番变化,心头忽然生出莫名怒火,“此番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境界了么?如今脱离了突厥重围,却又因为前途未卜,又得把哑儿托付给别人...”

“萧衍。”陆展双此刻行了过来,“哑儿这么做也是万全之策,她一个柔弱女子不会武艺,如今我们突厥大唐进退不得,也只有如此才能保全她的性命...”他抬手拍了拍男子,后者却面色泛黑一言不发。

“老头,你可照看好了哑儿姑娘,否则你那什么朔水宫,小爷定闹得他鸡犬不宁。”楚羽生见着二人要离去,赶忙出声喝道。

不忘生大袖一摆,也不答话,携着哑儿往林子的另一头行去,“后会有期了!公主丫头!小徒孙!”

一步...五步...十步...二十步...哑儿柔弱的身躯仿佛没入了林间的风中,飘摇般缓缓远去...

“哑儿!”萧衍看着女子渐行渐远,心头一空,再也按捺不住,此刻脱口喊了出来,“哑儿!!!”二人这一路相伴,便是沙场擂台也是不离不弃,如今逃出生天,可为了保全彼此,却又各自一方。

“萧哥哥...”哑儿闻声忽然周身一颤,娇容泪泣如,素手紧紧捂着小嘴,她似使出全身力气,回头望了男子一眼。

“妹妹...”李川儿看着女子痛苦的面容,手中断刃握的更紧了,只把虎口都逼出了血来,“都怪我一朝棋错...竟是满盘皆输...还害得他二人不得不离别...”

“这不对...”萧衍着魔一般摇起头来,“这不对!”眼前女子背影却是慢慢模糊,直到被那丛丛密林掩住了来路。

“萧衍...”李川儿一愣,“你怎么了?萧衍!”

“这不对!!!”萧衍单掌拔出修罗心,独刃指天,“老天,我和你斗了这么久!如今还是只能随波逐流,眼睁睁看着亲人离去么?!”他那日黑山剿匪,寇岛屠贼,杀宵小,毙好友,便是希望以后依托自己心性行走江湖,了然天地,不再受俗世牵连,现如今武功大成普天之下也是少有敌手,可此刻此间他还是一人独木难支,竟连哑儿都护不住。男子从怀中缓缓掏出那九天泉下的幽兰小珠,沉视片刻,却是两指一反,死死扣在掌心,“有朝一日拿这石头来寻我,我定然答应她一剑事...”萧衍眉色一凝,煞气现出,“这事不能如此!断然不能...”

“萧衍,你想怎么办?”李川儿下了马来,缓缓行到男子身边问道。

“纵然现在棋差一着,突厥大唐都留不得我们。”萧衍冷冷道,“小爷杀也要给你们杀出一片天地。”

“萧衍...”李川儿闻言一惊,心头升起一阵凉意,似从未见过男子这般煞气凛然。

“报!!!” 此间话已至此,前方哨探忒奔了过来,“少主!那将军府门下几个江湖帮派的营地就在前方!”

“走吧。”萧衍怒容一敛,横眉冷眼,翻身上马行了过去,前方出了林子便是广漠草原,越来越近大唐的边境。

“这小子...”楚羽生也从未见过萧衍如此决绝的面容,似回到二人为敌劫银的那日,竟被他的杀气震住。

“驾!”李川儿单掌一沉,把那断刃紧紧系在腰际,“传令,一会进驻那些个武林大派的营地,再作商讨...”

“喏!!”

..........

却说古城这头,狼烟漫天,苍鹰盘旋,风萧萧孤寒北漠,五千翎羽唐军的尸首静静躺着城上,西北东三门具破,李承乾不得不下令拆毁弩炮,砍倒木梁以作屏障,独守南门困兽之争。

“男儿自当效沙场,折剑碎甲裹尸还!”秦灼沉沉坐在南门上,大手捂着胸前几处枪伤,咳道,“只要...只要我们多守一刻...边关...边关便安全一刻...”说着说着,男子声音越来越沉,丹田发疼,内力早已转空,再也提不起半分内劲立起身形。

“哥。”长孙一梦双鬓纷飞,青丝染血,周身亦是颇多伤痕,“我们跟了个傻将军...傻得紧...”女子伸出落红的素手,悄悄整理着面容,生怕让面前那金甲将军看到女儿家的失态。

“哪里傻了...”秦灼看了看四周,此间除了十余名护卫士卒,哪还有一个援军,而城下铁甲沉沉,皆是突厥精锐不下万余,“将军为了边关安危,以五千守军以寡敌众,据险而守,硬是拖住十万突厥人三个时辰...我们死光了...他们也得赔个一两万...”

“将军...”周围十余名护卫虽然身上落得伤痕,可也坚毅般立在原地,“将军,突厥人,快攻上来了...”

“五千名士卒的遗骨...就留在了北漠黄沙中...”秦灼看着城头布满了唐军的遗体,不免垂头叹道,“到此为止了么...”

“来人!!!”只见那城头傲立的金甲将军朗声道,“拿刀来!”

“将军!”众人皆是一愣,只见李承乾摘去金盔,发髻随风而散,身上伤痕累累,却犹然不改一分面色。

“拿刀来!”

“喏!!!” 两士卒赶忙扛着一柄七尺五寸的斩马重刀而来,“将军,刀来了!”

李承乾转过头来,把手中早已卷刃的朴刀掷在地上,褪去背上披风,以李字军旗代之,而后单臂一沉,握柄发力,扛起了那柄斩马重刀,“本将今日便是死在这古城,也要崩掉突厥几颗狼牙!”

“将军...”

“师兄!”

“你们等着我,我去去便回,必须让这些弟兄,有个交代....”李承乾英目一凛,白虎云头靴赫然踏地而起,身披李字军旗飘然落于城下突厥阵中,傲然道“你可是那突厥右王托纳?!”

阵中一人身骑黑马,铜甲铠胄加身,手中冷冷握着一把弯刀,宽面扎染,虎目端鼻,“本王就是托纳!你是何人?!究竟把我贺丽公主藏在了何处?!”

“贺丽公主?”李承乾肩头扛着战马刀,杀气凛凛,金甲虎威,一步一印,孤身行于阵中,“你们公主在哪本将不知,不过本将却知道你会去哪。”

“什么?”那托纳双眉一凝,“狂妄的唐人,你是什么意思?!”

“本将送你去见这城头上的突厥余孽!狗贼看刀!”言罢,李承乾暴喝一声,两足踏地,疾行如风,纵然肩头扛着数十斤的钢刀,却依然来势骇人。

“什么?!”托纳一愣,却不知道唐军中的还有如此能人,竟然可以扛着斩马刀孤身奔在万军之中。

只见这李承乾单臂一沉,托刀在地,见着四周突厥士卒围了上来,当下反手一紧,双手同握,气劲灌足双臂,顷刻挥刀斩出。

“这人是谁?!”托纳只一眼,便看得大惊,面前此人双手沉握斩马刀,单足踏地立稳,横扫而出。那刀口尚未及人,刀劲已然刮的自己坐骑嘶鸣低首,顷刻间,刀风所过之处,人仰马翻,片甲难存。寻常人使这七尺长战马重刀,皆是一步一挥,空隙甚久,破绽大开,可面前这金甲挥舞着近百斤的斩马长刀却是收放自如,单人孤身厮杀在万军丛中,单手握刀,反掌成势,素雪绮罗透甲而入,碧水剑意融于长刀,破敌难存。

“寻常人等于这万军中厮杀,皆是困兽之斗,不免狂心大发,可这唐人将军...”托纳的几位副将也是瞧得不解,“竟还稳住心性,招式收放有余,顷刻间已斩去上百士卒...”

“拦住他!!!”几名副将大喝道,“拦着此人!!!”

众突厥士兵见着如此神人,也是面面相觑,此刻得了军令才回过神来,纷纷举刀握枪,相拥而上。

“来的好!!!”李承乾七刀斩去百余铁甲,势头不减,当下身形一低,足下寸寸踏印入土,借力再起,“来吧!!!”言罢,斩马刀上下翻舞,催山断岳,所过之处战马断首,所掠之风,破甲碎胄。

城头上,众人看的心惊胆战,只见李承乾孤人奔入突厥万军之中,势如破竹,一人一刀犹如天神下凡,纵然千军万马竟不能近身。男子轻功怒踏,沉刀几挥,却是冲着那右王托纳杀将而去。一路之上,斩马断魂,杀敌无数,刀口饮血染甲,竟然仅凭一人之力,深入军中已快百余步。

“唐将别狂!!!老夫来了!”

李承乾杀到半路,只见一万夫长策马奔来,长枪在手,破口骂道。

“哼!来的好!”李承乾见着对方提枪刺来,避也不避,左手沉腰急出,虎口沉握枪头,“给本将下来!!!”话罢,暴喝一声,也不能那万夫长受力松手,却是连人带马拽倒在地。眨眼,还未等四周突厥士卒反应过来,只见那李承乾抢出一步,后足沉定,左手握着长枪破空送出,直取托纳坐骑。

“好厉害!”托纳看的大惊,赶忙挥刀抵抗,刹那铁枪飞至,后者弯刀上挥,两刃相交,托纳虎口剧痛难忍,当下战刃脱手,坐骑吃力几晃险些跌落下马。

“托纳!你这头我要拿来祭旗!以还我五千弟兄在天英灵!”李承乾双足一侧,堪堪躲过两轮铁枪,继而沉刀于腰,素雪掌顷刻拍出,击倒五人,接着反掌再扣,抓着三只铁枪拉近身来,“过来!!!”男子大喝一声,拽过三名士卒,接着足下一点,腰间发力提刀跃起。

“不好!”一副将看出来者意图,连忙指挥亲兵,“快!快保护右王!此人向直取我军主帅!”

“托纳!!!”李承乾想着城头五千英烈,五千将士,再难回道熟悉的故土,心头热血涌起,两手握刀虎口早已乍裂。

“这!!!”托纳瞧得一惊,只见李承乾身着重铠,手提马刀,两步踏在三名士卒的身上一跃而起,竟朝着七丈外自己挥刀斩来。

“你到底是何人!!!”

“看刀!!!”

李承乾两步怒点,纵身而起,双手高高举起战马重刀,只等这一跃掠过重重包围,直取托纳面上。

“右王!!!”几名副将见状大惊,赶忙纷纷拔刀围了上来,可碍于李承乾跃的太高,也只能干干立在原地看着。

“贼将!吃我一箭!”眨眼间,一名万夫长弯弓出箭,破空而发,电光火石,随风而行,奔着李承乾而去。

“嗯...!”李承乾本已到托纳一丈之内,正想集中全身气劲一刀劈下,可顷刻右臂剧痛传来,丹田一顿,轻功受阻,竟有下落之势。

“将军!!!”

“师兄!!!”

“不好!!!”

“还没完!!!”李承乾额间生汗,大臂吃疼,眼前险些一黑,晕厥过去,“都到了这里,哪能让你活着回去!!!”话罢,引去那口护心真气,全身气劲集中在了左臂。只见他滞在空中,单手举刀,双目血红,而后腰身一转,借力怒挥,内劲破浪而发,“斩!!!”

这一变化只一眨眼功夫,那射箭的万夫长本以为来将中箭负伤,定然已成颓势,怎奈后者散去护身真气,竟取了个拼命的结果。刹那,破空之声穿山分海,马刀来势骇人,疾行如风,还未等那托纳稳住坐骑拔出侧身另一把佩刀,已然为时太晚,落红染甲,断首黄沙。一“斩”字喊罢,托纳肩头一颤,身首分离,突兀般跌落马下,惊的三军哑口无言。

李承乾挥刀斩将,身中肩上,加上自身散去护体真气,却是晕眩之感涌上头来,当下再难借力,直直坠落入了黄沙之中。

“师兄!!!”长孙一梦瞧得心肝具裂,她左右环顾,忽然想起什么,“哥!给师兄送枪!”言罢,单足一挑,踢起一只银枪,身后秦灼撇开伤口不顾,双足一沉,暴喝一声,马步三奔,一拳沉沉送出,而后口涌鲜血,当下跌倒在地,再难立起。

“我等左右等着也是死,谁愿与我同去救回将军?!”长孙一梦娇声大喝道。

“我等愿往!!!”十余名士卒无一退缩,朗声领了军令随着女子杀下城去。

“师兄!!!”

“将军!!!”

李承乾此刻只觉面上传来阵阵燥热,却是那黄沙经过烈日酷暑引出的温度。他身着铠甲,沉沉躺在黄沙之上,忽然只觉四周缓缓未来人影,耳旁低语不断。

“他死了么?”

“恐怕吃了一箭,重伤难起了。”

“快杀了他!这贼将太厉害,连右王都被杀了...”

“让他们唐人都死在这里,好替右王报仇!!!”

“杀了他!!!”

“杀...杀了我?”李承乾沉沉咳了几声,忽然耳边传来几阵呐喊,似长孙一梦,又似秦灼。

“师兄!!!接枪!!!”

“枪?!”李承乾陡然回过神来,吐纳两口稳住丹田,片刻双掌拍地,跃然而起,身后破空之音传来,男子也不回头,左臂急出,背身接过长枪,长叹一口气,稳住心神。

众突厥士兵看的大惊,只觉眨眼之间,这金甲猛将却又站起身来,负手持枪,傲然立在万军之中。

“咳咳...”李承乾缓缓拭去嘴角鲜血,孤身寒枪而立,此刻烈风横扫,吹得那殷红披风扬起,李字旗迎风怒展,好个大唐永存!

男子英目一扫,眉色凛凛,朗声笑道,“本将还能战!尔等来吧!!!”

言罢,只见身后两侧分别奔来二人,均是面色决绝,毫无惧意....

唐648年,令狐安然设计得手,李恪弑父篡位,二人各怀鬼胎般一拍即合,利用阿史那贺丽引出突厥追兵,再假传圣旨诱得李承乾出兵古城,促成李承乾和李川儿相聚大漠,孤身犯险。最后早早派遣突厥大军埋伏于古城四面,誓要借机除去二人,各解心头之恨。

令狐安然乃旧时青山派四杰令狐君之女,而后辗转反侧流落大漠十余年,修的一身本领,藏身突厥,一心想报复大唐,如今接着与李恪联手,除掉李世民,围剿李承乾与李川儿,正可谓血海深仇,一朝得报。

而李恪身为大唐三皇子,城府不浅,机敏隐忍。早有人言,此子颇有当今圣上李世民的风范,文武双全,韬略于胸,此番,更是作出了效仿当年玄武门之变的计策,弑父篡位坐拥九州。天地变幻无穷,大唐早已变色。那这滚滚红尘,苍茫天涯,又会如何呢?

却说不忘生救走哑儿之后,萧衍一路无话,策马行在最前,陆展双与楚羽生本想出言劝解,怎奈几番开口,都被男子冷冷背影挡了回去。三个时辰左右,李川儿一行人穿过山林,踏过黄沙,终于来到了三十里开外的一处营地。

“报!!!”前方一名负伤的哨骑孤身奔来,“回禀少主!前方便是将军府门下武林人士的营地了。”

“这些个武林大派,那日在凤凰阁还吹嘘为国效力,率军出征,此番李承乾一人独守古城,他们却躲在几十里外。”楚羽生不屑冷笑。

李川儿想了片刻,马鞭一扬,淡淡道,“左右不关我们的事,等会到了那江湖人士的营地,我们再商议今后打算,当务之急,是如何应对那李恪。”

“少主所言极是。”陆展双看了看身后的残兵伤者,却不免低眉轻叹,片刻催马跟了上去。

“三个月前,那时出师大漠,尚且壮志凌云。”楚羽生见着众人疲惫的表情,颓败的装容不免心中感叹,他们一路出玉门,经大泽,行草原,踏黄沙,三千将士一路高歌,越金山,游王庭,突厥五试尚且历历在目,得胜而归。怎奈靑格里被伏,石子河交兵,到了今日,所剩之卒不过百余,还是受着自己父亲兄弟的庇佑这才侥幸活了下来,他们每行的一步,都是那石子河两千家兵用鲜血染出,如今刚刚逃出三十里,他们又得知了那石子河的惨事,不知此刻军心如何还能再战?

“我们输了么?”李川儿和萧衍并肩而行,眼见面前的营地越来越近,“我本想在李承乾和李恪两虎相争间,一举夺取天下,这才在琉球养军多年。”女子神态萧瑟,眉目透着悲凉,“我以往劫银杀人,都是眼都不眨,怎么自从张猛的事后,我竟狠不下心...关键时候,还得靠臭小子帮我拿主意?还有那贺丽...若不是我狠不下心,心存侥幸,又怎会瞧不出令狐安然的圈套?”

“我们没有输。”萧衍此刻终于开口,“不能让石子河的弟兄白死,不能让张猛和张涛白死。只要你平安回到西州,联手长孙顺德和薛仁贵几位将军,便可率大军讨伐李恪这逆贼。”男子虽然淡淡行在女子身旁,可似乎早已看出她的疑虑。

漫天黄沙,萧萧瑟风,这天地,和二人两月前行来之时,已然变了模样。

“萧衍。”李川儿抚着青丝,“这一路,走了多久,有你在,甚好。”

“走吧。”萧衍抬头轻叹,“这一路,还有多久,我都在,不离。”

............

几炷香后,众人来到了这营地门前,只见几个武林人士捧着酒壶,酣然而睡,哪有一分一毫防范的架势。

萧衍李川儿见了此番状况,不免摇头苦笑,随后安排众家兵暂歇,又引着楚羽生和陆展双等人到了这大营的主帐之前。谁知还未入帐,那觥筹之声,曼舞之音早已传入耳中。

“呵!他们的李将军还在古城厮杀,这些个酒囊饭袋倒是舒服的紧。”楚羽生不屑骂道。

“上次武林大会,擂台上城海帮钟定被萧衍杀了,李承乾没有拿他是问,必然让这些攀附权贵的江湖宵小起了间隙。”李川儿淡淡道,“这帮贪生怕死的小人,又怎么会去帮李承乾厮杀?”

“不错。”萧衍点头肯定,“这些个大门大派便是无利不起早,别说他们不知道李承乾的处境,便是知道了,有又几个有胆子去救的?”

“咦?怎么西边的营地没有这歌舞之音,似乎还有些哨兵守备?”李川儿不解道。

“我打听了一番,似乎那西营是凌云堡、侠客门、九连寨、碧火教几个新晋门派的地方。”陆展双回道。

楚羽生接口道,“出征时我曾闻,自从三个月前萧小子大闹长安,中原武林似乎升起一股革新的气息,很多平日里不闻名的小门小派,也敢露头了。”

“这事我也略有听闻。”陆展双点头道,“虽说不是什么大门大派,凌云堡、侠客门、九连寨、碧火教,这些名不见经传的门派倒也随军出征了,不知道又想分几杯羹。”

“他们不是名不见经传的小门小派。”萧衍听到这里,默默的回过头来,“我在覃昭子的笔记中曾看过这凌云堡、侠客门、九连寨、碧火教的名号,他们虽没有青山派与古禅寺那般远近闻名,可也是一百年内的武林老门派了。”

“可怎么这些年来,我都没有听闻过?莫非也被老皇帝剿灭了?”楚羽生不解道。

“这些个小门小派肯定也惹过是非,被朝廷追捕,因而归隐山林。我想,怕是萧衍大闹长安擂台后,这些江湖小派感到武林涅槃,却又从出江湖了。”陆展双回道。

“有理。”楚羽生缓缓点头,拍着萧衍笑道,“小子,看来你那一番大闹,倒是为武林开了一片天。”

“走吧。”李川儿也不再问,迈步入营。

“恩。”萧衍点了点头,侧目看着楚羽生,回道,“现在当务之急,是推翻李恪,否则他再效仿李世民搞什么天下大同,那一片天也迟早没了。”

四人入了大帐,只见酒宴尚行,歌舞漫漫,几个歌姬偏偏转起。主座上长歌坊门主白长风举杯豪饮,侃侃而谈,在座众人谈笑风生,纷纷满酒相应,丝毫没有出征沙场的气氛。只有东南角七八位陌生面孔神色肃穆,也不言语,只是端端坐在席间,惹人生奇。

众人抬目几扫,乌石寨余万丘、长歌坊白长风、福镖门石震、白马寺了空,那日在擂台上的门派贼子一个也不少。

“哼,好个武林为国出力。”楚羽生冷冷骂道,“前线军士还在浴血奋战,这些贼厮却喝的好生痛快!”

