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合一】后面每天还有!
汴京。
大官人辞了贾政,踱出那九重宫阙。
五月的雨丝细密如织,铅灰色的天幕沉沉压着朱雀门外。
偏生那地界儿热闹得紧一一一群清流相公,平日朝堂上个个是玉树临风、舌灿莲花的模样,此刻却排着长龙,轮流趴在那春凳上,领受着御赐的板子。
“啪!啪!”
那声响,脆生生倒似年节里灶下爆开的栗子,又像市井小儿甩响的牛皮鞭,只欠个吆喝叫卖声。往日里,这些相公们峨冠博带,立在那金銮殿上,开口闭口是“孔曰成仁”、“孟云取义”,恨不得把一腔正气顶在脑门子上照亮四方。
此刻呢?
一个个只余下素白的中衣,软趴趴贴在春凳上,倒像案板上刮了鳞的白鲢鱼。
那执刑的小黄门,手底下分寸拿捏得极巧,官家虽说打扎实,可只要没说打死,自己就得小心谨慎着。那板子高高扬起,落下去却只沾着皮儿,响声震天,也只是皮肉之苦。
饶是如此,这些相公们也各自演得尽心竭力。
有死死咬住袖口,咬得嘴角都见了血丝,偏生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有闭目仰天,一副引颈就戮的悲壮,偏那屁股蛋子不争气,每挨一下便本能地往上缩一缩,倒像只受惊的鹌鹑。
此时,宫墙西侧小角门吱呀一响,两骑奉旨传信的快马泼风似的窜出,一溜烟奔着太师府方向去了,大官人见到若有所思。
蔡府门前。
一所八擡大轿稳稳落在湿漉漉的青石阶前,轿帘一掀,蔡京那张在朝堂上风云不惊的脸露出些许疲惫。翟管家带着一众丫鬟小厮,早已在门廊下候得心焦,见主人下轿,忙不迭撑开油纸大伞,殷勤道:“老爷,这五月的风雨也带着股子寒气,仔细侵了身子。里头备下了滚热的参汤并新贡的建州团茶……”话音未落,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破雨幕的沉闷,由远及近。几匹神骏的内廷快马溅着水花停在府前,马上内侍滚鞍落马,动作干净利落,泥水沾了袍角也浑不在意,对着蔡京深深一躬,声音清亮而恭敬:“太师爷万安!官家口谕,急召太师爷福宁殿书房觐见!”
才回来又召了回去?
翟管家心头猛地一跳,后面的话生生咽了回去,脸上闪过一丝忧虑。
蔡京面上却无半分波澜,微微颔首,声音古井无波:“知道了。有劳。”言罢,毫不犹豫地转身,重新登上那顶青呢大轿,在细雨中向着那九重宫阙的方向迤逦而去,只留下翟管家在原地,望着雨幕,心头莫名地沉重起来。
福宁殿书房内。
官家赵佶身着月白常服,并未在御案后,而是负手立在雕花长窗前,望着窗外迷蒙的雨景。听到通禀,他倏然转身,见到蔡京入内,他甚至未等蔡京行完礼,便已快步上前,一把握住了蔡京微凉的手腕,那双以丹青妙笔闻名天下的手,此刻带着灼人的温度,语气是罕见的亲昵:“蔡卿!淋着了?这雨来得急!”
蔡京感到手腕上传来的力道和热度,心中微动,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恭谨沉稳的模样,他顺势止住下拜的动作,微微躬身:“劳官家挂念,区区微雨,不过沾衣欲湿。臣这把老骨头,承蒙天恩浩荡,这点风雨还经得起。”
官家拉着他的手并未松开,反而引着他走向窗边的紫檀软榻,行了两步,眼神却飘向窗外密织的雨帘,另一只手也覆了上去,声音陡然低沉:“元长啊……朕记得清清楚楚!那是朕登基的第三年,朕改国号崇宁,也是这般……不,比这更急更冷的雨!你也是这般,顶风冒雨入宫!”
