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2章 欲望炼狱,吾道即刃

高武纪元:开局加载田伯光模板铁头龙第 429 / 455 章20,492 字

谭行冲出去不足三百丈,腕上战术手环骤然嗡鸣。

他正一刀将一个逃窜的血棘百夫长从肩到胯劈作两片,刀锋甩出的暗红血线尚未落地,那股震动已顺着腕骨直窜脑门。

他眉头一拧,收刀,低头。

半透明光屏弹开,蓝白光芒落在他沾满血痂的面孔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屏幕里的林东的身影浮现,此刻他那双眸子却被焦灼、疲惫与某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共同烧灼着。

“谭行!别他妈跑了!”

林东一开口就是嘶吼,嗓子劈了叉,背景里噼啪作响的键盘声和传令官呼喊混作一团,参谋部已然炸了锅。

“我知道你刚宰了第六个,知道你牛逼!但你方位偏了!其余大鱼都被人盯上了,还有一头大鱼往西边撤了!”

谭行脚步一顿,刀尖拖地,划出一道浅沟。

“说清楚。”

“泣灵族!第十战线那边......‘吞欲者’哈林斯,泣灵族大祭司!原先祂跟另一位邪神被咱们两位王卫统领死死缠住,但那二位刚刚斩杀了其中一尊,状态见底,没法再追了!

哈林斯已经脱战,正带着泣灵族残部往蜃域撤!”

光屏上,林东一顿狂敲,实时战况投影在谭行面前铺开。

光点密如繁星,红的是异族,蓝的是人族,犬牙交错,混乱至极。

谭行的目光顺着林东标出的虚线轨迹一扫......西侧极远处,一团浓得发紫的红点正快速移动,笔直指向“蜃域”那片灰暗区域。

红点核心标注着三个字。

哈林斯。

“看到了?”

林东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蜃域是泣灵族老巢,天然扭曲空间感知,大阵套小阵,幻境叠幻境。

一旦撤进去,外部军队追进去就是送死!

第三、第四战线刚收复,兵力部署还没完成,大规模围剿根本打不了!”

“说重点。”

“重点就是......谭狗,你是整个东部战区里,机动性、隐蔽性、单兵战力唯一满足条件的人。

如果你能在哈林斯撤回蜃域之前截住它……”

后半句他没说完。

但谭行懂了。

光屏里,林东死死盯着他,眼珠子一眨不眨。

谭行咧嘴。

那笑容在夕阳与血痂的混染下,像一柄烧红的刀硬生生掰出了弧度。

“坐标。”

林东一愣:“什么?”

“坐标!”

谭行手腕一抖,血浮屠上的残血被震成一蓬猩红雾气:

“哈林斯现在的坐标,撤退路线预估轨迹!老子这就去!”

林东瞳孔骤缩,键盘敲得噼啪爆响。两条数据流瞬间加载到谭行手环上。

“坐标已共享!路径已上传!谭狗......”

林东声音沉下来:

“哈林斯是泣灵族大祭司里最麻烦的一个。祂的权柄是‘贪欲塑形’,能读取你心中最渴望的东西,具象成足以乱真的幻境。

你意志只要动摇半丝,就会在灵魂环境之中被慢慢吸干。祂不跟你硬碰硬......”

“行了行了行了。”

谭行直接打断,甩了甩手腕,扭了扭脖子,骨节噼啪炸响:

“甭科普了。兄弟我这辈子最不缺的就是......”

他顿了顿,侧头望向西边渐沉的落日。

嘴角弧度更深了,深到近乎狰狞。

“......欠操的欲望。”

语罢,脚下猛然一蹬,地面炸出三尺深坑,整个人像一道猩红箭矢,贴着地表向西疾射而出。

风声灌耳,呼啦啦撕扯着鼓膜。

手环光屏还亮着,林东的声音被高速移动搅得断断续续:

“谭狗……你……小心……我……持续更新……”

“知道了!忙你的去!”

谭行断掉通讯,真元灌注双腿,每一步踏下去地面都炸开一圈气浪,速度快得像赤红色闪电贴着地皮飞窜。

战场在两侧飞速后退......收复的战线、清剿残敌的人族小队、丢弃的旌旗、残破的甲胄、血迹斑斑的沙地......全在余光里模糊成流动的色块。

他盯着腕上投影的路径。

哈林斯撤退路线是一条弧线,从第十战线边缘向西北偏转,绕开人族已收复的据点,直扑蜃域入口。

而他位置在东偏南。一个斜插,直线距离大约一百四十里。

一百四十里。

全力奔袭大约一炷香出头。

哈林斯带着残部,不可能全员高速撤离......泣灵族强在精神幻术,单体机动性算不上顶尖。他有机会。

前提是......

“前提是别碰见乱七八糟的拦路玩意儿。”

话音刚落,前方百丈处地面猛然炸开!

一道暗紫色气柱冲天而起,夹杂碎石残肢,一头浑身覆盖半透明鳞甲的泣灵族百夫长从地底蹿出,张开满口细密尖牙,朝着谭行发出一声尖锐到几乎刺穿耳膜的长啸。

啸声裹着浓烈的精神冲击,笔直灌向谭行识海。

换作寻常天人合一境武者,这一下就足够让脑子里嗡鸣半天,脚步踉跄、视野模糊,至少耽误数个呼吸。

但谭行只是眉头一挑。

“滚。”

他连脚步都没停,血浮屠横着一扫。

刀芒暴涨,猩红与漆黑交缠划出一道半弧斩击线,那头泣灵族百夫长半截身子还没从地里完全钻出来,就被拦腰斩成两段。

上半截飞出去摔在地上,嘴里还保持着啸叫的姿势,下半截直接瘫回坑里,暗紫色体液喷了一地。

谭行从残躯上空一掠而过,头都没回。

但这一下让他心里多了分警觉。

泣灵族在撤退途中布置了暗哨伏兵......这说明哈林斯不是毫无准备的溃逃。

果然,这老东西心里清楚,人族不会放过斩杀中位邪神的机会,所以留了断后部队。

断后部队对他造不成实质威胁,但每多一个,就多消耗半息时间。

一百四十里。

如果被拖住十几次二十次,每次半息到一息,累积起来足以让哈林斯拉开不可弥补的距离。

“妈的。”

谭行骂了一声,目光扫过战术投影。

路径图上,几处“高概率伏兵”区域闪着淡淡的黄色警示光点。

林狗果然不是吃干饭的,连这都提前标好了。

“林狗,你他妈是个天才。”

谭行低声赞了一句,随即调整方向,从标定路径上斜切出一道弧度,绕着那些黄色警示点划了条平滑曲线。

绕路多跑七八里,但能避开至少十拨伏兵。

划算。

夜色一寸寸暗下来。

夕阳沉入地平线,最后一道血金色余晖被远山轮廓吞没,天空从橘红过渡到绛紫,再一层层沉入墨蓝。

地形在变......先是碎石荒原,然后是稀疏焦黑的林地,再然后是层层叠叠的丘陵。

视野尽头开始出现一种诡谲的光。

介于深紫与银灰之间,像水底透上来的冷光,没有明确光源,仿佛从空气中自行渗透,布满整条天际线。

蜃域。

快到了。

谭行心头一紧,脚下真元又猛了三分,每一步踏地都炸开一蓬气浪,震得碎石纷纷跳起。

手环上的距离数字不断跳动。

一百二十里。

一百里。

八十里。

五十里。

跳到“四十三里”时,谭行耳朵忽然一动。

前方传来声音。不是风声,不是脚步声......是极其嘈杂、混乱、带着恐惧的千军万马溃散时才会发出的那种动静。

尖锐哭嚎、嘶哑咆哮、甲胄碰撞叮当作响,以及某种低沉得几乎听不见、却在灵魂深处引起共鸣的嗡鸣。

泣灵族。

溃兵就在前面。

谭行瞳孔骤缩,速度再提三分,从丘陵顶端一跃而下,半空中调整姿态,血浮屠横在身前,刀尖朝前,像一颗猩红流星划过夜空。

他看见了。

前方三里处,密密麻麻的暗紫色身影快速移动。

大多矮小佝偻,半透明鳞甲在蜃域诡异光芒下泛着幽光,排成松散长列,跌跌撞撞朝西边那片浓郁紫灰色光芒涌去。

人群中央有一道明显高出两个头的身影。

漆黑长袍,袍角拖地,边缘绣满银色符文,在紫灰色光芒下像无数蠕动的蛆虫。

它没有跑。

它在走。

不快不慢,步伐稳健,每一步幅度几乎完全一致,仿佛身后那支溃不成军的队伍跟它毫无关系。

它微微偏着头,似乎在侧耳倾听着什么。

谭行盯着那道身影,血浮屠刀身上的归墟真元无声翻涌,漆黑圣焰从刀刃边缘舔出来,在夜风中无声燃烧。

“找到你了。”