“羽生,一会别提李承乾遭遇突厥的事。”李川儿眉色沉稳,淡淡提醒道。

“怎么说?”楚羽生一愣,不解道。

“你姐意思,若是这些攀附权贵的宵小之徒知道了李承乾的困境。”萧衍低声回道,“他们怕是树倒猢狲散,不仅不能帮我们回到西州,还会借机攀附李恪,继续他们的富贵美梦。”

“不错。”陆展双亦是点头,“这些个宵小贼子,哪有忠义可言,弄不好会反戈相向。”

“原来如此。”楚羽生明白过来,“那...那还是暂且隐瞒下来,等着回了西州,再作打算。”

“恩。”李川儿点了点头,见着白长风满面酒气,众人皆已沉醉在这歌舞佳肴之中,除了东南角几个新面孔发现了自己的出现,其他所谓的武林好汉皆在痛饮高歌,哪有一点侠客的模样。

“川儿等我片刻。”萧衍也看出此间污浊不堪,根本无人识出李川儿到访。男子眉色忽沉,当下身法一转,到了主座之上。

“你...你是?”那白长风得了将军府栽培,早已统领长安武林大小事务,此番随着李承乾出征北漠,更是得了统领江湖各门的职务,可谓风光满面,早已忘了之乎者也。此刻,他见着一个黑袍道士唐突般出现在自己面前,也不行礼,不免心头不悦,当下暴喝道,“你是何人?!胆敢擅闯军营?!”

“他是?!”席间众人看了片刻,除了余万丘、石震、了空反应过来,其他各路宵小皆是出声谩骂,责备这黑袍道士不懂礼节,罪不可赦。

“喂!臭小子!你是何人!?”

“就是!胆敢在此造次?不知道这儿是中原武林的群雄宴么?”

“呵!来个找死的!不劳烦余寨主,石门主和了空大师出手,让在下去拿他。”说话这人身长七尺,面容粗犷,酒气冲天,正是那日武林大会上的灵州张万岩。这大汉还未等这白长风应声,便提起马刀奔了上来,“小子!你可知白门主是什么身份?!”

“慢!”席间只有石震等人瞧出厉害,他赶忙出声提醒,可话音未落,只见那黑袍道士袖袍一摆,顷刻间手上便了一个血淋淋的头颅。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身份,谁有本事说与我听听?”萧衍冷冷般侧目扫了眼众人,寒声道。

“这...”

“大胆!!!”

“来人!抓刺客!”

“此人武功不弱,大家并肩子上!”

萧衍一招毙了张万岩,单手提着头颅,任由背后那残缺的身躯落到在地,眨眼,这大帐中如炸锅一般沸腾起来,席间自称武林好汉的高手口中谩骂开来,有的更是手提兵刃,互换眼色,若不是碍于这黑袍道士武艺高超,怕是早早就奔上前去抢了功劳。

“慢!!!”石震见着群雄躁动不已,赶忙大臂一挥,朗声道,“此人是四王爷的贵客!不可无礼!”原来,这石震早在那日凤凰阁中就认出萧衍和李川儿的来历,若不是长安武林大会有李世民撑腰,他又怎会和萧衍作对。如今出征在外不说,这萧衍大闹武林大会后竟然全身而退,他心中自然知道此人不太简单,不仅武艺绝顶而且还有四王爷李泰作靠山,若是等罪了他,怕是今后难有好路可走。

“原来是四王爷的贵客,有失远迎!失敬失敬!”了空和尚见着萧衍不请自来,又在席间随性杀人,也赶忙出言相劝。要知这黑袍道士当日在擂台上力敌千军,掌下亡魂何止数百,若是得罪了这位煞神,怕是帐中所有人都得送命。

“四...四王爷的贵客?”白长风酒过三巡,只能迷迷糊糊般瞧着面前黑袍男子,“什么...什么贵客?”

萧衍冷冷看着对方,也不答话,过了片刻,忽然拇指一推,长刀似要出鞘,只把在座众人看的一惊。

“萧衍!”李川儿看到这里,明白男子是见不惯众人无礼,怠慢了自己。可若是把白长风也杀了,只怕惹得这些宵小的提防和怨恨,徒增祸事。

萧衍闻言,手中修罗心一定,缓缓落入鞘中,“狗东西,今天看在少主面上,饶你一命。”言罢,转身回到李川儿旁,如煞神般举目打量着席间众人。

“饶...饶?”白长风依然醉醺醺般摇头晃脑,不知所然。

“白老!醒醒!”石震当下大喝道,“四皇子到了!!!还不行礼?!”

“四...四皇子?”白长风闻言一愣,手中酒杯似拿捏不住,只见他左手一抖,那酒杯竟然一分为二,摔落而下,洒得自己一袖酒香。

“什么?!”众人抬目看去,不免背脊发凉,原来萧衍刚刚那一刀早已出鞘,只不过自己没有看清罢了,若不是这黑袍道士手下留情,如今落下的又何止是那酒杯?

“白门主喝过了,让在下给你醒醒酒。”楚羽生得了李川儿的命令,身法几转到了他面前,举起那酒壶盖顶而下,只把白长风激了个寒颤。

“四...四...四皇子?!”白长风这下终于清醒过来,他见着帐门口立着的三人,领头者锦衣白袍,龙纹加身,不是那四皇子李泰,还是何人?白长风吓得双腿一软,赶忙连滚带爬般从主桌上滚了下来,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小...小的不知道四皇子大驾光临,有...有失远迎...还望..还望恕罪。”

“白坊主。”李川儿也不前行,只是淡淡立在原地,冷笑道,“本王若不是身有要事,定然论你这大不敬的罪,给你千刀剐了。”

“小人该死...该死。”白长风知道厉害,此番惹下大祸,赶忙用力磕头。此间众人也明白萧衍身份,尽皆哑口不言,自顾自的坐在席上。

“好了好了。”李川儿摆了摆手,“本王不请自来,也有责任。”女子冷冷笑道,“我得了你们李将军的命令,明日一早就要返回西州通报军情,你们须随我而行,不得有误!”

“遵...遵命!”白长风头如捣蒜,磕的大帐中碰碰直响,他此刻得了李川儿谅解,赶忙献殷勤般爬了过去,“小..小人这就..这就去准备,明日一早,肯定...肯定出发。”

“甚好。”李川儿抬目稍稍看了看众人,淡淡转过身去,“各位英雄好汉,随军出征突厥也是幸苦万分,还望不要喝得太多,醉死沙场了。若是那样,本王回去还得给你们请个战死的功勋。”言罢,女子只觉此地污浊不堪,当下行出营去。

“喝吧喝吧,我这朋友手狠了些,你们只要不惹他,便没有性命危险。”楚羽生笑了笑,回头拉着萧衍,也往外行去。

陆展双沉眉打量了席间片刻,也冷哼一声,转身欲行。

“这..这位大人...”白长风赶忙出声问道,“不..不知...李将军现在...”

“你们李将军还好,不过你们若是这般下去。”陆展双冷冷道,“怕是会招他怪罪。”

“是..是...白某知..知错了...”白长风连忙哈腰点头,“可...可不知四王爷带...带了多少人马?”

“你只管办好差事,其他你不该知道的,我劝你别问。”陆展双瞥了他一眼,也不多留,迈步出营。

“诺...诺...”白长风连忙允诺,伸手擦着额头冷汗,心知今日对着四王爷无礼,若不是身上还有差事,怕是难有活路。可心头依然有些不解,这李泰放着金山大道不走,怎么会从此地绕行回那西州。

顷刻间,四人来了又去,还取了灵州张万岩的性命,不禁引得席间猜忌纷纷,不知是何原由。就连那了空和石震亦是对视片刻,心中不解,为何这四王爷会唐突般出现在自己营中?

“羽生,展双,我们一百多个弟兄可安置好了?”李川儿和萧衍站在大营外,见着二人向此走来。

“都安置好了。”陆展双拱手点头。

“不过...”楚羽生却是挠了挠头,有些为难。

“怎么了羽生?”李川儿闻言有些心急,“莫非弟兄们得知了石子河的消息...”

“姐你别担心。”楚羽生赶忙摆手,“弟兄们虽然知道石子河的消息,可那也是他们心中早已料到的结果,行军沙场,出征在外,他们能想通。再者,他们还背负着兄弟亲人的嘱咐要安然回到琉球家中,此刻虽然有些悲苦,可也是得了生路。”

李川儿听了缓缓点头,喃喃道,“如此便好,三千弟兄出征,如今只有不到百余而归,他们还年轻,以后还有很长的路可以走。”女子想到这里,眉色一沉,坚决道,“我定然会把他们安然带回琉球,不让两千家兵白白牺牲。”

“白脸,你总吓你姐。”萧衍笑骂道,“既然兄弟们安置妥当,你还不过些什么?”

“不过啊。”楚羽生闻言又有些为难,“家兵中有个叫丁三的胖子,一直吵着要找你。”

“我?”萧衍一愣,丁三不是曾在船中服侍自己的胖子么?他怎么还出征打仗来了?

“是啊。”楚羽生双手一摊,“他非说你在石子河救了他一命,此番得了平安,定然做些拿手好菜犒劳你,可我说,现在你和大姐都已经火烧眉毛了哪有这空闲。不过那丁三似泼皮一般懒着不走,我只能点了他的穴道,才脱得身。”

“这...”萧衍皱眉为难,可心头还是有些高兴,毕竟丁三是个憨厚老实的朋友,再者他以前对自己照料有佳,此番出征大漠九死一生他能够活下来也算上天善待厚德。

“既然你是他的恩人,让他来吧。”李川儿这一路行来,早已疲惫不堪,她明白这沙场上的许多事都不是自己从前想的那般如意。

这次出师,若不是萧衍相伴左右,替自己出谋划策,关键时候又独自背负责任,狠心下令,自己怕是难以走到这一步。女子听了楚羽生的回答,忽然心头一软,不禁打量起面前的黑袍男子,“他几个月来瘦了许多,也沧桑了许多,他鞍前马后不辞劳苦的保护自己,他忍住内心情愫不越雷池的辅佐自己,他违背心性追杀恩人宽慰自己。还有在自己最伤心无助的时候的那一句,“我帮你背负责任”,他变了,变得可靠了,可他也一定很累,累得想好好的睡一觉,累得连刀都拔不出了吧。这一路,我都没有好好与他说过什么...也不知道...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与他触膝长谈了...”她陡然想起那日初回中原情景,男子烤着手中的野味与自己插科打诨,不免心头涌起暖意,“若是简简单单,和这臭小子浪迹天涯,也是一番滋味...”

“谢谢。”萧衍暖暖一笑,脱口道。

“谢谢?”女子想着想着,忽然看见萧衍转过头来,说了句谢谢。

“他说谢谢?”李川儿闻言忽然心头一疼,险些落下泪来,“这呆子,本来就是个乖张随性的人,他肯跟着自己忍气吞声,尽心尽责,着实收敛太多,委屈太多,如今就连见个朋友也要感谢自己。”

“谢...谢什么。”李川儿苦笑轻叹,过了片刻报之一笑,回道,“你又不是外人?还这么客气...”

“恩?”陆展双和楚羽生皆是一愣,自己少主出师以来都是男子装容,举止礼仪不脱王者威仪,此番怎么一句谢谢竟然引出女子的情怀?

“我...”萧衍看着女子那娇颊嫣红,也是一呆。

“好了。”李川儿想了片刻,抬头对着男子笑了笑,“你喊那丁三来我帐中吧,若是做了些好吃的,我可是少主,不能少了我的份。”

“自...自然...”萧衍有些反应不及,只能痴痴般点了点头。

“呆子。”李川儿娇媚般瞥了他一眼,而后略正神态,转身行向自己帐中。

“啧啧,不简单,不简单。”楚羽生端着下巴打趣道。

“什么不简单,走,陪我喝酒去,别搀和。”陆展双手掌一挥,拍在楚羽生肩头,只把后者打了个踉跄。

“哎哟,轻点啊,我身上还有伤呢...”

“走吧走吧,此间不是你待的地方。”

“哎...”

“川儿怎么了?”萧衍有些不解,不禁挠了挠头,“白脸不是说我以前逼川儿,逼得太紧么?我让她现出女子心性,无法专心率军争夺天下,所以这一路来才收敛些,专心辅佐...可...可怎么此番她却自己表露情愫了?”

.........

一炷香后,李川儿大帐之中飘出饭菜的香味,着实比那风餐露宿的军中膳食好了太多。

李川儿独坐主位,看着二人在席上举杯连连,也不忍打断这两位好友相聚。

“谢...谢谢你...萧...萧衍。”一个圆脸胖子举起酒杯,面色通红,似乎饮了不少,他激动的说道,“若...若不是你...你帮我挡下那几个突厥人...我...我怕...怕是没机会回琉球见七儿了...”

“是么?”萧衍无奈摇了摇头,因为就连他自己都不清楚,在石子河是什么时候救下了这傻傻的丁三,也许是无心之举,也许根本就是丁三认错了人,不过也罢,总之这傻胖子还活着,便是再好不过,“丁三,你不是只会烧饭么?怎么随军出征了?便是不要命了么?”

“我...我本来...来是想留在琉球..陪...陪在七儿身边...可是我...我如果不保护少主出...出征...便...便是忘恩负义...七...七儿不喜欢忘恩负义的丁...丁三...”丁三打了一个酒嗝,然后结结巴巴的说道。

“原来如此。”萧衍不禁长叹一气,赞道“知恩图报,好汉子。”

“不...不说我了...萧...萧衍。”丁三又饮了一杯,双眼似乎醉的睁不开说道,“你...你什么...什么时候成了少主的贴身护卫...真...真厉害...我...我就知道...你...你是个大...大大的...的高手...”

“大大的高手?”萧衍又笑了笑,这丁三怕是没读什么书,夸人都找不到词,可这又如何呢?他转念一想,这胖子有牵挂,有善心,知足,不仅自己快乐,也把快乐带给了那位叫七儿的姑娘,人生如此,谈何悔矣?

“萧...萧衍...”丁三今日见着好友,不免多饮了几杯,“我...我长...长这么大...从...从来没有人把我当...当朋友。”他说着揉了揉鼻子,“谢...谢谢...”言罢,肥胖的脑袋一歪,倒在桌上睡了起来。

“谢谢?”萧衍还没饮几杯,这丁三竟然如此酒量不堪,醉倒在桌上,“从来没人把你当朋友么?”男子喃喃自语,“谢什么...你也把我当朋友,这就够了。”

“萧衍。”李川儿静静坐在主座之上,看着二人饮酒,此刻丁三沉沉醉去,才出声说道,“这胖子就是你刚来琉球的时候,照料你的丁三么?”

“不错。”萧衍取了件布袍盖在丁三身上,笑道,“我这朋友是个傻大个,不会武艺也罢,还为了自己心爱的女子亲赴沙场...”

“他一定很爱那位叫七儿的姑娘。”李川儿心头泛起柔意。

“恩。”萧衍点了点头,“七儿姑娘遭受过惊吓,有些失了神智,可丁三依然老老实实守在她身边,便是陪她装疯卖傻也开心的紧。”

“这位七儿姑娘真是好福气。”李川儿缓缓满了一杯酒,一饮而下,“千金易得,情谊难求。”

“好久没有这么喝一杯了。”萧衍端起酒杯,在自己面前晃了晃,“明日,不知又会发生什么?”

“明日么?”李川儿也叹了口气,“或许会更糟。”

萧衍起身行到女子身旁,缓缓坐下,“别担心,再糟,我也在你身边。”

“我知道。”李川儿笑了笑,“这丁三是个大傻子,你便是个小傻子。”

萧衍笑而不语,悄悄伸出手握住女子葇夷,“这一路,幸苦了。”

李川儿只觉手心一暖,举杯那只小手有些颤动,险些把酒水洒在身上,“辛苦了?是啊...这么多年...我精心策划的一切...没想到...还是输给了李恪...”

“我从小在赌坊长大,这世间有赢就有输。”萧衍淡淡道。

“没想到,令狐安然竟然勾结了李恪,一个为了报仇,一个为了天下。”李川儿好不感慨,“这是命...命中如此...”

“我们川儿什么时候开始信命了?”萧衍笑了笑,轻轻伸手搂住女子,用坚强的胸膛装下女子悲苦的娇躯,“赌坊还有个常理,你知道么?”

“是什么?”

此刻营中除了酒醉的丁三,便只剩下二人。女子终于脱了王爷的头衔,能够安安稳稳当一回女儿家,她努力放空自己,让那些恩怨情仇,权术阴谋都融化在男子广阔的臂膀之中。

“世间有赢就有输,可是赢得总不会一直赢下去,输的也不会一直输下去。”男子伸出手掌,解下了她的玉冠,轻轻地抚摸着她的青丝,“别担心,便是这一路再难回头,也有我伴着你。”

“萧衍...”李川儿身形一颤,终于全然放松下来,鬓角轻散,长发如水,靠在男子肩头,“谢谢你。”她知道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然再难反败为胜,萧衍这些话虽是安慰自己,可那生死不离的心意却是实实在在,没有半点虚假。

是啊,这一路,争夺天下,权术韬略,谈何容易?最难之时,她曾被刺客围困幽谷,曾在突厥万军之中力求盟约,曾在生死相离之时割舍琉球家兵。可这萧衍,这痴傻的男子,又有哪一次离开过自己,他相伴不语,只是如影子般陪在身旁,替自己默默承受着一切。若他一把刀,那定然是自己决断天下挥舞出鞘的利刃,可他也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这一路,苦了他...

“不是说是自己人么?说什么谢谢。”萧衍笑了笑,他知道女子尚在军中,肩负大唐命运,所以不敢过于亲近她,只能轻轻把她抱在怀中,“我一路陪着你,你不也一路陪着我么?我杀南岳派的宵小,杀长歌坊恶贼,擅闯武林大会,以朝廷天下为敌,偏执行事,你又何曾离我而去?你懂我,你愿意陪着我,我也愿意懂你,愿意此生不离的陪着你。”

萧衍说着说着,缓缓贴着女子耳边,柔声道,“人生难得知己,我们都对过,也都错过,争吵过也置气过。可是,我们依然在这里,两个人。”他缓缓闭上双眼,努力去感受这一刻的宁静,因为他明白,再过一日,便是南归的征途,在大唐等着他们的,怕是比突厥还要凶险万分,“世间有多少有情人,能够像我们这般,在红尘中跌跌撞撞,彼此相互扶持,慢慢成长。有些行到半路,却是把对方给弄丢了。而我不会,无论这九州天地如何,无论这苍穹如何变幻,我说过,天地孤影,红尘漫漫,我都在。”

“萧衍...”女子听的动情,好似身上沉沉的重担都去了踪迹,此刻能潇潇洒洒做一回女儿家,却是久违的幸福。

他说着,轻轻用鼻尖碰了碰她的耳垂,柔声笑道,“你有自己的抱负,你天下苍生为己任,你虽然杀人越货虽然冷酷无情。可我知道,我一直都明白,你收留琉球百姓,是为了他们能够安居乐业。你带着家兵出征,也从没想过抛下过他们任何一个人。你甚至为了保全大家的性命,又去伤害一个无辜的贺丽,我都明白,放心,川儿,无论他们怎么说你,我都懂你。”

“萧衍...”女子心头几番颤动,双目早已湿润,她是大唐的长公主,是那驰骋天下阴谋算计的四王爷李泰,是那洛州一舞惊动凡尘的穆子川。可她...可她还是一个普通的女子,一个需要被读懂的女儿家。

李川儿靠在男子怀里,悄悄伸手抚摸着他的面庞“罢了...都罢了...我十多年来处心积虑,机关算尽,便是这遭败了也罢。人生得一知己,死而无怨,此生有你,足矣。”

“说什么死不死的。”萧衍笑骂般拍打了女子小手,“便是我先死,你也不会死。”

“胡说。”李川儿赶忙轻轻掐了他一下以作回应,“刚刚还说一路陪着我,怎么就先死了。”

“好,好。”萧衍闻声大笑,“这相伴的缘分来之不易,我们二人约定好,谁也不许死。”

“好。”李川儿仰着脖子,闭目偷笑,“约定就约定,就怕你这臭小子偷溜。”

“偷溜?”萧衍摇了摇头,用尽全身力气把女子紧紧抱在怀里,“终此一生,白首不弃。”

“终此一生,白首不弃...”

“恩...”

“萧衍。”

“恩?”

“你喜欢我的长发么?”

“喜欢。”

“那...那以后,我都只戴发髻,天天梳给你看。”

“恩。”

“还有,等我...”

“恩?”

女子还欲开口说些什么,忽然帐外传来一声通报。

“报少主!有客来访!”