他猛地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住蔡京,神色温淡:“朕……那时也是这般,紧紧抓住你的手!”他的语气里充满了对往事的沉浸感,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低下头来看向蔡京的手,眼色复杂:“只是,彼时朕的手还有使不完的力气,你的手也未有如此苍老。”
蔡京迎视着皇帝的目光,那双阅尽沧桑的老眼深处,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光芒。
他低头看着官家握紧自己右手的双后,缓缓擡起自己另一只枯瘦苍老、布满老年斑的左手,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郑重,轻轻覆在皇帝的也不再青涩的手背上。
“臣……刻骨铭心。”蔡京的声音低沉而清晰,瞳孔微微颤动,“彼时,章献明肃太后新崩,朝局如沸鼎。旧党借机反扑,汹汹然欲复元祐之政;国库经连年辽边战事,几近空虚;西北边陲,更是糜烂不堪,将骄兵惰……
他微微一顿,擡起头重新望向官家,仿佛穿透了时光,凝视着当年那个在巨大压力下、眉宇间难掩惊惶却强作镇定的年轻帝王,
“陛下……以冲龄践祚,临此危局,曾于深夜召臣,屏退左右,几近惶恐,问臣:“元长,此局……倾覆在即,大厦将倾,可有转圜之机?可能……挽此狂澜?!’”
蔡京微微一笑,苍老的声音高昂起来:“臣当时,直视陛下之目,斩钉截铁:“陛下,能!’陛下当时闻此一言,双手猛地紧紧握住臣冰凉的手,言道:“元长!你的手凉!朕的手暖!’”
说道这里,蔡京的声音微微发颤,“自那一握,臣便已对天盟誓……此生此身,甘为陛下手中劈开荆棘、廓清寰宇之利剑!甘为陛下御座之下,承托万钧、稳如磐石之柱础!纵使千秋史笔如刀,刻尽骂名,遗臭万年,臣……亦无怨无悔!”
“哈哈哈……!”官家骤然爆发出大笑,笑声在暖阁中激荡,带着几分快意,“好个蔡元长!原来……原来你早在那时,便已看穿了朕心底的惧意!朕还以为自己隐藏的很好!”
官家顿了顿,笑声戛然而止,眼神瞬间变得冰冷而锐利:“如你所言,说得不错!朕那时……很怕!真的很怕,简直是怕极了!”
“朕岂能不畏?”官家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带着彻骨的寒意,“他们……会放过朕?”他猛地松开紧握蔡京的双手,胸膛剧烈起伏。
“仁宗皇帝何等仁厚!即便最终罢黜新法,退守祖宗成宪,可民间是如何编排他的?“狸猫换太子’!生生污他血统不纯,非真龙之嗣!仁宗尚且如此……”他死死盯住蔡京,眼中血丝密布,“朕呢?朕在他们眼中,又当如何?”
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仿佛带着千斤重负:
“朕……比谁都清楚!朕的皇兄一哲宗皇帝!正值春秋鼎盛,何以……何以就“龙驭宾天’了?!”他向前一步,目光如炬,直欲穿透蔡京的灵魂:
“朕更明白!章献明肃太后……当日为何放着与先帝一母同胞、年齿更长、更得新党倾心拥戴的简王赵似不立……偏偏……偏偏选了朕!选了朕这个“轻佻’的端王,坐上这九五大位?!”
“她无非就是想要垂帘听政,想要一纸诏令便断了皇兄励精图治的绍述新政,复起旧党,美其名曰“建中靖国’?哈!好一个“建中靖国’!此局如棋,她以为朕是她手中一枚听话的棋子!她为何不选赵似?无非是欺朕……根基浅薄,母族微弱,在朝中孤立无援,便于她幕后操控罢了!”
官家的语速越来越快,情绪如同压抑已久的熔岩喷薄而出,带着刻骨的怨毒与后怕,“可是她万万没想到的是,朕岂是她能掌握的……”
说到最关键处一一官家猛地收住了口,眼中精光暴射,随即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那未竟之语,像一个巨大的黑洞,吞噬了所有声音。
蔡京早已垂首侍立,眼观鼻,鼻观心,姿态恭谨到了极致,如同泥塑木雕。
然而他的内心,却掀起了滔天巨浪,冰冷刺骨。
官家竟如此直白地提及哲宗之死和向太后之谋!
这已不是简单的倾诉信任!
且这几句已然证实了自己的猜想!!
蔡京感到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拨云见日!
端王轻佻,不可以君天下!
世人皆以此二字评断官家,却不知道,何其荒谬!何其短视!
蔡京心中冷笑。
一个能将飞白书法写出雷霆万钧之势、锋芒毕露如剑之人;
一个工笔花鸟纤毫毕现却暗藏机锋之人;
一个诗词歌赋信手拈来皆成妙境、蹴鞠百戏精通…诸般“玩物”之道皆登峰造极、臻于化境之人!一物通倒也罢了,却诸多皆通的人,其心智之聪颖,精力之旺盛,感悟之敏锐,岂是“轻佻”二字所能囊括?
