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剧烈的咳嗽之后，老皇帝吐出一口浓痰，胸里这口气才算顺了。取过宫女端过来的药丸吞下，又歇了一会儿，才缓缓地摆了摆手。
华颖见他脸色晦暗，双目无光，猜想他可能在世的时间已经剩下不多，如今只会用丹药吊着命，只等安排好了一切便可放心驾鹤西去。
她侧眸看了看身边的冷墨承，见他一双冰眸沉静平淡，似乎对眼前的事情并不关心。
老皇帝连说几声没事，转头冲着沈珀慈祥一笑，而他身边的皇后脸上神情淡淡，唇角虽然也噙着笑，但显得有些勉强。
如此看来这皇后并非沈珀的生母了——这段时间一直跟冷墨承黏在一块儿，娘两还没来得及坐下来好好说过话。
过了一会儿，元瑸也来了，穿了一身琥珀色的袍子，长发绾成发髻用一根金簪固定在头顶，发簪头上镶嵌了一颗拇指般大小的红宝石，刚好跟他眉心的红痣相对应，配上那张比女子还要清俊的脸，让他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妖异感。
华颖和冷墨承被安排在宝座右下角的席位上，紧挨着皇亲国戚。老皇帝见到华颖显得很高兴，而她也尽量摆出一副乖巧贤淑的样子，任由沈珀拉着她去各位皇亲国戚面前“认亲”
“这是你三皇舅，这是你的两个表哥。”
“三皇舅好，表哥好。”
“这是你九皇舅，上次还是他跟九皇叔一起带兵将你救出来的。”
“多谢九皇叔……”差点害死我，还好意思说！
脸上依旧笑得灿烂。
“呐，这便就是你五皇舅了……”
“五皇叔好。”
季美格容止笑得亲切：“外甥女乖巧懂事，长得又是花容月貌，冷王爷能娶到这样的王妃可真是福气，是吧冷王爷。”
冷墨承拱了拱手：“这是自然。”
这话他倒是说得万分真诚，不带一点虚假。
这么一圈应酬下来，花去不少时间，笑得华颖脸上的肌肉都有些僵硬，虽然跟她本身关系不是很大，却是沈珀带着自己闺女来认祖归宗，她也只有耐心应酬着。
指尖传来温暖的触感，某人在袖下握了握她的手，压低声音柔声问道：“累不累？”
“还好。”
两人相视一笑。
坐在他们对面的元瑸见此，双眸微微垂了下去，目光斜斜地落在了桌角的酒壶上，眸光闪动，意味不明。
寒暄过后，众人落座，晚宴正式开始。
尽管琉之国封闭锁国，但似乎世界上所有的皇家宴会都大同小异，一边吃喝，一边看着宫中的乐府献上歌舞曲乐。
老皇帝的目光不时地落在她的身上，很和蔼可亲，倒像是十分地喜欢她。作为回应，华颖便对他笑上一笑，令老皇帝十分开心。
冷墨承一直在桌下紧握着她的手，只有在有人过来敬酒需站起身来时才会放开她。
“初次见面，冷王爷，冷王妃怎么也得赏脸喝一杯。”
沈珀在边上帮他们翻译。
前来敬酒的人并不多，主要是语言不通，自然就省掉了许多的应酬。总不能老是拉着沈珀翻译。
“阿颖她身体弱，这杯我代他喝了……先干为敬。”
二话不说，十分痛快地仰头喝下两杯酒。
酒过三巡，老皇帝因为身体欠安便提前走了，只留下皇后一个人主持大局。
过了一会儿，有宫人过来在皇后耳边轻语了几句，只见她的脸色微变，看向沈珀的目光带着不易察觉的凌厉，但依旧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宫人走下台阶朝着沈珀行了个礼：“皇上想请七公主和冷王爷夫妇到御书房一叙。”
冷墨承冷峻的脸上露出几分诧异，但瞬间又恢复了平静，许是没想到老皇帝找沈珀母女会连带上他。
出了正殿，穿过几道游廊，丝竹乐器之声已经越来越淡。前面有宫人拎着一盏莲花形的宫灯在前面引路，只觉人影憧憧，给人几分恍惚。
山风很大，但却被宫中密集的建筑割开而难成一股，只听到檐角的铜铃被吹到叮当作响。夜幕澄澈到半透明，天上万千星河如同堆积的宝石一般，闪动着耀眼却柔和的光泽。
华颖深吸了口气，此情此景，天地之大只会让人自觉渺小如同尘埃。
宫人引着他们来到御书房，有橙色的烛光透过窗户纸照到外头，老皇帝坐在椅上的轮廓也被投射到了窗框上，一动不动的好像石化了一般。
守门的宫女见了他们也不进去通传，直接打开门请他们进去了。
“父王——”
“皇外公。”
冷墨承则跟她朝着老皇帝拱了拱手。
老皇帝用稍显浑浊的眼睛看着他们，呵呵笑了两声，声音苍老沙哑犹如搀了砂砾：“你们来了啊，坐下吧。”
宫人上了茶便退了出去，顺手关上了门。
人老了，行为举止都会变得缓慢。过了好久，才听得他长叹了一口气：“我在阳间的日子不多了。”
听了沈珀的翻译，华颖才赶紧收起脸上的笑，换上了一副很严肃的神情。
老皇帝喝了口茶，目光慢慢地移到华颖和冷墨承的脸上：“你们两个很般配……颖儿从小跟着母亲吃了不少苦，如今找到了好归宿，我也很欣慰。”
沈珀将话翻给两人听。
冷墨承笑了笑，将华颖的手握在自己手中，老皇帝见到又是发出一阵沙哑的笑声，伴随着几声咳嗽。
沈珀连忙将茶杯递给他，起身帮他轻轻捶背。
“冷王爷，我第一次见到你便觉得你是一个可以托付之人。”老皇帝抿了一口茶：“你一定很奇怪我为何会找你过来。”
“是。”冷墨承老实回答。
“我有件事情想拜托你。”
“……请说，若是我冷墨承可以做到绝对不会推脱。”
老皇帝点了点头，浑浊的目光中突然之间闪动着几分亮光：“帮我收集季美格容止的罪证。”
“……”不会吧！
不但是华颖，就连帮忙翻译的沈珀也是吓了一大跳，嘴巴张了张，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
“收集到了以后呢？”冷墨承的眉角微动，心里虽然震惊，但神情间却未曾表现出一分一毫。
“证据确凿，自然是以律法处置。”
冷墨承深吸了一口气，双眼微眯，心里似乎在权衡。
“莫非皇上是想传位给九皇子？”他试探道。
“这……我心里自然有数，是他，也可能不是他，我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所以这事情希望王爷尽快帮我查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