二人闻言一愣,只能各自起身,略整神情。萧衍笑了笑,替女子带好玉冠,自己回到偏席,缓缓坐下。

“哎...真不是时候...”李川儿抚了抚玉冠,轻叹摇头,“是何人?传他进来吧!”

“诺!”

不出片刻,帐外行进一人,墨色圆领袍衫,大腹便便,满脸横肉,“拜见四王爷!”

“哦?”李川儿折扇一开,笑道,“方老爷?你怎么来这漠北军中了?”

“回禀四王爷,我从万州赶来,为王爷筹备军粮。”方不同答道。

“万州?”李川儿眉色一沉,略微掐算几番,“按日子算来,也近班师之期了,可你怎么不在西州等待,反而来这漠北?”

“我本在西州筹备军粮,谁知长孙顺德老将军说李承乾将军已挥军北上,我怕王爷军粮不足,影响军心,这才冒进来了漠北。”方不同恭声答道,“若是王爷输了...我方家...”

“不错。”李川儿点头肯定,“方老爷说的不错,本王若是输了,你方家以后就难以在中原立足。”

“谢王爷夸奖。”方不同得意笑道。

“你带了多少人马?”李川儿问道。

“两百士卒。”方不同答道,“都是万州私自养的敢死之士,本来想着日后为王爷出力,此番也算得了用处。”

“方老爷也养死士啊。”李川儿冷冷回道,“胆子不小。”

“不敢!”方不同赶忙回道,“我也是为王爷着想,我身边若是没有些勇士,怕是早被李恪生吞了,那样王爷也失了助力,可为得不偿失。”

“还算说得有理。”李川儿不露声色,缓缓点头,“多谢方老爷的好意了!”

“敢问少主,三千家兵怎么...怎么...”方不同想问了究竟,可也不知如何开口,“怎么只剩一百多了...”

“战死沙场,马革裹尸。”李川儿冷冷八个字,“方老爷,你操心不少啊。”

“王爷恕罪!”方不同明白自己问了不该问的事,赶忙跪倒在地,“莫非...莫非是遭遇了西面十余里的突厥骑兵?”

“什么?西面还有突厥人?!”李川儿闻言一惊,“说清楚些!”

“在..在下五日前赶来...一路..一路昼伏夜行,便是怕惊动突厥人,可是昨日还是在西面发现了一股突厥骑兵,数量不在八千之下。”方不同赶忙回道。

“莫非令狐安然连这都算到了?”李川儿心头一沉,“这丫头倒是心思机敏,几番料定我返回大唐的路线...不过若真是如此,那么此地必然不能久留...”女子想了想,脱口道,“萧衍!”

“在!”

“传令下去,让家兵现在整军出发,随着方不同的队伍一同返回西州,不必惊动这些武林门派的宵小了。”李川儿喝道。

“诺!”萧衍得了军令,阔步行出营去。

“方老爷,你这一次立了大功。”李川儿略施恩威,“十里外的八千起兵,若是被他们发现我的行踪,怕是九死一生。”

“不敢不敢。”方不同赶忙擦拭着额头上的冷汗,“在...在下也是为王爷办事。理所应当。”

“等本王回了西州,定然重重有赏!”李川儿笑道。

“多谢王爷!”方不同赶忙跪倒在地。

......

小半个时辰后,李川儿带着萧衍、楚羽生、陆展双等人整军备粮,悄悄随着方不同的队伍行出大营。

楚羽生打着哈气回头看了看这群武林人士的营地,哨兵稀稀落落,营内歌舞升平,不免打趣道,“我们这动静出营,他们都没发现,真是一群蠢猪笨驴,别说突厥,便是几个马贼也让他们大吃苦头。”

“这些江湖人士都是得逍遥且逍遥,自然不会行军布阵。”陆展双答道。

“吁!!!”方不同策马赶来,“王爷!探子来报,那突厥骑兵也发现了此处,怕是还有五里便到。”

“五里?”李川儿眉色一沉,“那不是眨眼的功夫。”

“好啊!留着这些酒囊饭袋陪突厥人玩玩,咱们赶紧跑!”楚羽生拍手笑道,“等着回西州讨伐完李恪,我和展双就能天天喝酒打趣了。”

“白脸想的挺美。”萧衍苦笑摇头,不过心里面对那生活也是十分期待,“若是川儿得了空闲,那种快活的日子,又何尝不好呢?”

“展双!传令众人速速出发!一路向西州进发!”李川儿喝道。

“诺!”陆展双得了军令,奔赴而去。

“走吧!”萧衍缰绳一摆,催马行去...

.........

半个时辰后,众人疾行了十余里,楚羽生几番回头看去,都有些疑惑不解。

“少主,我一路骑马都在回头看,怎么没见营地那头有什么动静?”楚羽生挠头不解,要知这漠北荒凉一路平坦,自己又是向南而行,地势渐高,便是随便回头看去,都能观个七八里的情形,可这一路行了十余里,却迟迟不见突厥人向营地发兵。

“奇怪...”李川儿也沉眉不解,“若不是突厥人慢了...就是方不同的探子有误...”

“少主,若是突厥不去那武林人的营地,反而奔着我们而来,可是大大的不妙。”陆展双沉言道。

“不错。”李川儿点了点头,赶忙脱口道,“萧衍,你眼力不弱,夜能视物,快去千军打探打探,若是行军中莫名撞着突厥大军,可是自投了罗网。

“明白了。”萧衍领命点头,马鞭一扬,飞驰般往前军奔去。

“报!”忽然,李川儿身后奔来一亲兵。

“说。”

“那...那贺丽公主...公主醒了...吵着要见少主您。”亲兵有些为难,可还是脱口答道。

“贺丽?”李川儿忽然想起这女子还在军中,她本想借着女子的名讳保全三军,如今看来,就算遇着突厥大军,也有些筹码,“罢了,带她来吧。”

“诺!”

片刻,三五亲兵押着贺丽和穆萨一同而来。

“哟,原来贺丽公主还有胆子小的时候。”楚羽生笑道,“我还说敢单独面见少主,怎么还带着个俘虏手下!”

“呸!狡猾的唐人!”贺丽狠狠的瞪了楚羽生一眼。

“贺丽!”李川儿淡淡看着女子,“此番是你们突厥背信弃义,说我劫持了你,你是这场战争的关键,是非何解,我想你自己也明白。”

贺丽抬头看了眼马上的锦衣男子,不免双目发红,哭诉道,“对...对不起了...四皇子...我...我没想到会被人劫持...”贺丽双腿一软,坐在地上,“我听闻...听闻你的部下...都..都死了...”

“知道就好!”李川儿愤愤的看着女子,手中马鞭死握。

“可...可我也是被迫的!”贺丽赶忙解释道,她望着李川儿那冰冷的眼神,心头好似千刀万剐,“我实在不知道...和我朝夕相处几年的师傅...会把我劫持而去...”

“哎...”李川儿听着女子说出令狐安然的罪行,哪会不明白,这贺丽是千真万确想促成结盟,可是却不料中了贼人的全套。

“四皇子!你...你相信我!我...我从没有想害过你...你...你不知道...我是多么仰慕你...倾心于你...我...”女子还欲多言,只见李川儿马鞭一摆,止住自己的话语。

“你我两家已成死局,多说无益。”李川儿叹道。

“可...可你若是愿随我一同返回王庭解释...”贺丽焦急喊道,“我...我一定会说服哥哥罢手收兵!”

“我说了,已成死局,多说无益!”李川儿冰冷道,竟看都不看贺丽一眼。

“为什么!”贺丽看着对方决绝的表情,心头剧痛,泪珠唰唰留下,“为什么不肯和我回去!你不是也喜欢我么?为什么不愿和我回去说清楚,莫非...莫非你也是骗我的么?”女子想了片刻,也只有如此才能说得通,“为什么...为什么你也骗我...我待师傅如亲人一般,她却背叛了我...我那么喜欢你,为什么你还要骗我!为什么啊!”女子惨痛般喊道这里,早已哭的声嘶泪下,“我把最珍贵的玉都送给了你...那是草原女子的贞洁...为什么...为什么你要骗我...”

“我...”李川儿被女子几句问的哑口难言,她心头也知深深害了这无辜的女子。

“你说啊!!!”贺丽如暴怒的母狮般爬起身来,喝道,“你说啊,若是你不喜欢我!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一路对我这么好!都是为了骗取我的信任么?!”

“不错!”李川儿心头一沉,索性脱口答道,“我就是骗你!骗你信任,为了结盟,为了大唐!”

“你...”贺丽听到这句,忽然周身一颤,再也提不起一丝怒火,只是心头空空荡荡,她知道自己和李泰身处异国,相聚千里,她曾想过无数的结局,可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个结局,“你...你为什么...为什么不能喜欢我...”

“因为...”李川儿看着女子伤心欲绝,心头泛起不忍,可此事却又毫无商量的余地,哪能软下心来?

“因为什么!?”贺丽追问道。

“因为...因为我有喜欢的人了。”李川儿用尽全身力气,终于说了出来。

“什么...”贺丽闻言一愣,似失去力量般又跌倒在地,“你...你有了喜欢的人...”

“小公主。”楚羽生实在看不过去,悄悄凑在女子耳边到,“我家王爷喜欢的人就是那个黑袍臭道士,你死心吧。”

“什么?!”贺丽发疯般摇着头,“不...不会...他...他是男人...”

“傻公主。”楚羽生无奈摇头,“我家王爷可是大唐的长公主!喜欢男人不是正常的很么?”

“长公主....”贺丽双目陡睁,死死看着楚羽生,她无论如何也无法相信这离奇的事实。

“好了。”李川儿摆了摆手,“贺丽,是我对不住你,你要恨我就恨吧。”言罢,看了楚羽生,后者点了点头会意过来,单手两点,使得那贺丽又晕睡过去。

“哎...”楚羽生摇了摇头,“可怜了这大漠金狼...好个痴情的女子...纵然两家反目成仇,她还对你这么痴心。”

李川儿点了点头,心头几番苦痛,若不是那日贺鲁布下伏兵,她为了保全士卒的性命,又怎会答应这贺丽的情义?“罢了,这是本王的罪,老天若是惩罚,我一个人背。”言罢,策马向前行去。

“大姐也不容易啊。”楚羽生缓缓摇头,又转头看了眼穆萨那吃人的表情,“我说突厥第一勇士,你瞪着我也没用,现在两家开战,只能各为其主...”

话音未落,忽然天空中响起一片破空之音,楚羽生“咦”了一声,背脊发凉,胸口剧痛,低目看去,却是十余只翎羽利箭穿胸而过。

“少主!敌袭!!!”忽然,铺天盖地的箭雨唰唰的射了下来,李川儿半夜行军,偃旗息鼓,此刻遭遇箭雨敌袭,全军自然反应不及。

“姐...姐...”楚羽生死死看着自己的胸前箭矢,耳旁破空之声源源不绝,“姐...”

“羽生!!!”李川儿被众家兵护在中间,几番想冲破人群去救自己的弟弟,可还是被拦了回来,“混账!不许拦我!快...快救我弟弟!!!”

“姐...快...快走...”楚羽生双足一沉,跪倒在地,口中鲜血直涌,双手扑腾般朝着眼前迷迷糊糊的李川儿抓着,“快...走...”

“羽生!!!”李川儿见着楚羽生身重十余箭,寸步难行,当下银牙一咬,也不知哪里来了力气,推开众人,奔到了楚羽生的面前,“羽生...羽生...你不能死啊...你死了...姐姐怎么办...怎么办...”李川儿颤抖般摸着楚羽生的面庞,泪如雨下,竟连呼吸都忘了分寸。

后者胸前早已透红,鲜血布满嘴角,两眼空洞般看着对方,喃喃道“姐...姐...我...我好冷...好冷...”

“羽生...冷...衣服...找衣服”李川儿失魂般左右四顾,又赶忙脱下衣袍裹住楚羽生的身子,“羽生乖...不冷了...姐姐在...”她从小照顾狄柔和楚羽生长大,烧火做饭,补衣煎药都是亲力亲为,平日里也对自己这个弟弟疼爱有加,便是他口无遮拦,闯下大祸也是心怀包庇。如今,如今自己亲人般的弟弟就躺在自己怀中,可身上传来的却是渐渐冰冷,“不冷了,不冷了羽生,姐姐在。”李川儿咬着牙,紧紧抱住楚羽生,希望能把身上全部的温暖都给自己的弟弟。

“姐...”楚羽生喘着粗气,手掌握着李川儿的衣角,便似小时候生病那般模样,忽然,男子欣慰般笑了笑,“姐..不...不...不冷了...”

一言落下,楚羽生双目无神,不再言语,就连那抓着李川儿衣角的手,也缓缓落了下来....

“羽生!!!!啊!!!!”李川儿心头剧痛不堪,撕心裂肺般痛哭起来,“羽生,羽生你别死...大姐不争天下了...不夺皇位了...求求你...羽生...别死...别死...”

“少主!!!快走!”忽然,身边七七八八十余名亲兵中箭倒地,剩下的人见着李川儿跪倒在地,也都用了过来,用身体筑起人墙,死命相护。

“羽生...”李川儿痴傻般看着怀中男子,她伸出素手缓缓摸着他的面庞,是那么熟悉却又渐渐冰冷。

“少主!”此刻陆展双捂着左臂奔了上来,只见百余亲兵被几轮箭雨袭后,只剩不到三十余人,“少主,是方不同的手下干的,他们怕是暗中投了李恪,此番设计要害你的性命!”

“聪明聪明!”刹那,陆展双身后传来怪异人语,还未等他转身,一轮铁圈划过,激起几片血光,陆展双眉色一沉,侧目看去,只见自己受伤的左臂被横扫斩断,面前四个阴沉的面孔戏谑般打量着自己。

“魑魅魍魉?!”陆展双看的一惊,心知已是万分危急,楚羽生中箭身亡,此刻又遇上了冤家对头。

“哟!这不是擂台上的黑衣侍卫么?好久不见啊!”魑双手舞着铁爪攻了上来。

“老大!这头功你可别都全抢了!”那甩铁轮的魅笑了笑,随后而至。

“呸呸!这厮是我的!那日在擂台上辱的我好苦!”

“三哥,你怕是瞧见人家受了伤,才敢放些狠话!”

几语言罢,魍魉也跟着前面二人奔了上来,这四人一脉相承,武艺不凡,各使不同兵器,招式套路均是以四成数,爪、轮、刺、枪,配合大成默契难解,一般武林高手遇着连怕是难有活路。

“少主!”陆展双见着此间危机万分,赶忙暴喝一声,“你们快带少主走!去找萧衍!”

“展双...展双...”李川儿这才回过神来,急忙抬头看去,只见陆展双和魑魅魍魉早已战成一团,可碍于身负重伤,左臂已断,不出片刻,他又身中数枪,浑身血迹斑斑,若不是凭这一口护心真气苦苦支撑,怕是早已倒地不起。

“走啊!少主!走啊!”三十多名亲兵也不再顾着自家少主的悲悯,赶忙架起李川儿望乱军外逃去。

“不...我不走!我不走!!!”李川儿大喊一声,挣脱众人,却又不知何去何从,女子茫然般看着众人紧张的面孔,似周围那惨叫厮杀早已消声灭迹,自己仿佛聋了一般看着四周袭来的箭雨,和渐渐围来的敌兵,“萧...萧...”女子看着脚下楚羽生那血迹斑斑的尸首,又看着陆展双浑身重伤早已不支的身形,她只觉此刻天地间孤零零的只剩下了自己,便连自己的弟弟,自己的好友都护不住,“萧...萧...”女子失魂般跌跌撞撞,心中好似堵住一般痛苦,她口中喃喃,只希望有一人能帮她改变些什么。

“川儿!!!”

“萧...萧...”女子忽然似听到什么,这周围的嘈杂之声渐渐又能听闻,“萧衍...”

“川儿!!!”

“萧衍...”女子猛然抬头看去,只见一黑袍道士身负数箭,浑身血渍,足下狂奔般朝自己疾行而来,“萧衍!!!”李川儿似用尽全身力气,只能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了男子的身上。

“别怕!我来了!!!”

忽然,魑魅魍魉身后劲风大起,四人不禁纷纷回头看去。

“老大,怎么...”魉收了铁枪,想问个究竟,可一语刚出,只觉肩头一凉,却久久说不出下半句。

“老四!!!”其余三人见状皆是一惊,只见一个道士手握长刀,飞身而至,一斩把这魉砍成两截,身首分离。

“楚白脸?!”萧衍单足点地,轻功转起,只一招便把魉斩于刀下。可他看着楚羽生冰冷的尸体倒在黄沙之中,不免双目陡睁,青筋暴怒,“楚白脸!!!”

“萧衍!”陆展双捂着断臂,沉咳几声,焦急喊道,“别...别耽误了...我和羽生都走不了了...你..你赶紧带着少主走。”

“黑脸你...”萧衍抬头看去,却见陆展双早已周身伤痕累累,血肉外翻,踉跄欲倒,“怎么会这样...”

陆展双一人一臂,独木难支,此刻又和魑魅魍三人斗了几招,当下口吐鲜血,跪倒在地。

“萧衍!!!”

萧衍还欲多问,忽然耳边传来一声呼唤,“川儿...”他赶忙回头看去,只见李川儿被众亲兵护在阵中,身旁箭雨不断,每一刻都有士族受伤倒地。

“萧衍!”李川儿见着男子背后中了三箭,小臂肩头各一箭,她看的心头一空,挣脱众人抢了过去,紧紧抱住男子,似想起那楚羽生的死,早已吓得泪如雨下,“萧衍...你别死...你别死...要是你们都死了...我怎么办...”

萧衍被女子抱住,耳旁亦是箭镞声不断,士卒惨叫连连,他明白,此刻的遭遇该是最后一劫,从今往后,怕是再难陪伴在女子身边了。

“川儿...你放心...我会护你出去的。”萧衍在这万般绝境之时,轻叹一笑,温柔的抚摸着女子,“放心...”

“不...”李川儿似想起什么,她猛然抬起头来看着面前男子,“不..不能让你死了。”

“川儿小心!!!”萧衍见着李川儿身后箭镞袭来,赶忙把女子搂在怀中,背身相护,唰唰几声,五根箭镞狠狠的插入了萧衍后背,引得鲜血直流。男子吃疼一颤,气息几顿,双眼泛黑,险些站立不稳。

“臭小子!看招!”

片刻,男子又闻身后劲风已至,赶忙把怀中女子牢牢抱紧,忽然双眼一辣,却是那魑魅魍魉中的一人洒出剧毒,害了自己的双眼

“四皇子!”此刻,那贺丽居然醒了过来,她见着李川儿被萧衍护在阵中,心头焦急万分。

“公主!我们要离开这里!唐人内乱了!”穆萨见着敌兵层层而至,分明是冲李川儿而去,自己这头倒是有些机会逃生。

“不!我不走!”贺丽挣脱穆萨的手掌,几步跑到了李川儿的身旁,“四皇子!跟我回突厥吧!我会求哥哥派兵保护你的!”

“萧衍...”李川儿被萧衍护在怀里,却感觉对方身形摇晃似难立稳“你...你怎么了?”女子急忙伸手摸着萧衍后背,只觉鲜血覆盖了自己的双手,“萧衍!不要,不要死!”李川儿心神俱裂,颤抖般抱着男子,“不...不要...”

女子赶忙抬头打量着面前男子,只见他双目通红,血流如注,周身伤痕累累,却硬是用身躯护住自己,不让心爱之人受一点伤。

“萧...”李川儿颤抖般摸着男子的面庞,“你的眼睛...”

“我看不见了....川儿...快...跟我...走...”萧衍长吸一气,护住心脉,可双眼剧痛传来,再也难以视物“快...”

“四皇子,快和我回突厥吧!”贺丽死死的抓着李川儿的手,央求着。

“萧衍...”李川儿悲痛的哭了起来,她此刻明白,面前的男子是不能全身而退了,“都是我...都是我害了你...”

“四皇子!”贺丽再劝道。

“萧衍!”李川儿收住悲容,眉色一改,只觉身前男子踉跄几步似要跌倒,她赶忙伸手扶住后者,坚定说道,“你说了要一辈子跟着我陪着我,我不会让你死的!不会!”

“四皇子,再不走,就来不及了!”贺丽见着女子搀扶着那黑袍道士,一点离去的念头都没有,不免心头紧张万分。

“滚开!”李川儿再也不耐烦,一把推开贺丽,心头似有决意,当机立断捡起朴刀指着贺丽,对那穆萨吼道,“突厥人!我要逼你一件事,若是办的不好,我现在就杀这丫头!”

“混账!!!”穆萨急忙奔了过来,“狡猾的唐人,你就是死,也要害我们贺丽公主么?”