他咧嘴:

“吞欲者哈林斯。”

话音未落,谭行脚底踩中一块突出岩石,借力腾空而起,血浮屠高举过顶,漆黑圣焰猛然暴涨三丈。

他要一刀劈下去。

从高空直斩进泣灵族溃兵队伍中央,把哈林斯脑袋劈成两半。

但他刚升到最高点,刀势还未完全蓄满......

哈林斯忽然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

那张脸从漆黑兜帽阴影里露出来。

难以描述......没有固定五官,位置、形状、大小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化。

前一瞬还是人类男性轮廓,下一瞬变成尖耳长吻的异族样貌,再一瞬又模糊成流动的灰紫色雾气。

唯一不变的是那双眼睛......空空荡荡,像两口永远填不满的枯井。

它仰头,望向半空中裹挟刀光与黑焰坠落的谭行。

然后,它笑了。

紧接着,哈林斯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甚至称得上温和:

“终于来了,我等你好一会儿了。”

谭行瞳孔骤缩。

刀已落下,但他眼前的世界......碎了。

现实之中,谭行如同一尊凝固的魔神雕像,纹丝不动地悬浮半空。

但他周身那层翻涌的漆黑圣焰丝毫没有停滞。

归墟真元自动运转,化作一片自适应的焚灭领域......凡是靠近他周身三丈之内的泣灵异族,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黑焰舔舐成飞灰。

两个泣灵族百夫长不信邪,挥舞骨刺长矛从左右两侧同时扑上,试图趁谭行魂体分离之际将他肉身穿个对穿。

骨刺距离谭行还有一丈,漆黑圣焰陡然暴涨,焰舌一卷......两位百夫长半透明鳞甲直接汽化,血肉在呼吸间烧成焦炭,残躯坠地时已经看不出原本形状。

后方泣灵残部骇然止步。

这支溃兵里最强的几个百夫长已经死了,剩下的面面相觑,紫色复眼里全是惊惧。

远远围着,谁也不敢再往前迈一步。

而灵魂幻境之中,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谭行的意识被一股蛮横之力生生拽入一片无边无际的虚空。

脚下无地,头顶无天,四面八方皆是翻涌的灰紫色雾气,雾中偶尔闪过一道暗沉的光,像深海巨物睁眼又闭合。

血浮屠还在手中,刀身黑焰无声燃烧,可那火光被这片空间压得矮了三分,连焰尖都蜷缩着,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谭行心中一动,嘴唇无声翕动,默念血神箴言。

那串咒文一贯只需一念便能接通血神角斗场,可此刻沉入灰紫虚空,如泥牛入海......没有震颤,没有共鸣,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

泥牛入海。

谭行眼底的光沉了一瞬。

血神角斗场的通道被截断,他最大的底牌,废了。

他抬眼望向那片正在凝聚的灰紫人影,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

坏了。

自己还是托大了。

六尊中位神祇斩杀在手,让他对这些“邪神”生出了一种近乎本能的轻慢,下意识以为中位神不过如此。

可此刻被拽进对方的主场才幡然醒悟:

能爬上中位的神祇,哪个没有压箱底的绝活?

哈林斯这一手灵魂囚笼,直接把他从天境肉身里剥离出来,扔进对方最擅长的领域。

他是天人境武者,灵魂修为远不及这些活了不知多少万年的老怪物。

此时直面哈林斯的中位本源分身,别说还手,恐怕连三个呼吸都撑不过,灵魂就会被碾碎。

完了。

这个念头从脑中一闪而过,指尖甚至泛起一丝微凉。

可下一个瞬间,谭行嘴角忽然咧开一道弧度。

他飞快地在心里拨了一道账:

东部战区,六尊中位神祇,都宰了。六尊。搁在六族历史上怕是千年都凑不出这个数。

今天就算折在这儿......一换六,血赚。

死在这儿?不亏。

死了算求。

这个念头一落,他那根绷紧的弦忽然松了,连呼吸都稳了下来。

反倒是心头浮起一丝古怪的兴致,像火苗从死灰里窜出来,越烧越旺。

他甚至……有点期待了。

眼前这个拥有勾引欲望的邪神,到底能勾引出他什么欲望!

他把血浮屠往肩上一搁,刀背压着甲胄发出沉闷声响,环视四周翻涌的灰紫雾气,嗤了一声:

“哈林斯,你搞这么大阵仗,就为了请我进来唠嗑?”

灰紫雾气在十丈处翻涌凝聚,一张模糊面孔浮现......没有固定五官,只有那双空洞枯井般的眼睛。

那是哈林斯在这片幻境中的权柄本源分身。

那张变幻不定的脸上浮动着一个堪称“微笑”的弧度,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温和得像长辈关怀后辈:

“韦正,血神角斗场第三序列寂灭者称号神选,我等你好久了。”

慢条斯理,从容不迫。

哈林斯轻轻摇头,语气笃定:

“韦正,你杀了六尊神祇,战绩传遍六族。

你宰了图迦陵之后,吞星上神降下神谕,星灵族将消息传遍其余五族。

六族祭祀早已知晓......你不过是仗着血神冕下的恩赐开启血神角斗场,否则凭你一个天人境人类,何谈弑神?”

声音陡然阴沉而炽烈:

“六族立誓,必将杀你!扒皮销骨,在所不惜!”

“而现在,你的灵魂必将沉沦在你的欲望之中!永世不得超脱!”

灰紫色雾气狂涌而起,铺天盖地。幻境深处,某种远超“画面”的东西开始凝聚......那是比视觉更原始的感知,直接叩击灵魂深处最隐秘的缝隙,要把最炽烈、最贪婪的欲望勾出来,浇铸成牢笼。

谭行站在原地,肩上扛着刀,嘴角勾着笑,望着那片席卷而来的灰紫浪潮,眼底没有半分动摇。

“哈林斯。”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压过四面八方的嗡鸣。

“你刚才说,要我沉沦在我的欲望之中!永世不得超脱?”

他歪了歪头,笑容咧得更开:

“快点!我其实也很好奇......我最大的欲望到底是什么?快!让老子看看!”

灰紫雾气一滞。

那张模糊面孔上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错愕。

谭行缓缓把血浮屠从肩上拿下来,刀尖斜指地面,漆黑圣焰沿着刀刃一寸一寸蔓延,烧穿脚下那片虚无。

“你磨蹭什么?”

他往前迈了一步。

“快点显化!”

第二步。

第三步。

他朝哈林斯走去,步伐从容,刀尖拖曳出的黑焰在身后烧成一道笔直的轨迹,像是他提前在自己的墓碑上刻下了铭文。

他确实在期待。那种赤裸裸的、几乎要透过眼眶烧出来的期待,就这么直挺挺地杵在哈林斯面前,坦荡得像是在等一场好戏开锣。

灰紫色雾气猛地震颤了一下。

那张模糊面孔上的“微笑“彻底僵住,随即轰然碎裂。哈林斯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炸响,温和从容撕了个干净,露出底下一层滚烫的、近乎失控的暴怒:

“你找死!你凭什么如此傲慢!“

雾气狂涌,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巨蟒剧烈翻腾。

那张没有五官的脸扭曲变形,空洞枯井般的双眼里竟浮出实质性的红光。

“你......凭什么!“

这三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震得整片虚空嗡嗡作响。

哈林斯的投影剧烈波动,声音里那层虚假的慈祥剥落殆尽,只剩下赤裸裸的困惑与愤恨:

“你一个天人境人类!灵魂脆弱如蝼蚁!没有血神角斗场你就是个蝼蚁!凭什么......你凭什么不怕吾!“

凭什么。

祂想不通。

以往,哪个人类天人境武者被拖入中位神祇的灵魂幻境时,不是浑身发抖、跪地求饶?

