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8章 权力与担当

·为什么，你在我们眼里，是那么的仁慈。

大橘问道。

“我只是不想百年之后这片大地再受苦难，我只想兄弟姐妹不用再次拔刀相向，让妖魔鬼怪不再横行，让仇恨不再永世绵延……所以总得有人来做这些事情的，我这样无父无子的人，也是最适合的。”说到这里，杜林在躺椅上蜷缩成了一团，大林地的夜，带点寒意。

看着黑暗中倔强的小草，看着远处被砍伐一空的林地，杜林自言自语道：“我从来不后悔这么做，我只后悔，我身为一个凡人只能活到百年，就再也无法背负这样的命运，需要将这残酷的一切交给后来人来处理……但我相信，会有后来人背负我的责任与义务，我相信他一定会做得比我还好，比我还优秀，比我还无情。”

·你是真的好人。

十一感叹道。

“我从来没有说过我是什么好人，我自己心里有数，我只不过是一个活在迷梦里的凶手，一个活在血泊中的屠夫，我救的无辜与杀的人一样多，我又有什么资格说自己仁慈……有一段时间，我闭上眼睛，就会听到幼子的哭泣，母亲的悲鸣，那些生命在血液涌进肺部后只能发出徒劳的呼吸。”

“但这一切都不及我在那个夜里所见的凄苦，那个夜里死去的人，有太多太多，多到连我都无法理解，他们的人生与希望，只因为当初的一丁点不应有的仁慈而化做乌有……”杜林叹道，小小的烛龙在大大的躺椅上辗转反侧，他望着夜空中越来越闪耀的星河。

·有啊，扭曲阴暗的爱，无情无义的亲，不分是非的善，在他们的眼里，这一切都比正义来得重要，凡人自有无法挣脱的史观，但我是AI，在我们眼里，正义就是正义，就像程序就是程序。

“能用一生贯彻信念的人，在大千世界之中，都是极为稀罕的存在。”

“明明知道人这一生不过是转瞬即逝的苦路，却从来不及时行乐，而是与友人走在苦路上直面生死的人，那些为了理想将自己置于祭坛上的人，那些为了理想而在被黑夜吞噬的人，他们才真正值得尊敬。”

·您呢，杜林先生，您怎么看您自己呢。

十一问道。

我和他们不一样，我只不过是一个走在黑夜里的屠夫，一个令敌人胆战心惊的刽子手。

我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人，以前不是，现在不是，以后也不会是。

我的手里沾染着那么多的因果，我的一生受到过无数次的袭击，那些人将我当成疯子，无不想除我而后快。

而我呢，我只是希望那一夜的悲剧不再重演，为此我可以接受非议，我可以被人诅骂，我甚至可以被后来人误解。

·我记得你说过你，那个时候你有一个你喜欢的女孩，后来呢。

大橘问道。

“后来啊，后来她死了。”

·怎么死的啊。

十一追问道。

“死在我的手里，那天夜里，我用尽力气将匕首缓慢而坚定的送进她的胸膛中，只因为她刚刚杀了我最后一个战友，还妄图鼓动我背叛高塔，与她一起离开这片大地。”

杜林坐了起来。

看着夜幕下的萤火虫，他双手抱头：“我怎么可能和她离开泰南，我们之间必须要分出一个生死，我和她不一样，我的命……是高塔的传奇马尔斯·盖亚特阁下，在一个大雪天从沦陷在混沌的城市里捡回来的。”

她给我的爱，配不上高塔传奇给我的活命之恩。

她对我的情，配不上死在我怀里的一起从孤儿院逃出来的友人托付给我的遗言。

她对我的好，配不上一路上走来的大人们用生命给我们开辟的通道。

我只能持刀向前，用高周波匕首与我的一颗眼球为代价撕开她的灵能屏障，用她的心头血祭奠死去的友人。

杜林扭头，看向不远处的月光下站着的红发女孩。

是伊莲，这个比起最初时长大了不少的女孩微笑着站在那里：“姐姐们都没有空，澜恩又不认识路，只能我来了，因为我听安塔说，你最近老是做恶梦。”

说到这里，她来到了杜林身旁坐了下来：“我也做过恶梦，我知道恶梦里的苦，但我更明白，杜林你一定会挣脱恶梦纠缠的，对吧。”

说到这里，她躺到了躺椅上：“大林地的夜晚，也挺好的，在大城市，可见不到这样的夜色，星河璀璨，横贯无数岁月，也许这片大地上失去了我们的踪迹，它也依然会在每个夜晚出现在后来人的面前。”

“这星河就在这里，往前百万年是如此，往后百万年也应该如此。”看着星空，杜林随口附和道。

一千年对于人来说太长，但是对于岁月来说，只不过是转瞬之间的小歇。

“杜林，你说，人生到底是什么。”伊莲突然开口问道。

“人生百年，不过梦幻泡影空虚，不过忧怖涨落无常，不过芳华刹那而已。”杜林用了三句长唐语。

伊莲虽然不是草原精灵，但她跟着安塔，多少也学会了一些，但这种句式对于她来说，还是太过深奥。

所以她问了第二个问题。

“杜林，那你说，什么样的人生，才不如你所说的那样呢。”女孩问完，用她那对漂亮的紫眼睛盯着杜林。

这是一个好问题，杜林想了想，最终发现这个问题没有什么标准答案。

或者说，这个问题，每个人都有完全不同的答案。

但对于杜林来说，他有一个答案。

“做一个对自己所认定的文明有用的人。”

“仅此而已吗。”

面对杜林的答案，伊莲有些许好奇。

“仅此而已。”杜林点了点头：“因为真的很难。因为人，总是在不知不觉中，活成自己不想看到的样子。”

“说得好深奥。”伊莲嘀咕道。

“有你们法师术式的咒文深奥吗。”杜林反问道。

伊莲哼了一声，伸手将杜林拥入怀中。

“姐姐说，如果你做了恶梦，看起来就会很可怜，我看你现在就挺可怜的，我抱抱你，谁让我是你的剑鞘，也是你的港湾呢。”伊莲说完沉默了一会儿，最终叹了一声：“杀人一定不好受吧，但我明白，你不杀那些坏人，那些无辜的人就活不下去，他们就不配有未来，所以无论你杀了多少人，我都理解你，也支持你，因为我相信死在你手里的人，都是为了你所说的那个更美好的未来而不得除掉的所谓顽疾。”

杜林在沉默中搂住了伊莲的腰。

谢谢，有你这样的小鸟儿，我这个养鸟人，真的很幸福。