“少废话。”李川儿只觉萧衍背后血流如注,脚下早已不稳,她赶忙吼道,“我现在可以放了这丫头,不过你需答应我,保护我的男人离开这里!”

“现在夜黑人乱,我又熟悉地形,要护他离开也是不难,不过你不能伤了我们贺丽公主!”穆萨大喝道。

“我信你们突厥人!信你是个好汉!”李川儿知道此刻危机万分,再难犹豫,当下把朴刀丢给穆萨,自己则扶着萧衍,焦急道,“萧衍,你要活着,要活下去。”

“好!我答应你!”穆萨见着对方也不使诈,此地却不能再留,赶忙出声答应

“川...川儿...”萧衍为了保护李川儿身遭数箭,双目中毒,此刻鲜血呕出,周身无力。可他却死死抱着女子不放,“川儿...是你么...是你么...跟我走...我带你走...”

“傻小子。”李川儿得了穆萨答应,心头稍作安定。她见着萧衍双目流血,焦急般抓着自己,似因中毒内伤难以视物,女子怜惜般帮他擦去血痕,柔声道“对不起...臭小子...不能一起走了...”她说罢,褪去玉冠,青丝如银河般落下,双鬓香柔,娇颊迷人,“我不愿最后和你离别,还是那男子装容,若你能看的见过我...我现在一定很美吧?”

“川儿...你...你说什么...”萧衍头疼欲裂,耳鸣目瞎,此刻除了牢牢抱紧怀中的女子,再也说不出什么。

“萧衍啊....还记得我今夜说的么?最后一句我没说完,但我只想说与你听。”女子轻轻的抚在他的脸庞,耐心道。

“川儿...”萧衍双目已瞎,只能模模糊糊听见李川儿说着什么,“你说...我都听着...我就在这...一步也不离开你...”

李川儿听的心头颤动,泪如雨下,她紧紧捧着男子的面庞,用尽心中所有情义,柔声道,“我说你喜欢我的长发,可...可相认认真问你一句....等我出嫁那天,你给我梳一梳可好?”

萧衍失血过多,意识模糊,似没有听清女子话语,只是死死抓着她的衣角,不愿放手,“川儿...别怕...一起...走...”

“傻小子,我走了,你要好好活着!”李川儿言罢,缓缓松开男子,忽然踮起脚来一口吻在对方鲜血满布的嘴上,只把双唇弄的血艳,好似上等的胭脂。

“唔...”萧衍双唇一暖,耳旁却把女子的话听的清清楚楚,可此刻身遭重伤,心脉受损,再难言语什么,“不...不...”

“好了,臭小子!”李川儿脱出男子双唇,深深的望了他一眼,忽然发自内心的笑了笑,认真说道“要记得我,一定要记得我!”话罢,双掌轻推,心头生疼,把男子推到了穆萨的身旁,当下眉色一凛,“穆萨,你是突厥第一勇士!记得你的话!”说完,李川儿再看萧衍一眼,赶忙转过身去,捡起朴刀冲着魑魅魍魉奔了上去。

“四皇子!!!”贺丽瞧得悲痛万分,忽然双目一黑,已被穆萨击晕携在身边。

“四王爷,我们突厥人言出必行!”穆萨左右手各携一人,低身躲过几支箭镞,而后冲着黑夜狂奔而去。

“萧衍...”女子回头望着三人离去的方向,任烈风吹散自己秀长的青丝,“如果你刚刚听见了,肯定会说愿意吧...”

不多时,四周厮杀的身影,渐渐掩盖住男子离去的踪迹....

“终此一生,白首不弃...”女子抚着鬓角,望着面前烛火。

“恩...”男子笑了笑,把她搂得更紧了。

“萧衍。”女子似想起什么,回头问道。

“恩?”男子一愣。

“你喜欢我的长发么?”女子调皮般摸了摸他的鼻子。

“喜欢。”男子点了点头,柔声笑道。

“那....那以后,我都只戴发髻,天天梳给你看。”女子鼓起勇气,终于把深藏在心底的女儿家情怀表露出来。

“恩。”男子只是淡淡的点了点头,便如平时那般温和沉默,可双目中却透着坚定的神色。

“还有....等我...等我出嫁那天,你给我梳一梳可好?”女子说着有些娇羞,她从来没有这般言语过,只把头都埋低了。

“好,等到我娶你那日,我亲手给你梳....”男子坚定点头,轻轻的吻住了她....

........

流离终是卑贱,罪名记挂世间。人生复得几何时,怀忧漫漫了年岁。白发君生伊未生,朱颜卿改吾未改。本自相携北漠寒,怎奈孤饮恨天涯。今朝叶落八载,凤楼倩影依在?

唐656年 突厥古城之战八年后,九州商道大开,中原武林兴复,大唐别开新天。

“啧啧!说起来啊!八年前天下那是兵戈战乱又起,天下风云变幻,江山才人辈出!”长安南门一茶楼三层雅座,十一二座茶客坐饮听书,好不自得。

“白老头!你说的可是那三军出征漠北大败,长孙顺德、薛仁贵、程处默等几位将军身负重罪被贬为庶民,大唐改头换面,新皇登基,换了些年轻的将领。”一茶客插话笑道。

原来这八年前李世民出兵突厥,传言军机秘事走漏,李承乾与李泰尽皆战死,长孙顺德、薛仁贵、程处默皆被降罪。同年末,李恪承先皇遗诏,登基自立,罢黜天下大同之策,养民还武,天下额手称庆,武林终得光复 ,门派渐渐林起。

“白老头,你凭借这说书的功夫,能从西州说道长安,定然是有些能耐,那你说说八年前除了我大唐战乱又起,还有什么大事?”另一茶客见着老头刚来长安说书,不免出言刁难。

“八年前么?”这白老头说了半辈子书,怎会惧怕这听客刁难,当下眉色几转,脱口笑道,“八年前,不仅我大唐出兵突厥,十万军士漠北交战。而这吐蕃也因大唐顾不暇接,乘机大举进攻吐谷浑,起兵也不下十万!”

“吐蕃和吐谷浑么?”众听客也是知晓一二,当下众说纷纷,“八年前,听闻吐蕃和吐谷浑交战,两败俱伤,胜负难解。”

“两方交战不说,如若是大举进兵,吐蕃国师赞普定然在内。”

“不错不错,若是如此,吐谷浑南柯堂的广凉师也脱不开干系!”

“他们二人都是当世高手!两国交战,他们定然斗了个高低!”

白老头见自己一言脱出,在座纷纷交头接耳,点头摆手,分明是自己这话题引出了众茶客的兴趣,“据老夫所知....”

一语再出,茶楼上众听客均是闭口不言,竖起耳朵,全神贯注般听着白老头的说解,只有楼角一个小乞丐穿着破破烂烂和一个和尚饮茶在外,似也不关心此间琐事。

那小乞丐打着哈气,左手手背碍眼般印有一个青色胎记,丑陋不堪。身边一个和尚,面色和善,墨布袈裟。

这老头看着楼角二人无心听书,也不再打量,当下语调抑扬顿挫,又脱口道,“据老夫所知,八年前!这吐蕃大举进攻吐谷浑,此仗打了三个月,死伤不下十万,落得两败俱伤。而这广凉师和赞普则大战了三天三夜,不分胜负。最后罢手归隐,了去两国仇恨。”

“白老头!你说这打仗死了十万多人,我们倒是相信,可你说广凉师和赞普大战了三天三夜,莫非是你亲自在场么?别是胡吹大起气,随口说说吧!”一茶客听这白老头信口开河,不免出言质问道。

白老头也是身经百战,赶忙拂须长笑,摇头道,“我说书半生,自然有些灵通的消息,大战三天三夜又如何?三十年来,这二人交手不下百次,怕是三百回合,五天五夜也不为奇!”

此言又出,众人不免点了点头,心说这广凉师和赞普乃是宿敌,二人武功神通不相上下,几十年来交手无数。

白老头打了个哈哈,心知再解释下去怕要露了破绽,当下赶忙再转话锋,开口道,“蛮夷之邦,今日暂且不提。再说这长安八年前有一府邸,名曰将军府,府主乃是文德皇后的长子,前太子李承乾。而近日,这府邸...”

“这府邸却改名了!”一个茶客出言插嘴,“李承乾将军战死沙场,新皇登基后,念在手足之情,不忍废去将军府,便其名为天机府。统领长安九州皇家秘事,不设府主,直接效力当今圣上。”

“不错不错。”白老头拂须笑道,“客官好见闻!这天机府不设府主,直接效力当今皇上,除了国师公治长能够吩咐其一二,一般人等皆是不能擅自调动。”

“公治长那道士做了国师?”众人闻言窃窃私语。

“听闻他在八年前的武林大会上,舍身保护了现今圣上。”

“这道士都能做国师,莫非会些仙法?”

“相传他是不得道门的传人之一,怕是会些炼丹之术。”

众人你言我语,议论纷纷,均是脱不开这公治长的炼丹仙法,和江湖上的虚无缥缈的传言。

言江湖,江湖何处是?行江湖,江湖足下生。

这茶楼中的众人还在出声讨论,忽然,楼下脚步杂乱,不出片刻便行上十余江湖人士。这些人打扮各异,刀剑在手,可衣着不同,分明出自几方势力门派。

“恩?”白老头见势一愣,不知这些武林人士怎么纷踏而至,单单来了这长安的小小茶楼。

“喂,白老头!”一个观客见着白老头沉眉不语,心头有些不耐,“我们可是给了书钱,你赶紧接着说书啊!”

“就是!怎么闭口不言了?莫非要我们说么?”

“白老头,这天下的战乱没什么听的,你不如和我们说说这江湖趣事!我可听闻了些风声,将军府改为天机府后,设百十分舵于大唐各州各郡。”

“但是三年内,先不论长安洛州如何,这通州万州福州,苏杭扬越各州的天机府分舵,都被贼人行刺,主事之人怕是死了不下百余!”

“不错!”另一人接口道,“传言这行刺的贼人,也不是为了报复官府而为,只不过为了一部经书!”

白老头想了片刻,脱口答道,“可是那传言中的道家至宝《玉虚真经》?”

此言一出,一众江湖人士举杯侧目,满茶不饮,纷纷抬眼向这边看来。

白老头知道这《玉虚真经》不仅是道家至宝,更能炼丹长生。江湖人士哪有不想争相夺之而据的,他见刚刚行上楼来的武林人士来者不善,赶忙转了话头,说道“《玉虚真经》是真是假,便是说了半辈子的老子我,也不清楚。”他拂须大笑两声,话锋再转,朗声道“不过说起这武林新事,咱们有三个后起之秀不得不提。”

“可是那青山派的新任掌门离凡?”一看客也不管四周江湖人士的目光,却是图了爽快脱口道。

“不错。”白老头笑道,“八年前,五皇子李祐被害,朝廷怀疑是这青山派所为,派禁军前往秦州上门问责。秦州百姓素来敬仰这青山派的门风,于是自发写了那万民的请愿书上奏朝廷,这才了了祸事。新皇登基后,大赦天下,匡扶武林大派,五年前又设下长安擂台,推选武林盟主。”

“这事我们都知道。”一看客笑道。

“不错,这事就在长安发生,我们这些长安人哪有不知晓的。”

“说的是,五年前,新皇设擂台选盟主,引来千百武林好汉争相比试,百楼、福镖门、长歌坊不说,便是新起的门派凌云堡、侠客门、九连寨、碧火教,也抽身赶来,还有最近复门的福州八卦门,云州灵袖宫,通州独剑岭,司空派,金海帮,快刀门,五仪山。比起十年前的江湖,可谓蓬荜生辉!”

“可最后,竟是当年险遭灭门的青山派一举夺魁,掌门离凡依仗他的青山空冥诀威震长安,力败众人。”

“不错不错。”白老头点头承认,可又得意般的笑道,“这后起之秀的三人中,离凡五年前夺下武林盟主,可谓名传九州,诸位知晓也是常理。不过...”他故意停了停,又问道,“那剩下二人,你们可知道是谁么?”

“另外两人么?”众人还在思索,只见一个大汉端起茶碗,粗声说道,“如若我们凌云堡的见识不断,这二人分别指的是....”

“指的是当年独闯含元殿,力敌长孙无忌、李承乾、公治长这三大高手的古禅叛徒,魔宗道衍。”另一个男子长剑系腰,冷冷道,“当年我们侠客门虽然尚在通州,可也知晓一二。”

“另一人便是八年前大闹长安武林大会的道士,萧衍...”长剑男子身后一桌,三五个川蜀打扮的女子接口道,“九连寨虽然没见过萧衍这恶贼,可八年前大唐战败却和此人脱不得关系。”

“不错。”白老头点头赞道,“诸位说的对!这另外两人,一者孤身独闯含元殿抢亲,力敌众人不败,藐视先皇,唾骂诸佛,神通天下无双,被武林称为魔宗白袍。另一人,杀匪患,剿倭寇,劫官银,大闹擂台,暗中通敌,祸乱李唐,刀下亡魂无数,为人煞邪难分,被传为修罗黑袍。”

“这魔宗道衍,闯了含元殿,抢走万家昭仪,而后浪迹天涯再难寻踪迹。”一少年出声道,“倒也是武林佳话,不过这修罗黑袍就...”

另一汉子大马金刀坐在凳上,冷哼道,“八年前,我碧火教与长歌坊等众江湖好汉出征大漠,本也接应了四皇子李泰的败军。可当夜子时,恶贼萧衍闯入营中,追问四皇子下落,斩杀武林同道三千余人。”

说到这里,这汉子身旁的老者点头道,“本来我碧火教也出言质问,为何他一个四皇子的手下,会来找我们要人。”

那大马金刀的汉子接着道,“事后才得知,这萧衍投敌叛国,出卖四皇子李泰给了突厥人,引得前者被贼兵追缴,可偏偏不见尸首。萧衍这贼厮为了请功突厥,千里杀主,恶行难辩!”

白老头点头笑道,“不错不错,果然江湖的事,还得江湖人来说。不过...”他故意卖了个关子,接着道“说道这修罗黑袍的来历,老子也略知一二。传言其偶然承了不得道门的真传,神通绝世,这才横行天下。便是刚刚所提及的《玉虚真经》也是其道门中的宝贝,这三年来,天机府主事多有被行刺而亡,江湖传言就是这修罗黑袍为了寻找《玉虚真经》的下落而为之,怕是打算夺了过来,献给那突厥可汗阿史那贺鲁,好邀功请赏。”

“呸!好个狗贼!”众人不免脱口大骂。

“这厮藏在四皇子李泰手下,不尽忠也罢,竟然临阵投敌,杀主献头。此番还打算屠戮大唐天机府,争夺《玉虚真经》献给突厥人!当真是个畜生不如的狗贼!”

大家众说纷纭,又谈起这长生秘诀 《玉虚真经》 相传覃昭子就是凭借丹药,长生不老,传道千年,而后这经书落到了琅琊子的手里。

三十年前,广凉师屠戮不得道门,经书下落不明。十年前,经书现世鹤归楼,被当今国师公治长所得,献于李恪 。

三年前,经书却又无故遗落,听闻是被那恶贼萧衍所窃,此人不仅抢书,还杀了天机府百余将士。

可五个月前,江湖传闻,长安一个小乞丐偶然得了这经书,引得世人窥觊 ,这小乞丐左手手背,有一青色胎记,据称是趁着萧衍那恶贼不备,悄悄偷出,希望凭着这经书换个富贵通达。

众位江湖人士说到这里,那楼角的小乞丐又打了个哈气,把本该藏在左手下的胎记露了出来,引得那身旁和尚一惊,赶忙袖袍一扫,堪堪遮住。可此刻却是为时已晚,楼中气氛骤凝。

“大师当真是慈悲为怀,这长安茶楼的清茶也是五文一杯,你却拉着个小乞丐一同来饮,有趣有趣。”忽然,那凌云堡的大汉起身笑道,“在下屈中横,刚刚这小乞丐左手上的青色印记可是胎记?”

“阿弥陀佛。”那和尚面色和善,颇为俊朗,当下淡淡道,“此间有印却也无印,诸位的印在心中,何苦追问?”他知道这小乞丐漏了手背胎记,今日一劫再说难逃,且不论这乞丐是否真的怀有那《玉虚真经》,这群武林人士都不会轻易放过他二人。

“心印?呵!”那侠客门得男子笑道,“我们的确也为这小乞丐而来,可大师把他藏在身边,莫非就不是为了这《玉虚真经》么?”

“阿弥陀佛,檀越为了这经书,便要为难和尚么?”和尚笑了笑,端起面前茶杯饮了半口,也不抬头。

“此人身着墨色袈裟,年岁不到双十...”九连寨的女子狐疑片刻,也出声质问,“《玉虚真经》是道家的至宝,我们不同道法却也没有用途。”

“不错。”另一个女子接口道,“可这经书事关魔头萧衍的线索,若是得了经书,便能顺藤摸瓜,找到这修罗黑袍的下落!”

“阿弥陀佛,诸位都是武林新晋门派,势单力薄,怕是知道修罗黑袍的下落也无能为力。”和尚笑道,“再者,和尚虽然相信你们中间有为国出力,心怀天下的侠客,不过...”他说着,扫了眼长歌坊和福镖门的几个人,“你们之中,怕也有宵小之徒,贪图这真经,若是让他流落江湖,怕是掀起血雨腥风。”

“呸!臭和尚!你别以为我们不明白,你把小乞丐据为己有,怕也是为了那《玉虚真经》!”九连寨的女子骂道。

“大师,今日既然事已至此,无论你信不信的过我们,这经书都还望交出,毕竟涉及那天机府上百条人命,以及萧衍那个恶贼的下落。”碧火教那大马金刀的汉子冷笑道,“我观大师的袈裟,怕是古禅寺的高僧,还望大师以大局为重,不要让我们为难。”

“阿弥陀佛。”那和尚笑了笑,站起身来,看着面前虎视眈眈的众人,淡淡道,“贫僧古禅新任住持,竺道生,还望列为通融通融,勿要让着经书屠添杀戮。

此言一出,那白老头却是早早溜出了茶楼,众茶客也发觉此间气氛不妥,怕是要大大出手,争个高低,当下也不敢多留,掷下茶钱,快步行出。

原来,这和尚就是当年长安擂台上的小和尚竺道生,八年后,他不仅长大成人,又被道衍托为古禅传人,传承佛法禅意。半月前,他途经梁州,碰巧遇上这小乞丐。而这《玉虚真经》被一个小乞丐所偷的传言,他自然知晓一二。竺道生心知若是让着经书流落江湖,必然掀起风波不断,于是打算偷偷带着这小乞丐回到古禅寺中,保他余生平安,也算造福九州。

“古禅寺...”

“这...”

“这和尚当真是那古禅寺的住持?”

“此人五年前和青山派的离凡决战武林大会,只可惜输了几招。”

众武林人士窃窃私语,也明白这和尚的武艺不弱,若要用强,怕是难占好处。

“大师,还请行个方便!”

忽然,只见梯口又行上来两人,一男一女,黑白青衣,装扮相似,男子手握铁扇,器宇不凡。女子剑眉素面,英气逼人。

“哦?原来是寒铁掌和炎心刀来了?”竺道生摇了摇头,“和尚本意把这小乞丐藏在寺中,了去江湖杀孽,谁料还是晚了一步,造化,造化。”

“将军府改为天机府,我二人奉皇上口谕,离了万家统领天机府。”铁梦秋叹道,“这《玉虚真经》涉及我天机府上百条人命,还请大师高抬贵手,让我二人回宫交差。”

“阿弥陀佛,和尚既然说了要护这小乞丐一程,便是佛祖来了,也抬不得手。”竺道生说着,侧目稍看,只见那嘈杂的武林人士背后,还坐着一对中年男女,打扮迥异,似非中原人士。

“看来今日为了这经书的人当真不少,便是番邦人士,也趋之若鹜。”竺道生此刻树敌八方,纵然自己能够勉强脱身,可这小乞丐又该如何?