哪个人类面对欲魔之神麾下最强祭司的权柄倾轧,不是肝胆俱裂、意志崩溃?

可眼前这个韦正,从被拖进来那一刻起......就没怕过。

祂甚至刚才感觉到,对方有一瞬间明明露了怯,可那点畏惧闪过去之后,取而代之的是……兴奋?是好奇?是期待?

这对哈林斯而言,比任何刀剑都更难堪。

祂是祭祀,是玩弄欲望的邪神。

祂见过无数生灵在欲望深渊面前屈膝、痛哭、崩溃、臣服,那是祂最享受的高潮时刻。

可谭行这副神态,像是来看杂耍的。

“怕你?“

谭行开口了。声音不重,却清清楚楚。

他歪着头,眼里的期待仍没散,嘴角那抹笑甚至又往上勾了一分,语气随意得像在跟街边摊贩讨价还价:

“我为什么要怕你?“

他顿了顿,刀尖在地上轻轻一磕,黑焰溅开几星碎火:

“老子手里已经捏了六条中位神祇的命。你算老几?“

哈林斯的气息猛然一滞。

谭行又往前走了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那张扭曲的面孔,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你费这么大劲把我拽进来,又是封血神角斗场,又是显化欲望深渊,搞得煞有其事的。“

“那你倒是快点啊。“

他咧开嘴,露出两排白牙:

“让我看看,欲魔之神麾下最强祭司,到底能弄出什么花样来。“

灰紫雾气彻底乱了。

哈林斯的投影剧烈闪烁,那张面孔上红光暴涨,声音里那层从容荡然无存,只剩下濒临失控的嘶哑:

“你......你会后悔的!我要把你灵魂里最肮脏的东西挖出来!我要让你跪在自己欲望面前哀嚎!我要......“

“行行行,知道了知道了。“

谭行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在赶一只嗡嗡叫的苍蝇:

“快点动手吧,别搁这儿放狠话了,你嗓门再大也吓不死人。让我看看,开开眼。“

然后他往原地一杵,血浮屠往地上一扎,双臂抱胸,下巴微抬,那姿态哪像个待宰的羔羊,分明是观众席上嗑着瓜子等好戏的闲汉。

哈林斯的声音在虚空中碎成了无数道混乱的嘶鸣。

灰紫雾气疯狂涌动,幻境深处那“超越画面“的原始感知骤然暴涨,铺天盖地地朝谭行压了过来。

哈林斯已经不再说话了。

祂要用最直接、最暴烈的方式......把谭行的灵魂撕开,把欲望挖出来,让他后悔。让他哭。让他跪。

可就在欲望深渊真正撞上谭行灵魂的前一瞬,谭行眼底那团滚烫的期待,忽然又亮了几分。

他低声自语,只有自己能听见:

“来吧。“

“让我看看,我到底想要什么。“

下一刻,整个世界天翻地覆。

灰紫雾气、虚幻面孔、哈林斯暴怒的嘶吼......一切如潮水般退去。

谭行只觉得眼前一花,像被人兜头罩了一层纱又猛地揭开,再睁眼时,脚下是熟悉的青砖地,鼻尖是混着柴火和米香的温热气息。

北疆的家。

屋外寒风呜咽,可屋里厨火正旺。

厨房方向传来锅勺碰撞的清脆声响,虎子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从厨房门边探出半个脑袋,脸上还沾着一道面粉印子:

“哥!发什么愣呢,早饭快好了!等一下啊,别急!“

声音还是那样莽撞又热乎,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

谭行立在堂屋中央,目光怔怔地扫过四周。

墙角的搪瓷盆、门后挂着的旧棉袄、桌上缺了个口的海碗......每一件东西都熟悉得像刻在骨头里,可此刻看在眼里,却有一种隔了千山万水才终于摸到故土的恍惚。

母亲白婷从厨房走出来,围裙上沾着水渍,端着碗热腾腾的白粥放到桌上,朝他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可那一眼里盛着的温度,比这屋子里的炉火还要暖。

谭行胸口一阵发酸。

他还没开口,余光忽然被阳台上那道身影勾了过去。

晨光从窗格子里漏进来,一道宽厚的身影正在打拳。

动作不快,甚至称得上慢悠悠的,可每一式都稳得像山,拳风卷着细微的嗡鸣,在逼仄的阳台上拉出一道道若有若无的轨迹。

谭行盯着那道背影,瞳孔骤然一缩。

那个起手式,那个沉肩坠肘的弧度,那套他小时候看了无数遍的拳法......

打拳的人缓缓收势,转过身来。

男人约莫四十出头的模样,鬓角有些灰白,眉眼间带着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沟壑,笑起来时眼角堆起几道细纹,整个人透着一种不急不躁的温厚。

他朝谭行走过来,抬手拍了拍他的肩,掌心粗糙而温热:

“小行!昨晚睡得好吗?“

谭行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喉头猛地一紧。

一股滚烫的酸涩从胸腔直冲眼眶,鼻子一抽,视线瞬间就模糊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好半天才哑着嗓子挤出一个字:

“爸……“

两个字出口,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他狼狈地抬手去抹,可越抹越多,洇湿了手背。

因为谭公早就牺牲了。

谭行比谁都清楚这件事。

可此刻这个人就站在他面前,拍着他的肩膀,笑着问他昨晚睡得好不好,掌心的温度那么真切,粗糙的纹路硌着肩头,连呼吸时胸腔的起伏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明知道这是假的。

明知道这是哈林斯的欲望幻境,明知道这满屋子的温馨都是欲望深渊从灵魂缝隙里撬出来的东西......可他妈的,太像了。

太像了。

谭行咬着牙,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淌。

他抬手狠狠捶了一下自己的胸口,把那股几乎要把人溺死的酸涩生生压回去,可声音还是抖的,还是哑的:

“爸……我想你了。“

阳台上的晨光斜斜地照进来,把一家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融在一起。

虎子在厨房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母亲又转身去端了碟咸菜搁在桌上,谭公笑着又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可那只手始终没从他肩上拿开。

谭行知道自己正站在欲望深渊的正中央。

可这一瞬,他不想走。

“小行!你怎么了?男子汉,怎么能哭呢?“

谭公温和却又带着几分狐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他偏着头看谭行,眉眼间的关切浓得化不开,像极了小时候他趴在门槛上看父亲打拳时,父亲每次收势回头望向他的那个眼神。

谭行没有说话。

他猛地张开双臂,一把将面前这个男人死死搂进怀里。

父亲的肩头比他记忆里瘦了些,可那副骨架子还是那样硬朗,带着北疆汉子特有的结实。

谭行把脸埋在父亲肩窝里,眼泪洇湿了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声音闷闷地从胸腔里挤出来,带着笑,也带着颤:

“爸!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谭公被他这一抱弄得一愣,半晌才回过神来,拍了拍他的后背,语气粗豪:

“问呗!男子汉大丈夫,娘们唧唧的像什么话!“

谭行从父亲肩窝里抬起头,泪痕还挂在脸上,可嘴角咧得老高。

他盯着父亲那双温厚如故的眼睛,一字一字地问:

“爸……我算是一个男人吗?“

他顿了顿,声音轻下去,像怕惊碎什么东西:

“我能成为您的骄傲吗?“

谭公闻言愣了一瞬。

随即他笑了。

那笑跟谭行记忆中一模一样......眼角堆起细纹,嘴角微微咧开,露出一口被旱烟熏黄的牙,可整张脸上都亮堂堂的,像北疆冬天里忽然炸开的一轮太阳。

“算啊!怎么不算!“

谭公抬手狠狠揉了揉谭行的脑袋,力道大得像小时候:

“你是我谭公的儿子,你就是个男人!爸永远视你为骄傲!“

谭行听着这句话,浑身一颤。

他沉默了片刻。

父亲的那只手还按在他头顶,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渗进来。

虎子在厨房门口探着脑袋笑,母亲端着咸菜的手停在半空,满屋子都是人间烟火气,满屋子都是他这些年梦里翻了无数遍的光景。

然后谭行低下头。

“爸。谢谢你。“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谭公能听见。

下一瞬,血浮屠凭空凝于掌中。

“哧......“

漆黑刀锋从谭公胸膛贯穿而过,干净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虎子在厨房门口的笑容僵在脸上,母亲手里的咸菜碗“啪“地摔在地上碎成几瓣,惊恐的尖叫声还没来得及从喉间迸出......

