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琴威
半月后，妖海号在一片墨蓝的海域缓缓停下。
这里的海水仿佛比别处沉重。
隐隐传来自深海的低鸣。
“到了。”
怒涛真君立于船首，灰袍在海风中纹丝不动。
他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海面，半晌，才转身看向身后齐聚的十余名金丹修士。
“此处便是‘冰魄龙鲸’栖息的‘沉渊海沟’上方。此兽性喜阴寒，常潜于千丈之下，唯有子夜月华最盛时，方会浮至海面三百丈处吞吐月精。”
“诸位！”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此兽灵觉敏锐，尤其对杀气敌意感知极强。故，动身前，所有杀心、贪念，都给老夫收起来。”
他抬手，一枚枚巴掌大小、刻画着繁复阵纹的淡蓝色玉符飞向众人。
“此乃‘敛息定神符’，可助诸位在靠近时最大限度隐匿气息，平复心绪波动。务必贴身佩戴，非不得已，不可动用灵力激发，以免反成灯塔。”
陈锦书接过玉符，触手温凉，神识略微感应，便知其中蕴含着一股柔和坚韧的镇封之力，确能辅助收敛神识波动与灵力外溢。
她将其收入怀中，贴近内衫。
接着，怒涛真君袖袍一展，一幅以灵力凝成的光幕海图悬浮半空，其上数个光点闪烁。
“按先前所议，分三队埋伏。”
“孙茂，你带四人守西侧‘巽位’，以‘锁灵网’为先手，困其尾。”
“邹老！”
他看向那镇守金丹老者：
“你与赵明河、李道友守北侧‘坎位’，以雷法、火符攻其双目与喷孔，务必扰乱其感知。”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陈锦书身上。
“陈道友，你独守东侧‘震位’高处的礁岩。不必近战，亦不必抢先出手。待龙鲸完全现身、三方牵制已成，再以琴音覆盖全场，镇其神魂，迟滞其妖力运转。
此战关键，在于控场。你为后手，亦是胜负手。”
陈锦书微微颔首：“晚辈明白。”
她肩头的阴山雀轻轻“锵”了一声，尾羽流光内敛，已做好随时腾空的准备。
一旁的阴九摇着骨扇，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却没说话。
赤膊壮汉挠了挠脑袋，嘟囔道：“真君，俺们打生打死，她就在后头弹弹琴？”
怒涛真君目光淡淡扫去：
“你若能以音律镇住三阶巅峰妖兽百息，老夫许你首功。”
壮汉噎住，讪讪闭嘴。
片刻后，众人各自御器、驾光，悄然落向预定方位。
陈锦书与齐、林二人同行。
齐老者传音道：“陈道友，稍后老夫会布下一道‘玄水障’，可抵挡寻常攻击。林道友的‘分光剑影’亦擅拦截。你只管凝神抚琴，外界干扰交予我等。”
“有劳二位。”陈锦书回道，神识却已悄然外放，谨慎地探查着周围环境。
这片海域灵气异常充沛，却浸透着不少海妖的威压。
林姓女修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如剑鸣：
“下方三百丈，有巨大生命波动，沉眠状态。”她修习的功法似乎对生灵气息格外敏感。
陈锦书与齐老者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随即，她足尖一点，青鸾逐月梭化作一道碧影，载着她掠向东侧那片黑黢黢的礁岩群。
礁岩高出海面约三十丈，表面布满湿滑的苔藓与贝壳残骸，海风裹着咸腥与一股极淡的腥气扑面而来。
她寻了处背风的岩脊落下，袖袍一拂，扫开碎石，盘膝而坐。
绿绮琴横置膝上，星月琴则悬于身侧三尺虚空，琴尾星斑在晦暗天光下流转着微弱的银辉。
这半月来，每当她将两琴同时拿出，它们便会互相感应，增强《周天引》威力。
她闭目调息，神识如网铺开，将方圆数里海域尽数笼罩。