“既如此...”虞心影一步踏上,冷冷道,“便请恕我二人无力了!”话罢,足下一踏,奔上前来,双掌寒意凛凛,破冰断水,劲气逼人。当下,这楼中寒意顿起,吐纳见丝,似从这夏末低署转为凛冬腊月。

竺道生心知对手势力不下那青山四杰,当下把无相神功催到七分,马步一沉,两掌送出。

二人招式相交,虞心影的寒铁掌阴柔霜寒却不失刚猛,论着劲力变化确实胜了无相神功一筹。

可竺道生的古禅内力至刚至纯,只要心有防备,也能悄然无声的化解对方掌力。

“好个寒铁掌!”竺道生两掌接罢,各退半步,丹田不免有些寒意,“这寒铁掌自称:霜寒凛冬断流水,素掌风驰破百冰。如今看来倒是名副其实。”

铁梦秋看着竺道生誓死不退,不免叹气摇头,“大师当年和我们在长安擂台共敌江湖宵小,也曾并肩而战,铁某实在不愿和大师交手。”

“我师父说了,铁梦秋和虞心影二人,英雄巾帼,天下少有。”竺道生叹道,“你二人如今主管天机府,这经书涉及你府门上百条人命,也是脱不得干系。”说着,他对铁梦秋点了点头,尊声道,“你二人一起来吧!和尚接着!”

“大师能体谅在下苦衷,不胜感激!”铁梦秋心中一定,提起七分内力踏地而出,铁扇沉挥化为刀势。炎阳点雪尽落梅,单臂为刃扫千军,气劲霸道无比,直逼得在座众人面触热浪,双颊生疼。

在座众武林人士此刻也是心中清楚,如今这天机府两大高手和古禅寺的高僧斗了起来,当真是插手不得,再者自己坐山观虎斗,也不失为一条上策。

“来得好!”竺道生大喝一声,内力催到十成,两掌陡然再出,左手接下这铁梦秋的下劈横斩,右掌堪堪和虞心影的霜寒真气斗了个平平。

“好家伙!”那叫屈中横的大汉看的哑然,不出片刻,这三人以来我往,霜掌炎刀,已然过了百余招。

“不愧是古禅寺的传人。”九连寨的几位女子虽然心觉这和尚冥顽不化,可论着武艺修为,此间三人着实胜了自己七分。

“看掌!”片刻,只见那虞心影单脚一挑,木桌腾起,双掌齐出,陡然冻木凝桌,那沉木方桌似一块巨大的冰块朝着竺道生而去。

“还没完呢!大师当心了!”铁梦秋也爆和一声,大袖长舞,气劲大开,带起四五长凳燃木而去。

“好厉害!”竺道生高声赞道,当下袈裟一震,踏步留印,右手成拳,横扫而出,直望以这至刚至阳的无相神功化解对方寒炎两种内劲。

“有机会!”那侠客门的男子见势大喝一声,足下几转到了小乞丐的面前,只见那小乞丐赶忙躲在桌下,往楼角爬去。

“哪里走!小乞丐!”碧火教的几人也纷纷现身,向这小乞丐而去。

“不好!”竺道生袖袍横扫,一拳送出,堪堪和对方两度内劲斗了个平手,不免牵动丹田,足下几晃,此刻回头看着众武林人士奔向那小乞丐,分明要夺人劫书,“遭了!”

一语脱出,众武林人士以为此刻已然得手,当下围在那小乞丐桌前伸手便抓,可眨眼睛,四周惨声连连,跌倒不断,便是那一步当先的侠客门男子也背脊一疼,险些晕死过去。

众武林人士赶忙回头看去,只见东南角的中年男女行了过来,男子金剑轻握,眉色淡淡,颇有帝王之范,举止不失皇家威仪。

反观那美妇,凤钗轻横,碧眼金丝,怕不是中土人士,可这般四十有余也不落倾国容貌,引人注目。

而众人身上的疼痛,便来自那如指姆般大小的金色凤钗。

“列为不必惊慌,这凤钗只不过点中了各位的奇门要穴,若是不用蛮力冲破,没有性命之忧。”美妇朱唇轻开,淡淡道。

“这《玉虚真经》出自我们宫中,也牵连那萧衍的下落,得罪了。”男子扫了眼众人,只见众人也是动弹不得,当下摇头笑道,“媚娘,你这下手也狠了些。”

美妇捂唇轻笑,佯作嗔怒,“释天,你要是怪我,我可解了他们的穴道,让你自己收拾。”

“好了好了。”中年男子长袖一摆,那小乞丐抓在手中,“算我失言。”

美妇咯咯笑了两声,侧目看着虞心影铁梦秋和竺道生还在苦拼内力,脱身不得,出言道,“这三人也是当世高手,此间不宜久留。”

“不错。”那叫释天的中年男子点了点头,“如今已然得手,走吧...”

二人问答两句,浑然不顾重伤到底的江湖众人,直抓着那小乞丐往茶楼下行去。

“哟!好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有趣有趣!”忽然,一声女子轻笑从楼下传来,引得中年男女眉色一沉....

“哟!好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有趣有趣!”忽然,一声女子轻笑从楼下传来,引得中年男女眉色一沉。

“还有人打着《玉虚真经》的注意?”媚娘秀眉一凝,脱口道,“此间杂人甚多,多待一刻,也会引来颇多麻烦。”

“恩,你先带这小乞丐走,我随后便到。”那叫释天的中年男人点了点头,提着金剑迎了上去,“姑娘莫非也是来寻这经书下落的?”

片刻,轻笑又起,楼下行来一人,青丝高盘,玉带绕臂,香萦柔际,面赛瑞雪,目如明珠,可谓绝色倾城。

“本姑娘可不管你什么经书不经书,你们以多欺少,趁机夺人,还有脸面问我为何出手?”来者娇喝一声,人影一闪,两掌劲风刚猛,朝着那美妇而去。

“媚娘,当心!这女子的掌法似出于佛门,怕是里面那和尚的师妹!”释天见状大惊,却不料一个小小茶楼,竟然藏着如此多的好手。

“什么师妹师姐的,咯咯。”绝色女子笑道,“本姑娘可是他师娘。”

“小姑娘,我瞧你容貌沉鱼落雁,羞闭月,这趟浑水又何必来蹚?”美妇眉色轻皱,单手提着小乞丐,右掌一翻,凤钗在手,“得罪了!”言罢,劲力大开,凤钗随风而行,朝着女子袭去。

“暗器么?”那女子笑了笑,掌风一沉,丹田再提三分劲力,破空一震,击散迎面而来的三五支凤钗。

“释天,这丫头招式平平,可内力颇高,这般耗下去唯恐有失。”美妇眉色紧皱,焦急喝道。

一语言罢,身后众人已经趁着那女子拦着二人的功夫,赶了上来。众人抬眼望去,只见梯口落着一位绝色女子,青丝高盘,倾城傲立。

“这!?”虞心影和铁梦秋本和竺道生斗得难解难分,此遭见了楼角的女子,不免目瞪口呆,纷纷停下手来。

“姑娘拦的好!这两个外邦之人抢夺小乞丐,怕是为了那《玉虚真经》。”侠客门的男子双手一拱,“沧澜多谢姑娘,倘若让这经书落到外族手里,怕是对我中原武林有害无益!”

“不错!”那屈中横也笑道,“凌云堡也多谢姑娘仗义出手,我们这些新晋门派为了追查天机府的事,奔波了小半年,今天总算在茶楼碰见了这小乞丐,却是差点失了手。”

“哦?你们都为那经书么?莫非也是想献给朝廷换些赏钱?”绝色女子傲然道,“如此无趣,本姑娘可不帮忙了。”

“姑娘,这经书事关天机府上百条人命,更牵连萧衍那魔头的下落,还望姑娘以大局为重。”九连寨的几位川蜀女子见状,赶忙出口道。

“什么魔头不魔头,本姑娘可不管,今儿你们以多欺少,十几人为难一个小和尚,还好意思喊本姑娘出手帮忙?”绝色女子戏谑道,“便是帮,我也帮那和尚,才不帮你们这些无耻之徒。”

“臭丫头,你说什么!”那几名川蜀女子本也是容貌上佳,此番来了中原更是高人一头,谁料此间茶楼上,倒是碰见这位绝代佳人,顿时芳华暗淡,心头自然妒意顿生,更何况这绝色女子口无遮拦,更没有帮众人的意思。

“姑娘,你有所不知,这经书不仅仅是道家炼丹之物,更是不得道门的传派至宝,萧衍那魔头投敌叛国,滥杀我江湖侠士,若能用这经书引他出来,除此一害,也算是为天下武林造福。”那碧火教的老头笑了笑,“姑娘若是不帮,尽可在一旁观战,得罪了!”

言罢,那老头足下一转到了,到了绝色女子面前,伸手便往她肩头要穴点去。原来,众人虽感激这绝色女子拦住外邦的一男一女,可听她口气怕也不是相助之人,他们互换眼色,决意先治住此人,然后再从释天和媚娘的手上夺走小乞丐。

众人见那碧火教的海望崖已然出手,也明白此间不能犹豫,若是夺下这小乞丐,便得了那《玉虚真经》。之后是献给朝廷还是设计捉拿萧衍,众人虽然还未商量妥当,但此番经书的下落就在眼前,他们又怎会收手?

那碧火教的海望崖一招刚出,身后众人纷纷踏地运功,向着楼角三人围攻而来。

“嗯?”绝色女子秀眉一沉,竟不料这十几人同手攻来。

“姑娘!你若是不帮忙,还请别蹚这滩浑水!”碧火教海望崖大喝一声,双手快如利剑,几指点来。身后众人也是冷剑长刀,分踏而至。

“师娘!”

“大小姐!”

铁、虞、竺三人见状大惊,急忙运起身法,可还是稍晚一步。

海望崖话音未落,眨眼间,一道劲风从楼外刮来,不仅把自己指力撞的七零八落,更层层而至,势如山岳,将身后众人也震出三丈开外。

“丫头,说好等我打完架再上楼,你却是个急性子,若是伤了几分,那俩小坏蛋还不得折腾死他老爹。”

片刻,窗外两道身影闯入,一人蓝色布袍,浓眉小眼,腰圆体胖,邋邋遢遢,看似四十好几。另一人身着白袍,袈裟落出凡尘,面色洒脱俊朗,笑容绝伦佻达,正望着绝色女子淡淡笑着。

众人抬眼看去,这绝色女子和这俊面和尚眉色相谐,情义通达,不免心头一惊。

“莫非....”那海望崖一愣,脱口道,“是他?!”

“眉眼如画,容貌倾城,又生的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几个九连寨的女子也是容变色,“万家的大小姐?!”

“一袭白袍袈裟,气势脱达凡尘,刚刚只是在楼下的一道劲风,隔着十几丈便败了我等十余人。”屈中横眉色一沉,“魔宗白僧,道衍大师?!”

“红尘了然,此间的事,和尚管了,尔等休要再多手。”道衍笑了笑,望着楼角的女子,点了点头。

原来,这二人便是当年含元殿上私定终身的道衍和万昭仪,八年前,二人相携天涯漫步,眷侣情绵,便把整个九州都游离了一遍。三年后,万昭仪怀有身孕,遂和道衍归家洛州,安心养胎。同年,万宏宇罢黜利钱,把家业尽数传给了卢照邻,也静心待在家中陪伴自己女儿。次年后,昭仪和道衍的孩子出生在了万宝楼,却是一男一女,龙凤呈祥,万宏宇五十得孙,自是怡然大喜。七日前,二人得知这小乞丐在长安出没,便快马加鞭从郊外百里外的洛州赶来,没想到碰巧撞见不说,还正好出手帮了竺道生。

“师娘师傅!”竺道生赶到二人面前,双手合十,“我本意带这小乞丐回到寺中,化解这江湖的杀戮,谁料刚入长安便露了身份,还连累了师娘出手相助。”

“知道就好!小和尚下次可得当心了!”万昭仪装着长辈姿态,摸了摸竺道生的光头,引得后者面色泛红退了两步,赶忙念起佛语。

“大小姐!”铁梦秋和虞心影虽然已归天机府统领,可见了守卫八年的万昭仪,也不免情义上心,纷纷行礼。

“铁大哥,虞姐姐~好久不见啊~”女子欣然笑道。

“道生,天机府的眼线满布中原,你要悄然躲过他们回到寺中也是难得紧。”道衍单手立在胸前,望着面前目瞪口呆的十余人,“怎么的?还要和尚送你们走?”

“这...”那侠客门的沧澜闻言皱眉,好不尴尬,“大...大师...”

“大师....也要把小乞丐藏在古禅寺么?”海望崖眉色沉沉,心知这道衍现身,今日的事怕是再难插手,不过到底心有不甘,脱口道“我们众人是江湖新晋的门派,几个门派上下也才几百人。可大师要知,这大唐九州,想抓小乞丐的人何止我等?大师既然出手,我们自然阻拦不得,可是你一意孤行把他藏在寺中,便不怕武林群雄围攻古禅寺么?”

“不错!”九连寨的川蜀女子点头道,“大师今日仗着神通无双,逼退众人,他日群雄聚集古禅寺,怕是不下几千人,你一人又能如何?”

“我等敬重大师的神通与佛法。”屈中横也叹道,“可这经书事关萧衍那魔头的下落,大师若是一意孤行,莫非是要包庇那魔头?!”

众人言语纷纷,内藏刀剑,面上虽知不敌道衍的神通,可心头依然耿耿于怀,毕竟众人是那江湖新派,若是用得了这《玉虚真经》不论是赠给朝廷,还是查出萧衍下落都是大功一件,以后凭着这名气壮大门派指日可待。

“吓唬和尚?!”道衍眉色一凝,单步踏出,袈裟横摆,只把众人惊得退了两步,“和尚当年孤身独影闯含元殿抢亲,连皇帝老儿都不怕,你们这些个没出息的,打不过还拿几千人来吓唬和尚,和尚今日不把你们屁股打开,佛祖都看不过去!”

“这...”众人左右相顾,不免心头汗颜,当今世上三大高手之一的魔宗白僧,道衍和尚就在面前,论着他们胆量再大也不敢贸然出手,若是给自己门派惹下了如此强敌,怕是以后都能行走江湖了。

“大...大师莫非...”几个川蜀女子对视一眼,心下几转,娇嗔道,“大师莫非还要为难女子么?”

“这...”道衍摸了摸头,目露尴尬,他纵然神通威震九州,也是诚然没有和女子动过手。

“是啊!大师一个出家人,莫非还要依仗武力,欺负我们几个弱女子么?”另一个女子娇喝道。

“女子怎么了?瞧你们装着那楚楚可怜模样,还直勾勾的看着我们家道衍,小心本姑娘一人一个耳光赏你们个金星漫天!”万昭仪见着几名川蜀女子故作娇态,分明是借着女子弱态逼的道衍出手不得,当下眉色陡立,娇喝道。

“小和尚,你这老婆脾气不小啊!”立在道衍身旁的蓝袍胖子乐呵呵的笑道。

“去去去,臭胖子,这是和尚家师,你闭嘴。”道衍见着此间众人虽然心有不甘,可以生退意,也稍稍放心,当下转头对那蓝袍胖子道,“烛九尊,人家武林门派为了些功利去追查小道士的下落,抢夺经书,你这个洒脱自如的前辈怎么还纠缠着和尚不放?”

烛九尊细眼一眯,一双眼珠转了几圈,也不答话却还是大喝一声,攻了过去,单掌一收,势取利爪,内力刚猛炽热,犹胜那炎心刀的气劲。

“嗯!?”道衍瞧的一愣,赶忙侧步一退,单足定稳,右拳送出。

二人拳爪相交,楼内顿时轰鸣几声,木梁落灰,台阶欲震,立足难稳。

顷刻间,还未等楼上众人回过神来,立稳身形。只见那道衍和烛九尊已然缠斗在了一起,片刻便过了十余招。

道衍的内力出自禅宗神通,古灯见心,其气海大成囊括世间,包合万物,源源不绝,便是阴柔刚猛任何一种内力也能化的干干净净。反观那烛九尊,此人少年时游历四方,把百般武艺融于心中,最后看破樊笼自创一门烈火焚爪,合刀枪剑戟,拳脚掌步八门武学造诣于爪势,可谓返璞归真,自成一方。

抬眼看去,此二人越斗越紧,道衍和尚拳风呼啸不止,招招收放自如,便是这烛九尊也不敢硬接。

“大胖子!看拳!”道衍大喝一声,袖袍开合,一拳平平推去,可内含百般变化,看似朴实无华,却又无从下手去接。烛九尊眉色一沉,退了三步,双足点地而起,跃至空中,堪堪避开道衍的拳劲。和尚一拳未中,劲风凛凛,有如江河,直把楼中众人挂的东倒西歪,掩口阻鼻。

“哟?还有些灵巧!”道衍收住拳势,抬头看去。

只见那烛九尊滞空在顶,后足点粱,身法沉稳,顺势而下,左手收于腰间,右爪怒沉,合全身劲力于一式,凌空劈下。

“好!一爪含百意,一式沉万钧!”道衍心知对方已然使出毕生的绝学,妄图和自己争个高低,当下豪气顿生,暴喝一声。两足踏地立稳,双掌取扛鼎之势,劲力催到十成,只等那烛九尊从天而降,道衍陡然双目暴睁,合着全身内力爆发而出,两掌开山分岳,惊天动地。顷刻,只把这百年沉木的茶楼震的摇晃几下,桌椅茶酒早已撞的粉碎,内力碰撞之声贯穿长安四方,再回头看去,众人跌倒在地头晕目眩,双手捂着耳朵叫苦不迭。那烛九尊亦是退了三步,稍微气海,接着不待道衍回神,立马强攻了过去。

“呵!还来?!这胖子今天是怎么了?”道衍大笑一声,“和尚八年没有打过这么痛快的架了!”

烛九尊也不答话,左右两手,双爪齐出,热浪腾腾,直奔道衍面门。

道衍眉色一凝,也不退避,足下一点,也迎了上来,禅宗内力大开大合,刚猛至极,顷刻间又和对手缠斗在了一块,比之刚才确实占了上风。

“到底是拳怕少壮,这和尚的内力源源不断,越战越猛,倒是老夫的内劲颇有停滞了...”烛九尊心头一惊,大呼不好,当下喝道“孤龙,慈凤!你二人还等什么,此番再不走,我可困不住这和尚了!”

“什么?!”万昭仪闻言也是一愣,赶忙回头看去,只见那外邦的中年男女已经趁着烛九尊和道衍缠斗的功夫分散逃去。

“不好!”竺道生和铁梦秋虞心影三人瞧得一惊,相视片刻,当下发足狂奔,向楼外追去。

“丫头,你别去,追这小乞丐的人除了江湖好手,还有刺客之流,你若伤了,我回去没法和念清和笑尘交代。”道衍一掌逼退烛九尊,赶忙护在万昭仪身前。

和尚口中的念清和笑尘便是他和万昭仪的子嗣,昭仪怀胎十月,诞下龙凤男女,万宏宇本来想了些许个富贵大气的性命,准备给自己的宝贝外孙取个名号,怎奈万昭仪和道衍早有所想,打算不随百家之姓,以天地苍穹心性而取。最后二人商议决定,男孩称为笑尘,女孩芳名念清。

取自佛门禅语和红尘诗词:一叶一如来,一砂一极乐,一一世界,一树一菩提。一笑一尘缘,一念一清心,一曲一场叹,一生为一人。

只见众武林人士见着那媚娘和释天抓着小乞丐已然逃脱,当下各顾各的运功踏地,纷纷追出楼去。

“臭胖子!你干嘛缠着我家道衍不放!”万昭仪脱口骂道,“你从长安西门一路和道衍斗到茶楼也罢,此间的事关系到古禅寺的声誉和小道士的下落,你怎么还胡搅蛮缠。”

“丫头,你没见这大胖子喊那男女先走么?”道衍叹道,“烛九尊,你也是一代宗师,怎么也惦记起这《玉虚真经》?还是你也想查出小道士的下落?”

烛九尊点了点头,诚然答道,“此事并非丫头你想的如此简单,八年前,李承乾和李泰战死大漠,萧衍消声灭迹,纵然他那一身罪名多有蹊跷,可也抵不过他斩杀武林人士三千的事实。”

“哦?”道衍闻言眉色一沉,“小道士帮他媳妇争夺天下败了也罢,怎会去无端屠戮武林之人?”

烛九尊摇了摇头,“这事是孤龙和慈凤亲眼所见,抵赖不得,他萧衍纵然并非恶念之人,可也是煞星一个。”

“李泰不是死在了乱军之中么?”万昭仪也好生不解,“小道士怎么胡乱杀人?”

“卖主求荣之事暂且不提。”烛九尊接着道,“近三年来,萧衍这小子心有不死,企图窃取这《玉虚真经》,于是杀了五州八郡的天机府主事,刀下亡魂不下百余。”

“这事和尚也略有听闻,这死者大半为一刀毙命,招式取那东瀛刀式和道门内功。”道衍点了点头,“另一半死者周身经脉尽断,心头动脉贯穿,普天之下除了家师的摩诃沾露指有这等指力,便是小道士的玉虚玄冥指了...”