谭行左手死死箍着父亲的腰背,把他按在自己怀里。

右手刀柄攥得指节发白,整条手臂都在抖,可那刀插进去之后便没有再动分毫。

他笑着。

笑得满脸是泪。

“爸……谢谢您。“

他的声音碎成了好几截,可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您那句话,我做梦都想听到。真的。做梦都想。“

谭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贯穿的刀锋,嘴角溢出一丝暗色。

可他没有挣扎。那双粗粝的手缓缓抬起来,落在谭行头顶,掌心温热如旧。

然后他低声道:

“小行。“

“你辛苦了。“

谭行的视线彻底模糊了。

泪滚烫地淌过腮边,烫得他整张脸都在烧。

他感觉自己怀里那具身体正在一寸寸变轻、变淡,像沙子从指缝间流走。

他仓皇抬眼。

虎子和母亲正惊恐地朝他扑过来,身影却在半空中碎裂成无数灰紫色的光点。

而父亲......父亲那张温和的脸从始至终都在笑着看他,一寸一寸地消散在晨光里。

画面轰然崩塌。

整片北疆的家、青砖地、旧棉袄、灶膛的火,一切的一切像被巨力从中央撕开,裂成漫天碎片。

谭行手中一空,父亲的温度从掌心流逝殆尽。

他站在原地,在无尽的灰紫色碎光中,缓缓闭上眼。

“爸。“

“我不辛苦了,真的....“

画面再转。

谭行再次睁开眼时,已置身于一个全然陌生的房间。

阳光从落地窗斜斜地铺进来,照在浅灰色的地毯上,暖融融的。

空气里有淡淡的奶香和洗衣液的清甜味,混着窗外隐约传来的街市喧嚣,一切都恰到好处地安宁。

卧室门口探出一张脸。

于莎莎。

她穿着家居服,头发随意拢在脑后,怀里抱着一个裹在浅蓝色襁褓里的小家伙。

看见谭行立在客厅中央,她眉眼一弯,笑容像被阳光点亮的湖水,溢着满满当当的欣喜:

“老公,下班啦?快过来看看小团子!“

她怀里那婴儿咿咿呀呀地挥着小拳头,藕节似的小胳膊从襁褓里挣出来,肉嘟嘟的脸颊泛着粉,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滴溜溜地望过来,看见谭行就咧开没牙的嘴,笑出一串咯咯的奶音。

谭行怔住了。

他站在客厅中央,日光把他半张脸照得发亮,另外半张藏在阴影里。

他看着于莎莎抱着孩子朝他走过来,看着她眼角的细纹、嘴角的弧度、怀里那团柔软的小生命......这一切如此鲜活,鲜活到他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漏了一拍。

这是真的吗?

他下意识攥了攥拳。

指尖的触感是真实的,地毯的绒面,阳光的温度,于莎莎身上那缕淡淡的皂香味......每一样都在告诉他,这就是现实。

可他心里清清楚楚:这是幻境。哈林斯的欲望深渊正在一层一层地剥开他的灵魂,这一层,是家。

是妻子。是孩子。是他谭行根本不敢奢望的未来。

于莎莎走到他面前,把怀里的小团子往他臂弯里递:

“抱着呀!愣着干什么?你儿子都等半天了!“

谭行低下头,看着那团柔软的小东西被塞进自己怀里,小团子两只小手攥着他的衣领,湿漉漉的嘴巴咿咿呀呀地拱着他的下巴。婴儿身上带着奶香的热气扑在脸上,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力气小得可怜却固执得很。

谭行低下头,鼻尖蹭过婴儿柔软的胎发,忽然觉得眼眶又热了。

他有孩子了。

在幻境里。

他抬头看向于莎莎。

她正歪着头看他,眼神里映着光,嘴角带着笑,......干净,温暖,全心全意地相信着他。

谭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喉咙里像塞了一块滚烫的炭。

于莎莎凑过来,伸手替他把小团子嘴角的口水擦掉,轻声笑道:

“你抱得挺好的嘛,我还怕你不会呢。“

她顿了顿,目光柔和地看着他怀里的小家伙,声音低低的:

“小团子长得像你,你看这眉眼,这倔劲儿,跟你一模一样。“

谭行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东西。

婴儿的呼吸浅浅的,胸口一起一伏,小手始终攥着他的衣领不撒开。

他闭上眼。

再睁开时,他的手臂微微收紧,把那团柔软的小生命小心翼翼地往怀里拢了拢,然后他抬起头,望向于莎莎。

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莎莎。“

“谢谢你。“

于莎莎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忽然说这个。

她怀里的小团子咿呀了两声,小手还在半空中挥着,而她的目光从孩子身上抬起来,带着浅浅的疑惑望向谭行。那笑容还挂在嘴角,正要开口回应......

谭行却抢先一步。

他没有移开目光,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于莎莎,眼底那团滚烫的期待此刻沉静下来,化作一种近乎郑重的温柔。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有点哑:

“莎莎。如果……如果我还有别未尽的责任.....“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愿意……让我去吗?“

“你愿意等我吗?“

于莎莎的笑容微微一滞。

她没有立刻回答。

垂下眼,看了看怀里的小团子,又抬头看了看谭行,那双眼睛里映着从落地窗漏进来的暖光,安静得像一潭被阳光照透了的水。

然后她轻轻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把小团子从怀中托出来,放进旁边的婴儿车里,又替小家伙掖了掖被角。

做完这一切,她转回身。

然后她一把抱住了谭行。

手臂箍得紧紧的,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地从他胸膛前传出来,带着鼻音,却没有任何犹豫:

“老公,你想做什么就去做。“

她抬起头,眼眶有点红,可嘴角勾着一抹笑,那笑里有几分倔强,几分从容,像北疆冬天里最后一朵不肯谢的花:

“我永远在你身后。“

“永远……等着你。“

谭行浑身一震。

那句话像一把滚烫的锤子,狠狠砸在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砸得他眼眶一热,视线又模糊了。

他几乎是本能地回臂,把于莎莎紧紧拢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闷而哑:

“莎莎。“

“谢谢你。“

他闭上眼,把这一刻的温度、气息、触感全部收进骨髓里。

然后他低下头,缓缓吻了上去。

很轻。

很慢。

像一个跋涉了万里风雪的人终于在篝火边坐下来,终于可以歇一口气。

几息之后他松开她,拇指轻轻蹭了蹭她微红的脸颊,把那上面一抹温热的水痕擦掉。

他看着她,嘴角慢慢咧开一道弧度,眼底又是那团亮堂堂的光了。

“等我。“

他说。

两个字。

干净利落。

于莎莎用力点头,眼泪终于滚下来,可嘴角的笑始终没塌。

她就那么站在窗前,身后是满屋暖融融的日光,眼底是全然的、毫无保留的信赖。

谭行最后看了她一眼。

血浮屠在掌心铮然具现。

他反手握刀。

下一秒,刀锋毫不迟疑地抹过自己咽喉。

“哧......“

温热的血色喷溅而出。

剧痛从脖颈处炸开,蔓延到四肢百骸,可谭行嘴角的笑意始终没有散。

他的身体朝后倒去,视线里最后定格的画面,是于莎莎抱着小团子站在光里,泪流满面,却笑得很温柔。

画面碎了。

灰紫色的虚空重新涌上来,将一切吞没。

谭行倒在半空中,脖颈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他的呼吸急促而滚烫,胸腔剧烈起伏,像是刚从深海底下浮上来的人,贪婪地吞咽着空气。