‘此兽心跳如擂鼓，妖力磅礴似海潮……果然非比寻常。’
她指尖无意识拂过绿绮琴弦，心中却想着另一件事：
‘龙鲸一身是宝，但于我而言，最有价值的莫过于那片护心龙鳞。传闻此鳞乃其血脉返祖所凝，蕴含一丝真龙寒魄，若能炼入法衣或护身法宝，不仅防御惊人，更可助我调和体内阴阳，压制心魔余悸……’
正思量间，怒涛真君的传音同时在所有金丹修士识海中响起：
“子时将至，各就各位。老夫即将催动‘引渊诀’，逼其现身。此兽出水面时必有滔天浪涌，诸位稳住心神，按计行事。”
海面上的风，忽然停了。
便见墨蓝色的海面鼓起一个又一个巨大的水泡，水泡破裂时并无声响，却逸散出肉眼可见的白色寒雾。
雾越来越浓，渐渐将方圆十里的海域笼罩得如同鬼域。
“咕……嗡……”
深海之下，传来一声悠长、沉闷、仿佛来自远古的鲸歌。
那声音并不尖锐，却带着某种直透神魂的穿透力。
几个修为稍弱的金丹修士脸色一白，险些从隐匿处跌出。
陈锦书眉头微蹙，指尖在绿绮琴“宫”弦上轻轻一按。
一缕清音如涟漪荡开，将她周身三丈内的寒意与那鲸歌中的神魂冲击悄然化解。
‘好厉害的音攻天赋……未现身，仅凭吟啸已有此威。’她心中凛然，然依旧对那龙鳞更多了几分志在必得。
“起！”
怒涛真君的喝声如惊雷炸响。
他双手结印，一道深蓝近黑的符文自掌心冲出，没入海中。
刹那间，整片海域仿佛被一只巨手狠狠搅动！
轰隆隆！！！
海面炸开，一道直径超过百丈的水柱冲天而起，水柱中夹杂着无数碎冰与惨白的磷光。
水柱中央，一道庞大到令人窒息的阴影，缓缓浮出。
脊背如墨色山峦般隆起，覆盖着层层叠叠、每一片都有桌面大小的深蓝鳞甲，鳞甲边缘凝结着晶莹的冰霜。
随后是头颅，似蛟非蛟，头顶生有一根短促却锋锐如枪的独角，独角根部隐隐有冰纹流转。
那双眼睛极为摄人心魄，大如房屋，瞳孔是纯粹的冰蓝色。
“吼！！”
龙鲸彻底现身，仰首发出一声震天咆哮。
音浪裹挟着寒潮与海水，化作一片暴风雪，朝着四面八方轰然扩散！
“动手！”
西侧，孙茂厉喝一声，四人同时祭出一张金光灿灿的大网。
网上符文流转，见风就长，眨眼化作千丈方圆，朝着龙鲸尾部罩去。
北侧，邹老双手掐诀，九枚紫雷环绕的玉符激射而出，在半空中结成雷阵，道道粗如水桶的雷霆狠狠劈向龙鲸双目。
赵明河与那李姓女修亦各自放出飞剑、火鸦，攻向其喷水孔。
然龙鲸只是微微摆尾。
轰！
那看似柔韧无比的金网直接被一尾扫得剧烈变形，网上符文明灭不定，孙茂四人同时闷哼，嘴角溢血。
雷霆落在龙鲸眼皮上，炸开一团团紫光，却只留下几道焦黑痕迹，未能伤及其目。
火鸦与飞剑更是被它周身自然逸散的寒雾冻得灵光黯淡，寸寸结冰。
“该死！这畜生的冰魄妖力太厚！”邹老脸色难看。
龙鲸似乎被激怒，冰蓝巨目转向北侧，巨口张开，一道凝练如实质的冰蓝吐息喷涌而出。
所过之处，海水冻结，空气凝固。
“退！”
邹老骇然疾呼，三人慌忙后撤。
那李姓女修稍慢半拍，护身法宝被吐息擦中，瞬间覆盖上一层厚冰，她惨呼一声，直直坠向海面。
陈锦书瞅准时机，双手同时按上绿绮琴。
左手在绿绮琴上拂出《地脉回春颂》的变调。
琴音清越绵长，如春风化雨，悄然渗入战场，稳住众人因龙鲸威压而躁动的心神。
随即右手五指在“商”“角”“羽”三弦上一划、一按、一挑！
铮！嗡！叮！
三道截然不同的音律交织迸发，绿绮琴尾部莲花绽放开来。
刹那间，一股无形无质的镇魂之力，随着琴音弥漫，笼罩方圆百丈。
正欲追击的龙鲸，动作猛然一滞。
那双冰蓝巨目中，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困惑，思绪凝滞，妖力运转也出现了刹那的晦涩。
它喷吐的冰蓝吐息随之涣散大半。
“好机会！”
赤膊壮汉狂吼，趁机抡起巨刃，全身肌肉贲张，一道赤红刀罡暴涨三十丈，狠狠斩在龙鲸侧腹鳞甲交接处！
嗤啦！