“便是如此,也不能说明小道士就是那十恶不赦之人!”万昭仪依然不依不饶,“再说了,烛胖子,你放着幽谷不待,跑出来抓什么小乞丐,今天若不是你阻拦,无论这《玉虚真经》还是萧衍的下落,都能有个交代。”

“老夫知道你们古禅寺打算保护那小乞丐,进而藏了经书免去江湖杀孽。”烛九尊叹气道,“可我也是受人之托,查出萧衍的下落。”

“查出又如何?”道衍沉眉问道。

“擒住此人,囚禁北漠,不能留他在中原为害。”烛九尊坚定道

“便依仗你一人和那些个江湖门派么?”道衍颇有不信,“以小道士当日的神通,天下能治住他的人不出五个,大胖子你武艺虽然不输他,可他轻功卓绝当年又在幽谷中悟出斗转星移,便是和尚怕也难擒住他。”

“五个?”烛九尊扶须大笑,摇头道,“若是八年前,这世上还真有五人能够擒住这小子,可是如今...”

“如今怎么?”道衍闻言一愣。

“便是指点我武功的老怪物,也奈何不了他。”烛九尊摇头叹气,“以现在的造化,若是这小子想逃,普天之下无一人能够擒住他。”

原来,当年烛九尊游历四方,遍步九州,在大漠之时巧遇马贼。此人心情豁达,侠义肝胆,便在北漠中孤身大战关外马贼,以一敌千,虽然惨胜却也落得经脉受损,武功尽失,昏死孤地。

等他醒来之后,面前却是一个自称活了几百年的老怪物。这老怪物目睹了烛九尊诛杀马贼的一幕,心有不忍,于是把他带到宫中修养,又点播他的武艺,散去繁杂不堪外家武艺,助他冲破樊笼自成一门。这才有了十二年前,烛九尊现世中原,临西州,闯幽谷,笑看长安武林大会。

“老怪物?”万昭仪还欲追问。

只见那烛九尊摆了摆手,说道,“好了,总之就是老夫欠了那人恩情,如今要把小道士抓回北漠交差。丫头和尚,告辞了,后会有期!”言罢,足下一点,出了楼去。

“和尚,你说...你说这小道士当真变成残害无辜,屠戮四方的邪人了么?”万昭仪叹气问道。

“红尘了然。”道衍亦是摇头难解,“且不说小道士是不是投敌叛国,可那这胖子说的话,和尚却难怀疑。”他轻叹一气,抬眼望着楼外昏暗的天空,“八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天下又会起什么突变?”

“你们...你们要带我去哪?!”一少年面容疾瘦,口中咳嗽连连,分明还有些小病未愈,却被一个中年男子提在手里,飞奔疾行。

“小乞丐。”那男子侧目看了手中之人,口气淡淡“你可藏了一部经书?”

“我...我...”那孩子闻言一怔,似早有准备,想也没想脱口道,“我没藏,江湖传言那《玉虚真经》被个乞丐捡到,可天底下如此多乞丐,你们怎么认定偏偏是我?”

“是么?”忽然,男子身后一美妇跟了上来,轻笑道,“天底下是有乞丐千千万,可这左手手背青色胎记的乞丐,怕只有你一个。”

“你..你胡说!”小乞丐心有不甘,狡辩道,“你...你莫非走遍了大唐九州么?你怎么知道千千万万个乞丐中,没有另外几个手背还有这胎记。”

“好了,小子。”男子也不答话,只是紧了紧提他的手,“等到了北漠孤寒,你自然会说。”

“你!你们!你们不讲理!”小乞丐挣扎片刻,却是无能为力,他回头看去,只见那美妇温柔般看着自己,轻笑不语。小乞丐看的一愣,双颊却是有些发烫,“这...这婆姨好生...好生漂亮...怎的生个金发碧眼?莫非她不是中原女子?”

此言倒也不虚,这孤龙慈凤身为朔水十君,一人来自楼兰古国,一人出自波斯之西。

孤龙乃是百年前楼兰人氏,贵为亡国遗孤,楼兰灭亡后,他流落北漠独自飘零,几番收复旧部妄图复国,可到底天不遂人愿,却是屡屡失败,处处受挫。孤龙随后心灰意冷,离开部下,独自来到那金山脚下,本欲轻生,谁知机缘所得误入朔水宫中得先天古碑治国韬略,可他通彻这治国大道后,心中却是明了,楼兰之势如洪水绝提,万法不可收拾,不如让遗族民众分东离西,方能得其所在,安居乐业。孤龙心无复国之志后,便只是留在宫中看着天下大势分合变幻,心如止水。此番若不是不忘生下令追查这《玉虚真经》的下落,他也断然不会随慈凤出宫。

慈凤虽出自波斯之西,可并非波斯人氏,她自小生在战乱之中,贱卑为奴,侍奉那波斯的权贵富贾。三十年前,不忘生游离波斯,撞见这慈凤不堪凌虐侮辱,暗中下毒反主,而后流落波斯,东躲西藏,逃避官兵追捕。不忘生见这女子双瞳有神,心气甚高,便是生在这恶毒般的地狱中也依然不放弃自己的心性。于是,不忘生帮慈凤杀退官军,一路南下到了这北漠金山中,那时孤龙已在宫中有半年,二人一见如故,视为知己,慈凤天生对着药草天赋异禀,于是不忘生传她医者古碑,号为妙医。

二人一者心性淡泊,一者外刚内柔,此番受了不忘生的口谕追回《玉虚真经》搜捕那萧衍的下落也非心性所至。这二人虽然各有所长,韬略本草,可武功根基却是不忘生所传授,一般武林高手也是难敌。

却说三人一路西归,半月后,便到了秦州境内。这日,小乞丐嫌那烈日当头,不肯赶路,非要寻个茶铺坐饮片刻,才愿启程。

“你...你们欺负小孩!”小乞丐坐在马车中,大声喊道,“我...我一路坐马车走山路,屁股都颠疼了!我...我要喝茶!要休息会!”

“小子,你要闹腾,我可点你穴道,到时候便让你站不得也坐不得,笑不得也哭不得。”孤龙在车前执缰,沉声喝道。

“你...你...”那小乞丐被他一凶,嘴巴一咧,装作悲苦,哭闹起来,“我...我便是个没父没母的孩子...你们...你们就算把我抓了去卖钱...你们...你们好恶毒啊...”

“臭小子,胡说些什么。”孤龙被他一言说的眉色陡沉,“老夫贵为楼兰皇孙,怎会捉你个小娃娃去卖?”

“好了,释天。”慈凤见着小乞丐满头大汗,也瞧了瞧外面烈日当头,“这孩子没有武艺,又常年吃不饱穿不暖,身子弱些也是平常。”她缓缓伸手把握在那小乞丐的脉搏上,“肝火妄生,脾弱气虚。”

小乞丐被美妇握住脉搏,当下停住胡搅般的言语,缓缓低下头去,默默感受这母性温柔。

“哎...”孤龙释天到底是个心软之人,他心想此番虽然捉了这乞丐,可若是让他病出个一二,自己也心有不忍,“罢了罢了,前面似乎有个茶铺,去那休息半个时辰。”

“恩。”慈凤点了点头,对着小乞丐笑了笑,“这下你可满意了?机灵鬼。”

“我...我...”那乞丐的胡闹被女子看穿,不免羞得低下头去,“我...我是怕你们也...也累了...”

小乞丐越说越假,却是难以圆谎,美妇看他一眼,轻笑摇头,“释天,这一路驾车你也幸苦了,便去那茶铺暂歇片刻吧。”

“媚娘,你这妙医便是心软,这小乞丐怕是诓骗我二人。”孤龙释天缓缓摇头,却也减慢马速,停了下来。

“罢了罢了,我瞧他平日里疾苦憔悴,也是心有不忍。”慈凤叹了口气,“到了,机灵鬼,还不下车?”

“恩...谢..谢谢夫人。”小乞丐起身拍了拍屁股,不好意思道。

“好了,谢什么,我们可是捉你的人。”慈凤缓缓摇头。

小乞丐下了车来,还未行几步,却是想起什么,又转头对那孤龙行了一礼,“谢谢...谢谢大老爷。”

“大老爷?”孤龙一愣,还未反应过来,却是听到车中传来媚娘嬉笑的声音。

“这个机灵鬼叫我夫人,叫他老爷。却是怎么知道我二人是一对?释天这呆子平日里对我彬彬有礼,一般常人还真难瞧出端倪。”慈凤打趣轻笑。

小乞丐立于车下,耳朵听得分明,他见这二人虽然名曰捉人,可也没有刻薄待他,当下鼓起勇气,脱口道,“那..那是因为这位伯伯和...和你...你...和你心性互通,引为知己。”

“这...”孤龙闻言一惊,不免心头明白过来,“我和媚娘虽然是夫妻,可平日里相敬如宾,这小子能够看出端倪,却是因为我二人言语不多,但是心性想通。”

“算你这个机灵鬼厉害。”慈凤咯咯娇笑,也下了车来往那茶铺行去,“今日你随性喝,本姑娘高兴,只要你不尿裤子,这茶钱管够。”

“好说!”小乞丐也是豁达之辈,当下朗声笑了两声,可还未走到茶铺,只见那铺中鼠窜般奔出十余人,皆是抱头低身,似逃命而去。

“怎么了?”孤龙眉色一沉,赶忙奔来,护在二人身前,“莫非有匪患?”

“八年前,李恪登基,复江湖,开商道,励精图治。”慈凤摇了摇头,“按理来说,这里还是秦州官道,不该有贼人光天化日作恶。”

“说...说的有理。”小乞丐听了个囫囵,可也点头同意,“这儿离那秦州城只有三十里,不该有匪患。”

“天行你这剑法早已通神,剑心已成,我杨家的太始觅心剑传到你这一代,也总算光宗耀祖了!”忽然,一老者身着灰袍,鹰眉端鼻,双目凛凛,从茶铺中踏地闪出。

不多时,那茶铺一晃,刺啦一声,四分五裂,落了个七零八碎。随后,从茶铺中缓缓行出一人,素袍长袖,双目微闭,神韵怡然。

“叔父,你这剑意有太多拘泥,有违这太始觅心的剑意。”男子长剑负后,短刃在手,淡淡道。

“好,好!”老者似近古稀年岁,拂须笑了两声,欣然点头,“好啊,天行,你能够看透老夫的剑心有缺,不负这觅心之说!”话罢,眉色一凝,单足点地,“二十招剑招已过,该斗剑意了!”

“杨...杨剑痴...”忽然,身后那破烂的茶铺中传来一声磕巴的言语,“你今日这状态还是一般,两年前我二人在长白山那一战,你却是高明三分!”

只见这破烂茶铺中,依然坐落这两桌茶客,当前一桌独影而座,此人浓眉豹眼,身长七尺,单手托刀,坐在木凳之上,虽然汉化说的结结巴巴,可双目透神,气势颇有不凡。

“苏我刀痴,你说的容易,我叔父用的也是太始觅心剑,他瞧得出我的招式,我也破的了他的剑法。所以我和他都剑招,每一招都似与他人过十招,轻易难有收放。”那姓杨的男子笑道。

原来,这杨昊天乃是杨天行的叔父,二人都是这前朝旧隋的皇脉。四十年前,李渊攻破长安一统天下,前朝剑神杨昊天夜半行刺含元殿,却被李世民言语阻下,二人谈论何事,至今无人能晓,只是后来这杨昊天折剑泯仇,常年护在李世民身边,成了他最得力手下。

八年前,李世民驾崩归天,杨昊天也得了自由之身,这才有了空闲寻自己的侄儿杨天行比试剑招,只愿这小子能把杨家的太始觅心剑发扬光大。

而这杨天行乃是天生的用剑奇才,不到二十年华便学会了观音婢的碧水剑意,得了幽谷独孤氏的宝刃,轩辕和八荒。这八年来,他被刀痴苏我日向缠着比试刀法剑招却也自得其乐,二人八年一共斗了十七场,无论谁输谁赢,他们寻一处静谧之地,闭关修炼,以备下次决战。春秋寒暑,这十七场都下来,杨天行稍胜一筹,剑心已成,苏我日向也不气恼,倒是佩服不已,也戏谑般称他为杨剑痴。

孤龙慈凤三人抬目看去,只见这一老一少,均是用剑高人,此番斗了剑招之后,又运起心神,交汇剑意。只见那少年收剑负后,短刃归腰,二指一凝,双目陡睁,暴喝一声,“天元心剑!”话罢,烈风吹来,黄沙漫天,只把这官道的尘土刮的飞扬起来。可众人瞧得一愣,只有那苏我日向笑而不语,这杨天行和杨昊天均是单单立着,寸步不移,也没使出半招剑意,看的众人均是沉眉不语。

“恩?”慈凤一愣,“怎么光喊招式,不见其形?”

“莫非是假把式?!”小乞丐挠了挠头,脱口道。

孤龙也是摇了摇头,虽不知所以,可也言道“不像假把式,隔着十丈也能感到刚刚二人的剑气,若是假的,这茶铺怎么连顶都掀了?”

孤龙慈凤一语言罢,本来那杨天行和杨昊天静立不语,可顷刻间,那杨昊天双目陡睁,却是退了两步,身形一晃,灰袍几声破音,抬眼看去,周身几番被无形剑气所破,肩头渐渐染起一片血。返看那杨天行,眉色沉沉,喘着粗气,似也耗去不少心神。

“好,好!”苏我日向拍手笑道,“杨剑痴,你这天元心剑乃是剑意至高之境,可还不算剑心绝式,如此这般却也伤了这老头,看来你的剑用的更好些!”这东瀛刀痴虽然在中原待了八年之久,可汉化却还是囫囵难全,便是夸人也是直白说来。

“好。”杨昊天点了点头,叹道,“剑招斗了个平手,剑意老夫输了半招,下面该是一试剑心。天行,你刚刚说老夫剑心有缺憾,此番便证明给我看看吧!”

“叔父...”杨天行闻言漠然片刻,却是摆了摆手,叹道“请恕侄儿不能全力以赴...这剑心的比试...不比也罢...”

“什么?”杨昊天听的一愣,双眉沉沉难解....

“叔父...”杨天行闻言漠然片刻,却是摆了摆手,叹道“请恕侄儿不能全力以赴...这剑心的比试...不比也罢...”

“什么?”杨昊天听的一愣,双眉沉沉,“天行,莫非你练成这最后一式?”

“太始觅心剑最后一式,劫心成剑,所谓渡劫红尘,心性成剑,杨家太始觅心剑之所以难有大成,便是这最后一式,毫无剑招可言,皆是自己的剑心而出。所以两百年来,我杨家每个传人的剑招均不相同,也是因为他们的心性不同。”杨天行缓缓道。

“那天行的心剑又如何?”杨昊天闻言大喜,脱口问道。

“自在逍遥,剑心不困。”杨天行定定道。

“好,好!”杨昊天扶须大笑,欣慰不已,“剑客便是剑客,需要以心养剑,不存咋念,老夫前半生便是困在这权术之中,后半生也脱不开旧怨。”老者缓缓摇头,“罢了罢了,我杨家后人已出,太始觅心剑必将威震九州。”

“威震九州,不如寻一宿敌,让这剑得以出鞘。”杨天行淡淡道。

“好小子,这八年不见,我已经教不了你什么了。”杨昊天点头道,“既然你已练成劫心成剑,老夫就不和你比这剑心了!天下,这九州苍穹广阔不便,今后的路,你还需守心而行!”

杨天行听出自家叔父话中含义,拱手答道,“不送!”

杨昊天笑了笑,又瞥了眼孤龙和慈凤一眼,身影一晃,去了踪迹。

“这二人怎么比剑也不拔剑?”小乞丐打着哈气,摇着脑袋,“说来说去都是互相吹捧,没趣没趣。”

“宫主说,这剑客的最高境界便是以心成剑。”慈凤皱眉道。

“嗯。”孤龙点了点头,“刚刚这小子的无形剑气,便是我二人都觉察不到,说明此人剑心已成。”

三人言语两句,忽然见那茶铺之后又爬出三个道士,可这三人鼻青脸肿,不敢走那大道,却是向着茶铺外的树林逃去。

“三个乌龟!哪里走!”苏我日向大喝一声,长刀在手,足下一点到了三人面前,“想趁我看比武的功夫逃走,你们三个乌龟,不放人便想走么?”

原来,这三个道士不是他人,正是那甄云观的震尘子、震离子、震男子,此三人这三年来也得知《玉虚真经》流落江湖,于是便四处抓捕那乞丐叫,希望从中发现那左手手背有青色胎记的小乞丐。这日,三人大闹秦州城,搜捕乞丐,却不慎被杨天行和苏我日向二人撞见,一顿毒打不说,还逼迫自三人签字画押,释放那无辜的乞丐叫。

“苏我兄,这三个乌龟让他们滚吧,那甄云观在何处我心中有底。”杨天行笑了笑,“尔等三人回了道观需速速放人,否则下次被我见着。”说着,他故作狠状,单手一横,只把那三个牛鼻子吓得连连磕头,不敢出声。

“滚吧!”苏我日向点了点头,让出了一条路。三人这才连滚带爬,逃出茶铺。

“苏我兄,咱们是现在接着比试,还是去那秦州城喝些水酒再来?”杨天行爽快道。

“杨剑痴,你刚刚才消耗了内力,我现在和你比胜之不武。”苏我日向坚定的摆了摆手,忠厚性子一表无遗。

“我就知道你这刀痴会这么说。”杨天行笑道,“走走走,咱俩去秦州城再喝个痛快!”

“哎...好好的一个茶铺。”小乞丐此刻却有些郁闷,“我还说去歇歇脚,饮些茶水,谁知道被这几个江湖土匪闹得,小二店家都跑了,谁还做这生意!”

“嗯?”杨天行和苏我日向闻言一愣,不免回过头来打量了这小乞丐片刻。

“小子,别多嘴。”孤龙赶忙伸手一拦,生怕这小乞丐惹上对面二人。

“小乞儿说的不错。”慈凤摇了摇头,“这比武怎么还在茶铺,让人家店家还怎么做生意。”

杨天行和苏我日向听了对方言语,也心知有些不妥,可此刻那茶铺店家早已溜之大吉,他二人想给些银钱做补偿,却也无从下手。

“杨剑痴,我二人的确给这茶铺添了麻烦。”苏我日向掏出一锭银子,“你认识那店家么?”

“我自然不认识。”杨天行也无奈摇头,笑道,“这茶铺明日必定还开,我们不如先去喝酒,等这店家回来再论。”

小乞丐听了二人对答,双眼鬼机灵般转了转,也不等那孤龙言语,几步行了过去,笑道,“我认识这店家,不如你二人把银钱给我如何?”

“小乞丐?”二人闻言一愣。

“你当真认识那老掌柜?”杨天行狐疑道。

小乞丐赶忙点了点头,那孤龙心知这小乞儿定然是想骗那银钱,几步抢上抓住少年的手,沉声道,“小子,勿要多生事端!”

“机灵鬼,这钱可是拿的不义。”慈凤淡淡道,语气透着责备。

“我...”小乞丐被说的双颊发烫,心知被二人看穿,“我以前流落过着秦州,自然认识者老掌柜,你们怎么说我骗钱?”

苏我日向也摇了摇头,似不相信。

“小子,你再胡言乱语,我可点你的哑穴!”孤龙怒道,他本意擒这小乞丐北上金山,今日答应他歇息片刻已是仁至义尽,此间杨、苏二人都是难得的高手,若是惹上麻烦,怕是大大的不妥。

“我,我没有撒谎!”小乞丐狡辩道,“我是看那老掌柜可怜,才帮他转送银钱!”

“哼,你自己都自顾不暇,还帮什么老掌柜。”孤龙眉色一沉,已然不耐烦,左手一提,抓起了那小乞丐。

“放开我!”小乞丐稍觉面上颇有些挂不住,不免挣扎起来,扑腾不止。

“老实点!小子!”孤龙喝道,慈凤生怕这小乞丐羸弱不堪,急忙脱口道,“释天,点了他的穴便好,不要为难他了。”

“媚娘,这小子撒泼厉害的紧...”孤龙一语未完,杨天行和苏我日向均是双目一凝,“咦”了一声。

“杨剑痴,你瞧那少年的手背!”苏我日向出口道。

“莫非...”杨天行此刻也察觉出了异样,只见那小乞丐撒泼耍赖,却把手背上的胎记显露了出来。

“偷了《玉虚真经》的小乞丐?!”苏我日向瞧得一惊,“杨剑痴!”

“阁下看似不是我中原人士。”杨天行双目一沉,行了过来,“莫非也是为了那《玉虚真经》动手抓人?”