几息之后,他缓缓睁开眼。

眼底那层温柔的暖意像潮水般退去,连一丝余温都没留下。

取而代之的是一团烧得极旺的光......滚烫的、透明的、几乎要从眼眶里泼出来的兴奋与期待。

他慢慢站直身体。

灰紫色的虚空在他脚下翻涌,可他站得笔直,脊背像一杆扎进地底的枪。

血浮屠在掌中重燃漆黑圣焰,焰舌沿着刀脊窜起三尺,烧得比先前更凶、更烈。

整片幻境都在这黑焰照耀下微微颤抖,灰紫雾气像被烫着了似的,往后缩了几寸。

他抬起刀尖,对准虚空深处那个翻涌不息的人影。

“哈林斯。“

声音沙哑,嘴角噙着一抹笑,语气里没有半分被玩弄的愤恨,反倒带着一股子发自肺腑的热乎劲儿:

“老子真要谢谢你!“

他往前跨了一步,刀锋拖出一道黑焰轨迹,语气坦荡得像酒桌上跟兄弟碰杯:

“你知道吗?你刚才给我那两样东西......“

他伸出两根手指比了比:

“一个是我这辈子最想听认可,我爹亲口说的。另一个是老婆孩子热炕头,他妈的连我做梦都不敢往那儿想。“

他咧开嘴,笑得牙都露出来了,整张脸上全是滚烫的、赤诚的、没有半点遮掩的痛快:

“全他妈给我圆上了!“

“我爽完了!“

他“哈“地一声笑出来,声音在虚空中炸开,震得灰紫雾气嗡嗡作响。

他歪着头,血浮屠扛上肩膀,目光炯炯地盯着哈林斯那张扭曲变幻的面孔,语气里满是催促:

“快点!继续!还有什么花样?快点亮出来!“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刀尖斜指过去:

“你这两板斧抡完,接下来是不是该更刺激的了?“

“别停!“

“让老子看看,你哈林斯堂堂欲魔之神麾下最强祭祀,还能给我整点什么惊喜出来!“

他站在那片翻涌的灰紫虚空中央,黑焰绕身,笑容滚烫,目光灼灼如烧红的铁。

这一刻他不是猎物。

他是观众席上看得正起劲的那个......正拍着大腿催下一幕。

灰紫虚空中央,哈林斯的投影剧烈震荡。

灰紫色的雾气在虚空中疯狂翻涌,那张变幻不定的面孔上,空洞的枯井双眸里红光明灭闪烁,整张脸像被揉皱再展开的纸,五官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祂没有立刻说话。

可整个灵魂幻境都在震颤......从深处传来的、地动山摇般的震动,那是哈林斯的权柄在剧烈波动,是祂的愤怒正在从根基处动摇这片空间。

“为什么……“

声音终于响起来了。

可这一次,那层温和与从容彻底碎裂了,连伪装的残片都没剩下。

哈林斯的声音嘶哑而颤抖,像一把生锈的刀在石头上刮:

“为什么……这个人类……没有沉沦……“

灰紫雾气猛地炸开一圈气浪,哈林斯的投影骤然放大,遮天蔽日地笼罩整片虚空。

那双空洞的眼睛死死盯着谭行,里面翻涌着无法理解、无法接受的愤怒与困惑。

“那些......那些明明都是你想要的!“

祂的声音陡然拔高到近乎刺耳的程度,像濒临崩溃的人在嘶吼:

“父亲的认可!家庭的温暖!妻儿在侧!这些都是你灵魂深处最渴望的东西!我看到了!我全部看到了!我甚至把它们捏得那么真实......连温度、气味、触感我都给了你!“

哈林斯的投影剧烈颤抖,灰紫雾气从祂身上簌簌剥落:

“你凭什么......凭什么不陷进去?!你凭什么能自己走出来?!你凭什么……“

声音戛然而止。

哈林斯忽然安静了。

那种暴怒之后的、令人窒息的安静。

整片虚空都凝住了,灰紫雾气悬在半空纹丝不动,连四面八方的嗡鸣都消弭无形。

然后哈林斯笑了。

那张破碎的脸上浮动出一个扭曲至极的弧度,空洞的双眼深处,某种更深沉的、更可怕的东西正在升腾:

“我明白了。“

声音低下去,沉下去,像从万丈深渊底部渗上来的寒气:

“那些……还不够深。“

“那只是你表层的渴望。“

哈林斯的投影缓缓张开双臂,周身灰紫雾气开始以一种前所未见的频率剧烈震动。

整片幻境发出刺耳的嗡鸣,像什么东西正在被从最深处强行撬开。

“我要把你最底层的、埋在最深处的那道欲望......挖出来。“

“你撑住了亲情,你撑住了爱情……“

哈林斯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种古怪的、近乎敬畏的颤音:

“但你最渴望的......居然是.....这个...”

灰紫雾气“轰“地一声炸开。

谭行只觉得脚下猛然一空,整片虚空像被巨力从中央撕裂,他的身体失重下坠,四面八方的光色疯狂流转又飞速褪去。

再落地时......

脚下是血。

暗红色的、浸透了每一寸土地的、踩着会发出黏腻声响的血。

空气里翻涌着浓到呛人的铁锈味和尸臭味,腥风扑面,刮得人皮肤发紧。

谭行缓缓站直。

他面前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战场。

尸骸铺满了整片大地。异兽的残躯堆成小山,断裂的鳞甲和碎骨散落一地;

人类的尸身横七竖八地倒伏着,盔甲碎裂,面孔青灰;

异族的尸体更多......星灵族的流光碎甲散落如繁星碎屑,虫族干瘪的躯壳缩成焦黑的一团,还有各种异族,横陈在这片血色荒原上。

每一具尸体,都死在他手上。

谭行的目光扫过这片战场。

他认出了其中不少面孔......人族的,骸骨魔族的,虫族的,月光魔族的,各种异族的....

全是他的杀死过的对手!

这片战场,就是他亲手堆积起来的尸山血海。

谭行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血浮屠还在掌中,黑焰无声燃烧,刀身上映着他自己的面孔......冷静的、麻木的、正在一寸寸冷下去的面孔。

然后他抬起头。

战场极远处,灰紫色的雾气翻涌凝聚,缓缓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人影轮廓。

哈林斯的声音从四面八方笼罩下来,带着一种笃定的、近乎虔诚的狂热:

“韦正。“

“你最大的欲望,从来就不是什么温情。“

“你只是……喜欢杀戮。“

灰紫雾气化作无数道细丝,从四面八方朝谭行缠绕过来,每一根丝线都牵引着一具尸体的残影,那些被他斩杀的对手纷纷抽搐着、扭曲着、从血泊里挣扎着站起来。

哈林斯的声音在高处炸响,像神祇降下的判词:

“我要让你看看,你骨子里到底有多享受这个。“

“我要你站在自己的尸山之上,沉沦在自己的欲望之中......“

谭行忽然笑了。

从喉咙深处迸出来的、压抑了几息之后终于再也憋不住的笑。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那片翻涌的灰紫雾气,直直锁定哈林斯的轮廓,眼底那团期待的光在这一刻烧到了鼎沸,嘴角的弧度咧到了耳根。

“哈林斯。“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整片战场上尸骸爬起的窸窣声:

“你终于......“

“终于给我来对味儿了。“

谭行踏入那片血色荒原的瞬间,所有尸骸同时震颤起来。

第一个扑上来的是那头赤鳞巨兽,缺了半边的颅骨上裂口狰狞,谭行甚至记得自己当年那一刀是从哪个角度劈进去的......