鳞甲碎裂，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绽开。
湛蓝的血液如瀑喷溅，遇空气即凝结成冰晶。
龙鲸痛极狂吼，身躯疯狂扭动，掀起滔天巨浪！
“继续！别让它缓过来！”
阴九急叫一声，手中骨扇脱手飞出，在空中化作九道惨白骨影，专攻那伤口深处。
孙茂等人亦咬牙再度祭出金网，死死缠住龙鲸尾部。
陈锦书额间已见汗。
弹奏绿绮琴倒还好，跟她本命相连，只是那《周天引》弹奏起来消耗极大，若非玄牝宝炉在识海中疯狂吞吐灵气，她早已力竭。
但她指尖未停，琴音由镇魂悄然转向扰灵。
音律如无数细针，钻入龙鲸妖力流转的节点，使其妖力时断时续，难以凝聚大招。
怒涛真君始终未出手，只静静立于船首观战，此刻见龙鲸攻势已颓，周身妖力紊乱，终于点头：
“差不多了。”
他抬起右手，掌心那枚深蓝符文再度浮现，却比之前凝实十倍。
“定海。”
二字轻吐，下方翻江倒海般的浪涌骤然平息。
龙鲸周身的海水仿佛化作无形枷锁，将它庞大的身躯死死锁在原处，连挣扎都变得缓慢。
“攻其独角根部！那是其妖核与神魂连接之处！”真君喝道。
众人精神大振，所有法宝、法术、符箓，化作一片毁灭洪流，尽数倾泻向龙鲸头顶独角与颅骨相接之处。
轰！轰！轰！
灵光爆闪，鳞甲崩飞，血肉横溅。
龙鲸发出最后一声凄厉哀鸣，冰蓝巨目中的神采迅速黯淡，最终彻底熄灭。
如山岳般的躯体，缓缓沉海。
战斗结束得比预想中要快不少。
众人凌空而立，大多衣衫染血，气息粗重，脸上却带着兴奋与疲惫交织的神色。
孙茂擦了把汗，朝陈锦书所在礁岩方向拱手：
“陈道友琴音控场，居功至伟！若无道友镇住那畜生神魂，我等绝难近身造成致命伤。”
陈锦书收琴起身，青鸾逐月梭化作流光托住双足。
她面色微白，灵力消耗不小，只微微颔首：“分内之事。”
怒涛真君踏浪而来，袖袍一卷，将龙鲸尸身从海中捞出，悬于半空。
即便死去，那庞大的躯体依旧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与寒气。
“按约分配。”真君目光扫过众人。
“陈锦书控场有功，为首功，可先选两件，并得一成总收益。其余按伤敌贡献，由孙茂记录分配。”
众人无异议，目光皆落向龙鲸尸身。
陈锦书没有犹豫，御梭上前，径直指向龙鲸胸口正中、那片颜色最深、几乎呈玄黑之色、边缘有天然冰纹的鳞甲。
“晚辈欲取此护心龙鳞。”
又指向龙鲸颅骨内那枚拳头大小、通体冰蓝、内部似有霜雪流转的妖丹：
“以及这枚冰魄妖丹。”
怒涛真君眼中掠过一丝了然：
“龙鳞乃其一身精华所凝，防御极佳，更能调和阴阳，镇压心魔。妖丹则蕴含最精纯的冰魄妖力，无论炼丹炼器，皆是至宝。你眼力不错。”
他袖袍一挥，那片足有桌面大小、却轻如无物的玄黑龙鳞，与那枚冰蓝妖丹，便飞至陈锦书面前。
鳞甲触手冰凉，却无刺骨寒意，反而有种温润厚重的质感。
妖丹则寒气逼人，丹内似有微型风雪旋绕。
陈锦书将之收起，心中一定：
‘有此二物，十年游历，安危又多几分保障。龙鳞可炼入内甲，妖丹……或可助阴山雀血脉再进一步，亦可留作炼制冰系法宝之用。’
其余修士亦各自上前，选取所需材料。
赤膊壮汉得了最坚韧的一段脊骨，阴九挑走了一根完好的独角，邹老取了大量鲸脂与心头精血……
分配完毕，怒涛真君望向西方天际：
“休整三日，补充灵石，修补船体。三日后，启程前往南疆‘怒涛城’。”
众人返回妖海号散去。
片刻后，陈锦书回到静室，闭目调息。
肩头阴山雀轻轻蹭她脸颊，低鸣声中满是关切。
青蘅化形而出，小手捧着她刚才随手放在案上的玄黑龙鳞，碧眸亮晶晶的：
“锦书，这片鳞甲好漂亮，里面的冰魄之力好纯净！”
“嗯。”
陈锦书睁开眼，指尖拂过龙鳞表面天然生成的冰纹：“此行不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