孤龙慈凤也不答话,对视一眼,陡然身法转开,只见那慈凤双手齐出,八支凤钗寒芒一点,顷刻破空而发,尽取对方前身大穴。

“当心!”苏我日向暴喝一声,菩提情长刀出鞘,双手紧握,舞起劲风层层,紧紧守住自己身前。

那慈凤却不罢手,秀指一捏,七八根凤钗又出,轻功流转漫步,配合着这凌厉的暗器,实如一场铁雨利芒,把苏我日向困在其中。

“苏我刀痴!”杨天行瞧得大惊,竟不知这二人也是当今高手,赶忙拔剑出鞘,点足赶来。

“小子,你剑法不错,让我试试?”

杨天行还未踏出两步,眼前人影一晃,一把金剑刺的他竟有些睁不开眼,“什么?!”

“看招!小子!”孤龙沉声喝道,金色剑铺天盖地,却又藏不住中间那夺命一点。

“虚虚实实,阴阳之道...”杨天行双目略扫,明白几分,当下也不硬接,短刃轩辕护在胸前,后足点地赶忙退了几步,“大叔,你这剑法出自道门?”

孤龙闻言一愣,却不想自己这君王孤剑的第一式“归兵九州”被对方看破,“好小子!眼力不错!”

杨天行笑了笑,言道,“你这一剑虚实相生,势取阴阳相协,招现漫天锐气化为中心一刺,不愧名为“归兵九州”,当年其秦始皇收尽九州铁,铸成金人十二,势压天下苍生,戳尽八荒锋芒。可是...”说完,他笑了笑,轩辕随心归袖,八荒一荡震开“可是秦王收天下之兵故事的最后,还是亡了国!”

“什么?”孤龙一愣,还未多想,面前这男子已然持剑攻了过来,招招不离自己剑法的软肋,却生生把这层层不穷的剑压了回去,逼的自己金剑受阻,只能堪堪在半丈之间游离,“这小子...莫非看穿了我的剑术?”

“大叔,你这剑法不错,就是碰上了对手!”苏我日向刀风气劲,层层震开,牢牢守住自己的周身,此刻见了那孤龙的剑法被杨天行压了势头,不免笑道,“这杨剑痴的剑法名为觅心,看穿了也是自然。”

“是么?!”孤龙心性淡泊,可此刻却颇有不悦,赶忙招式一转,金剑似要脱手,可却将脱未脱,仿佛有了灵气,成了一条金龙般顺着他的手臂摆动而发。此招一出,孤龙的剑势却是难以预料,纵然是退身躲避,可那剑却似活了过来,独自转守为攻,好不骇人。

“哦!?”杨天行笑了笑,反手一摆,长剑八荒归鞘,短刃轩辕出袖,“大叔,你这招又叫什么?”

“尊无二上”孤龙淡淡一语,退了两步,也不再守,身法一转,几步抢出,却是反攻而去,可那金剑又似懂得用剑者的心思,虽然取了攻势可还是收得几分御劲。

“尊无二上,唯君此主?”杨天行朗声大笑,也瞧出这剑法来由,“你是把手中的金剑当做了麾下干将,自己却成了那独一无二的君王。”他一语点破这剑招的含义,孤龙使的这式,是那御剑而发的高招,用剑人成了至高无上的君主,金剑便是那征战四方的猛将,一剑分两心,招式攻守兼备,诚然是不多得的好剑法。

“不错!”孤龙点头赞同,金剑随着他的攻势招招凌厉,却又不失守护用剑之人的余地。

“我来陪你耍耍这御剑的招法!”杨天行笑了笑,短刃轩辕几转入了那金剑的招式内。

抬眼看去,只见那金剑似一条游龙出世,霸道凛然,牢牢罩住那羸弱的短刃。反观杨天行的轩辕短刃,便像一只被蛟龙围困的苍鹰,孤傲又坚韧一般在那缝隙中穿插迂回。可不出片刻,二人剑招过了第八招之时,只闻“叮”的一声,那金龙似迷了方向,竟被这区区短刃逼回了孤龙的手中。

“什么?!”孤龙剑招受阻,气息一顿,不免退了两步,稳住身形,“好小子!又破了我的剑招。”

“你这御剑之法虽然高超。”杨天行破了对方剑招,回身飘摇两步,笑道,“可是你于那金剑而言是君王,金剑于你而言是臣下,身份有隔,自然不能全意想通。”他笑了笑,举起手上的短刃轩辕,“我这短刃可是我的知己,便如我的手足一般,不分彼此,不分尊卑。尊无二上,唯君此主。可我的御剑却是,混元天地,知己此心。你输了。”

“好!好个混元天地,知己此心!”孤龙叹道,“不错,臣下纵然是忠于君主,可也时常难以懂得他的心思,做个朋友倒是省心,引为知己怕是最高的境界了。”话罢金剑回腰,拱手道,“我和妻子南下中原也是为了找出一个人的下落,并不是为了抢夺这《玉虚真经》,再者,此经书也是出自我们朔水宫中,还望足下不要插手!”

“释天?”慈凤一愣,竟不知这孤龙已然认输,她眉色一紧,收了暗器回到男子身旁,“你输了?”

“不错。”孤龙诚然点头,指着杨天行道,“媚娘,你也瞧见了这小子的剑意,我输的心服口服。”

“可是宫主交代的事情...”慈凤有些着急,生怕自己的丈夫被不忘生责罚。

“他二人都是豁达之辈,我想若是说明实情,他们定然会明白我们的苦衷。”孤龙叹了口气。

“愿闻其详。”杨天行见二人也算忠厚之辈,当下收了兵器,拱手道。

苏我日向听了个囫囵,可也知道对方没有恶意,也学着杨天行那般抬了抬手,说道,“愿意听你们说说!”他汉话不好,可也是磊落之辈,此刻面色正气,脱口而出,不免引得小乞丐捧腹大笑。

“什么愿意听你们说说!哈哈哈,人家那叫愿闻其详!”小乞丐笑道。

孤龙叹了口气,缓缓道出原由,只把二人听得一惊。

“萧道长在漠北杀了武林人士三千有余?!”杨天行哑然瞪眼。

“不错。”慈凤点头道,“他的主子李泰被人设计杀害,怕是和那些武林人士有些干系。”

“此事我们也是猜测。”孤龙沉声道,“还有一种说法便是这李泰的确死在突厥人手上,萧衍回营召集武林好汉出兵救人,可是他们贪生怕死不敢妄动,所以...”

“所以萧道长就杀了他们一营的人手?”苏我日向也是不解,“萧道长在幽谷曾救我一命,不像那般嗜杀之人...”

“人心难测。”慈凤摇了摇头,“不论他为何杀这三千多人,总之这人的的确确是死在他恶手上。”

“不错。”孤龙点头道,“这是宫主亲眼所见,他赶到营地之时,萧衍刚刚斩罢那最后百余人,浑如血魔,煞气吞星。”

“你们宫主觉得他失了心性,所以要把他抓到那什么什么朔水宫中?”苏我日向挠头问道。

“本来人是抓到了。”慈凤叹道,“萧衍一人孤身杀了三千多武林好手,内力早已干涸,就是爬的力气也没有...”

“那怎么又被他逃走了。”杨天行不解道。

“此事也是宫主一时心软,他见萧衍双目已瞎,经脉受损,于是便把他独自留在宫中,外出追查另外一人去。”孤龙答道。

“另一人?”杨天行不解。

“那个人是执往君,你二人不识,不说也罢。”慈凤接口道,“却说那萧衍虽然身中剧毒,双目已瞎,经脉受损,可他独自待在宫中的两年却被他悟出了一门独有的心法。”

“是什么?”苏我日向见了武功奇闻,好奇顿生,脱口问道。

孤龙解释道,“他本来是那不得道门,覃昭子的传人,玉虚心经已然练到第九层,丹田化于周身百穴,顺发逆行不拘常理。”

“可这次,他却不仅仅困于这经脉行走,便是心脉血液也被他炼到顺逆相合,百纳周身。”慈凤叹道,“他这一门内力练成之后,纵然不是宫主的对手,可是武艺也更上一层楼,只要这小子想跑,天底下已然没有人能困得住他...”

“好家伙!”苏我日向拍手笑道,“萧道长好厉害!我还说我刀法精进不少,下次见面定然可以胜他,没想到他又悟出了新的武学,厉害厉害!”

“可他毕竟杀了三千多人...”杨天行想起萧衍那日大闹武林大会,可也不曾残害无辜,此次江湖好手随军出征,纵然有些宵小之辈,可毕竟为国出力,这一怒杀了三千人,诚然有些不妥。

“此人有祸乱天下的本领,所以我们宫主下令必须抓住他。”孤龙回道。

“于是,我们才南下中原。”慈凤接道,“我二人听闻萧衍为了武艺更上一层楼,所以在踏遍九州杀了百余天机府的主事。”

“这事我也听闻。”杨天行点了点头,“江湖传言,萧衍投敌叛国,打算再夺经书回报突厥...”

“我认为萧道长不是第二种人,可是为了那李泰冲冠大怒倒不是不可能..”苏我日向也明白这李泰便是李川儿,她和萧衍相携相伴,情义自然不言而喻。

“那你二人什么打算?”杨天行拱手问道。

“竟然萧衍为了经书,这小乞丐又知道经书在哪,所以我二人打算先北上金山,诱使萧衍...”

孤龙话未说完,忽然一阵寒风挂起,直把众人吹得一凉,夏末凛风着实少见。

“嗯!?”杨天行似有所察,可还未开口言语,只觉头顶一道黑影飘过,眨眼去了踪迹,等四人回过身来,那小乞丐已然落在五丈之外,一个黑袍道士的手里。

“什么!?”四人同时大惊。

“萧...萧衍?”孤龙背脊生寒,知道此人已成绝世修罗,煞气暗吞天地,今日如若动手,他和慈凤二人必将殒命。

“萧道长!别来无恙!”杨天行稍定心神,也是寒意凛凛,自己八年来武艺大成,便是杨昊天也和自己斗了个不相上下,可如今黑袍道士身法形如鬼魅,不动声色就在四人中间把人夺取,诚然出了自己的意料。

“道长?!”苏我日向却是双目一沉,“你真是道长?”

话音刚落,黑袍道士转过身来,面纱斗笠,不识面目。四人听闻这萧衍双目已瞎,怕是为了掩人耳目戴上了面纱。

黑袍道士拍了拍那小乞丐,耳根一动,望向官道另一侧,当下也不答话,抓起小乞丐便疾行而去。

“好快的身法!”杨天行和苏我日向对视一眼,刚要抬腿追去,只闻身后言语传来,“慢!”

“怎么了?”杨天行身法一滞,停了下来,“莫非你们不是为了追查萧衍的下落么?”

“追查自然是要追查。”孤龙沉眉道,“可是你也瞧见了,他的轻功快过我们所有人,你怎么追?”

“那也不能让萧道长就这么走啊!”苏我日向焦急道。

“别急!”慈凤笑了笑,玉手一翻,现出一个香囊,“我在那小乞丐身上放了些草药,你们和萧衍都闻不见,可是我却可以。”

“什么?”苏我日向觉得好不神奇,口无遮拦道,“你的鼻子比我以前养的大黑儿都厉害!”

慈凤知他是东瀛人士,可也不免白他一眼,接着道,“萧衍神通绝世,不如我四人结个伴,若是遇见了,也好问他个究竟。”

杨天行思索片刻,也只能点头,“萧衍的踪迹只有你能找到,可是你二人却不是他的对手。目前来看,也只能如此了。”

“多谢二位相助!朔水宫感激不尽!”孤龙抬手道。

“有人来了!”苏我日向眉色一凝,望向官道一旁,不多时,只见十七八个护卫打扮的壮汉催马赶到,当头一老者白须凤眼,面色阴暗,沉眉冷冷看着自己。

“吁!”那凤眼老者扫了几眼,阴声问道,“刚刚你们可见一个黑袍道士经过此地?”

“公治长?”杨天行认出来人,一步踏出,“欺师灭祖的狗东西!你找萧衍做什么?”

“放肆!公治长大人是当朝国师!尔等竟敢出言侮辱!来人!”另一大汉似护卫头领,当下喝道。

“诶!不必!”公治长摆了摆手,也知这杨天行武艺高超,当下冷笑道,“找萧衍做什么,自然是为了抓了他,再杀他的头!他抢了圣上的经书不说,还投敌叛国,罪不容诛!”

“是么?”杨天行不屑冷哼,也不言语。

“罢了,你们这些个江湖好汉,整日打打闹闹,也不知天下何如。”公治长讥讽一句,也不停留,当下带着众护卫向那秦州城赶去。

“二人,事不宜迟,我们也出发吧。”慈凤提醒道。

“嗯。”杨天行和苏我日向对视一眼,也随着二者向那黑袍消失的方向行去。

片刻,官道茶铺落得个冷冷清清.....

“这...这是哪?”一个小乞丐朦朦胧胧醒了过来,他揉了揉眼睛,只见身处秦州城的酒楼之中,当地有名的皮影戏和捏人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还未等他再言,忽然面前多出了一张纸条。

“别多事,否则小命不保。”

小乞丐看的背脊发凉,不禁咽了咽,抬头看去,一个黑袍道士斗笠面纱,冷冷坐在自己对面。

“他...他是那个恶贼萧衍?”小乞丐心头一惊,不免寒意顿生。

那黑袍道士也不答话,左右探了探四周,而后直直的盯着他,指了指面前一碗阳春面。

“那叫媚娘的姨娘说这恶贼是个瞎子,没想到,他还是个哑巴。”小乞丐叹了口气,可肚子咕噜咕噜叫个不疼,也是忒不争气,“好,我吃就是了,你可别杀我。”他拿起筷子嗅了嗅面前的阳春面,汤水细面,美味扑鼻,“好手艺!”小乞丐也不多想,当下狼吞虎咽吃了起来。

“喂!老头!昨日的赌帐该算了!”

片刻,酒楼外行来七八个大汉,虎背熊腰,环眼怒目。

“这...你们...你们怎么找上门来了...”那年轻的掌柜赶忙作揖倒茶,“不是说了,宽限两日么?”

“两日?”带头那大汉冷笑道,“你白纸黑字,输了两百雪银,还叫我们宽限两日!?”

“可...可现在拿不出来啊,虎爷劳烦宽限两日...”年轻掌柜拱手行礼。

“我说李掌柜,不是我难为你,昨日喊你别赌了,你非要借钱再贪两局,又不是我逼你!”那虎爷摇头道。

“原来是这掌柜贪赌。”小乞丐边吃边听,“人家白纸黑字,倒也不是无理取闹。”

想到这里,小乞丐眉色一转,瞧瞧对那黑袍道士说道,“喂...我...我听那慈凤说过...你...你虽然喜欢杀人,可也嫉恶如仇。”

黑袍道士站起身来,似冷冷看着面前的小乞丐。

后者心头一咯噔,结结巴巴道,“慈凤...慈凤还说你精通赌计...不如...不如帮那个掌柜...出..出出头?”这小子也不是省油灯,他心知萧衍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若是被孤龙慈凤擒住也好,可现在落到了萧衍的手里,他怕是十死无生。所以这小子便想借着萧衍的性子,让他和这些个大汉比试比试,自己也好借机溜走。

“喂...你...你怎么又点我穴道。”小乞丐还未听到对方答话,只见这黑袍道士两指齐出,点中自己的肩头穴道,而后劲力一提,抓着自己往酒楼外行去。

“你!!!”小乞丐见着此地人多,想借机闹事,可还未再言,咽喉一怔,却是又被点了哑穴。这怪人到底想干什么!一路抓着我往城里走,他若是严刑逼供我,不是应该去那郊外荒无人烟的地方么?

这城中可都是他的通缉画像啊,莫非萧衍这魔头是个痴傻?还是故意为之?更奇怪的是,这一路从官道进城,这魔头竟然也不问自己那经书的下落,却只是点了自己的穴道,一路飞奔。

小乞丐想着想着,心头疑虑重重,好不难解。过了片刻,只见那黑袍道士带着自己到了秦州的官府外。

“见官?!”小乞丐心中一愣,“我...我是不小心捡了本劳什子经书...是不是这恶贼的先不说,他自己不就是投敌叛国的魔头吗?莫非还准备让官府发落我偷盗之罪?”多的不说,那衙门口的告示前,正印着萧衍的画像,以及诸多恶行。

“莫非...莫非他要杀官府的人?”正当小乞丐琢磨之时,那黑袍道士身法一转,到了衙门口的告示前,两指急点,把通缉自己的画像收入袖中,而后冷刃出鞘,横刀一斩,衙门口轰然一声,告示栏倒塌在地。

“何人敢在衙门口撒野!?”片刻,那府衙内的差人声音传来出来,小乞丐心头胆颤,生怕要见着萧衍大开杀戒,可顷刻间,自己身形一轻,却又被那黑袍道士抓着往城外逃去。

“这...这恶贼莫非痴傻?”小乞丐被那黑袍道士提在手中,心中莫名其妙,“他大开杀戒也罢,若想隐藏行踪干嘛要惊动官府,而后再逃窜出城?”还未在想,不然额间一凉,却是那道士一指抚来,小乞丐顿时眼前一黑,又昏死过去。

............

也不知又过了多久,小乞丐觉得有些凉意,可身上轻轻的似又盖上了一层薄纱,遮了几分寒。

“这...这又是..又是哪?”小乞丐咳嗽几声,缓缓坐起身来,“我...我睡着了?”他摇了摇脑袋,举目望去,不免垭口难言。只见自己身处一座竹亭之中,四周皆是碧蓝映天的湖泊,此刻亭外冷风淡淡,淅淅沥沥下着细雨,偶尔那风大了些便刮了几点雨露惹在自己的面色,透着点点寒意。

“该你了。”

忽然,小乞丐耳旁传来飘渺之音,他赶忙转头看去,只见自己两丈之外,坐着一对黑白男子,手执石棋,点点落子。

“好,这一子不仅落的好,更把你这黑子变成一幅画,祥和平静,不争杀戮。”白袍男子笑了笑,也执起一粒白子,似在思考。

“你...你们在...在做什么?”小乞丐一语问出,他自然明白这二人实在下棋,可自己不是被萧衍抓走了么?怎么到了这地方?

那白袍人闻言轻笑,也察觉到小乞丐转醒,当下淡淡道,“我在和你这朋友下棋,你一路奔波来到这青山下,不如先歇息会,稍安勿躁。”

那黑衣人也回过头来,依然面纱遮蔽,不识面目,可似说着和他白袍人同样一般话语。

“这...这萧衍认识那白袍人?”小乞丐心中嘟囔,细目看去,二人落子点点,心静如水,仿佛融入了这烟雨清湖之中。

忽然,只见周围林子飞起几只白鹭,黑白二人同时侧目轻望,似听出什么。

“哼!躲在这下棋!臭小子让老夫一顿好找!”

“吁!”

片刻,十余骑侍卫策马赶来,立在那亭外湖边的岸上,再过片刻,林外传来沙沙的脚步声,只见孤龙慈凤以及杨苏二人也赶了过来。

“都来了。”白袍人淡淡说完这一句,最后一子落下,“你输了。”

那黑袍人点了点头,也不言语,缓缓立起身来,望了望湖边的一众人,忽然袖袍荡起,足下几点,踏在碧蓝涟漪的湖水上,飘然而去。

“什么?”小乞丐瞧得一愣,“这...这恶贼不是为了抓自己来的么?怎么下棋输了一局,就独自走了?”他望了望湖边众人,已然施展轻功纷沓而来,而面前这白袍人依然静静坐在原地,也不抬眼,“莫非?莫非这魔头害怕这些仇家?这...”

“哼!好个青山派,居然和这投敌叛国的恶贼有瓜葛!还私下放他逃生!”当头一人凤眼寒眉,阴声阴气,几步踏水疾行,一掌破空而发。

小乞丐还在恍惚回神之中,只见那白袍人左手端起茶水,淡饮半口,等那凤眼道士到了面前,右手轻出,缓缓拍出一掌。

“嗯?”那凤眼道士怪叫一声,前足踏着亭中的围栏一停,回身飘摇几步,停在小乞丐的身旁,“三年不见,你这青山空冥决又上了一层楼?!”

那白袍男子笑了笑,缓缓起身,负手而立,“还要试么?”