他连姿势都没调,血浮屠横撩而上,黑焰卷着归墟真元化作一道圆弧斩线,巨兽从头到尾被剖成两半,碎光炸开。

“第一个。“

他低声报了数。

可那两半碎光还没落地,便被无形之力重新捏合......巨兽又站起来了,比之前更完整,鳞甲上的裂痕都少了几道。

谭行眉头一挑,嘴角先于理智咧开了。

“还能复活?“

话音未落,背后三具星灵族虚影扑至。

谭行拧腰回刀,血浮屠画出一个完整的圆,三颗虚幻头颅同时飞起。

那三具无头躯体踉跄两步,断颈处灰紫雾气翻涌,头颅重新长出来,比先前更凝实、更快、更猛。

谭行看见了。他看见了那些虚影每次复活都会变强几分......可他的回应只有一声从喉咙里碾出来的笑。

“哈林斯,你怕老子不够尽兴是吧?“

他脚下真元一炸,整个人化作一道猩红闪电扑入尸群最密集处。

血浮屠黑焰暴涨三尺,左劈右砍,每一刀都带起蓬蓬碎光,每一刀都撕碎至少三五具虚影。

那些曾被他斩杀的对手从四面八方涌来......宛若潮水般将他淹没。

谭行站在原地。

一步不退。

刀光如匹练绕身飞旋,黑焰灼烧之处灰紫雾气嘶嘶消融。

他越杀越快,越杀越顺手,那些虚影明明每次复活都会更完整、更强韧,可他砍下去的刀也越来越流畅......像生锈的门轴被生生磨出油光,每一次挥刀都比上一次更圆融、更毒辣、更流畅。

“十七......十八......十九......“

他忽然开始数数了。

声音不高不低,混在刀锋破风和尸骸碎裂的巨响里,清晰得像庙里的木鱼在敲。

每劈碎一具虚影就报一个数字,不急不缓,从容得像在数自家院里晾的萝卜干。

第一天。

满地碎光翻涌如潮。

第一个月。

谭行身上的甲胄早已被虚幻血迹浸透,可他的动作没有半分迟滞,每一步踏出都是精准到极致的发力,每一刀落下都是恰到好处的角度。

第三个月。

他的笑声开始回荡在整片战场上空。

那些虚影复活的速度越来越快,哈林斯似乎加大了本源之力的灌注想用数量压垮他......

可谭行只是哈哈一笑,刀光猛然暴涨五丈,一刀横扫出去,扇形区域内五十余具虚影同时崩碎成漫天紫光。

“两万三千四百零七......两万三千四百零八......“

他的声音清亮得像晨钟。

半年。

谭行的头发被汗和碎光黏成一绺一绺贴在额角,可那双眼睛越来越亮,像两块被反复锻打的铁,在无数次淬火之后泛出了灼目的赤金。

他的刀已经不再是刀了......那是翻卷的黑色浪潮,所过之处万物湮灭,灰紫碎光如暴雨般从天空坠落又被下一刀斩灭。

他不再躲避了。每一刀下去都劈碎三五个,刺来的骨刺他用肩甲硬接、崩碎、反手一刀把偷袭者斩成两段,抽刀再扫又削翻一片。

“五万六千......五万六千零一......“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怪异的韵律感,像在唱一首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战歌。

那些虚影的面孔越来越模糊,哈林斯似乎已经无力精细捏造五官细节了,只能粗制滥造地催生更多、更粗糙的幻影充数......

可谭行砍得更快了。他像一柄入了鞘又拔出的刀,每一次出鞘都比上一次更锋利三分。

一年。

“十万三千......十万三千零一......“

哈林斯的微笑终于凝固了。

祂悬浮在战场上空,投影明显比先前薄了一层,灰紫雾气从祂身上缓慢而持续地剥离,像融化的雪人在春日里一层层消瘦下去。

那双空洞枯井般的眼睛里,此刻涨满了困惑......还有一丝深藏不露的慌乱。

祂不明白。

下方那个人类已经杀了整整一年,杀了十万虚影,可他非但没有显出丝毫疲惫,反而越杀越癫、越杀越猛。

谭行的灵魂在刀光中越烧越旺,每劈碎一具幻影就凝实一分,每斩杀一次虚像就坚韧一寸......那漆黑的、混着猩红的魂火从谭行周身渗出,在尸山血海上空烧出一团滚烫的光晕。

哈林斯咬了咬牙。

祂把更多本源灌注进幻境,虚影的复活速度骤然暴涨十倍......成千上万具尸骸同时从血泊中爬起,密密麻麻覆盖了整片平原,像从地狱深处涌出来的蚁潮。

谭行的笑声却更大了。

“来得好!“

他一刀斩出,黑焰化作半月形的浪潮向前推进百丈,所过之处千具虚影同时汽化,碎光翻涌如海啸。

“十三万......十三万零一......“

三年。

哈林斯的声音终于响起来了。

可那声音不再从容,不再温和,甚至不再愤怒......只剩下一种深冬枯枝般干裂的、嘎吱作响的慌乱:

“停下……“

谭行根本没有听见。

或者说他听见了,可那声音在他耳朵里连风声都不如。

他的刀已经快到了肉眼无法捕捉的程度,周身黑焰卷成一道直冲天际的黑色龙卷,所过之处幻象崩碎、虚空震颤、连脚下的血色大地都在龟裂。

他在笑,笑得整片幻境都在抖,笑得那些虚影在复活之前就开始颤抖。

“三十五万......三十五万零一......“

他的眼底没有疲惫。

只有一团烧穿了灵魂的、滚烫至极的光。

那不是人类该有的眼神......那是野兽在猎场里被放开了锁链之后的本能迸发。

哈林斯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自己亲手把一柄刀扔进了自己的炼炉里。

三年过去了,那柄刀非但没化,反而被烧成了神兵。

谭行杀得疯魔了。

他不再需要思考,不再需要判断,每一次挥刀都是肌肉记忆的直接迸发,每一个角度都是无数次斩杀淬炼出的本能。

那些虚影在他刀下碎裂的速度,已经超过了哈林斯构建的速度。

整片战场开始出现空白......越来越多的区域里碎光来不及聚拢,哈林斯的本源之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竭。

第六年。

谭行终于停下来喘了一口气。

他站在尸山最顶端,脚下堆叠的幻影残骸像一座小丘,血浮屠插在身旁,黑焰烧得整片幻境都在晃。

他仰头望向哈林斯,汗水顺着下颌滴落,混着碎光在刀尖上溅出点点星火。他咧着嘴,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滚烫的闷笑,胸腔都在跟着震:

“哈林斯。“

“你看。“

他摊开双手,掌心里全是虚幻的血痂和碎光,可他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开心:

“你弄出来的这些东西......全是我杀的。“

“一个都没跑掉。“

第十年。

哈林斯的投影已经薄得像一层纱。

祂的声音从高空中坠落下来,碎成无数片断的、不成调的音节,像一把破锣被人反复敲打却再也发不出完整的声响。

祂的本源之力已经见底了......谭行杀了十年,劈碎了数百万虚影,每劈碎一个祂就要投入新的本源去重新捏合。

可那个疯子杀得太快了,快得祂的构建速度已经跟不上了。

灰紫色的雾气从哈林斯身上大块大块地剥落,露出底下透明得几乎虚无的核心。

那双枯井般的眼睛里,恐惧终于盖过了一切。

谭行抬起头。

他的眼眶深陷,颧骨上沾着干涸的碎光,嘴唇皲裂,整个人看起来像在荒漠里走了十年的旅人......可那双眼睛烧得整片幻境都在发烫。

那是一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兴奋,像孩子拆开礼物时的期待,像饿鬼看见筵席时的贪婪。

他的刀已经停了,可周身翻涌的黑焰丝毫没有减弱,反而越来越猛、越来越烫,把脚下那片血色大地烧得龟裂千道。

“哈林斯。“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铁上刮,可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像铁锤砸在砧板上溅出火星:

“你把我扔进这片战场。“

“你让我杀了十年。“

他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尸山轰然震颤,碎光从山巅瀑布般倾泻而下。

“你真的不是在奖励我吗?“

哈林斯张了张嘴,可喉咙里只挤出一串破碎的气音。

谭行又走了一步。

他歪着头,嘴角咧开的弧度大得几乎撕裂唇角,眼底那团光烧得整张脸都在发亮,像岩浆从眼眶里淌出来:

“你知不知道。“

“老子这辈子最怕的......“

第三步。

他已经走到哈林斯投影正下方,刀尖仰举,黑焰冲天而起直贯云霄,将那张薄如蝉翼的虚幻面孔照得纤毫毕现:

“就是杀不够。“

哈林斯发出一声尖利的、撕碎幻境的惨叫。

祂疯狂收缩权柄,想要终止这场噩梦,可幻境已经被谭行杀得千疮百孔......祂撤不掉了。

谭行咧嘴,喉咙里滚出一串低沉的、沙哑的、仿佛从灵魂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笑。

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整片虚空都在跟着共振,碎光从四面八方朝他翻涌汇聚,像朝圣的信徒向神像跪拜。

他举起血浮屠,刀锋上黑焰暴涨十丈,将整片幻境一分为二。

“哈林斯。“

他说。

“你费这么大劲把我拽进来,又是封血神角斗场,又是显化欲望深渊,又是亲情爱情轮番上......最后你给了我一片战场,让我撒了十年野。“

“你说说......“

他咧嘴,眼底那团光烧穿了灵魂:

“这世上还有比这更痛快的事吗?“

哈林斯的投影在刀锋下寸寸碎裂,那双枯井般空洞的眼睛里,最后映出的画面是谭行站在尸山之上、刀指苍穹、黑焰翻卷如龙......

那个人类在大笑,笑得眼角全是泪,可那泪是滚烫的、烧穿的、从灵魂最深处迸出来的痛快。

哈林斯彻底崩溃了。

祂看见谭行灵魂深处那团漆黑混着猩红的火焰,非但没有在十年的厮杀中黯淡分毫,反而烧得比先前更盛、更烈、更烫......像一柄被反复锻打了千万次的刀,每一次锤击都在剔除杂质,每一次淬火都在凝实锋刃。

那不是沉沦。

那是......祂难以置信地在心底重复了一遍这个词......那是享受。

纯粹的、毫无杂质的、赤条条的享受。

谭行的灵魂在杀戮中变得越来越完整,越来越坚韧,越来越逼近某种祂不敢细想的质变边缘。

那些虚影每一次被斩杀,都有极细微的碎光被谭行周身翻涌的黑焰吞噬、炼化、化为己用......祂投入幻境的本源之力,竟在反向滋养这个人类。

祂猛然意识到一件更可怕的事:这个灵魂幻境已经不再属于祂了。

从谭行抡起第一刀、劈碎第一具虚影、笑得胸腔发颤的那一刻起,这片空间就悄然改变了质地......它在被驯化,像一匹野马被骑手反复勒缰,正一寸一寸地屈服于另一个意志。

哈林斯的投影剧烈抽搐了一下。

祂试图收缩权柄,试图强行终止这场噩梦,可幻境本身在抗拒祂的指令......那些灰紫雾气不再温顺地听从调配,它们在震颤、在扭曲、在朝着谭行刀锋所指的方向翻涌。

整片战场上的碎光流动越来越快,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脉门。

“停下......“

哈林斯的声音从高处坠落,碎成无数不成调的杂音。

那双枯井般的眼睛里,恐惧终于盖过了一切。

祂清楚地感知到自己的本源正在飞速枯竭。

谭行每劈碎一具虚影,祂就要投入新的权柄之力去重新捏合,可那个疯子杀得太快了。

快得祂的构建速度远远跟不上对方的破坏速度,快得祂用来填补幻境的能量缺口越来越宽、越来越深、越来越填不满了。

而谭行还在笑。

那笑声从下方的尸山血海间升腾上来,混着刀锋破风的锐响和碎光炸裂的嗡鸣,铺天盖地地灌进哈林斯的感知,像滚烫的铁水浇进冰缝里,把祂仅存的镇定一寸寸烫出裂纹。

第十五年。

哈林斯的投影薄得近乎透明。

祂已经放弃了精细捏造虚影,只能更加粗制滥造地催生出更多粗糙幻象去填那无穷无尽的窟窿......可谭行砍得更快了。

那柄血浮屠在祂的幻境里被生生磨出了玉质般的釉光,黑焰翻卷之间带着某种近乎韵律的节奏感,每一刀落下都精准得让人心寒,每一式衔接都流畅得像山涧溪水。

谭行的灵魂已经凝实到哈林斯看不懂的地步。

那团漆黑的、泛着猩红纹路的火焰从谭行周身渗出,像一层铠甲覆在灵魂表面,任何灰紫雾气靠近三丈之内就被灼烧殆尽。

那不再是天人境武者该有的灵魂强度了......哈林斯见过无数种灵魂形态,可眼前这一种,祂陌生得像第一次睁开眼睛的婴孩。

“你......你到底是什么......“

哈林斯的声音碎裂成无数片段,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抠出来的。

谭行听见了。

他停下来喘了一口气。

刀尖拄地,黑焰沿着地面向四面八方蔓延,把整片血色大地烧出蛛网般密布的裂纹。

“哈林斯。“

他的声音沙哑粗粝,像砂纸刮过铁面,可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铁锤砸在砧板上:

“欲望的沉沦?灵魂的囚笼?“:

“你看看你。“

“你他妈快不行了。“

哈林斯浑身一震。

那道薄如蝉翼的投影剧烈晃动起来,边缘处大块大块地剥落灰紫碎光,像瓷器上炸开的冰裂纹。

祂感知到自己权柄核心传来一道清脆的、细微的、却无比清晰的......裂响。

第二十年。

谭行不再数数了。

他沉浸在某一种更深层、更本源的东西里,每一次挥刀都像在触摸某种边界......某种他曾经只能仰望、此刻却正在一寸寸逼近的边界。

那些虚影在他刀下碎裂的速度已经快到了肉眼无法捕捉的程度,血浮屠化作一道流动的黑线,绕身飞旋织成密不透风的网,把所有扑上来的幻象绞成漫天碎光。

哈林斯的投影已经淡得像一缕将散未散的烟。

祂瘫坐在幻境最高处,看着下方那个人类在祂亲手铸就的战场上游刃有余地穿行,每一刀下去都有成百上千虚影崩碎,每一息过去祂的本源就消瘦一分。

祂想不通。

祂明明把这个人最深处、最隐秘、最不敢触碰的欲望挖出来了......杀戮,纯粹的、无休无止的、不需要任何理由的杀戮......祂以为这会成为压垮谭行灵魂的最后一根稻草。

可谭行非但没垮,反而在祂的幻境里开出了一朵花。

一朵漆黑猩红的、烧穿了整片天空的花。

第二十五年。

哈林斯的权柄核心发出一声崩溃前最后的哀鸣。

祂再也捏不出虚影了。

本源之力枯竭到了底,整片幻境失去了维系的基础,血色大地开始大块大块地坍缩,灰紫雾气像碎玻璃一样纷纷坠落,天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龟裂剥落,露出底下混沌的、虚空的本相。

谭行收刀而立。

他站在最后一块尚未坍缩的地面上,四周是无尽的虚空裂隙和翻涌的混沌,血浮屠扛在肩上,黑焰烧得整片空间都在轻微震颤。他仰起头,望向高空中那具薄如蝉翼、正在寸寸碎裂的哈林斯投影。

“完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这片濒临崩塌的幻境里清晰得刺耳,带着一种“还没尽兴就被告知散场“的遗憾:

“操!这他妈就完了?“

哈林斯低下头,祂看着谭行。

那双空洞的枯井双眼早已不复存在,此刻只剩下两团摇曳的、即将熄灭的灰紫色残光。

可那残光里,却翻涌着一种复杂到难以形容的情绪......困惑、愤怒、恐惧,以及一丝若隐若现的、连祂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东西。

敬畏。

祂终于开口了。声音轻得像将熄的烛火在风里最后一声“噼啪“:

“你不是……被欲望支配……“

“你是……“

“…武斗杀戮…欲望的本身。“

祂的权柄彻底崩溃了。

哈林斯的投影像一座被抽走了地基的高塔,从中央开始轰然碎裂。

那些灰紫色雾气化作漫天流光四散飞溅,每一道碎光都在飞散的过程中加速黯淡、加速消失,像被风吹灭的万千烛火同时归于虚无。

幻境在崩塌。

脚下的地面碎裂成无数浮动的碎片,混沌虚空从裂隙中灌涌而入,头顶的天空像碎玻璃一样纷纷坠落。

整片空间正以极快的速度坍缩成原点,无数光影在消亡前最后一瞬疯狂流转又飞速褪去。

谭行站在那片正在消散的幻境中央,血浮屠往地上一扎,黑焰在周身卷起一圈护罩,把扑面而来的碎光和混沌统统挡在三尺之外。

然后整片幻境轰然崩解。

灰紫色的碎光铺天盖地地涌上来,像一场倒灌的暴雨,把他整个人吞没其中。

现实的触感最先回来的是风声。

然后是天光......被蜃域诡异紫灰色光芒浸染过的天光。

谭行猛地睁开眼。

他的身体悬浮在半空中,周身那层漆黑圣焰依然在翻涌,只是比他被拽入幻境前更旺盛、更凝实、更带着某种不可名状的侵略性。

黑焰覆盖范围从三丈暴涨到了十丈,凡是在这个半径内的泣灵族溃兵早已被焚成飞灰,连残渣都没剩下。

他低头。

下方,哈林斯的肉身正在急剧衰败。

那具漆黑长袍包裹的躯体像被抽干了所有生机,从脚底开始一寸寸灰化瓦解,长袍边缘的银色符文逐一熄灭,像一排排被吹灭的灯。

那张没有固定五官的脸在最后时刻定格成一个模糊的、微微张开的弧度......嘴唇翕动了一下,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然后它彻底散了。

化成一捧灰紫色的灰烬,被风吹散在蜃域入口处的诡异光芒里,不留痕迹。

谭行缓缓落回地面。

血浮屠在掌中轻轻一震,黑焰收束回刀刃,刀身恢复沉寂。

他站直身体,扭了扭脖子,骨节噼啪炸响,像一具沉睡了十年终于活动开的老机器。

周围三十丈内空无一物。

泣灵族溃兵在目睹哈林斯灰化消散的那一刻就轰然溃散......百夫长死光了,大祭司死了,这支残部连最后一根主心骨都被抽走,剩下的只有本能驱使的尖叫和逃窜。

密密麻麻的暗紫色身影哭嚎着朝四面八方散开,大部分朝着蜃域深处涌去,像潮水退却时慌乱逃回海里的鱼群。

谭行没有追。

他拄着刀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掌心里还残留着一丝虚幻的触感......父亲掌心的粗粝温热,小团子攥住他衣领时那点可怜巴巴的力气,于莎莎拥抱时发梢蹭过颈侧的痒。

他缓缓攥了攥拳。

然后把那一切收进骨头缝里,像把一坛烈酒封进地窖最深处的泥坑。

他刚吐出一口浊气,腕上战术手环就嗡地炸响了。

比往常急三倍、响五倍、震得他腕骨发麻。

林东的影像弹开,半透明光屏上那张脸比先前更憔悴......眼底青黑一片,嘴角干裂起皮,可那双眼睛亮得像饿狼见血,里面翻涌着一种谭行极少在林东脸上看到的东西:慌乱。

“谭狗!谭狗你他妈......快跑!“

林东一开口嗓子就劈了,背景音里参谋部彻底炸成了一锅沸粥,键盘噼啪、传令官嘶吼、仪器警报尖啸......全混在一块儿往谭行耳朵里灌。

“欲魔疯了!祂他妈直接甩开天王战场,往蜃域这边冲过来了!”

林东几乎是在吼,眼眶通红通红:

“上位邪神!上位!祂冲你来的!谭狗......我不管你在干嘛、不管哈林斯那个老杂毛死没死......你现在给我撒丫子跑!能跑多快跑多快!听见没有!”

谭行嘴角那个笑还挂着。

就是刚才被哈林斯那二十五年幻境烧出来的装逼弧度,现在像被人泼了一盆零下二十度的冰水,“咔嚓”一声冻在脸上了。

他愣了一秒。

然后他低下头,看了眼手环上那个正在飞速靠近的猩红光点......坐标栏干干净净一片空白,因为系统压根定位不到上位邪神准确信息,只敢在预警区域画了一个硕大的、还在不断扩大的的血红大圈。

“操。”

一个字,干净利落。

下一秒他脚底真元轰地炸开,整个人贴着地面弹了出去,像一颗炮弹,朝着东部战区长城的方向狂飙。

这次他跑得比来时快了三倍不止......每一步踏下去地面都要炸出半丈深的坑,碎石跟浪头一样往两边翻涌,他整个人几乎是在离地飞行,身后拖着一道猩红的长长尾迹,活像一颗贴着地皮犁出来的流星。

风声被撕裂成尖啸,鼓膜嗡嗡作响跟塞了俩蜂巢似的,可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真特妈的……”

他一边狂奔一边骂,声音被高速搅得断断续续:

“上位……邪神……老子不就是宰了祂一个祭司吗……至于亲自下场追杀?!我又没睡祂老婆!”

手环光屏还亮着,林东的声音在风里碎成一片一片:

“你....在祂家门口杀了祂的祭祀.....祂一尊上位邪神....要脸....”

后面的话全碎在风里了,谭行一个字也没听清。

他现在也不想听清。

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跑。

跑得比兔子他爹还快。

跑得恨不得当场再进化出八条腿。

他一边飚一边在心里骂骂咧咧:

老子刚打完一架,连口水都没喝上,你他妈就派个上位邪神来追我?

这剧情是不是写崩了?作者你给我出来,血神角斗场,咱俩真男人,一对一!甘霖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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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武纪元:开局加载田伯光模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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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5章 黄金台的夜-中第386章 黄金台的夜-下第387章 我不知道取什么名字,将就看看!第388章 瘟疫西行第388章 暗涌第389章 番外,『天北的白龙』第390章 西线狼烟第391章 夜风将至第392章 瘟疫之刃的信任第404章 最后一点光明第405章 风起第406章 万变棋局第407章 沙场点兵-上第408章 沙场点兵-下第409章 东子!我带兄弟来了第410章 弥撒-吞穆尔,你韦正爷爷来了!第411章 血神角斗场,开!第412章 贪得无厌的狗东西!第413章 全线待命第414章 颅献颅座,血祭血神第415章 狩猎不止第416章 哥!我来了!第416章 角斗场,开!第417章 痛苦磨刀第418章 两个...谭行?第419章 掌心的余温第420章 凤凰冲天,角斗开场第421章 刀锋未冷,血仍未停第422章 欲望炼狱,吾道即刃第423章 十七岁的中校第424章 统武世家的交代第425章 大刀,老子带兄弟们来了!第426章 黄金集结第427章 先见大刀,再谈军法第428章 孩子们,快点长大吧第429章 老马,加油!第430章 全知与欺诈之神第431章 晚了第432章 铁潮碎血第433章 黄金追猎第434章 秦怀化,让我们好好斗上一局!第434章 死咬第435章 下一代的脚步第436章 我林东,要节制六大天王第437章 算计第438章 天王决议,狂潮将至第439章 人死卵朝天第440章 陀佛之死第441章 夺源第442章 灰雾之上,坠星如雨第443章 虽千万人....第444章 吞星的黄昏-上第445章 吞星的黄昏-中第446章 吞星的黄昏-下第447章 武道真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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