这分明是惊世骇俗的大才!
世人只见其风流倜傥的表象,却无人能窥破这华丽锦袍下包裹着的,是怎样一颗深沉似海、狠戾决绝的帝王之心!
蔡京心念急转却被官家开口打断。
官家赵佶却已收敛了眼中那摄人心魄的锐利与激越,他松开握着蔡京的手,踱回御案后,姿态重新变得优雅闲适,仿佛刚才那个冷酷的帝王只是幻影:
“太师,你的手…为何还是这么凉?你老了..”
蔡京微微躬身,坦然承认的笑道:“陛下圣明烛照,臣……确实老了。”
“快做吧,坐朕身边来!”官家闻言,也笑道:“朕还以为……蔡卿不肯服老呢。”
蔡京上前几步坐到官家下首放的太师椅上:“陛下面前,臣如何敢不服老?臣这副老朽之躯……当见到高太尉陪着陛下在延福宫蹴鞠健步如飞之时,当李邦彦、王蹦陪着陛下在艮岳赏玩奇石、在琼林苑听新曲、观妙舞之时……臣便深知,臣是真的老了。”
他语气平和,微微整了整衣冠:“臣这把老骨头,如今所能做的,不过是借着这点残存的微末技艺,陪陛下在澄心堂纸上涂抹几笔瘦金,在宣和画院品评几幅花鸟罢了。”
官家笑道:“元长太过自谦。能陪朕于笔墨丹青间神游物外,论道古今的,普天之下,唯你蔡元长一人而已。”他话锋一转,声沉了下来:“今日之事,元长,你怎么看?是不是那群家伙又要有动静了?”蔡京略作沉吟,缓缓道:“回禀陛下,依臣愚见……此事,应非彼等蓄意为之,故意撩拨天颜。否则……”他话语微顿,留了个意味深长的尾巴。
“哼!”官家鼻翼间发出一声冷嗤,眼神瞬间阴鸷下来,勾起了刻骨的厌恶,“朕还以为……是那群冥顽不灵的家伙,又开始蠢蠢欲动,妄图兴风作浪了呢!莫非……朕亲书于端礼门前的《元祐党籍碑》,那三百零九人的名字,那奸党二字,还没让他们长够记性?!”
蔡京沉声道:“陛下天威如雷霆,宵小自然震慑。臣虽竭尽驽钝,压制彼等数十载,使其难成气候…然,士家大族,根基未倒。彼等数十年间,于地方、于士林、于潜流之中,结党营私,其势虽隐,其根犹存,暗地里……确也做了不少牵掣掣肘之事。”
官家听着,阴沉的脸色并未完全缓和,他忽然目光如电,紧紧锁住蔡京:“蔡卿,你觉得……放眼朝野,谁有这份能耐,这份手腕,这份…狠心,能在你之后,替朕死死压住那群家伙,西门天章如何?”蔡京笑道:“西门天章,骤得富贵,根基浅薄,行事张扬而少城府。如今……他和那群清流士族,已是彼等明面上的死敌、眼中钉肉中刺!倘若陛下骤然将其擡举至这般位置,只会如同烈火烹油,瞬间引爆所有积怨!届时群情汹汹,物议沸腾,朝局必将大乱!此乃授人以柄,万非良策!”
蔡京顿了顿继续说道:“陛下,如今局势,牵一发而动全身!西北边陲,李干顺狼子野心未死,陛下又正派同童枢密用兵,其耗费靡巨;此时北方数路,赤地千里,大旱连年,流民已有不稳之象;而江南富庶之地,又突遭百年罕见之蝗灾,米价腾贵,民心浮动……值此天灾人祸交织、内外交困之际,朝堂之上,一切……当以稳字为要!”
官家听罢,眼神闪烁。
不久后。
蔡府书斋。
紫檀棋盘上,黑白子星罗棋布。
蔡京拈起一枚莹润的白玉棋子,指尖微顿,目光如古井般幽深,缓缓递向面前的大官人。
“恩师,这..学生着实是不会。”大官人笑道。
“无趣!”蔡京喉间滚出一声冷哼,指间白子“啪”地一声随意掷回棋笥,玉质相击,清音刺耳。“适才官家召见,话锋直指于你,意欲擡举。老夫替你挡了回去,可知为何?”
大官人眸光微闪,声音压低:“恩师……可是为护学生周全?”
“嗬,”蔡京嘴角牵起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诮,“护你?官家若真要用你,何须老夫这老朽来护?你实在是……太小看我们这位陛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