“离凡!你以为你仗着秦州的万民书免了灾祸,又夺下武林盟主,就可以不把朝廷放在眼里了么?”公治长冷冷道。

小乞丐闻言一惊,赶忙仔细打量过去,这白袍人,长相儒雅,略显瘦削,一双眸中沉稳淡淡。原来,这白袍人正是那青山派的新任掌门离凡,他自从八年前的武林大会之后,苦心专研潜龙叠影手,又从传派之宝乾坤玉中得到青山空冥决的法门,而后回到师门重整旗鼓,迎娶长孙凌儿为妻,接任青山派第二代掌门的职位。这日他本在门中清修,怎知有弟子通报那修罗黑袍萧衍约他在山脚观心亭对弈,他斟酌再三,还是决定前往,见见这位故人。

“公治长,这萧衍是江湖中人,既然是江湖中人便有江湖中事。此事,我青山派自有办法,你朝廷若想插手,可自己去追他问个究竟。”离凡冷冷道,片刻又见孤龙慈凤等四人也赶了过来。

“杨兄!三年不见!”离凡抬手笑道。

“离掌门!这区区三年,你却是武艺更上一层楼了!”杨天行也恭敬回道。

“不敢!”离凡打量了几人片刻,不解问道,“诸位都是追这萧衍而来的么?”

公治长见这离凡心有旁骛,当下身法急转,偷袭而来。那离凡心有察觉,也不是回头,只是左掌淡淡拍出,纵然这公治长身法骇人,也脱不出离凡的掌风。

“这小子!返璞归真?!”公治长心中一惊,“我服用了三年的元婴丹,竟然还敌不过他?”这老头左右腾挪,可离凡的掌法虽看似平平一拍,却又模糊般化为千百劲风,紧紧把自己罩在樊笼之中,“好小子!潜龙叠影手已然到了通神的境界!”

“还要再来么?”离凡一掌又逼退那公治长,侧目一撇,冷冷道,“狗东西就是狗东西,便知道暗中出手。”

“敢问阁下,可否将这小乞丐交还于我?”慈凤见着此间杂乱,心知不妥,赶忙出声道。

“哦?”离凡清眸淡转,打量女子片刻,“夫人也为了那《玉虚真经》?”

杨天行摆了摆手,当下把这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这...”离凡眉色一沉,自然也听闻过这萧衍屠戮三千无辜,投敌叛国的传言,而当下九州十几郡都有修罗黑袍的通缉告示,他也是明白其中缘由。

“小子,你功夫好也没用。”公治长冷哼道,“我现在就回长安禀明圣上,纵然你是武林盟主,也脱不得干系!要知道,这萧衍对朝廷而言,是投敌叛国的罪人,对武林来说,是残害同道的魔头!于公于私,你放了他走,都是罪无可恕!”

“离某今日和他对弈在先,这放他走的话,从何说起?”离凡笑道,“我得知这萧衍出现在了秦州,便下山来寻,他约我以这小乞丐和经书为质,对弈黑白。”

“结果如何?”孤龙焦急问道。

离凡笑着指了指那小乞丐,“正如阁下所见,在下侥幸赢了两子,这小乞丐和经书都没有被萧衍劫去。”

“如此么?”公治长双目几转,计上心头,“那还请离掌门深明大义,把这《玉虚真经》归还朝廷吧。”

“朝廷?”慈凤心头不屑,冷冷道,“这经书明明就是我宫中遗宝,什么时候成了你大堂朝廷的东西?”

“不错。”离凡也点了点头,笑道,“这经书是不是大唐的暂且不论,可他却是覃昭子的遗物,是不得道门的传派之宝,自然也是江湖的事,此事就不劳朝廷插手了!”话罢,袖袍一摆,携着小乞丐,说道,“这小乞丐和这经书暂且由我青山派保管,也免去江湖上众多血腥杀戮。”

“你!”公治长双眉陡立,心头怒骂,可他知道此时的离凡武艺早已在他之上,若是动起手来,纵然自己背后有李恪撑腰,也会吃些暗亏,“哼!也罢!便让你青山派保管,明年的武林大会,是圣上所办,我看你青山派来是不来!到时候,若是圣上问起这经书下落,我倒要看看你离凡怎么作答!”

话罢,公治长冷冷扫了众人几眼,愤哼一声,轻功几转回到了岸边,与一干侍卫策马离去。

“阁下...”孤龙有些焦急,纵然见这公治长不敌对方而罢手,可还是脱口问道,“阁下,我和慈凤二人为了追查这萧衍的下落,南下千里而来,此番阁下武艺盖世,却放了萧衍逃走...”他说到这里有些不悦,沉眉道,“素问青山派是中原侠心之首,怎的今日却放一罪人离去?莫非因为是故人?”

离凡淡淡看着孤龙,过了许久,才回道,“离某和他的确是旧相识了,可也不会包庇罪人。这萧衍被朝廷通缉是真,可离某还未查明真相,就目前来看,引起这江湖许多争端杀戮的便是两样东西。”

“《玉虚真经》和萧衍本人。”杨天行脱口答道。

“杨兄所言极是。”离凡点了点头,“这些年来,江湖上为了争夺这长生不老的《玉虚真经》掀起不少血雨腥风,争端杀戮。而更有众多门派指望用这《玉虚真经》引出萧衍,拿他试问。”

“那...”苏我日向眉色一沉,也明白几分,“莫非离掌门的意思是?”

离凡点了点头,“今日我下山来见这萧衍,也是唐突,便是我也没料到,他会约我对弈黑白,决定这经书归属,如今萧衍奇差一招,被我赢了经书,也正好免去这经书的杀戮。”

“萧道长心思机敏,断然不会做这徒劳之事。”杨天行沉思道,离凡为人正气,便是和那古禅寺的新任掌门竺道生一般,为了化解江湖争斗,保下经书,可是萧衍为何这么做?

“不错。”离凡点头赞同,“可既然萧衍没有动手的意思,只是对弈棋盘,离某陪他一遭也是无妨,更何况现在经书和乞丐有我青山派的庇护,便是朝廷怪罪也有一年的余地可以斡旋。”

离凡淡淡言语,可心头也是百思难解,“这萧衍似故意把经书托付给我,而他似乎也在用这经书企图引出某人....”他心头思量片刻,可也难明其意。

“那阁下是什么打算?”孤龙追问道。

“这萧衍为了抢夺经书杀了几百人,今日便是输给了阁下,他也不会善罢甘休。”慈凤沉眉道。

“无妨。”离凡点了点头,“那在下就在青山派恭候他的大驾光临,也正好问清楚这仇怨的原由。”

杨天行和苏我日向对视一眼,均觉得此事怪异不已,若萧衍真的想夺走经书,北上献宝,又怎么会唐突般找这离凡下棋对弈?还似故意一般,把经书输给了对方。

“嗯...”孤龙慈凤也心觉此事怪异不堪,思量片刻,孤龙脱口道,“既然如此,还请离掌门允许我二人小住青山派,若是再遇上萧衍,也好回复宫主的口令!”

“嗯。”离凡想了想,点头应允,“如此也好,你二人能一路追着萧衍而来,定然武艺不差,若是到我青山派来,也可防止萧衍来偷书。”他口中言语如此,可五人心头皆知,若是萧衍真的为了经书而来,又怎么会先输给这离凡,再趁机偷书?

“如此这般。”杨天行和苏我日向笑了笑,“那我二人也叨扰了,萧道长和我们也是旧友,此事我们也想弄了明白。”

离凡笑了笑,答应道,“好,江湖上的剑神刀神都入驻我青山派,鄙派可谓屏蓬荜生辉!”

“还请离掌门带路!”孤龙慈凤双手一抬,恭敬道。

“请了!”离凡大袖一摆,引着众人向那青山派而去...

........

小半个时辰后,众人来到了这百年历史的青山山门,抬头望去,大殿沉木横梁,延绵石砖碧瓦,院落四方而立,浩然世间正气,又上百十台阶之后,殿门口缓缓行了十余门徒,拱手行礼。

“恭迎掌门回山!”众人朗声道。

“你们面色焦急,可是派中有何变故?”离凡沉眉问道。

“禀掌门师兄!你下山一个时辰后,那中原武林的几大门派纷纷登山拜访,似...”那弟子有些犹豫,也不敢妄作猜测。

“但说无妨。”离凡正定道,身后那孤龙慈凤,杨苏二人却是有些狐疑,不知出了何变故。

“几家门派,千百余人怕是为了萧衍那魔头而来!”弟子焦急解释,“他们也不知从哪得到的消息,今日午时,掌门要下山和那萧衍恶贼对弈黑白,于是一月前就从各地纷纷赶来。”

“一月前就得知今天的消息?”离凡闻言一愣,好不奇怪,“莫非萧衍算好了时日,今天约我下山对弈?”

“离掌门,事已至此,不如去问问那些个门派,到底是怎么回事。”杨天行脱口道。

“不错。”孤龙慈凤也点头赞同。

“嗯,有理。”离凡点了点头,带着一干人等往那大殿行去。

不出片刻,众人随着离凡步入了青山大殿,只见那八卦门、灵袖宫、独剑岭、五仪山、司空派、金海帮等人列座在左。离凡侧目看去,冲虚观、白马寺、百楼、福镖门、长歌坊,这些个往日的大门大派虽然折了人马,掌门更替,衰败难起,却也为了这经书纷沓而至。所来之人虽不过千,可这大唐九州数上名号的人物,却是都到齐了。

“启禀掌门师兄!山门外那凌云堡、侠客门、九连寨、碧火教也前来拜访!”青山派唐云拱手道。

离凡左右环顾四周,不露声色,带着众人往殿内行去,“来便来了,让他们进来吧。”男子语气淡淡,双袖负后,缓缓行到了主座之上,端端坐下,目色一凝看着在座众人。

“杨刀痴。”苏我日向瞧瞧拉了拉杨天行,“好家伙,架势不小啊!”

“不错。”杨天行低声点头,“你看左边那些个八卦门、灵袖宫、独剑岭了么?他们都是当年擂台上的好汉,如今出了幽谷,看山复派,个个都是正气之人。不过...”

“不过,他们虽然受了萧道长的恩情,可也心怀中原江湖,此番怕是来追查萧道长的下落的。”苏我日向答道。

“嗯。”杨天行点了点头,“你再看右边这些福镖门、长歌坊、白马寺。”男子抬手轻轻指了指,“八年前,这些门派在擂台上被萧道长斩杀百人...”

“我知道,当时我就在场。”苏我日向滑稽般悄声道,“八年前,他们的掌门率众随军出征,最后传言都被萧道长斩尽杀绝了...”

“还有这新晋的凌云堡、侠客门、九连寨、碧火教。”杨天行抬眉一扫,“据孤龙和慈凤他们说,这些个新门派,也是为了那经书和萧道长的下落而来...”

“此间虽然有三股势力,却怕是有同一个原由。”苏我日向看了杨天行一眼,二人心照不宣,“为了追查这修罗黑袍的下落!”

“诸位,今日我青山派不知各位远道而来,有失相迎,还望恕罪!”片刻,从殿后行来一人,柳眉英目,蓝袍着身,正是那青山派新四杰之一的离心。

“离少侠!”那八卦门纪子寒拱手道,“我等不请自来,哪有恕罪一说,分明是叨扰了。”

“不错。”灵袖宫的南宫烟含笑点头,柔声道,“我和子寒是得了修罗黑袍的消息,才带人上山,还望离掌门不要见怪。”

“哼,都是为了这魔头萧衍而来,装什么客气!”福镖门的新任掌门石军喝道,“离掌门!此间别的门派我不知道,可我福镖门、长歌坊、白马寺的都掌门和徒众,都在八年前随军出征的途中,被那狗贼萧衍杀了个干净!这可是三千多条人命啊!”

白马寺一个中年和尚起身接口,“阿弥陀佛,石门主所言不虚。一个月前,我等众人得了消息,说萧衍这魔头今日在青山派现身,所以才马不停蹄率众赶来,这八年前的血仇,该有个了结了。”

“是么?”离凡淡淡看了看几人,沉声道,“几位从何而来的消息,说这萧衍会出现在我青山派?”

“离掌门!”片刻,凌云堡、侠客门、九连寨、碧火教等人也入了殿来,当头一人乃是那侠客门的沧澜,“这消息我们从何得知却不重要,重要的是萧衍的的确确出现在了秦州青山派的脚下不是?”

“不错!”凌云堡的屈中横也点头道,“萧衍这魔头投敌叛国,杀害中原三千义士,此番又南下盗走经书,企图献给突厥可汗!我等不论从何得的消息,此番都是为了擒这恶贼,为中原武林伸张正义!”

“离掌门。”碧火教的海望崖阔步行了进来,朗声笑道,“其实我等按理来说,更该称您一声,离盟主!几年前,你青山空冥决威震长安武林大会,夺了这盟主的头衔,我等也是佩服的紧。”

离凡见众人软硬兼施,却又固执难缠,不免眉色一沉,叹道,“诸位掌门帮主,都是为了萧衍那魔头而来的么?”

“不错!”

“自然是为了这魔头!”

“大唐江湖不除此贼,天地难容!”

“离盟主!你就给个痛快话罢!这萧衍到底在不在秦州?”

“是啊!”

“盟主大人,你就明说吧!”

离凡眉头越皱越紧,便是他自己也不清楚,为何这萧衍会出现秦州约自己对弈,可此番,青山大殿中坐着几百江湖好汉,若是不答,倒是失了青山派的门风。

“不错。”离凡过了许久,终于点了点头,“我一个时辰前才见过那萧衍”

“什么?!”

“这...”

“看来这消息不假!”

福镖门的石军赶忙起身道,“离盟主!敢问你可杀了这萧衍?”

“还是擒住了他?”白马寺的主持了心也焦急问道,“这可是大功一件啊!”

“离掌门的青山空冥决,独步江湖,便是杀不了这恶贼,也定然可以伤他几分,敢为离掌门这萧衍现在何处?”碧火教的海望崖拱手问道。

此言一出,众人皆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心下盼着萧衍那恶贼伏法受诛,落得个天下太平。

便是那八卦门、灵袖宫、独剑岭、五仪山、司空派、金海帮的众人凛目端坐,似在等着离凡的答话。

“离某是见过这萧衍。”片刻,离凡终于开口,“可是离某既没有杀他,也没有伤他,就连手也没动。”

“什么!?”

“离盟主,你什么意思!”

“莫非你不知道这萧衍是个十恶不赦的狗贼吗!”

“此人投敌叛国,天地不容,离掌门这么做,可是寒了江湖众人的心啊!”

一语置地,凌云堡、侠客门、九连寨、碧火教、福镖门、长歌坊、白马寺不免大骂起来,心头皆是愤意难平。

“喂!我说八卦门、灵袖宫、独剑岭、五仪山、司空派、金海帮的!你们也说句话啊!你们莫非就不是为了诛杀这恶贼萧衍而来么!莫非他们曾在擂台上帮了你们一次,你们就要与这投敌叛国的魔头为伍吗!?”福镖门的石军喝道。

“呸!”独剑岭的掌门冷月(云从龙之女)喝道,“你以为我们这些旧门旧派和你们一般,便是为了捉拿萧衍邀功朝廷吗?”

“那你们此番为何!?”长歌坊的方勉冷笑道,“莫非是来给萧衍那厮助拳的么!?”

“胡说!”纪子寒和南宫烟同时出口。

“我们是大唐江湖中人,自然也要管这江湖中事。”南宫烟喝道。

“不错,萧衍帮过我们几个旧门派不下,可若是他真的投敌叛国,做那屠戮侠士的罪行,我等也不会轻易放过他!”纪子寒正气凛然,朗声道。

“如此便好!”那侠客门的沧澜赶忙出声打了个圆场,“看来我们中原武林也是团结一心,敢问离掌门,你为何连手也没动,便放萧衍那贼厮走了?”

离凡扫了众人几眼,脱口道,“因为我已经夺回了这《玉虚真经》,修罗黑袍的轻功卓绝诸位也有耳闻,在下稍逊一筹,让他脱身了。”

“这...”

“人没有抓住,倒是夺回了经书...”

“离掌门也算大功一件,粉碎了这萧衍的贼心。”

“夺回经书,壮哉我中原武林!”

“他萧衍还以为中原没有人是他对手了么?别说那魔宗白僧不在场,如今我青山派的离盟主出手也是一样压他一头!”

“奇怪...”白马寺、长歌坊、福镖门也是奇怪,为何这离凡唯独抢走经书,却没有和萧衍过个几招。

“这萧衍就这么把经书交出了?”南宫烟心知萧衍的性子,只觉这事没如此简单。

“有蹊跷。”纪子寒点了点头。

“好了!”碧火教海望崖豪气道,“诸位无须多疑!离盟主既然夺回了经书,那也是灭了这修罗黑袍的风头!叫他不敢小瞧我中原诸人!”

“离掌门!不知您准备拿这经书怎么办?”九连寨一个川蜀女子行了几步,笑道“是要上交朝廷么?”

此言一出,众人都闭口不言,心头算盘打得奇响,只等离凡那一句答话。

“这书是不得道门的至宝,是江湖人的东西,离某断然不会交给朝廷。”离凡淡淡道。

“哦?”凌云堡的屈中横眉色一沉,“萧衍杀了北伐的三千侠士,这《玉虚真经》事关江湖众门派,他们都有亲朋好友死在萧衍那贼人的手上!在下敢问离掌门如何处置这经书?”

“离某知道朝廷和萧衍都想获得这《玉虚真经》,邀功献宝的事离某做不出来,不如就留在青山派,明年武林大会离某带着经书亲赴长安,也好引这萧衍现身,给大家一个交代!”

离凡心知那公治长定然会回皇宫给李恪告那恶状,明年的武林大会,便是自己不去,也须派人去给李恪一个交代,不如顺手推舟,以这经书为饵,引那萧衍现身,也好了解众人和自己心头的疑惑,“萧衍把经书输给了我,定然也是不想让他落在朝廷的手里,可如此做来,却是把青山派放在了火上煎烤,好不难解...”

孤龙慈凤对视一眼,也明白过来,除了这不忘生,中原各门各派怕是都在追查萧衍的下落,誓死不休。

“如此的话...”

“离掌门也是智勇双全,用这经书诱出萧衍的确是上策。”

“嗯,便等明年武林大会,这萧衍定会亲至!”

“这一年在青山派,还是得小心萧衍那恶贼来盗取经书。”

“不错。”

“诸位无须担忧。”离凡笑了笑,“那经书我已藏在一处密地,别说萧衍来盗,便是他杀了离某,也无从下手。”离凡心知这萧衍功夫不弱,来青山派硬夺也未尝不可,但是若是就此让出经书,让它流落江湖,怕是又会掀起一阵血雨腥风。

“如此便好!”福镖门石军虽心有不甘,可也只能点头赞同。

“那一年后,我们便厉兵秣马,设个圈套,静候这恶贼的大驾!”长歌坊的方勉冷笑道。

“好!离掌门好心思!海某佩服!”碧火教海望崖朗声道。

“侠客门心挂中原武林,若是离盟主有何拆迁,我等愿效犬马之劳!”沧澜笑道。

“嗯。”纪子寒与南宫烟相视片刻,也点头应允。

“到时候,叫着魔头无路可逃!”白马寺了心双手合十,眉色怒沉,“北伐的三千侠士的性命,不能就这么白白算了!这魔头投敌叛国!罪不容诛!”

“不错!”

“大师说的对!”

“好!便等那魔头自投罗网!我等定然全力擒杀他!”

“不错!中原武林,团结一心,量他这个魔头武功再高,我们也不惧怕!”

“好!好!”

...............

“我说杨剑痴。”苏我日向又悄声道,“看来,萧道长已经成了公敌啊。”

“萧道长若是真的入了魔道,屠戮无辜....”杨天行也沉眉难解。

“我瞧你也要出手了。”苏我日向叹道。

“这事牵连甚多,北伐三千人的性命,设计陷害两位皇子的阴谋,还有这几年在中原各地残杀天机府的主事。”杨天行无奈说道,“若真是萧道长做的...杨某也只能如此了...”

片刻,又闻殿外行来几人,却是一般商贾打扮,当头一人玉面锦袍,俊朗洒脱,眉头却有些沉重。

“禀掌门师兄!那万家的当家卢照邻来了,说是筹备了十几万银两供这几年边关受灾的百姓所备。”唐云奔上点来,说道。

众人闻言除了赞叹这万家不统商道,势力大减犹然不忘百姓的善心之外,更切齿恨恨,怒骂这萧衍害死两位皇子,挑起战争,更害了那边关百姓常年受这突厥侵扰。

“天上那只盘旋的鹰儿,它会飞去哪里?”此间殿上,只有那个小乞丐坐在后门,呆呆望着蓝天,也不去管他武林大会和修罗黑袍,他抬手指着那天上的苍鹰,自言自语,“会落在那长安的门前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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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尘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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